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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星瞬间捂住嘴,尖叫着抱住了身边饰演她贴身丫鬟的新人演员,“啊啊啊亲白玫哪有亲你好嗑!白玫留给左碧君亲不是更好吗啵啵啵!”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亡羊补牢似的重新起哄,带着喊道:“接吻!接吻!接吻!接吻!”

新人演员哪见过这一出,臊的满脸通红,但这次林辰星也不管了,闭着眼睛就冲着人家脸上‘叭叭叭’亲了好几下。

游戏总算是在一片热闹中结束,黎数笑着和众人告别,脚步发飘的走回了电梯。

这会在外面乘凉的人多,外面聚会也还没散,黎数一个人上楼,靠在电梯里,目光望着电梯的灯光出神。

得赶紧抽空回一趟自己的小家这个念头再一次侵占了她的脑海。

因为她不能确定齐若兰会不会因为缴费不及时出院,又或者放弃治疗。

黎余如果还在这,黎数可以直接把卡交给她,也可以继续说是借的,又或者说是陆嵬在家里发现的卡,怎么都行,反正钱拿到,黎余一时半会也管不了别的。

黎数手发软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敲错了好几次,才把自己住的小区名字打出来。

从片场到她住的小区单程差不多也是一个半小时,往返三小时。

取东西的速度反而是最快的,但要抽出这么多时间离开片场,黎数没什么好借口,毕竟时间安排她说了不算。

电梯打开,黎数慢吞吞往外走,拿出房卡刷开了门。

酒店里面空调开的很足,冷热一激,黎数感觉胃有点不太舒服,下意识揉了揉。

元宝在前面挡路,黎数一下没站稳,伸手扶墙的当口,元宝又直接跳到了黎数后背上。

马上要七斤的猫子不能算重,但对于本来就没站稳的黎数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七斤稻草。

但黎数没摔倒,也没跪地上,有人双手穿过了她的腋下,直接把她捞起来了。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陆嵬。

陆嵬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对刚刚在阳台看到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她也闻到了黎数身上的酒气,扶着黎数,但一点没见嫌弃的意思。

陆嵬问她:“去床上还是进卫生间?”

又伸手把跳到黎数后背的元宝往床上轻轻一扔,元宝原地一个滚翻,漂亮落地,回头俯冲,看模样还想再来。

黎数赶紧站直,远远冲着元宝喊了声:“不来了!”

元宝不理,原地一个起跳,爪子勾到被子,半路坠猫,‘噗通’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实打实的,佯装无事发生的舔|脚。

黎数松了口气,这才摆摆手说:“我去洗把脸。”

她摆动时手机随着晃动解锁,顺手把手机放在了鞋柜上。

屏幕上是还没关闭的地图页面,终点的定位,在黎数之前居住的南城鸿景苑。

陆嵬垂下眼睛,听着黎数洗漱时的水声,不动声色的将屏幕重新按灭。

然后陆嵬回过头,“周姨给你准备了醒酒汤,521上去拿了,待会喝一点再睡。”

隔着水声,黎数点了点头,意识到陆嵬看不见,才喊了声:“知道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黎数出来以后,521已经端着周姨做的醒酒汤下来了。

楼底下一帮年轻人开的都是灌装的,嫌弃度数太低的喝着像水,专门找人从市区订了原麦精酿的,黎数喝的时候匆匆看了一眼,都是八到十二度。

她坐在床边,刷过牙后把521端来的醒酒汤喝了,入口酸甜,和上次喝的口味差不多,但是明显要开胃一些。

“喝慢点。”陆嵬按了一下碗沿,黎数咕嘟咕嘟的动作缓了缓。

她‘嗯’了声,左手在一边摸索:“我手机呢?”

陆嵬又站起来,去玄关柜上把手机递给了黎数。

黎数把空碗放到了床头柜,酒精的效力开始上涌,冲刷的大脑一片片发晕。她有点晃神,喃喃道:“上次开机宴的时候,喝的酒那么多,度数还高,没现在这么晕啊……”

陆嵬坐在黎数对面的那张床上默默地看着她。

黎数从前的酒量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练出来了而已,而且喝酒容易上脸,是以每一次酒局的时候,她都会借口说是酒精不耐受来逃避酒局。

重生以来她可能根本没碰过酒精,只有上次开机宴时那唯一的一次经验。

陆嵬说:“开机宴给你倒的酒全部都是香槟味饮料,口味和浓度跟果啤没区别。”

黎数反应了一会,头陷在了两个枕头中间,慢半拍的‘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尾音也上扬,惹得陆嵬唇角向上勾了勾。

然后黎数又‘哦’了声,大脑像是终于把那句话分析清楚了,又抬了下头,没抬起来多少,又陷进枕头里:“我说为什么那次起床以后没头疼,回去路上也不晕呢。我还以为是我天生海量……”

原来是因为喝了一肚子果汁。

陆嵬说:“刚刚喝了多少?”

黎数垂着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垂下,是和两个月前完全不同的长度,此刻很苦恼的在算着数。

这些细微到几乎很难以注意到的细节,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近距离观察,是根本不会当做一回事的。

现代化妆、美容技术已经走在了时尚的最前沿了,人工种植的睫毛有些已经可以实现内生长,就和植发一样。

陆嵬这几天晚上趁黎数睡着了以后,悄悄让521测量过,521得出了黎数的睫毛正在以平均每天0.01mm的长度缓慢增长,在峰值达到1.1cm左右才会停止的结论。

出生在四川的小黎的睫毛没有这么长,她的睫毛只有7mm左右,中规中矩的长度,而且平直,并不卷翘。

1.1cm是黎数从前拥有的睫毛长度,接吻的时候会扎到眼睛,毛茸茸的,很痒。

陆嵬细致的一点点打量着黎数的一切,从睫毛,到眉毛,再到她颈侧和胸口的小痣,最后垂下眼,看向了自己无名指上的那颗胎记。

黎数身上特定的记号不多,只有几颗痣,但足够了。

黎数终于算明白了,苦着脸比划了个6,说:“喝了八个。”

陆嵬笑了声。

那今晚是别想安生了,啤酒醉的快醒的也快,后劲不算大,只是会一直想上厕所罢了。

黎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喃喃道:“还好明天上午没有戏……”

明早的戏一般最晚会在前一天晚上公布,极少出现意外情况,第二天上午12点之前则会通知下午的时间排布。

陆嵬在思索着时间。

黎数自己不能离开剧组,所以只能她把黎数带出去,像是上一次把黎数带到医院那样。

可她犹豫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钢丝桥的正中央,往左走,是她可以继续装傻下去,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只要她装作不知道黎数的真实身份,就可以继续骗自己骗下去,黎数也不会对自己起疑,会继续和她维持着平和的关系,不会真的生气,和她也还能同坐一桌,同住一房,同吃一顿饭。

往右走,则是撕破这一切的伪装,把一切全部摊开来。

她做了无数个假设,可都想不出,当这一层表象被撕破后,黎数和她的未来会走向什么样子的发展方向。

她只知道一旦撕破了这层表象的束缚,她和黎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哪怕只是现在这样的不伦不类的关系。

黎数可能连装都不愿意再继续装了。

房间的空调开的很高,黎数盖着被子睡得很香,陆嵬一直坐在床边,等到浑身都凉透了,黎数才第一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挣扎的上了厕所。

她回来后还有点没醒神,楼下的人有的散了,但也有的人睡战局,但时间渐晚,没了游戏、猜拳、劝酒,变成了一些说地。

黎数溜达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向下看了一眼,似乎在巡视。

底下有人发现了她,遥遥冲她打了个招呼,,也知道了底下和她打。

黎数拍摄快,吃枪少,懂站位,其中最受益的就是组,全组人员第一,说跟她合作,衣服都能少磨烂几件。

陆嵬必不可免的又想到前半程时,林辰星问黎数的话。

“最后一次接吻是什么时间?”

——七八个月前。

“和你那个小对象分手了吗?”

——早就分了。

去掉横亘在她们之间那消失的两年时间,她和黎数最后一次接吻的时间,就是2027年2月14日的七八个月前。

然后在2027年2月14日当天,黎数决定和她分手,她自己放弃了黎数给她的解释的机会。

黎数重新走了回来,睡了一会以后,她好像清醒的多了,走路时也不需要在努力认清脚下的路,担心自己会摔到了,迷迷糊糊回到了床上,撩起被子时,又抬头看了陆嵬一眼。

过了会,她疑惑的说:“陆……陆总。”

陆嵬僵直着抬起了头,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好像听到了骨骼在发出‘咔咔’响的声音。

“大半夜的……”黎数咕哝着闭上眼:“你cos什么思想者呢……”

陆嵬沉默着没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灯灭了。

黎数于黑暗中颤了颤眼皮,身体向下缩了缩,还能听到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笑声,隔着一层窗户和墙,传来的人声反而让人有种安全和舒适感。

山林并没有给她任何的不适,就算只是虫鸣鸟叫都让黎数能更快的安眠。

黎数终于发出了一声喟叹,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很轻微的脚步声。

陆嵬的床距离她的床之间只有不到一米,脚步声响了两下,黎数眨了眨眼,睁开了眼睛。

房间内漆黑一片。

所有的灯光被关闭,遮光窗帘连带着最后一丝月光都被挡在了阳台外面,黎数本来就闭着眼睛,没一会适应了房间内的光线,但也只能看到陆嵬站在床边的大概轮廓。

莫名的,黎数没有动,呼吸依然长而缓,静静地等着床边的人下一步的动作。

片刻后,她感受到陆嵬掀开了她被子的一角,慢慢躺在了她身边的位置。

没有距离很近,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只有一股明明很像,但却又不太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传来。

也是很奇怪,明明两个人用的都是同一款沐浴露,但气味总有细微的不同。

黎数又等了一会,她也不知道时间过了究竟多久,只是在外面又传出了一阵明显的笑声之后,黎数轻轻喊了一声:“陆总?”

身边的人没有动静,呼吸很轻。

黎数翻了个身,面对着陆嵬,其实也看不清楚,只能大致看到陆嵬闭着眼睛,和她极优越的侧脸,以及高挺的鼻梁。

陆嵬祖上应该是有外国血统,她的轮廓比起国人来说要深邃很多,黑暗的环境加上眉骨的阴影,黎数只能看到她眼皮上一丁丁点的皮肤。

她又很轻的喊了声:“陆嵬。”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喊,但很快想起,陆嵬应该是又梦游了,否则不会又跑到她床上来睡。

黎数重新躺平,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闭眼前她最后咕哝了一声,说:“你这梦游的内容还不太一样,这次没先去车里。”

意识慢慢模糊,黎数逐渐陷入了沉睡。

睡之前她好像迷迷糊糊听到了有人喊她‘黎数’,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因为重生以来几乎所有人喊她都是‘小黎’,很少有人喊她的大名。

后面这个声音似乎又说了什么别的,黎数下意识的感觉不对,想睁开眼,但是没能挣扎过去,还是睡着了。

等到黎数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日光肆意的从屋外照到地面,阳台边的区域被晒得滚烫,看这灿烂程度,估计已经到了快中午。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身侧,陆嵬已经不见了。

黎数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捂住了脸,没一会,元宝过来蹭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毛茸茸的触感让黎数重新抬起了头。

黎数的声音有点沙哑:“吃早饭了吗?肚肚饿不饿?”

小碗里空空荡荡,黎数起身,动作缓慢的给元宝添了猫粮,看着它小口小口的吃,一边喃喃道:“你现在已经没那么敌视陆嵬了,以后它给你装的饭你也要记得吃,知道吗?”

