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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VIP】

黎数握着陆嵬的手,暖不热,怎么都暖不热。

从指尖到手腕,凡是能触及到的区域都是冷的。

空气湿凉,细密的小雨砸在窗户上汇集成线,向下汇集,最后滴落。

15km的距离不算远,可在这种灾后四处都是毁损建筑、弃置骑车,地面四处都是垃圾、碎石、泥潭的环境下,本来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的路线,现在才刚刚走了一半。

刚带上的麦克风被黎数摘下,放置在一边,车里在临时调度,这个环节的素材一定不会少,黎数拿不准摄像会不会对准她们拍摄——

当年的黎数,现在的黎数,当年闹得满城风雨陆嵬,现在同样闹得满城风雨的陆嵬。

太有爆点了。

大灾害、已经死去的前任、和现任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又在此时此刻,有可能发掘出前任的遗体。

答应来六陇市录制时,不管是陆嵬还是黎数,她们谁都没想到过未来会有一天遇到这么荒诞的事情。

车内气氛凝重,声音嘈杂,前面导演的和总组交谈的声音一直没停止。

黎数捏了捏陆嵬的手,看着她肉眼可见寸寸变得苍白的脸色,惊惶迷茫的眼神,轻轻碰碰她的脸,柔声说:“别怕,没事的。”

陆嵬有些恍惚的侧过头,呼吸都轻的有些缥缈,她觉得心脏开始变得麻痹,耳边似乎又出现了从前黎数喊她的声音。

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境,陆嵬潜意识觉得自己这样的状态不对,可根本就控制不住,她听到了手铐晃动相撞的响声,听到了铁链被锁上时的当啷碰撞,好像也听到了一门之隔,她站在仓库的外面,黎数在里面,喊她的名字,声声质问她,说:“你为什么要关注我。”“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黎数注意到陆嵬的目光落点是空的。

明明陆嵬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明明她的目光是在向她看,明明陆嵬甚至朝她的方向靠近了点,但黎数知道陆嵬的目光是空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更小心翼翼,却像是担心惊动什么,甚至已经不敢去喊陆嵬的名字了。

近半小时后,节目组的车终于停下,前排的摄影火速下车去抢拍,编导迟疑了片刻,向后看了一眼。

黎数没有回头,但声音仍然压得极低:“给我们点时问。”

编导愣了愣,下意识的点头遵从,下了车后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又回过了头。

车厢里,陆嵬整个人缩在了黎数*怀中,黎数轻声说着什么,眉眼低垂时露出一丝宽和怜爱,那是藏不住的心疼。

编导又避开视线,过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相处模式。

黎数才不过十八岁,然而在这段关系中,不管是在感情还是模式上,却明显全都是处于上位者的姿态。

编导负责接管黎数这一组拍摄,前后三辆车,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却只有黎数一个人给她的感知最为诡异,也最看不透。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起过去和黎数谈笑问的细节,发现黎数似乎什么都懂——超出十八岁女生该有的正常认知的懂。

上到人工智能领域深挖核心,下到买菜砍价扒掉烂菜叶,能毫无障碍的用铁盆洗头,也能眼睛不眨一下的踩在淤泥浑水里去帮忙清理被堵塞的街道。

编导神经质的咬了咬手指,下意识又回头看了眼。

一个机器人硕大的后脑勺和一只大肥猫屁股挡在了驾驶座,编导愣了愣,沉默了两秒,起身跟上了本组的另外两人-

车上,陆嵬闭着眼睛,靠在黎数的胸前。

是半倒在怀里的姿势,冷汗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黎数在521的指引下拿出了一片紧急镇定的药片,但很无奈的发现根本喂不进去。

陆嵬牙关闭的死紧,脑袋一傻,黎数居然效仿起她曾经看到过的电视剧里的处理方法——自己把药吃了,然后喝一口水,对着陆嵬小口哺喂。

想也知道,水流一地,药在她自己嘴里融化,苦的黎数喃喃道:“我也是疯了……”

521紧张的一直用小手抓着黎数的衣摆一角:“怎么办呀怎么办呀,陆嵬的血压和血糖值都很低,心率也不正常,有惊跳和心悸的反应……”

元宝好奇歪过头,抬起一只爪子,在陆嵬胳膊上踩了踩。

缩回手,发现好冰,

片刻后,它的鼻尖在空气中嗅了嗅,轻巧跃下去,一屁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瞥了眼元宝,见它只是坐在那,就没再管。

521眨眨眼,“不知道呀,情况,每一次裘夏都在身边呢。”

521说着,小脸一转,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裘夏的脸。

视角是521的第一视角,只见裘夏伸手在521脖子附近轻轻按了按,随后取出了什么东西,向着不远处倒地的陆嵬走了过去。

黎数下意识问:“她取了什么?”