元宝一边吃一边抬头轻轻的‘喵喵’,像撒娇,又像是说不要。

黎数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过了会才想起来,好像今天少了点521叽叽喳喳喊‘小黎早上好’的声音。

她起床去洗漱,拿起手机的时候才发现页面上还停留在地图的界面上。

上面显示着实时更新的高峰预警,本来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可能会延长到两个多小时,交警正在努力疏散。

这样黎数的出行难度又高了很多。

但哪怕是主角,演员随意请假都是大忌,因为这不光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人的工作变动,动辄就需要成百上千号人去配合。

要么大牌到像沈凝雪等人,可以理直气壮的只提出诉求,其他的都让剧组解决,要么就透明到可以不管工作直接离开,直接被删角色,反正也不会有人记得你究竟是谁。

像黎数这样的,角色不大不小戏份多,咖位未定,又牵连甚广的,反而进退两难。

黎数洗了个澡出来以后清醒多了,刚换好衣服,准备下楼吃饭,就碰到了拎着食盒进来的陆嵬。

每天让陆嵬这么传菜也不像个事儿,黎数自觉把自己放在了‘替身’的位置上,想了想说:“每天这么麻烦周姨是不是不太好?”

陆嵬闻言说:“最近感觉身体怎么样?”

黎数想了想,“蛮好的,真挺好的,身体明显有力气多了,肌肉也练出来了。”

刚进组的时候还经常感觉头晕眼花,有一种很明显的体力亏虚的情况,她也没工夫去做全身体检,只大概猜测应该还是之前原主割腕时失血过多引起的。

但近期每顿饭都很有营养,周姨又每天给她炖了汤,吃的也算准时,又天天在外面晒太阳拍戏,已经明显好多了。

起码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下来只是单纯的累,而不再有经常累到两眼发黑,总会有要猝死的感觉。

陆嵬把餐盒放在桌上,说道:“那周姨的辛苦就没白费,先过来吃饭。”

吃的时候陆嵬才说:“明天你有一天的假期。”

黎数心里一动,“假期?”

陆嵬“嗯”了声说,往一个小碗里面挖了一勺汤,又盛了几块已经炖烂的牛肉,放在了黎数面前:“也可能说是半天,明早上顾宗年正式来《秘宝》探班,面上的流程走完以后,费导和主演们会陪着他一起去市里的酒店吃饭,回来的时间不定,所以全组放假一天。”

黎数愣了愣,“顾导来探班?”

私下里演员聊天时大多还是用尊称,陆嵬也没什么意见,她喊她自己的,也的确是看不出来一丁点对顾宗年的尊敬。

闻言她应了声,说道:“人已经来了,他们中午在酒店吃便饭,吃完以后直接进市区,待会我带你去跟他见一面。”

黎数忽然反应了过来,说道:“他这个时间过来,是为了他六十大寿的事情吧?”

陆嵬点点头。

黎数想了想自己的身份,琢磨着陆嵬带她见顾宗年的用意——但实在是摸不清,不由说道:“待会人多吗?林辰星她们也在?”

“只有主创在。”陆嵬说:“不想去?”

那林辰星就是不在的意思,陆嵬带她过去应该是有别的用意。

黎数摇了摇头,“没有,想去。”

哪怕只是一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演员会不想见顾宗年。

她和林辰星才刚说过《校园禁区》和顾宗年的事情,没想到这就要见到面了。

但见面以后该说什么、做什么……黎数猛地回神,忽然想起陆嵬让她扮演替身替身的原因自己还不知道,低声说:“我应该做什么?”

陆嵬思考了一会,说:“随机应变吧。”

这话说了和没说也没两样,黎数无奈,但也只能说了句好。

酒店的便饭不能说难吃,整体口味一般,但场面关系也不能一丁点都不吃。陆嵬显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这顿饭的量就不大,只垫了个底。

黎数吃饱以后仔细把门窗都关好,但这还是头一次在外面把元宝单独一个人留在房间,颇有点不放心,元宝也黏人的很,死死抱着黎数的胳膊不愿意撒开。

居然破天荒的朝陆嵬‘喵喵’叫了两声,就是听起来不像是撒娇,像威胁。

陆嵬已经走到了门边,回头看了一会,忽然说了句:“带上吧。”

黎数就把元宝抱上了,默默地跟到了陆嵬身后。

元宝疑惑的望着陆嵬的后背。

期间她问陆嵬521去了哪,陆嵬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说:“回家当监工了,家里请了家政定期来打扫。”

这家酒店并不是什么多好的酒店,顶多算是三星级,因为被剧组包了下来,所以饭菜改成了自助餐厅,菜色标准也只能算一般。

没了521,元宝一只猫莫名胆小了很多,缩在黎数的怀里,大眼睛惊恐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偶尔有人路过,脑袋就直接扎到了黎数腋下,死都不愿意出来。

两人前后进了自助餐厅,里面的人不多,费鹤鸣等主创都在其中一张拼起来的桌子上,隐隐约约把一个头发漆黑的男人围在正中。

黎数下意识的看了眼陆嵬花白的头发。

陆嵬像是很警觉的捕捉到了,问了句:“想问我怎么不把头发染黑?”

黎数‘啊’了声,没想到就一眼就被陆嵬发现了,就挠了挠头,说:“是挺好奇的。”

陆嵬从前是还挺爱臭美的一个人,倒也不多明显,但黎数敷面膜的时候她也总要凑上来一起敷,黎数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她也总要凑上来,经常也不明说,就立在那让人猜。

是以她这么久以来也没染过头发这件事情,确实让黎数感觉挺好奇的,这才想起来,别说是染头发,甚至都不经常能看到陆嵬化妆。

之前在寰宇时看到的陆嵬,包括后来在开机宴上,哪怕是需要出镜,陆嵬都是完全素颜就上了。

陆嵬给黎数打开了里面的那层玻璃门,黎数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待遇,擦着陆嵬进去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陆嵬说:“因为想展示的人不在了。”

黎数被这句话定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陆嵬笑了笑,“走吧。”-

桌上已经摆满了吃的,黎数就只盛了点玉米和豌豆粒过去,手里是一杯脱脂牛奶,陆嵬什么都没拿。

陆嵬过去的时候,裘夏刚让开了沈凝雪身边的位置,示意陆嵬过去,自己则隔着一个位置坐下了。

陆嵬拍拍裘夏的肩膀,示意裘夏再往旁边挪挪,给黎数腾出来个位置。

裘夏挑眉,背过众人低声说:“别太过分啊。”

陆嵬也压低嗓音,“以后你就不用给我让地方了。”

裘夏狐疑瞅她,“骗我你是狗。”

陆嵬平静的和她对视,三秒后,裘夏让开位置,又往边上挪了一位。

还不等黎数坐下,费鹤鸣就率先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介绍道:“说着人就来了。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黎数,小陆新签约的艺人,小裘亲自带的,很有潜力,我很看好她。凝雪、老范和我几个人都没抢过,让小陆先下手一步了。”

费鹤鸣话锋一转,介绍起了那三个陌生人:“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顾宗年顾导,过来特意探班的,旁边这位……小陆,你来介绍吧。”

陆嵬抬头看了眼,随意说:“陆茂,我爸。”

她说完以后就没了下文,陆茂旁边的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笑着站起了身,端着酒杯说道:“我是温永元,刚从洛杉矶回来。”

他是冲着陆嵬举得杯,陆嵬没理。

黎数笑笑,抱着不撒手的元宝一一躬身和这几位握了手。

顾宗年她如雷贯耳,没人不认识,陆茂虽然不在人前显山露水,但只有圈内的人大多也都知道,不少重要仪式和开机宴上他都在场,各大节目的晚会和重要盛典,他也一定都在前排。

倒是温永元,只说了从国外回来,却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

名字也有一点耳熟,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温永元目光先望向了黎数怀里的猫,脸上虽然是笑着,但话听着怎么都不像是好意:“黎小*姐来这种场合还要带着猫吗?看得出来很爱猫了。”

黎数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

沈凝雪笑着往陆嵬盘子里夹了点菜,看她没有要吃的意思就没再继续,闻言轻笑了一声,“那是小嵬的猫,不被小黎抱着容易伤人。”

温永元脸色讪讪,“是吗?那这猫还怪有个性的。”

黎数心里也大概有个谱了。

她想了一会,还是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到过温永元,只知道对方对自己敌意颇大,就问了句:“温先生说是刚从洛杉矶回来?现在在哪高就?也是演员吗?”

温永元谦逊的笑了笑,“哪里,刚在洛杉矶学习回来,还谈不上高就,目前正跟着顾老师打下手。”

黎数了然,顾宗年的得意门生。

自己这边,陆嵬则是显意上的费鹤鸣的接班人,这么一对比,几乎高下立现了。

就是看着不像是个聪明人,黎余可能都比他会看脸色看场合一点。

心里千般想,黎数面上不露声色的笑:“温先生,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以后要是有合作的机会的话,还请多多指教。”

温永元这下笑的真了点:“一定。你既然是陆总的艺人,以后咱们免不了会合作。你和陆总很熟悉?之前没听她提起过你。”

黎数面色古怪。

这话就轮不到她来说了,也不好随便搭话,就朝陆嵬看了过去。

陆嵬正垂着头切牛排,但又没完全切开。

切了个多宫格以后,陆嵬像是终于觉得满意了,在桌子上左右找了找,从裘夏那边抢过来了一盒番茄酱。

她不紧不慢的涂,一边插起一小块牛排放到了黎数唇边:“是很熟,毕竟同吃同住了很久。我也正想请小黎担任我下一部戏的女主角。”

黎数不明所以,但张口吃掉了。

然后她就看到陆嵬弯着眼睛笑了。

话音落下,陆嵬把牛排放到了黎数面前,还贴心的给她准备好了纸巾。

桌上所有人神色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黎数抿了口苏打水,目光很隐秘的打量起了陆嵬。

也说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陆嵬的行为和几个月前‘刚认识’的时候,似乎发现了某种偏差。

以前陆嵬对自己所有的‘亲密’举动,大多时候都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份工作,所以需要履行一下。

现在……好像顺理成章了很多,也更自然了。

不像是在不熟练的恪守某种自己制定下的任务演戏,更像是真情流露。

真的喜欢上了一个替身?

黎数觉得不像。

顾宗年的神色跟刚才有了差别,他不动声色的问,“小嵬,你下一部戏有想法了?”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试探的、开心的、欣慰的、还有诸如陆茂那种面无表情的,又或是温永元这种毫不掩饰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的——像是终于等到了卸甲的敌人重新上了战场,两人终于有较量的机会的样子。

陆嵬脸上没笑,只一盒几根薯条就能沾干净的番茄酱不太够,她抢完了裘夏的,左右看看,又去抢沈凝雪的,然后全放在了黎数面前。

沈凝雪弯了弯眼睛。

裘夏不高兴的瞪她。

陆嵬全当看不见,不咸不淡的说:“有点想法吧,但是那部戏国内不能上映,我又这么多年不拍戏,愿意接的人未必多。”

注定不能上映的题材。

顾宗年神色微动,目光望向了陆茂,低声说:“是之前你跟我说过的那部双女主的戏?叫《年年》?”

陆茂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顾宗年略作出了些思考的样子,过了会,他笑着说:“有意向的演员吗?或许老师可以帮你推荐几个有演技的演员。”

顿了顿,顾宗年看了眼费鹤鸣,笑着说:“知道你不喜欢老演员背后的资本互相倾轧,老师这里有演技的新人也不在少数。”

陆嵬放下给黎数已经打开了的番茄酱盒子,看了看指尖沾到的一点,又看了看黎数红润的、泛着亮光的嘴唇,盯了两秒,手指蜷缩了片刻,还是伸手用纸巾擦掉了。

然后她不咸不淡的说:“不是说了吗,选了小黎做一番女主。”

顾宗年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沈凝雪听到陆嵬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就一直盯着陆嵬看,陆嵬的动作自然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正好陆嵬也转头看她,沈凝雪凝眸一笑,冲陆嵬露出了个很浅的、带着疑问的目光。

陆嵬安抚性的拍了拍沈凝雪的手,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是《年年》,之前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在准备筹备了。”

沈凝雪低低应了声,看了陆嵬一会,很温柔的说了声好。

这些话题黎数都插不上话,只能小口小口的假装吃饭。

但牛排的味道意外的不错,她有些惊喜,下意识的看了眼窗口的位置,却发现窗口那边,居然是周姨在做饭。

黎数一怔,才意识到陆嵬和她是后来的,她拿的两样用来消磨时间的磨牙零食是从自选区随意拿的,但是陆嵬端来的牛排却是现做的,上面甚至还有用来醒肉的锡箔纸。

黎数垂下眸子,动手慢吞吞的一点点切牛排,偶尔配一点旁边盒子里的番茄酱吃。

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番茄酱的口感变得明显,在舌尖尝到一些酸味的时候,黎数瞬间一愣,咀嚼的动作变的极其缓慢,目光缓缓落向了面前只切了一半,但没有完全切开的牛排。

一直以来心里隐隐约约感受到的不对劲再一次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黎数过得实在是太顺心了一点——衣服每天有521帮她洗干净以后再拿出来晾干,每天起床以后元宝也都咕噜噜的躺在自己身边。

周姨做的饭,也慢慢变成了自己爱吃的,甚至总隔三差五看到,自己很喜欢吃,但除非看到,否则一般想不起来尝尝的菜系。

无一例外,比如上次的粉蒸耦合,再比如眼前这道明明可以直接切块,却只切开了一半厚度的牛排。

还有旁边她用来搭配牛排吃,但对于不少人来说都显得不伦不类的番茄酱。

“这就巧了。”顾宗年笑笑:“老师正好也在重新筹备《真凶》,还没有找到合适出演岑巡的演员,你到时候也可以帮老师多留意留意。”

顾宗年的视线若有似无得飘到黎数的身上,有不着痕迹的打量。

黎数努力抑制住了自己在此的想法,也没抬头,怕过于明显的情绪会不受控的外泄。

顾宗年当初选女演员的时候,对女演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后来因为项目莫名其妙的搁置,大。

两年的时间,有的人已,也有的人已经过了岁数,不再适合演。

她现在刚刚十八,不

陆嵬‘嗯’了声,说话留了几分余地,“要是有合适有意向的,我会帮忙留意的。”

黎数一块牛排吃的差不多了,放下了刀叉。

陆嵬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吃饱,把黎数面前的那份端了过去,用叉子随意划弄了几下,自己一口口的吃完了。

黎数见状眨了眨眼。

顾宗年眼神里流露出了些许认真的探究。

一顿饭的时间,要聊的东西无非也就这么点,大家吃完还都有事做,面前那块牛排吃完以后,陆嵬就对费鹤鸣说:“费导,我和小黎先走了。”

到现在都一直没怎么出过声的陆茂却突然说道:“客人还在,你提前走像什么样子?”

陆嵬扫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也是客人。”

陆茂皱了皱眉。

费鹤鸣打了个圆场:“小陆本来就不是剧组工作人员,这次过来就是看看。”

陆茂是陆嵬的亲生父亲,但显然关系比一般还一般,没到仇人相见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

裘夏起来要送她,陆嵬拒绝了,裘夏就没再继续坚持。

黎数回头看了一眼,裘夏又坐回了沈凝雪旁边,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交头接耳,费鹤鸣独自饮茶,顾宗年神色不动,偶尔和费鹤鸣低语两句,倒是温永元和陆茂聊的火热,已经走出很远,还能听到有阵阵的笑声传来。

黎数还记得明天假期的事情。

已经过了中午,但到现在都还没收到下午的时间安排,那也就意味着下午没戏。

黎数心里惦记着要回家取钱的事情,下意识问道:“明天是剧组的成员一起去剧组,还是自由行动过去?”

陆嵬想了想,说:“都可以。”

黎数抿了抿唇,点点头,垂下眼皮说:“知道了。我下午没戏,想先回紫檀一趟,收拾一下东西。”

陆嵬说:“可以。”

陆嵬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午后日光倾泻,酒店隔着一道大门都能感受到外面的暑气。

进来的人一个个进入旋转门后离开,黎数莫名有点迈不开脚的感觉。

陆嵬沉默了好一会,说道:“我让张姐送你。”

黎数顿了顿,说:“不用,春风送我就可以。”

交通新规房车也可以自由上路,春风的驾照齐全,房车这种体积的也能开,之前也是她和521交替的。

陆嵬这次没再勉强。

黎数转过身朝前走,走的并不快,但没有回过头。

陆嵬下意识的追着她的背影追了几步,又被旋转门挡着停了下来,然后再一次慢慢的跟了上去。

黎数没有回房间,径直的上了房车。片刻后春风赶到,房车被启动,慢慢的离开了片场。

陆嵬回了房间。

酒店五楼最多可以看到远处一两公里以外的公路,再远的位置就看不到了。

她等了一会,没看到黎数的那辆房车,应该是已经走远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元宝。

元宝已经没有了黎数刚回来时的警惕,但独自一只猫和陆嵬呆在一起的时候,更愿意在陆嵬碰不到的高处待着,再用一双澄黄的眼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陆嵬在房间枯坐了很久,手里的烟一根一根的燃烬,屋里的烟雾迟迟不散。

她在犹豫、在迟疑,这一刻甚至不知道究竟自己做的每一步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已经没得选了。

比起合同到期后黎数主动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比起以后黎数察觉到什么,将一切痕迹抹平,让她问都没法问,比起和黎数就这么不清不楚,难进难退的一直维持着这种表面关系下去,她宁愿破釜沉舟一次。

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认,也必须认。

起码不再像是这样束手束脚,说不能说,做不能做,什么都隔着一层的样子。

地上落了一地的烟灰,她的手兀自颤抖着,陆嵬看着这一地的狼藉,苦笑一声,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时间无声的走着,陆嵬终于在一片寂静中看了看腕表,然后站了起来,从门口拿起了一个猫包。

元宝窝在柜子高处和她冷冷的对视。

陆嵬和它僵持着,过了会,她忽然说:“这是你自己不进来的。”

元宝巍然不动。

陆嵬的手按在猫包上,过了会,低声说:“不带你过去也可以。”

黎数不会只因为和她的事情就放弃工作,也不会因为她就放弃不见元宝,她一定会回来,不管是工作还是元宝,黎数都会负责到底。

这次不去,还能多找借口见黎数一面。

她也故意留了行李在房间。

陆嵬走到了门边,不放心的又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又把空调打开,放了一台剧组的移动监控设备,确定都收拾好了以后,这才转身出了门。

张姐已经在楼下等了她一会了,见陆嵬上来,二话不说发动了车子,说道:“还是送你回家吗?”

陆嵬轻轻应了一声。

心脏不受控制的在颤抖跃动,腕表上的实时监测数据已经发出了数次红灯警报。

陆嵬期间接到了来自裘夏、沈凝雪等人的电话,她惊讶于自己还能平静的回复消息,又感叹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

呼吸有些不畅,车内的空气密闭,偶尔从后视镜中能看到张姐毫不掩饰的担忧的表情。

终于在一个红灯路口,张姐忍不住探过身子,说道:“小陆,咱们要不去一趟医院?你脸色看着很差。”

陆嵬摇了摇头,“没事,情绪有点控制不住而已,我吃过药了,一会就好。”

过了会,陆嵬又问:“我脸色很差吗?”

张姐皱着眉点了点头,担心一览无遗。

陆嵬搓了搓脸,看了眼窗外,快到了。

春风开车的速度很慢,晚出发一会也没什么,可以追上的。

黎数今晚也不回剧组,明天上午去完酒店以后就没时间了,所以她今晚一定会把钱交到齐若兰手里。

陆嵬不担心自己会扑空。

她把521留在了黎数的家里。

黎数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521出现在那意味着什么。

吃下去的那颗药好像没什么作用,这不是陆嵬第一次体验到像是要被凌迟一样的痛,呼吸受限、心脏狂跳,浑身都是冷汗,不能自抑的颤抖。

但她想不起来究竟是第几次了,面对这种情况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一次次的前往黎数家里,躺在熟悉的床上,盖着黎数的被子,被她的味道包裹着,才能好受一点点。

她闭了闭眼,才发现汗水已经把睫毛打湿了。

陆嵬擦了把眼,下意识的说:“张姐,快点。”

然后陆嵬盯着自己的手愣了愣,忽然沉默了-

黎数径直去了鸿景苑。

到地方的时候还是下午,日头正烈,那辆房车太显眼,黎数让春风在附近的一个商场等她,自己单独打了辆车过来。

保安在保安室里乘凉,看到黎数走近也就是眯了眯眼睛,没有什么动作,一直到黎数走到了门前,保安站了起来,同时打开了窗户。

鸿景苑算是申海市中高端的小区,起码保安二十四小时配备,但两年过去,以前的老保安也换了新人。

黎数指了指门禁,说道:“麻烦开一下门。”

个人进入查得不严,没带钥匙和门禁卡的业主多的是,保安也没多问,直接给开了。

小区里绿化很多,但这会没什么人,静悄悄的。

黎数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几乎不需要刻意去看路,肢体记忆比大脑反应还敏锐,等黎数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自己所住的单元楼楼下。

电梯间里也空无一人,黎数闭上眼,靠着电梯平稳了一下因为走的太快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电梯到了19楼。

黎数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张她走前就放着的小毯子,上面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什么脏污的痕迹。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门锁发出了指纹认证失败的提示音,黎数又试了两三次,忽然意识到什么,略皱了皱眉。

忘了,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指纹肯定不会通过了。

她垂下眼睛,打开盖子,输入了一串数字后,门被打开。

陆嵬没有更换密码,这让黎数最担心的事情暂时被放下了。

黎数轻轻的开门进去。

她下意识的抬起手,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开车回来的,没有车钥匙,自然也不需要把钥匙挂在挂钩上。

收回手,黎数大致看了一眼室内,有陌生感,但更多出扑面而来的舒适和安逸。

这毕竟是她自己的家,只属于她的、可以不用担心居无定所,也不用担心无处可去的家。

因为还是白天,房间的朝向也好,窗帘没拉,所以客厅很亮。

一切都是黎数最熟悉的样子,熟悉到她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几乎没法想象,时光居然已经在自己的身上过去了整整两年。

这个家里承载了她太多的东西了。

沙发背面的墙上是她和陆嵬的照片墙,从陆嵬和她同住的那一天开始,或别扭的,或认真的,或懊恼的,林林总总上百张,时间横跨七年多。

客厅角落因为楼上渗水而导致轻微脱落、但一直没顾得上收拾的墙皮,被元宝抓的稀巴烂的沙发,和已经成了一块废布、到处都是勾丝的窗帘。

可时光经久,墙上的照片已经褪色泛黄,沙发也明显老旧,四处都充斥着一股久无人居住的陈腐气息。

黎数深深的呼吸了口气,垂下眼睛,没在原地再多待,走到了主卧去。

地面和柜子上几乎没有灰尘,黎数猜想可能是陆嵬时常会叫人过来打扫的缘故,否则两三年不住人,可能屋里的大部分家具就已经报废了。

走进主卧,黎数意外的发现床上用品居然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那套,但她伸手摸了摸,上面没有灰尘,也比她印象中的要褪色了一些,看上去像是一直在用。

她心里产生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难不成陆嵬还时不时在这里住?