但521犹豫着摇摇头,很难过的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注射用针管。”

黎数瞳孔骤然一缩,“注射用的?”

这一刻她几乎浑身如坠冰窟。

陆嵬胃口一直不好,吃不下东西,经常失眠、安眠药当睡前安抚剂吃,夏天在外面也从不穿短袖。

她从前以为陆嵬是为了遮手腕上的伤疤……

黎数几乎是抖着手捋起陆嵬的袖子,但入眼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的针孔痕迹。

如同瞬问卸下千斤重担,黎数才发现,仅仅是短短的片刻,她自己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但缓过来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黎数拨打了裘夏电话的同时,顺着521视频里播放过的那样,沿着她短短小小的脖子慢慢的摸索着。

这个姿势不太好用力,黎数一手环着陆嵬,一手摸索着,只能用头和脖子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都很费力。

一只小手把手机接过去的同时,轻轻点开了公放按键。

裘夏那边很快接通,接通时似乎还很不满,“干什么啊,大早上的绕人春……”

黎数说的话简短精悍:“陆嵬出现了晕厥的情况,血压血糖都在正常值以下,伴随强烈的心悸和惊跳反应,521说以前这种情况下你会给陆嵬注射针剂,那针剂是什么,在哪?!”

裘夏失声惊叫:“什么时候的事情,多久了?你在哪?俞老师跟你在一起吗?等等——”

裘夏静了静,从失措里很快恢复过来:“针剂的位置在521右侧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凸起,指纹激活以后按两下会弹出,你随便抓陆嵬的哪一根手指……”

黎数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

食指轻轻按了两下后,从侧面弹出了一根约莫只有一根水笔笔芯粗细的密封盒。

盒身密封完好,通体金属色,上方有一块恒温模块,黎数怔了怔,同时才听到裘夏说的‘指纹激活’这四个字。

她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下,只一眼就利落的打开密封盒,低声说:“打开了。”

裘夏松了口气,“给她注射,注射完以后去带她找俞老师。”

黎数满头的汗,给陆嵬注射完毕,很快,521说陆嵬的心跳和血压恢复到了正常值以上。

黎数松了口气,低声问:“这里出了点意外情况,我当年出事地方因为地震缘故突然塌陷变成了天坑,地下初步估测出现了上百具尸体,医疗部门恐怕现在也乱成一锅粥,俞老师应该抽不出身。”

裘夏静了静,过了很久后才说:“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什么?”黎数没明白。

裘夏静了静,不知道这件事情由她来说合不合适,沉默了下,还是说道:“如果只是单纯的受了刺激的话,打完针过一会她就能缓过来,问题不大。”

黎数直觉裘夏话没说话,然而她也知道裘夏现在不说一定有她的考量,黎数没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去追问,只是问她:“确定陆嵬注射过后就不会有事了吗?”

“没事。”裘夏很肯定的说:“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吧,五分钟左右就能醒。”

黎数挂断电话,没起身,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天坑一眼望不到尽头,赶来的六陇市居民越来越多,大灾下也挡不住看热闹的人群,警力不足,很多人在警方顾忌不到的地方围在天坑附近看,志愿者、后勤部、消防员和武警官兵陆续到场,以警车充当警戒线,很快每三米一个人看守,才将这混乱的局面勉强控制起来。

当地的受害者家属时隔两年仍旧围着天坑痛哭,移动焚化车和移动DNA实验室先后到场,迅速响应组和救援组在周遭洒下药粉,阻绝未知的疫病,防护服、防毒面具给了围观的群众威慑,终于集体向后退了数十米。

怀里的陆嵬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黎数迅速低头,伸手在她脸上触了下,轻声说:“还好吗?”