她伸手捏了捏床上的被子,被子薄厚适宜,一年四季都可以用。

黎数当初装修的时候,因为想着未来要和陆嵬一起住,担心会委屈她,所以几乎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用的也是当时最贵的新风系统,明明面积不大,却采用了并不配套的制冷设备。

现在风叶已经微微泛黄,冰箱也充斥着一股久无人用的味道,黎数站在明明几乎什么都没有变过、却又像是什么都变过的房间,只觉得自己与这一切几乎都格格不入。

到了现在,黎数也不得不叹息一句,造化弄人。

对她而言至今都不那么分明的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显。

她再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两年了。

黎数按下了保险柜的密码。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没有变过,一叠崭新,但版面却已经过时了的新钞,大约有三万,其余的,就是存折、银行卡,和一些贵重首饰,以及比较重要的合同、票据之类的。

她把卡和存折都取了出来,想了想,三万现金也都取走了。

不管是留还是给齐若兰,三万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这个家,以后她可能很难再回来了。

黎数有些失落和遗憾。

存折里面夹了一张票据,黎数抽出来,本来打算放回去,但看到票据上的名字,她顿了顿,又将那张票据重新夹回了存折里。

片刻后,黎数将保险柜门锁上,旋钮重新拨到了打开之前的顺序,忽然想起来什么,走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也她离开时也一模一样,左边是自己的衣服,右边是陆嵬的衣服,她的衣服占了大部分,中间偶尔夹杂着陆嵬的一两件,是陆嵬故意塞进来的,里面还有一个小型保险柜,里面应该有几个金条,黎数打算一并取走。

但本该只有一个换鞋凳的正中央空地上,此刻却立着一个不到她腰间的、白色的小机器人。

是关机休眠状态的521。

黎数在此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整个人僵直的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黎数将所有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柜子上,抿着唇,喊了声:“521。”

521采有声纹自动唤醒功能,陆嵬前不久让黎数录入了。

她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早不录晚不录,偏偏是前几天莫名其妙让自己录,现在知道了。

521闻声开机。

它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眨着,刚一睁眼,就亲亲热热的喊道:“主人,主人,主人。”

停了停,521又立在那,用两只手模拟烟花绽放,两只眼睛弯成弧形,“小黎小黎,陆嵬说你就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是小黎,小黎就是我的主人。”

黎数静静地站着。

521无法通过识别‘情绪’而判定一个人的开心与快乐,它不知道黎数现在的想法,只是一味的蹭到黎数身边,紧紧地贴着她的腰,快乐的说:“我等了你很久,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在等你,我终于等到你啦!”

黎数想起521一直在说的主人,想起了521曾经说,自己是为了它的主人而生的,陆嵬只是它的代理主人。

黎数轻轻说:“你是陆嵬送给我的?”

521点头,电子童声很清澈的说:“对呀对呀,我就是为你而生的。小黎小黎,小黎我好喜欢你。”

黎数叹了口气。

“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是你的主人的?”

521快乐的说:“就是昨天呀,她把我送来的时候,说我的主人今天会回来签收我,要我把家里都打扫好,说这里是你的家,你很喜欢的家。我终于等到你啦!”

521很快又说:“她把我从查查博士那里接回来的时候,说过你见到我一定会非常高兴,你一定会非常喜欢我,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像我一样的小机器人能让你这么喜欢,你最爱我。”

黎数看着521兴奋到通红的脸,和一直弯着的眼睛,伸手拨了拨它脖子上的蝴蝶结。

之前这里是一个电子的粉色蝴蝶结,521整天挂着,她还以为是521的设定模式是小女孩,所以程序里面有‘爱美’这个选项——毕竟521需要假发、衣服、每天擦香香,和刷赛博假牙。

521牵引着黎数的手给自己解开:“陆嵬说你喜欢这样拆礼物的仪式感。”

黎数还是将那条丝带拆开了。

小机器人实在是太兴奋,情绪拟人化的也实在是太成功,有气也不应该朝着它发。

黎数把那条丝带重新还给521,然后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和陆嵬的定位芯片相连,有她的实时定位是吗?”

521点头,很宝贝的把那条丝带藏进了肚子里。

黎数轻轻开口:“她现在在哪?楼下还是门口?”

521摇了摇头,“可能要给你个惊喜吧,她距离我们只有5米左右。”

521感应侦测了一下楼层和热感3D建模图,片刻后,很肯定的说:“她在门外面蹲着呢。”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门被从里打开。

黎数望向门口。

陆嵬一个人蜷缩在门边,身形清瘦,一米七多的个子显得只有很小一团,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散落着,显得有些可怜。

楼道里的穿堂风从窗户扑来,多少吹散了些密闭的室内里的朽气和闷热,黎数拨了下黏在脖子上的发丝,和正好抬起脸的陆嵬正对。

微风静止,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定格。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没先开口。或许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又或者是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一个头。

就这么相对良久,好像时间又重新回到了客观意义上的,已经是两年前的情人节那天,同样的无言,陆嵬只静静地望着她。

黎数捏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又一点点松开。

电梯偶尔有运行的声音,黎数担心同一层的邻居会下来,又或是有人按错了楼层,出来看见这荒诞的一幕。

居然连担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这一次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让开了一点门边的位置,轻声说:“先进来吧。”

陆嵬下意识应了声,手撑着地面像是想要站起来。

但她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又或者是手上没力气,第一下没能起来,身体晃了晃才稳住,她下意识的抬眼看黎数,表情有点委屈。

黎数垂着眼,已经转身进了门。

陆嵬迅速调整好神情,扶着墙跟着进去。

屋里实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能算是合适的。

黎数一开始没想多待,更不可能翻找东西的这一会功夫还把空调打开。

午后的温度升到至高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着火,汗水已经遍布了全身,让人也焦躁的连多坐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陆嵬回身关上了门,没敢先进去,手扶着屋里的柜子稳了稳,眼前发黑,她没敢动。

隔着一层隐隐绰绰的隔断墙,黎数默默地看着陆嵬的身影一语不发。

等那阵眩晕和颤抖过去,陆嵬才往前走了两步,擦掉了额头上同样冒出来的虚汗,说:“热不热?”

黎数扫了她一样,眉心略皱了皱,但没说话。

陆嵬当她是默认了,打开了电闸,继而打开了空调。

很快,凉风缓慢吹出,黎数几不可查的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来。

521哼着歌从屋里走出来,手上居然端着两杯冷萃的茶水。

“小黎来品尝一下我特供的冷萃茶!”521又贴紧黎数的小腿,顺带勉强提了句陆嵬:“陆嵬你也别渴着。”

陆嵬没有像是以往那样对521流露出嘲讽,或是威胁521的人身安全,搞得521已经提前准备好的滑跪腹稿一时之间没有用武之地,居然还有些不适应。

她抱着黎数的腿,仰起脸,很单纯的疑惑:“你为什么不骂我?”

陆嵬兴致缺缺的看了它一眼,还是无动于衷。

521自洽的速度极快:“嘻嘻,当然是因为现在我也是有主人的机器人了。”

陆嵬还是什么都没说。

黎数摸了摸521的脑袋,“521,我和陆嵬有点事情要谈。”

521望着黎数,“是需要我关机一会吗?”

明明还是很清脆的电子音,但黎数总觉得521此刻像是父母吵架时无措的孩子。她想了想,说:“可以帮我把夏天的衣服都整理一下吗?”

521收到指令,原地向黎数敬了个礼,屏幕贴近黎数的膝盖亲亲,这才进到了卧室里。

一道门之隔,客厅彻底静了下来。

黎数握住了那杯冷茶,杯壁上升出了些水珠,触手冰凉。

很难以去形容此刻的感觉。

对于陆嵬而言,那已经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了,但对于黎数而言,事情才只过去了短暂的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原主失血过多,承受后果的人是她,每天气虚无力都是轻的、失眠多梦常有,几乎一步三喘,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但又必须每天几乎像是灯油一样透支着自己去点燃那一丁点星火,大脑被庞杂的信息塞满,几乎无暇他顾,还有抽出精力去应付原主难缠的家人。

紧接着,和一统的合同、和陆嵬之间的协议,没过多久,就开始进组,几乎每天脚不沾地的忙着拍戏。

看到521的那一刻,黎数觉一下,她很难以去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但现在想来,的。

背着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以后说不定每天都会游走在从前认识的人面前,说话、做事,都要尽可能的滴水不漏——但可能吗?

三个月的时间而已,她和陆,就已经被认出来了。

甚至隔着一层完全陌生的皮囊,黎数也已经尽可能切,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明明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但21放了过来。

桌子上还放着那一小摞现金和金条,以及一张存折。保险箱是用密码解开的,甚至黎数走前还把密码拨回了开启之前的模样。

已经这样了,诡辩大家在世也无可奈何。

黎数叹了口气。

陆嵬抬起头,目光沉静且专注,短暂的几秒过后,黎数率先挪开了视线。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黎数说:“或者说,是什么时候?”

陆嵬蜷了蜷手指:“有一段时间了。”

她回忆了一会要从哪里开始讲起,过了会,低声说:“你和林辰星给黎余讲戏的那天确定的。”

黎数仔细回忆了那一天。

那一天的记忆颇深,毕竟她也就只和林辰星给黎余讲了唯一的一次戏,只一次就快把她们两个人一辈子的耐性都快耗尽了。

“就因为这个?给黎余讲戏?”

陆嵬摇了摇头:“很多。”

陆嵬自始至终垂着头,偶尔极为迅速的看一眼黎数的脸,更多的时间盯着她的手腕,和她胸口、脖子上的那两颗小痣。

这些东西来之前她完全没准备过——她从来都没想过要质问什么,又或是该说什么,事实上她预判结果的能力在面对黎数的时候就已经丢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本能。

“你刚搬进来的时候,周姨特意问我你爱吃什么,我当时并不怎么在意,只说你籍贯在四川,从小是在那边长大的。所以周姨给你做了一顿毛血旺,但你一口没碰。那时候你说你是大病初愈,很合理,我就没在意。”

“后来是元宝。”陆嵬抬头看了黎数一眼,像是有点不安,又像是怕被黎数责怪:“你失踪后的两个月,我把元宝从家里带走,但那以后元宝就开始绝食了。我没别的办法,只能给它硬灌,两年多的时间,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你出现以后,元宝就开始主动吃东西了,而且很黏你。我那时候只以为是长得太相似的缘故……”

但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陆嵬多想。

不光是这些有迹可循的东西,更多的,甚至只是举手投足间的习惯,或是为人处世时的细节,都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的。

陆嵬低声说:“你给黎数讲戏那天,裘夏说小黎书法写的很好,但你……”

黎数心知马脚露的有点多。

她一直有在学习瘦金体,但书法需要大量时间去练习,在剧组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因为更多的时间都是在片场,可能随叫随去。

更何况也没那么多位置和人力每天给她扛着笔墨纸砚。

陆嵬继续说:“你在和寰宇的签约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是故意用的左手,但你吃饭时的惯用手是右手。平时写字、做标记用的也是右手。那天晚上你睡着以后,裘夏带了所有小黎的资料给我看。”

有心人如果想要调查、对比,看出来差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黎数说:“就因为这个,你能推断出不是一个人?或许有的人就是这么神经呢,毕竟小黎年纪还小,一切都还是未知的,或许她就是喜欢想一出是一出呢?”

陆嵬这次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黎数看着陆嵬走到身边,缓缓抬起左手,轻轻的捧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只隐隐约约触及到黎数的耳廓,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陆嵬眼眶就红*了。

陆嵬曾经说过她眼泪天生少,没有用眼泪发泄过情绪,起码黎数从没见过陆嵬真正哭过,即便真的有眼泪,也大多时候只是把睫毛沾湿一点点,就能把情绪硬压下去。

黎数身体僵硬,手无意识的攥紧了杯子,冷凝水落了她满手,湿润的几乎抓不住。

陆嵬却没有太多的动作。

她的手只是眷恋的蹭了蹭黎数的侧脸,就向下滑落,坠在了黎数的颈侧。

那是位于锁骨交界处靠右上方一点的位置,陆嵬伸手轻轻点过,眼睛一垂,离近了点,黎数感受到陆嵬的呼吸扑在了自己的皮肤上,也感受到了陆嵬冰凉的发丝坠在了手背上。

明明是同样的沐浴露的香气,但陆嵬身上的味道总显得带些凉意。

陆嵬的手又点向了她解开扣子的胸前,还是轻轻点了一下。

借着,陆嵬半蹲下身,仰着头说:“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过,你的身体,已经和小黎不一样了。”

表面上的小痣只是最容易辨别的。

陆嵬说:“你的身高在这几个月里就增高了三厘米,脸还是很相似,但是已经不再像是小黎了,而是慢慢开始像你自己。521昨天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对比,多方面评估过后,你和以前的相似度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四。”

黎数闭了闭眼,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错觉。

她自己身上的这几颗比较明显的痣的位置,她是知道的。

因为位置都不在脸上,以前也是因为陆嵬总喜欢盯着这几个地方吻,所以她也就一直没动过去激光打掉的念头。

第一次她察觉自己在长高、身体各方面的尺寸也在慢慢变化的时候,就隐约到了一丝不对,但因为小黎毕竟才刚刚十八岁,还在生长期,所以黎数就没多想。

忘记了还有521的存在了,她是可以精准检测出人的成长变化以及各项数值的。

陆嵬的脸埋在了黎数的腿上。

黎数下意识抬起了一只手,那一瞬间说不清楚是要把陆嵬推开,还是习惯性的想去抚摸陆嵬的头发。

但最终黎数没有推开她,因为她察觉到了自己腿上传来的炽热湿润的感觉。

陆嵬跪在她身侧,抱住了她的小腿,说话的声音哽咽含糊:“但是我不能确定,即便是所有证据都摆在我面前我也不能确定,以前不是没有和你相似的人故意模仿你,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让我怎么去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变成另外一个毫无瓜葛的人?”

“我没办法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又是不是我自己多想了,更没办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回来。我试探了那么多次,你每一次都有合适的理由和借口,每一次都解释的滴水不漏,我越拼命去找证据,你就越谨慎到不漏一丁点蛛丝马迹给我……”

陆嵬抬起头,漂亮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你问我怎么认出你的,什么时候认出你的,我随便都可以说一个时间给你,可如果你不承认,那一切就都是假的,就都是不成立的……”

黎数低着头,望着陆嵬哭的满脸的泪水,眼眶不受控制的有些刺痛。

她从没看到过陆嵬哭的这么伤心的样子。

以前陆嵬即便情绪再低落,也就是冷着脸玩植物大战僵尸和切西瓜,最多半小时左右就差不多可以消气。

自己不忙的时候,陆嵬就会黏人的一直要抱着,也不说话,就像是大型玩偶一样非要塞进自己怀里,一句话也不说,但一定走到哪跟到哪。

这是她第一次情绪这么外泄。

黎数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陆嵬的手臂上,这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看陆嵬的眼泪。

七年的感情到底不是假的,可曾经的伤害也不是假的。

陆嵬睁大了眼,察觉出黎数要推开自己的迹象,一言不发的抱住了她的腿,黎数推了一下,没推动,就停下了动作。

陆嵬像是抱着最后一棵浮木的溺水者,拼了命的不想松开手,她想要试图去说些什么,可又好像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该说,不配说。

黎数最后轻轻拍了拍陆嵬的手臂:“不要这样,你先起来。”

陆嵬不肯松手,怕一松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黎数就没再勉强。

陆嵬哑声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告诉我,对不对?”

黎数没说话。

陆嵬仰起头,不闪不避的直视着黎数:“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了,如果不是我今天逼得你不得不承认,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么伪装下去,等到合同到期的那一天,你的目的达到以后,就会毫不留恋的彻底消失,连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不给我?”

黎数沉默了片刻,过了会后她摇了摇头,说:“我和你说过再见。”

陆嵬脸倏地一白。

黎数低声说,“对你来说,那一天可能隔的太远,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对于我来说,才只过了几个月。小嵬,我那天就说过,要么解开手铐,要么我们分手。是你选择了后者。”

心脏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尖刀划过,自上而下的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血肉撕裂般的剧痛让陆嵬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们之间,也算是正式告别过。”黎数顿了顿,说:“醒来以后我去调查过泥石流那天的受灾程度,那样的天灾下,即便你不把我拷在那,我后面也还有戏要拍,我逃不了。全剧组的人都死了,这件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不需要自责。”

陆嵬的手脱离的下滑了一瞬,她做好了所有认错谢罪的打算,做好了迎接一切难堪的准备,痛骂、怨恨,什么都好,但唯一没想到,是黎数根本不在意。

乱糟糟的脑子居然在极短暂的一瞬间清明了一些——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唯一一句话就是:黎数从来言出必行,她说分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世界上会有人真正能放弃生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生机呢?

陆嵬脸色苍白:“不可能,如果你当时没被我拷着,如果当初你能有机会离开呢?如果你当时在拍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就往外跑,万一能幸存了呢?”

黎数打断她:“没有那个机会。我只看过网上的视频,但你是去过受灾现场的。山体滑坡、崩塌、洪水、地裂并发,不是单纯的低级地震,何况我们当时是在山里,整座山都变成平地了,我就算是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十几秒跑出一整座山。”

黎数察觉到震动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但也不过只往前跑了几步就失去了意识。

比起深陷在泥土里,被压迫、窒息、痛苦而死,黎数宁可直接死掉。

那一次受灾群众最终高达十余万人,受到波及的村落足有上百个,至今为止都还有许多地方没能重建完成,只能住在政|府搭建的板房。

整个城市的经济发展直接倒退几十年,直接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

黎数甚至在想,如果不是陆嵬离开时是开着车走的,否则可能要和她一起变亡命鸳鸯。

陆嵬还想再说什么,黎数紧接着说:“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这一场意外灾害。”

沉默了几秒,陆嵬有点机械的抬起了头。

黎数闭了闭眼,破着洞流着血的伤口还没愈合就再一次被撕开,她也难堪。

面对陆嵬,黎数再一次旧事重提:“顾宗年和金凰奖,你为什么都要插手,还有,你找替身到底是因为什么。”

沉默十几秒,陆嵬嘴唇动了数次,但最终还是紧紧皱起眉毛:“他不是一个好人。”

黎数尽可能保持着平和:“电影电视圈都分等级,导演、演员都不例外,顾导和费导各自所属派系,近些年来可以说是掌控了所有春节档资源,两人几乎包揽了票房冠军,你方唱罢我登场,但费导旗下演员并没有形成固定班底,她更在乎电影本身,也不为演员的后续发展付任何责任。”

陆嵬点点头。

黎数皱了皱眉:“顾导近些年几乎每年都有一部春节档,无一例外都是系列片,旗下演员基本固定,超一线的老演员带新,新人不需要多少历练,就可以靠着他的电影一步登天,最差也能混到二线,他很会造神。”

“到了他们这种位置的,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与坏人,费导组下也并不都是乌托邦,背后都是一层层分割不开的利益关系。”

陆嵬抬起头,幽幽的看了黎数一眼,轻声说:“你当时的事业进到了瓶颈期,费导已经给不了你什么了,我知道你需要岑巡,这个角色从事实内容上来讲,是女一,但顾宗年早就已经江郎才尽了。这两年他不再是票房神话,手下也已经抬不起新人了,老人有心脱离,他需要用《真凶》去重新复刻从前的辉煌,但他拍不出《真凶》的内核,他只会把《真凶》变成一个笑话。”

黎数淡淡说道:“但你把角色给了沈凝雪。”

陆嵬没接这个话茬,重复起她唯二两次和黎数提起顾宗年时重复的一句话:“不是凝雪姐也会是别人,谁都可以跟他合作,但你不行。”

黎数皱起了眉毛,“到底是因为什么?”

陆嵬说:“你知道《校园禁区》吗?”

黎数明显一愣,意识到了什么,迟疑地说:“知道。”

陆嵬重新把头埋在了黎数的腿上,转而说起黎数和林辰星在车上的对话。

“你们那天说的,我都听到了。”陆嵬说:“即便你已经知道梅蓝雨现在的发展,但如果当时《校园禁区》找上的是你,你还是会选择去,是吗?”

黎数沉默了下来。

《校园禁区》是让顾宗年彻底奠定神格的一部戏,让他二次获得终身成就奖,他的能力不容忽视。

但不得不否认,《校园禁区》的成功,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献祭了女演员,以及色|欲的加持,使这部片子自一出世,便被定在了‘艺术殿堂’上。

即便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校园禁区》背后所代表的千禧年校园暴力的乱象和血淋淋的、毫不遮掩的伤害也会被数次拿出来当警示宣传。

陆嵬低声说:“顾宗年曾经放话,那一届金凰奖的得主将直接得到出演他电影的机会,他那时候只有《真凶》一部戏在筹备,但《真凶》会变成下一个色|情版本的《校园禁区》,你会变成下一个梅蓝雨,从此以后,你会被打上艳星的标签。”

陆嵬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贴在黎数的腿上,一字一句都像是剜心泣血:“典礼前我拦不住你,典礼后也保不住你。”

甚至最后都是我害死了你。

陆嵬的眼泪再一次汹涌倾泻,黎数还活着,不管多匪夷所思,多惊世骇俗,可这一刻,黎数是真真正正的还活着。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黎数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陆嵬的头发上,用很轻的力道轻轻的拍了拍。

陆嵬于朦朦胧胧中睁开了眼,然而此刻包裹着她的却不是安心也不是宽恕,而是焦心和惶恐。

黎数垂着头,低声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陆嵬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痛苦:“你会听吗?”

黎数一瞬间滞住了。

陆嵬语气变得飘忽,说不清的委屈:“你根本就不会听我的。从前你跟我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听话。”

黎数微微动了动,莫名的,听到陆嵬带着点控诉的话,她有一点心虚。

她和陆嵬认识的时候,陆嵬十八岁,自己二十五岁。

七岁的年龄差距,她在剧组讨生活的时候,陆嵬还没有毕业。

虽然已经在一起了,但她已经习惯性的把陆嵬当成了妹妹一样去照顾,直到现在,她都还以为陆嵬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小朋友。

陆嵬没有注意到这一丁点的动作:“当时的你会怎么想?站在你当时的角度上,岑巡这个角色我给了凝雪姐,颁奖典礼已经是你唯一的、可以破局的希望了,费导能给你的角色加成已经到了上限,她拍了一辈子的戏,习惯了某一个样子的表现形式,自己也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期,人总有力所不能及。两年前她也有了长期休息的计划,金凰奖你要去,也必须去。”

那一夜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噩梦一样,缠绕了陆嵬整整两年。

“即便是我告诉你了,你当时又会怎么做?”陆嵬哽咽着说:“你当时跟我说,拿到金凰奖以后,你能接触到的剧本也就更多、更精,你不可能会放弃,我也拦不住你。”

黎数没法否认,因为陆嵬说的是事实。

她因为费鹤鸣的戏和陆嵬结缘,也因为费鹤鸣的戏有了点热度,自此成为费鹤鸣很多电影下的御用角色,很多戏都有她的存在。

可也就是这样,黎数很难接触到除费鹤鸣以外的电影导演,也不会是大多导演第一时间会考虑的对象。

因为只要找了黎数来,那就一定会被拉去和费鹤鸣对比——国内市场,有几个人敢说比费鹤鸣会拍?