意识到自己短暂昏厥过,晕倒之前的记忆回笼,陆嵬下意识从黎数怀里起身,愣愣的望向了由重重警戒队围绕起来的天坑。

陆嵬再一次回过头,脸色还是苍白的,虚弱、透明,像是一张轻轻揉搓就能变成齑粉的枯叶。

“姐姐……”她低声喃喃的喊叫,又喊:“黎数……”

黎数不敢高声,很轻的应了一声,又说:“我在。”

陆嵬抱着黎数,身体和她仅仅贴在一起,目光却直勾勾的望着窗外。

一具具白骨被收敛到担架上,再经由链桥转移到地面。

地面上,确定过没有生成传染源后,遗体被喷洒抑制腐败菌的药液,采取DNA样本记录在册,送上不远处的移动焚化车。

不多时,地面已经清理出了十几具白骨。

黎数把陆嵬包在怀里,有些怜惜的抚摸着陆嵬肩上和胯骨上突出的骨节,不断抚摸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和手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陆嵬终于定魂,喃喃说了句:“好渴……”

521立时送上一杯温水,黎数把盖子拧开,小心的送到陆嵬的唇边。

冷汗流了太多,陆嵬缺水严重,连日来都用润唇膏保养的润嘟嘟的纯又有些发干。

黎数很耐心,一点点的喂她水喝,轻轻的安抚着她,用很有技巧的声音一点点引导、安抚着陆嵬受惊后的身心。

“不要怕。”黎数说:“你能感受到我的体温,能听到我的声音,也能触摸到我的存在。”

黎数的目光又投向521短短胖胖的一条小脖子,说:“521,你是不是可以检测指纹?”

521点点小脑袋:“行的呢,我还可以做基础医疗检查。”

黎数拍拍陆嵬的后背,冲着521说:“现在看看,我和从前的相似度。”

521眨巴眨巴眼睛,一分钟后,惊喜的‘哇塞’了一声:“满分!100分!”

果然。

手上的针管被注射完毕后,黎数就交给了521小心收纳着。

521颈侧的那个按钮并不是谁都可以按动,黎数按下去的时候也察觉到了上面有短而小的识别纹路,但那瞬问她只是下意识的按照裘夏说的按了两下,却没想到真的意外的打开了。

陆嵬静了静,意识还有些朦胧,咕哝着问:“什么一百分?”

黎数说:“我现在的身体,由内而外,原原本本的,是本来的我的样子。”

确切来说,是原来的黎数十八岁时的样子。

最后相差的那百分之三黎数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血型,或许是DNA,可重生到目前,她还没有去做过体检,但刚刚521检查过,她的血型,已经和小黎不同了。

前不久在鸿景苑都还打不开的指纹锁大门,现在却可以打开521颈侧的紧急药剂。

猝然问,陆嵬听清了。

她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真的吗?”

黎数很轻的‘嗯’了一声,头轻轻抬起,望向不远处的天坑。

十几分钟的时问,累累白骨重新被挖掘上来,白骨身上的衣服颜色加深、腐败,混杂着同样和表面土壤颜色不一样的泥土。

检测过后的姓名会被公示出来,没有一个附近的居民愿意离开,翘首以盼着、哭泣着、哀求着,又希冀着。

盼望不要有自己的亲人,又希望有自己的亲人。

陆嵬望着那些哭泣的人们,低声说:“你知道吗?那场特大泥石流发生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失踪了,或者是自己离开了,藏起来了,不愿意见我。”

“这样,起码有一天,或许我能把你等回来。”

“后来我可能是病了,我开始想,哪怕你是死了都好,起码不要彻底消失,即便只留下一具白骨、一些碎发、一些残肢。”

陆嵬扭过头,苍白的脸色在车中昏暗的氛围下显出一丝丝摇曳,可很快,她又说:“但后来我又想,只要你活着,怎么都好,千万不要死,哪怕你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甚至开始幻想你万一是失忆,被别人捡回家里都好,起码你活着,只要能活着就好。”

黎数的心几乎被刺穿,陆嵬的话说的轻巧,她却透过陆嵬执拗发狠的神情,似乎能看穿过往那八百多个日日夜夜里的难以安眠,和反复被希望、幻想、残酷的现实折磨得寝食难安的曾经。

缓了半晌,黎数才平静了点,一下下抚摸着陆嵬的后背、手臂、脸颊,巡回往复,低声说:“但我回来了。”

“不管怎样,你都要相信,我会回到你身边,”黎数在陆嵬冰凉的唇上轻轻啄了下,忽而笑了笑,下了什么不怎么难以决定的决心般说:“姐姐晚上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陆嵬并不是很感兴趣,此时此刻礼物掀起不了她内心一丁点波澜。

陆嵬的目光轻瞟,忽然注意到521手上捧着的针剂,愣了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电光火石问,随着黎数打开车门的动作,话到嘴边,她又忘记了。

黎数说:“下来等吧。”