坦白来说,以黎数的天分和演技,在无数次出演过费鹤鸣的电影以后,真的还能看得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小电影和做工很差的电视剧吗?

看不上的。

她没有所谓‘演技派’的傲气,可娱乐圈有演技、又漂亮,背靠大公司的女演员实在是太多了,黎数不是不可被替代的。

或许就像是很多人曾经惋惜过的那样,说黎数只是缺了点运气。

可真的只是单纯的运气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即便是现在让她自己来说,也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缺了什么。

每年都有从龙套开始、从山村出来的女演员大火出圈,也有外形普通,但演技精湛的女演员靠角色大火,从此以后一帆风顺,直接接触到了光看阵容、就知道一定可以拿奖的本子。

可就在黎数久不得突破的当口下,费鹤鸣有了隐退的打算。

黎数说:“我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嵬说:“我知道。”

人想要向下兼容是一件很难的事。

她知道真正专业的剧组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花钱就能进的剧组又是什么样子。

习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不可能吃得下带着泥巴的窝头和划嗓子的野菜,喝惯了纯净水的人也不可能喝得下恒河里脏污的泥水。

费鹤鸣一旦隐退,黎数将要面临的最坏的结果,就是无戏可拍。

黎数的神情隐没在了阴影中,过了片刻,她略显疲惫的点了点头,说道:“但你说得对。”

即便不是颁奖典礼前一天晚上,是随便的另外一个时间,就这件事情而言,她和陆嵬之间是无法达成共识的。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坚持。我也相信那一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才会半夜突然到我们剧组,或许就像是你说的那样,顾导突然放了话,你突然知道了消息。”

黎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斟酌着说什么,“那一天的争吵,我们两个是避不开的。”

陆嵬痛苦的握住了黎数的手,黎数没有挣开。

那一天的一切都太仓促了。

陆嵬突然赶到,甚至来不及多说两句话就又匆匆离开,黎数也无心多问,只剩下了满腔愤怒。

人做所有事情,黎数未必不会把陆嵬的话听进去,但即便真的听进去了,事情也未必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导演会用一部作品去开玩笑,毕竟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一言堂,从上到下千百个人,每一个参与的主创背后都要复杂的利益纠纷。

也没有一个演程碑存在的诱惑。

黎数也不可能相信,顾宗年那样的人,会针对自己,去设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也没有人能够真正预料到,不同的选择过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局面。

这一刻她忽然想玫会不会原谅林婉。

当时的确不是错觉,陆嵬是借白玫和林婉的事情来问她。

林婉做的一切使白玫的努力付之一炬,背叛白玫的初衷明明是为了保护,却使得两个人全都走向了背道而驰的深渊。

看到林婉尸体的那一刻,白玫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答案很明显,那也是黎数一直在做的。

黎数迟缓的眨了下眼睛,说:“你当时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话题突然跳跃,陆嵬一时没跟上,下意识的问了句:“什么?”

黎数笑了笑,伸手擦掉了陆嵬的眼泪,手又从她的脸颊绕到了后脑勺,顺着她长长的发丝向下轻轻地顺。

陆嵬喉咙发哽,就这么仰望着黎数此刻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表情。

“你当时问我白玫会不会原谅林婉。”黎数轻叹:“对于白玫而言,原谅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林婉已经死了。她要做的,只是继续往下走而已。”

所以事隔经年,再去讨论事情的对错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不过是徒劳之下的徒增烦恼。

陆嵬表情滞了滞,忍不住追问:“到底是不重要还是不原谅?”

黎数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模式化的浅笑。

有的话彼此心知肚明,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没有结果有时候就是结果。

陆嵬心头顿时就空了,喃喃道:“我有时候真的想问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你到底真的在乎过我吗?”

一字一句都是午夜梦回时她也想问黎数的同一句话,可从前问太矫情,现在问又说不出口。

黎数凝着笑看陆嵬,无言以对。

人生几次的大喜大悲,陆嵬说不出哪一次更痛,只知道不论哪一次,可能都是要记一辈子的阴影。

她慌的发抖,无助的抱着黎数,不肯松手,不肯放手,她不知道黎数说继续往下走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在黎数未来规划的路上不会再有她了。

可她又想,起码黎数活着。

明明她早些年想的最多的是,哪怕黎数不原谅她,哪怕黎数从此以后和她陌路,哪怕黎数以后喜欢上了别的人,可只要黎数活着,怎么都行,只要黎数还活着。

她愿意去找顾宗年就去,有什么后果反正自己可以一起承受着,她在国内没有任何放不下的东西,现在视讯这么发达,交通这么便捷,黎数在国内待不下去的话,想要去哪里发展都可以,自己可以陪着。

有时候陆嵬想的入神了,甚至会规划在国外的日子。

黎数去进修或拍戏,自己就可以去学煮饭,可以克服一看动画片就想睡觉的毛病,陪着黎数看她喜欢的动漫……

视线朦胧一片,陆嵬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哭。

仓促间,陆嵬的目光撇到了桌子上的现金和金条。

那一刻,陆嵬心跳如擂鼓,只知道如果就这么放手,黎数可能真的会抽身离开。

世界这么大,想要避开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陆嵬忽然说:“顾宗年这次突然过来,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黎数一怔,“什么意思?”

陆嵬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块拼凑起来的碎玻璃,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说什么了。

只是直觉似的说:“他是为了他六十的生日宴过来跑的这一趟,但是在去酒店之前,特意来了一趟剧组探班,你不好奇原因吗?”

陆嵬说着说着,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你不是还问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替身吗?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黎数明显一愣:“什么意思?”

陆嵬抓着黎数的手给自己擦眼泪,又自己把黎数手上沾的眼泪擦干。

但她看了黎数两眼,斟酌了一会,避开了和黎数对视,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黎数沉默不语。

陆嵬忐忑不安。

她现在没有一丁点去要求黎数留下来的资本和资格,连问一句黎数是不是真的爱自己都没法说出口,只能用这些事情把黎数强留下。

起码这样子,黎数还能留在她身边,而不是和她彻底成为陌路。

否则她连见黎数一面的借口都难找。

她有心想把后面的一切剖开给黎数讲,可每个人都有不想说出口的秘密,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不是最合适的机会,更不知道究竟从哪里开始讲。

黎数皱了皱眉:“顾导是为着我这个‘替身’的身份来的?”

陆嵬摇摇头,但又点了点头,低声说:“是,但也不是。《秘宝》这个片子的总编剧是秦霜,但是里面很多的内容有我的手笔,可以说顾宗年是冲着我来的,也可以说,他是冲着你来的。”

黎数忽然想起今天席位上的人,还有一个是陆嵬的生父:“那你父亲……?”

陆嵬抿了抿唇:“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很深,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得清的。温永元是我爸的私生子,但比我大了七八岁。”

停了一会,陆嵬又说:“他也是顾宗年的干儿子。”

黎数迟疑地问:“真的干儿子还是……?”

陆嵬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应该也是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去注意过。

黎数想了想今天席上的事情,温永元对陆嵬不算是有多大的敌意,但隐隐约约是带着点竞争的意思的。

和顾宗年之间也说不上是狎昵,甚至也没有过多的交流,只偶尔说上几句话,分寸也合适。

黎数有点头疼。

她实在是想不出来顾宗年到底要干什么,能值得三番两次的奔着她而来,而这又和《真凶》究竟有什么关系。

甚至陆茂今天的态度,明显是站在和陆嵬的对立面。

比起父女,倒像是仇人。

陆嵬提起顾宗年的时候多为疏离和厌恶,今天顾宗年再一次提起《真凶》的时候,陆嵬直接说她下一部戏在筹备,想让自己出演女一。

但没有说究竟是什么时候。

黎数先入为主的以为这部戏可能根本不存在,陆嵬这么说,更像是提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只要《真凶》要开始寻找女主角,那陆嵬也要开始跟着一起找女主角的说辞。

轧戏的人有很多,但更多时间都在电视剧圈多,电影圈很少见,而这种行为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诸如顾宗年或是费鹤鸣的剧组。

所以只要陆嵬抬了,顾宗年要么就是等,要么就是换人。

“你一开始找替身的原因,是和顾宗年有关系?”黎数皱着眉。

陆嵬‘嗯’了一声。

黎数若有所思:“还需要你和替身之间在外面营造出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你要让全世界都认为,你是真的找了一个替身,并且是动了真感情?”

提起这事儿,陆嵬想起之前不知道黎数身份的时候大放厥词的言论,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但很快,她想起了什么,鼓起勇气又说:“对。”

黎数冲她笑了笑。

笑的不多深,很快就停了。

过了片刻,黎数说道:“我确实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陆嵬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更何况我现在的全约也在寰宇手里,协议也没到时间,就按照你一开始想做的继续做吧。”

不论是从哪一个方面看,陆嵬现在所规划好的所有的路子,不论是对于‘替身’还是对于自己来说,都是走在对发展最有利的点上。

陆嵬苍白的脸恢复了丁点的血色,不多,“你如果不愿意……协议可以随时作废。”

以进为退这招不新鲜,但好用。

黎数不是个愿意稀里糊涂被蒙在鼓里的人,她率先说:“不需要,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就做,我可以配合你。”

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黎数不是会随便被感情左右发展的人。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失落,黎数留下不是因为她,但不论是什么,起码陆嵬的目的达到了。

陆嵬没敢得寸尽尺,但心底还是有隐秘的期待:“那像之前那样,牵你的手,对你做一些很亲密的举动……都行吗?”

黎数拍拍陆嵬的肩膀,示意她从地上起来。

大夏天的,还隔着个地毯,属实算不上凉,但在地上跪久了的确累,双腿已经麻了。

陆嵬左腿麻的似乎厉害点,半天没用上力气,只用的右腿把自己撑起来的。

皱着眉在沙发上缓了会,陆嵬又小心翼翼的打量起黎数的脸。

黎数才想起来刚刚陆嵬问她的问题,想了会说:“可以。”

521卡着点才衣帽间溜出来,伴随着门开的声音,它滴滴答答的唱着儿歌,一边喊:“主人主人主人。”

陆嵬皱着眉看它。

521从另一侧绕到了黎数的身边,抱着她的腰,大眼睛眨巴眨巴:“我把衣服都收拾好啦。”

黎数被她拉着去衣帽间看了一眼。

521比不上人类灵活,但每一个细节都很精细,衣帽间里都是两年前的旧衣服,黎数看了会,忽然给春风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车开过来。

她把地址给春风发过去,然后拍拍521的脑袋,说道:“帮我收拾行李。”

陆嵬从客厅走进来,看到黎数的动作以后愣了愣,说道:“收拾行李做什么?”

黎数只拿出来了一部分夏天要穿的衣服,行李箱就放在衣帽间最上方的柜子上,她取下来,回头淡淡地说:“不是找替身吗?那总要有替身的样子,以前的衣服我穿惯了,也很喜欢,扔了太浪费了。”

陆嵬懵懵的点点头,下意识往里走了两步,但夏天的衣服很好收拾,有521帮忙,两个行李箱就塞的差不多了。

陆嵬没插上手,这时候小声的问:“你还跟我回紫檀吗?”

黎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想留在这里住也可以。”

但这里其实并不太合适住,虽然也是很不错的小区,但保密性和私密性并没有紫檀强,虽然舆论和绯闻是陆嵬要的,但她更需要的是在掌控之中的。

简单的收拾了一点行李,和黎数以前用的顺手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黎数拿好桌子上的存折和现金离开了家。

路上陆嵬主动接过了行李,黎数也没和她拉扯,但521和陆嵬抢了一下,没抢过,气的一阵的‘啊啊’乱叫,说陆嵬剥夺了它作为机器人的人格尊严。

陆嵬当它在狗叫,和黎数找话说:“这个行李箱是你以前去剧组时经常会用的。”

黎数‘嗯’了声,“这个行李箱很好用,但密码锁有点卡顿,我最后一次去剧组,用的是另外一个新箱子。”

陆嵬闭上了嘴。

那个新箱子她见过,也是个黑箱子,但比较大,和521的高度接近,但同样也在两年前被埋在了六陇市。

提起六陇市,陆嵬的心头就像是压上了万斤的包袱,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春风和张姨都在小区前面等,房车在市区里实在是太少见,何况是这种光款式看上去就写满了‘我很贵’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附近围了一圈小孩和带孩子的老人。

黎数皱了皱眉。

没料到这一点,她以前的房车和普通的超市冷链车外观上没什么区别,加上用的也久了,所以并不多高调,也没出现过像是这种被围观的事情。

车被包围,春风老早就跑下来了,和张姨一起站在陆嵬的车边,完全融入了围观的大队伍,好像那车跟她们毫无关系。

陆嵬直接把行李放在了后车厢,先是看了眼黎数,才对春风说:“你先把房车开回去吧。”

春风没直接听陆嵬的,先看了眼黎数。

黎数‘嗯’了声,说:“先开回紫檀吧,明天带你去参加个大导的生日宴,车上空间大,你可以打包不少东西。”

春风登时兴高采烈的手舞足蹈着跑了。

黎数让陆嵬先带着她去了一趟中心医院。

她没有下车,把手上的东西都交给了陆嵬。

陆嵬拿着手上分量不算轻的现金和金条,抿抿唇说道:“你不去吗?”

黎数说:“不了,没有见的必要。”

陆嵬下了车,走出了一段马路后转过头,看着车里的黎数。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爬满了她的后背,四肢百骸都腾起了一阵劫后余生的麻痹感。

她在后怕。

她后来问过护士长。

护士长告诉她,那天一个名叫齐若兰的癌症患者突然像是发疯了似的,一直喊着‘数数、小数’这个名字,然后从病房里冲了出来,扎着针的手血流了一地,弄得清洁工抱怨了很久。

陆嵬当时问她有没有找到那个‘数数’,护士长回忆了一会,说:“没有。”

黎数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从亲生母亲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以一个钱情两清,互不亏欠的方法,彻底断了瓜葛。

即便以后齐若兰在电视上、新闻里再看到黎数,也根本不可能会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因为现在的黎数有身份意义上的家人,有一个完全迥然不同的人生,且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独立的人。

如果自己没有认出来黎数……

大夏天太阳照的人皮肤生疼,陆嵬却分不清脸上到底是热出的汗还是冷汗,只知道身体由内而外的发寒,甚至引起了阵阵的颤栗,不受控制的打了几个哆嗦。

佯装着平静,陆嵬做完了黎数交代的事情重新回到车上,给黎数带了杯她以前很爱喝的一家奶茶店的乌龙茶,没加糖。

和黎数上次随便找的一家店买的不同,这个店是个连锁店,但只限申海市小范围特供,跑腿的价格有点贵,黎数一般都是开车出来,或者是路过的时候才尝一杯。

黎数抿了一口,入口回甘清爽,的确缓和了这一天下来的诸多情绪。

黎数说:“没想到这家店还在。”

陆嵬买的是同一款,茶有点冰,冻得手心生疼,她换了只手拿,但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欲盖弥彰似的把茶放在了卡座上。

收回手,互相握着,勉强止住了,陆嵬点了点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说:“是不错,这家店的配方521也有,以后可以让它给你做。”

521系着安全带从副驾驶回头,但*它没有脖子,很拼命也只能露出一边的眼睛看黎数,“主人主人,你以后想喝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虽然我做饭一般,但是我泡茶超绝的!”

黎数终于露出了一天以来的第一个称得上是轻松的笑,说道:“好。”

陆嵬从车窗的倒影看着黎数脸上的笑,不着痕迹的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睛,喉咙哽的生疼。

521又喜滋滋的扭过头。

注意到521称呼的变化,张姐从后视镜向后面略扫了一眼。

但她并未有什么表示,车依然开的很稳-

回去以后,黎数将所有的衣服清理好,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了。

她换上了自己以前的睡衣,时隔两年,似乎除了柔软一点,这些衣服都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散发着以前她常用的一款洗衣液的味道,一问521才知道,是昨天陆嵬叫的保洁已经清洗过了。

“陆嵬经常叫人去清理的。”521说:“衣服一般是每个月会洗一次,之后都会用防尘袋包裹起来,她也经常会带着元宝一起去住一晚。”

黎数一愣:“带着元宝一起?”

黎数瞬间想到了之前几次陆嵬晚上单独带着元宝出门的情况。

她那个时候根本想不到陆嵬深夜带着元宝去做什么,第一反应是元宝身体虚弱可能要去打营养针,但没想到陆嵬是带着元宝回她们两个住了七年多的房子里住。

521点头,过了会快乐的说:“主人主人,周姨做好饭了,我们去吃饭。”

黎数回过神,和521一起下楼。

521的身体构造上下楼梯很慢,所以黎数和它一起乘坐的电梯。

电梯门刚一打开,正准备出去的黎数和正准备进来的陆嵬撞了个正着。

黎数还没开口说话,陆嵬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却怔住了。

黎数穿着和两年前一般无二的衣服站在她面前,目光还是温和恬淡的,温度开始下降的傍晚,中央空调里徐徐吹出的自然风,一楼清淡的饭菜香气里,七百多个日夜的凌迟和悔恨,两年多的分别似乎从没出现过。

陆嵬眼眶忍不住湿润,不受控制的上前两步,在电梯门关闭前和黎数拥抱。

她把头埋在黎数颈侧,哽咽道:“我只是想抱抱你,别推开我。”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多久,或许只有很短暂的几秒钟。

黎数的笑容就像是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在短暂相拥后,她拍了拍陆嵬的肩膀,笑着说:“吃饭吧。”

陆嵬放开了拥抱,看着黎数头也不回的走向餐桌,在原地深呼吸了片刻,抿抿唇,鼓足勇气重新跟上去。

在鸿景苑时说的一切都太慌忙,两年的时间,她有太多想问的,也有太多想和黎数说的。

这次陆嵬还是坐到了黎数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时,黎数抬眸看她,微微怔了下。

“菜色我让周姨按照清淡开胃的口味随便做的,菜系多,不互冲,你尝尝看。”

陆嵬率先打破沉默,她像是不太习惯和黎数之间这样的开场白,略显无措的看了看桌上。

随后拿起勺子,给黎数挖了一勺嫩的像布丁一样的蛋羹,问她:“中午太匆忙,我忘了问你,你是……什么时候……”

黎数没拒绝,夹了一点吃,入口即化,不腥不腻,很清爽的口感。

笼罩了她一下午的乱糟糟的情绪被美食抚平了些,陆嵬既然开了这个话茬,她就顺势说了:“今年的二月十四日。”

陆嵬对上黎数的双眼:“那凝雪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运气好。只一个《秘宝》剧组,想签下你的人就有四五个之多,但凡我晚一步,你和我就真的陌路了。”

黎数猛然听到沈凝雪的名字,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很快调整好情绪,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这么受欢迎。”

陆嵬说:“以前向你抛出橄榄枝的人也不少,只是你都以和前经纪人合作很愉快为由拒了。”

黎数笑了笑:“曲心然虽然能力一般,但人不错,对我也很好。”

陆嵬给她倒了杯蕾拉,浓郁的香草味道扑鼻,黎数还闻到了一股烤面包的香气。

陆嵬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去找她?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她都可以帮你摆脱一统那个虎狼窝。”

黎数抿了口,摇摇头说:“我想过,但二百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她也只是一个打工的,我当时一无成绩二无能力,何必给人添麻烦。”

“你和她也共事了将近十年,不怀念吗?”

陆嵬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实际上一字一句都是痛点。

像下午时拜托陆嵬将那笔钱代转,一语带过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黎数知道她言下之意到底想问什么,又抿了口酒,嘴唇湿润鲜红,被红酒浸润出很漂亮的色彩。

黎数说:“有默契不代表就一定要继续合作,人生在不同的阶段,不同的节点上总会有新的想法和追求,她有她想守的,我也有我想要的,和她一起工作了十年,够了。”

简单掠过这个话题,黎数重新端详了会陆嵬半白的头发,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这两年,还好吗?”

陆嵬摇了摇头,然而嘴里说的却是:“还好。”

期间521进来过来黏着黎数撒了会娇,侦测到此刻桌面上的气氛是相谈甚欢,和忧心忡忡已经观望许久的周姨去打小报告,拍着胸脯说:“一定没问题,她们聊得可好了。”

吃完饭,两人各自上楼。

陆嵬少见的没去电梯,隔着和黎数相差两阶台阶的距离一前一后上了楼。

二楼入户就是一个偌大的茶室,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像是随时做好了抽身离开的打算,规格摆设纹丝未动,茶杯全部倒扣在桌面。

中央的鲜花摆件已经枯萎许久,没有再换新的。

陆嵬静静地望着二楼的卧室大门。

黎数已经进去了,关门前甚至笑着和她说了晚安。

她在原地静静站着,521从电梯里出来,哼着歌敲开了一条门缝,快乐的喊着‘主人’钻了进去。

直到天际最后一丝亮光湮灭,庭院灯自发亮起,直到黎数房间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变黑,陆嵬才动了动僵直的身体,扶着楼梯的扶手,游魂一样的回到了房间。

她听懂了黎数的未尽之意。

亲情不一定要存续,友情不一定要相见……相爱也未必一定要在一起。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重物击碎般的痛,又感觉整个人有一种睡梦中一脚踩空的失重和惊惶。

黑暗在这一刻像是具象化成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涌来了无比的窒息感,腕表上的数值再一次飙升到临界点,陆嵬跪倒在地上,出了满头的冷汗。

她白着脸从口袋里取出药盒,但手抖的厉害,扣盖的动作都做的极为艰难,急,‘咔哒’一声,药盒脱手,药片散了满地。

脸上分,陆嵬蜷缩在地上,衣服被洇出偏偏深色的痕迹,自责、悔恨、愧疚……她像是要疯了,情绪在大脑肆虐,她站在崩溃的中心,忽然窥照片。

陆嵬头痛欲裂,本能趋势着她一点点爬过去。

可能是背胶松了,被她贴在台灯上的照片掉在了地上,不偏不倚的靠着床头柜立了起来,直直的看着她刚刚所处的方向。

太多的记忆和想法在眼前飞速略过,黎数的一颦一笑最后停留在了她那”,和两年前的二月十四,自己承,会给黎数更好的角色。

“清醒点,醒,妄图可以催眠自己,但效果微乎甚微。

陆嵬垂着头,控制不住思绪,捧着黎数的照片像是捧着什么救命稻草,余光撇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药,依稀分辨出了最大的那一颗,下意识捻起两片塞到了嘴里。

片刻后,她杨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第二天,裘夏带了专业的造型团队来给黎数做妆造。

只是一次简单的探班,但人来都来了,也是提前帮顾宗年试菜。

造型师给黎数戴了假发,摇身一变从清纯学生变成了温柔美人,发尾吹了大卷,整个人显得妩媚成熟又不会显得过于隆重。

但陆嵬的造型做好了以后,黎数愣住了。

“你……”黎数眨了眨眼:“把头发染黑了?”