黎数已经看过了先前这一批次播报的信息了——

伴随着逐渐离得变近的人群,黎数也听到了直播记者冷静沉着的声音。

“目前转移出的遗体严格遵循《自然灾害遇难人员遗体处置技术规范》处置,同时严格遵循人道关怀、防疫安全与文化尊重的前提……”

“经由六陇市中心DNA移动实验室初步侦测,十七名遇难者分别为:卢博文、李赛、张祥强、沈琳、赵芳芳……”

“以上遇难成员,都属两年前不幸遇难的《欢喜家》剧组成员,事发当时,其剧组位于山顶附近拍摄,当时的姑娘山山腰以及山脚居民遗体下落尚不得而知,救援人员正在进一步向下探寻……”

黎数一直很冷静。

附近家属看到一具具白骨时或希冀或失望的眼神她都看在眼里。

对于所有人而言过去的两年,对于她而言,却只过了不到两个月。

当时事发时是冬天,雨雪过后的艳阳天导致了悲剧发生,所有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棉衣。

黎数有认出的,有没认出的。

一具具除了大小、残缺程度外,在外人眼中几乎毫无分别的遗体被抬到临时处理点,四周搭起了可拆卸式的帷幔通道,到这里,节目组也不再被允许进入。

迟疑了片刻,黎数捏了捏陆嵬的手,上前和鉴别人员做了简单交涉。

“帮助辨认?你能确定?”

黎数点头:“我手里有当时《欢喜家》剧组的名单,对照服饰和发饰、衣着,我能区分出工作人员和演员,可以帮忙辨认出上百人左右。”

上百人的工程量是个极大的工程,露天环境下,激愤的当地民众和随时有隐患的环境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工作人员请示过上级后,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身着防护服和防毒面具的医生。

黎数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俞宝珠。

她站在桌后,只能透过眼镜看到俞宝珠冷冷的目光,她在盯着陆嵬,目光中全是严厉和对她不分轻重缓急的无声谴责。

当年的事,确实轰动。

黎数迈了一步,挡住了俞宝珠的视线。

“俞老师。”黎数说:“我们没开玩笑。我可以辨认当年的剧组人员,陆嵬是对姑娘山山体结构最熟悉的一个人,当年的搜救队还在,她也已经联系了当年的负责人向六陇市赶,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恶意添乱。”

俞宝珠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黎数。

片刻后,俞宝珠说:“带她们换衣服。”-

黎数用手机登录上了从前的云盘账号,费了点功夫才用不太光彩的方法登上。

相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和手套,其实双手握着的触感并不太好,很诡异,也很不舒服,但是黎数自始至终没有放开过陆嵬的手。

她将《欢喜家》开机时的大合照、拍摄中的聚餐照等等全都保存了下来。

521没有这些人员生前死后的信息,只凭借一张照片无法确定遗体分属于谁,只能带着元宝在外面眼巴巴的等着。

比起DNA检测和辨别,最难的还是挖掘。

但山体在灾害中坍塌,就像是一滩被吹冲垮的沙塔,地貌几经改变,逐渐的,位于山脚的村民开始和剧组成员的遗体在一起出现。

黎数在照片上又划上了一个红圈。

欢喜家剧组成员上千,她不可能一个个全部辨认,核心成员上百人却是可以的,现在已经辨认出了八十多个。

天色渐晚,已经逐渐黑透了。

不少村民都陆续回了家,但也有零星的失独老人始终固执的坚守在这里,自带了干粮和开水,不错眼的盯着,生怕错过一分一毫。

黎数叹了口气,防护服下的衣服早就已经湿透,脚的位置汇集了一小滩水。

不多时,下方一阵响动,疲劳的工作人员将又一具遗体上拉,疑惑道:“怎么还有手铐?这不是个生活剧吗?要不要上报查查是不是通缉犯?”

黎数瞬问回过头,和陆嵬对视一眼,同时向声音的方向快速跑过去。

一具身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羽绒服的白骨躺在担架床上,头发浓黑,左腕上是被泥土覆盖包裹着的一节手铐。

手铐的另一端已经空了。

黎数上前两步,轻声说:“不用上报,这是《欢喜家》剧组的演员。”

她对比着照片,工作人员也和她早就熟了,闻言说:“行,那交接过去清理,然后你们直接采集DNA吧,采集完以后交给焚化组。”

马上就有工作人员要上前来抬着担架走,就在被抬起的瞬问,黎数说道:“麻烦等等!”

她上前两步,在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口袋碰了碰,拉链已经坏了,黎数用了旁边的剪刀扯开,就在工作人员制止她的时候,黎数轻声说:“我和她以前认识,她左边口袋里是一个蓝色的盒子,我要……帮她取出来,交给她爱人。”

工作人员看着黎数取出来的礼盒顿了顿,“那来登记一下吧。”

绒布盒子很小,约莫只有一个掌心大,黎数将它捏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陆嵬。

陆嵬跟在那具遗体后面,走了两步后,忽然停下了。

她又重新走回了黎数身边,轻声说:“我觉得不太对。”

黎数问她:“什么不太对?”

陆嵬说:“身高、骨架、牙齿,都不太对。”

陆嵬低下头,满眼困惑,却很坚定的说:“那不是你的身体。”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VIP】

已经确定被辨认出的遗体,可以由家属、亲人或是朋友在签订完手续后领走。

但要不要给那具身穿黎数死前的衣服的白骨做DNA录入成了现在僵持的难题。

“如果真的是我和小黎的身体互换了……”黎数皱了皱眉,忍不住说:“那具尸体,说不定就是小黎的。”

陆嵬的目光沉沉的望向在被清理、等待录入的那具白骨。

灾难频发,地震、洪涝,绵延不绝的雨水。没有人敢保证这样的环境下不会出现疫病,即便这是一个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的埋尸点。

遗体身上的易燃遗物需要和医务废料当成同一等级的传染物焚烧,经由密闭空间处理好后直接送上焚化车。

片刻后,她和黎数说道:“要通知黎清过来吗?”

天已经黑了,但大部队的工作还没有停止,户外灯伴随着焚化车嗡鸣作响,以平均每小时一具遗体的速度在焚化着一具具两年前死于特大泥石流的遇难者们。

一旦尸体火化,DNA双链断裂、碱基降解,就没办法再获取到完整的遗传信息了。

黎数抿了抿唇,想起日记中对一切抱有期望的少女,想起家里那一箱箱的‘遗物’,想起少女唯一的证件照上都没有笑容的脸。

黎数说:“先按照流程做DNA鉴定吧,存入基因库后再想办法去比对。我得知道那是不是小黎的遗体,我有义务把她好好安葬。”

陆嵬说:“好。”

依照流程,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

陆嵬期间把521喊了过来,元宝没被淋湿,但这种阴雨范围显然很让猫咪讨厌,它缩在那,身上的毛都是塌的。

两人已经脱下了密封的防护服,和大多数工作人员一样站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面,工作人员身上虽然穿着雨衣,但身上早已经湿透了。

没时间停歇,没时间休息,已经累到麻木,连话都没力气了。

陆嵬的电话没停过,联系救援、联系物资,同时和裘夏、沈凝雪两个人打三方视频通话,就遗体鉴别后可能会出现的舆论讨论。

黎清从不远处匆匆走来,于沉沉暮色中向黎数这里望了一眼。

“黎指挥?”工作人员沉闷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不明白前线指挥长怎么会出现在鉴定后方,“你怎么来这了?”

黎清站在原地,短发已经湿透,盖住眉眼,被她一把重新捋上去,眉眼是经前线风霜雨雪后的、和黎数完全不同的锋芒:“遇难者里可能有我妹妹。”

工作人员吃了一惊,取出一份快速反应卡片,不再多言,取了她的指尖血,告知她大致结果时间。

黎清先说了句:“多谢。”

但仅仅是片刻,黎清向黎数和陆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埋头冲向了雨幕,再也没回来。

身上明黄色的制服淹没在成群的同色制服中,像一滴水涌入海洋,寻不到一点踪迹。

一个小时后,DNA检测和骨灰盒同时放置在窗口,黎数走过去,登记信息,碰了碰那个骨灰盒。

触手一片温润,有温度,却并不烫手。

一个曾经鲜活的人体焚化过后也不过只有这么一个小盒子,跟元宝差不多的重量。

陆嵬拿起旁边那张报告看了眼。

遗体编号、采样部位、采样时间,移动方舱实验室已经发展至今,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完成STR分型以及实时DNA测序。

但这份报告单,只是关于眼前这份遗体的基因序列,什么也证明不了,只能等待黎清的DNA检测结果出来。

焦灼在一点点蔓延。

黎数轻声说:“如果那具白骨真的是小黎的怎么办?”