陆嵬的右脸有些红肿,脸色其实也有些憔悴,所以今天的妆也比较浓,只是因为她皮肤好,精神看起来也还不错,起码眼睛很有神,所以给人的感觉并不显厚重。

看了两年的半衰老的花白色头发,猛地全部染黑,陆嵬一时间自己都没能习惯自己的模样变化。

她少见的有些害羞,在黎数面前拘谨的说:“不好看吗?”

陆嵬平时最多也就只是画个日常妆,日常到可能只打个底,这么精致的打扮过后,黎数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移不开眼。

就陆嵬这张脸而言,她要进娱乐圈,走高贵冷艳那一路的女明星都得让路。

黎数摇摇头:“好看。”

她没忘记陆嵬的头发是怎么白的,虽然以前总能听说,或是从影视剧里面看到诸如‘一夜白头’的说法,可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到自己身边时,黎数很难以去形容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心被刺到是真的。

尤其是陆嵬今年才刚刚二十七岁,两年前,她甚至才只有二十五不到,才满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她天才的名声。

这样的岁数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和一双死气沉沉的眼,换了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忍不住唏嘘和感同身受的悲伤。

陆嵬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黎数当然喜欢,过去无数个深夜里,她都要摸着陆嵬的头发入眠。

但现在她只是笑了笑。

黎数的造型相对简单,其实本来也就只是一场探班聚会的便饭,只是因为对象是顾宗年,见的人大都是前辈,而场合也算是隆重,免不了以后会涉及到合作问题,加上也邀请了一些媒体,所以才显得慎重。

见黎数朝她这里看着,陆嵬起身,垂着眼端详了一会,对着旁边的造型师说:“有眼镜吗?找几个细边的,挑素色。”

眼镜算是时尚单品,团队打开一套盒子,琳琅满目十余个。

陆嵬挑了个银色的细边平光镜递给黎数,说:“戴上这个。”

黎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忽然说道:“这个造型,看起来有点像是芝麻馅儿汤圆的。”

她对着镜子变了几个表情和神色,天马行空的随意想着人设,跟着摆弄眼神。

陆嵬静静地看着,过了会说:“证明你的可塑性高。”

黎数从镜子里和陆嵬对视,看到了陆嵬脸上浅淡的笑。

两人离得近,陆嵬迎着光,黎数注意到了她说话时右脸的不对劲,像是疼,说话总是收着的。

“脸怎么了?”

陆嵬冷静说:“睡觉摔到床下了,早上521嘲笑了我很久。”

黎数怀疑可能是因为陆嵬晚上梦游了的缘故,停顿了片刻,委婉的说:“你可以试试在床边加一个护栏。”

陆嵬静静地看了黎数一眼,用尽可能平直的语气说:“以前加过,你忘了?”

黎数一愣,冷不丁回忆起什么,目光躲闪着逃避开了,丢下了一句:“还是算了,没必要。”就跑了。

陆嵬盯着黎数的背影,烟瘾犯了,从口袋里抽出烟盒,一根接着一根的点。

烟雾缭绕,药草捻成的烟丝燃烧,但没有缓解多少她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一开始安装护栏,单纯是因为有一年黎数住的小区物业采购的部门种了太多招蚊虫的植物,导致整个小区蚊虫泛滥,家家户户都装了护栏和床帐。

差不多两个月后,所有招虫子的植物被移栽,护栏也就被拆掉了。

但黎数脸红,是因为情到浓时总嫌护栏硌得慌。

偶尔胳膊甩到、腿踢到就要哼哼一阵,但有时候又喜欢,因为可以扶着,腿被抬起来时,除了自己肩膀上,还能有别的落点,小腿被硌到时,就能换脚踩着,也方便她腿分的更开。

最终下定决心要拆掉的原因,是被弄得腿软了,想逃,却连抬起来跨过护栏的力气都没了。

陆嵬连抽了半包烟,顶着一身混杂着药香的烟草味,上楼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才下来-

顾宗年的六十整寿手笔很大,直接包了一家五星级酒店来招呼参加的客人,宴会地点不在室内,而是在酒店前的私家园林处,有天然温泉,被一片竹林围绕,还有一整片的露天泳池。

黎数叹为观止。

“这种规模的生日宴,光是收的礼物估计就够我奋斗几辈子了。”黎数说归说,但言语中流露的却没有什么羡慕和嫉妒得意思。

陆嵬知道她其实不喜欢办什么生日宴,更不喜欢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

从前这些工作都是曲心然代劳,逢年过节、维系往来的礼物收发,除非真的是私下的好友,否则一般都是团队负责。

但陆嵬还是说道:“你喜欢的话,等你生日也来这里。”

黎数一怔,“不用了。”

陆嵬默默地注视着她,一直到剧组的人来了,黎数迎上去和几个熟悉的演员互相打过招呼,又一同上楼。

这次的人来的齐了很多,主演、导演组主要成员,但来来回回也都是这么些熟人。

这次顾宗年那边人也多,喊了不少他在申海市的朋友一起见面,不少人都是黎数知道的业内很专业的老师。

只是也分了主次场,恭维的场面话多了许多,话语间也都围绕着一个月后的相关事宜,以及借着这场生日宴能把什么东西达到利益最大化,又问和费鹤鸣以及《秘宝》之间能不能有什么联动。

且不说《真凶》作为一个重启的项目能不能迎合时下的审美和观众的需求,即便是真的开拍了,但《秘宝》估计那时候都已经上映了。

温永元陆陆续续提了几个建议,但都没落到实处上,毕竟说这些太远,现在扯合作,无非就是白嫖。

但顾忌着他是顾宗年的弟子,在场的人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嘻嘻哈哈的敷衍着。

顾宗年是今天的主角,但辈分高,更多时候是在笑。

他的助理忙得脚不沾地,头发乱了,眼镜歪了,空调开的足到有些冷的室内都出了一身的汗。

一直到顾宗年宣布落座,所有人这才都像是完成了什么社交任务一样纷纷落座,有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席间一直有人敬酒,林辰星和黎数等人作为资历最浅的,几乎就得从头喝到尾。

黎数叹了口气。

不论到什么时候,这种场合她还是难以适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逢迎拍马逐字计较。

顾宗年在主位上突然开口,说道:“小嵬最近是有什么喜事?”

陆嵬的头发染黑了这件事情,从这顿饭还没开始就已经被热烈的讨论过了。

而两年前,陆嵬一夜白头在圈里也是一个传奇。

流传了两年多,到现在每年都还有人拍到陆嵬的照片时,会用“心事重重”“哀莫大于心死”等词汇去形容她,但在事情刚出的时候,更多的人说的是她作戏。

没有人会相信有人会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情’变成现在这样。

陆嵬抬起头,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顾宗年,说道:“想换个心情罢了。”

陆嵬说完,把黎数酒杯里的酒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喝完以后将酒杯倒扣,在桌子上点了点。

这意思是不再喝了。

本来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喝酒,桌上一阵沉默后,故意仗着辈分灌酒的却是真没了,不少人望向黎数的目光有些躲闪。

顾宗年背靠着椅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黎数和陆嵬。

片刻过后,他露出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可是好事啊。”顾宗年笑了笑,“之前因为感情问题,你颓废了整整两年,现在能走出来,重新开始掌镜,开始创作,老师也为你高兴。”

费鹤鸣听他说起‘老师’这两个字,不咸不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估算着什么时候带着人走。

陆嵬抬起眼皮,“多谢老师关心,瓶颈期写出来的东西不能当真,说是掌镜,也不过是玩闹罢了,帮着我师父盯一下机器,不记名字的,当不得真。”

顾宗年摇了摇头:“怎么能这么说?毕竟都是你的作品,也都是你的积累,老师很期待你能重新拿起笔的那一天。”

陆嵬笑笑,“希望那一天不会让老师失望。”

顾宗年话锋一转,又把目标转到了黎数的身上,他端着酒杯,半真半假的说:“小黎的岁数不大,但性子看着倒是挺稳重的,我常听你们剧组的人夸你,摄影里头有一个老陈,出了名的挑剔不好伺候,还有后期剪辑制作部门,总负责人也是曾经跟我合作过的老人,都对你赞不绝口,以后前途无量,说不定可以合作一把。”

这是明晃晃的邀约。

黎数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桌上沉默着、面色各异的重任,重新拿了个新杯子,把酒倒满,冲着顾宗年遥遥举杯,说道:“顾导谬赞了。”

顾宗年笑着,意有所指的说:“他们可是一致把你称作缪斯。”

摄影和剪辑也都是要有效出片的,否则和无用功也没什么差别,但演员演得不好,即便导演喊了过,他们能发挥的空间也始终有限。

所以能有一个好演员,能有一个可以剪出素材的演员出现,对他们而言,也是极为难得也值得振奋的一件事情,被一些文艺迷成为灵感缪斯也不足为奇。

黎数只能笑笑,“是陈哥人好,从来不说人坏话,都是夸奖多。”

顾宗年笑笑,终于暂时打算放过黎数,转而和身边的陆茂低声说起了话。

后半程黎数吃的食不知味。

散场后,黎数和陆嵬上了张姐的车,神色有些恹恹,仰躺着不怎么想说话。

陆嵬的头发刚刚染过,带着染料的清香,像是还专门做了保养,长发划过黎数的手臂的时候一阵阵顺滑到极致的冰凉和柔软。

黎数忍不了,指尖穿过了陆嵬的发丝轻轻顺着,低声说:“顾宗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黎数称呼顾宗年已经不在称呼为‘顾导’了,私下里和陆嵬说起他时,更多时候是直呼其名。

陆嵬点点头,低声说:“他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变了。虽然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黎数想起陆茂和顾宗年之间交往甚密的样子就皱了皱眉。

顾宗年说陆嵬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说过很感谢陆茂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可陆嵬称呼陆茂的时候,用的是‘生父’。

她还是给陆茂留了几分脸,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词,只是在私下无人时这么说。

比起生气、埋怨,黎数更觉得,陆嵬用这个词,像是在撇清什么关系。

她先是说了句:“十几年前,你那时候才多大?”

过了会,黎数把陆嵬的发丝在指尖捏成扇子,又打散,轻轻的顺着她的发梢:“这两年间,你为什么不再继续当导演了?”

听顾宗年的意思,陆嵬不只是不拍戏了,甚至连本子都不写了。

国内近些年来,剧本大量依靠网络IP改编,从电影到电视剧以及综艺,以及很少有专业的人从小众角度出发,真正通过故事去讲解一些什么东西了。

清一色的流水线也导致娱乐圈专业能力整体倒退几十年,随随便便一个长相过得去的人就可以上去演戏,也因为内容问题所以甚至不需要什么演技,随便训练几天就可以。

摄影被归咎于体力活,扛得动机器就被称为摄影老师,灯光组、收声组、道具组……外行充斥的局面比比皆是。

所以像是陆嵬这种有能力自己写本子,也有能力自己掌控全程的自创导演更为稀有且重要。

黎数不相信陆嵬不能创作的原因是因为她,因为陆嵬曾经说过,痛苦是创作的温床,一个创造者,想要写出有生命的东西来,就不能太幸福。

太幸福的人是无法激起人类内心最脆弱的共鸣的。

按照陆嵬曾经的这个想法,这两年间,她应该创作出了更多的内容才对。

陆嵬看着黎数,向她那边侧了侧身子,更方便黎数拨弄她的头发。

闻言她很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可能就是突然之间没有目标了。”

黎数问她:“那你之前的目标是什么?”

陆嵬斟酌着语气,说话时的腔调显得有些委屈,低着头抬着眼,从下向上看黎数,小声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本来应该是不知道的,但陆嵬这副作态,黎数又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

两年前二月十四日那天,陆嵬说‘以后会给你更好的角色,更好的奖项’。

黎数一开始没当真。

现在在想,陆嵬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