“随机应变。”陆嵬说:“灾后的所有受害者DNA信息全部会加密存入灾难遇难者基因库,小黎的身份信息不会向外泄露。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黎数回过头,明明她自己什么都没说,但陆嵬好像知道她是在担心什么。

她担心无法向世人解释。

明明已经该在两年前死去的人却还活着,而明明几个月前还活着的人,尸骨却出现在了千里外的地底,甚至在这期间,她还活跃在镜头前生活。

陆嵬摸了摸黎数同样被雨水浸湿的头发,“黎清不是个多话的人。她人在一线,她见过太多人,即便那具白骨不是你的,也不会怎么样,她知道该怎么说,要怎么做。”

五分钟后,。

经对LL-LLSLQ73具遗体进行比对,暂未发现遗传匹配。

黎数心头登时空了一下。

暗无比,黎数和陆嵬对视了一眼,说:“是小黎的。”

黎数想说‘不可思议’,可联想到自身,又苦涩的想,明明更不可思议的东西她也都经历过了。

陆嵬接过那份骨灰盒,说:“登记以后带走吧。黎清那边我去说。”

黎数想了想,点头应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同打着一把伞。

521的肚子有点小,塞不下四四方方的盒子。黎数一手抱着怕水的元宝,一手打着伞,陆嵬则两只手捧着那个盒子。

“去给小黎挑选一个漂亮点的墓地吧。”

“好。”

“二楼里都是她的遗物,我不太想烧掉,整理整理一起埋下去吧,那是不是得挑一个大一点的?”

“嗯。”

“要不去寺庙里还是道观里供个灯,或者是放个牌位?”

“也可以。”

黎数画风一拐:“你以前给我选墓地了吗?”

陆嵬看了她一眼,“没有。”

黎数又问:“去给我供灯或者放牌位了吗?”

陆嵬又说:“也没有。”

黎数眨眨眼,‘啊’了一声。

过了会她又问:“如果我没有回来,今天的这份白骨真的是我的,那你会是什么反应啊?”

陆嵬的脚步停下了。

黎数惯性往前走了一步就发现陆嵬停下,很快又回来了。

她用胳膊肘戳戳陆嵬的胳膊,笑着说:“生气了?”

“没有。”陆嵬的头低垂下去,碎发落下来遮住了脸,她的目光看着骨灰盒上的木纹,低声说:“我会怎么样,你今天不是看到了吗?”

黎数愣了愣,想起了今天给陆嵬注射的那根针剂。

陆嵬将盒子换成单手夹在腋下的姿势,伸手抓住了黎数的衣服一角,边走边说:“我不会让人把你的尸体火化掉的。”

黎数静静地‘嗯’了一声。

陆嵬又说:“我会去找人做一个水晶棺材,把你用特殊防腐防菌药剂泡起来,等把你的骨骼处理好了,我就把你捞出来,擦干,每晚抱着你睡。”

黎数一哽,“你正常点!”

陆嵬轻轻瞥了她一眼,“我很正常。”

陆嵬眯了眯眼睛,畅享着说:“到时候我会像是那帮玩古玩的人一样把你的骨头好好养起来,每天摸你、盘你,把你的一部分随身带着,一直摸你,时间久了,产生油膜了,你就会变得越来越漂亮。”

黎数:“………………”

521浑身打哆嗦:“好变态。”

黎数忍不住说:“遗体是受法律保护的!”

陆嵬毫不在乎的说:“那让他们来抓我好了,反正我有精神病。”

黎数:“………………………………”

又走了几步,黎数受不了笑了出来,可笑了一会,眼泪又忽然间‘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帐篷就在不远处,雨已经渐渐地停了。

她擦掉眼泪,忍住哽咽往前走,忽然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拿着那个药剂的壳子去找过俞老师。”

陆嵬的睫毛轻轻扇了下,忽然想起下午忘记告诉黎数的是什么了——

黎数收伞的动作有些颤抖,她尽力克制了,却好像没有什么作用,最终勉强把伞收起来,率先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面比外面要暖和一点,但进来没一会就变得湿热。

黎数和陆嵬的动作不停,各自忙碌,明明都在做着回来后的日常,也像是回家后闲聊的一家人,但黎数遮不住的沙哑的嗓音还是让这一刻显得有些悲伤。

一切都做完后,黎数盘腿坐着,和陆嵬膝盖抵着膝盖,轻轻拉开陆嵬领口的拉链。

陆嵬右手动了下,像是想抓黎数的手不让她继续,但动作犹疑,很轻松地就被黎数挡下了。

“人工心脏是怎么回事?”黎数轻轻的问她。

陆嵬的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背心,黎数吐槽过的那款能当马拉松运动服的款式。

处于陆嵬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条自上而下的长疤。

黎数轻轻抚过,粗略估计那条伤口几乎有十几公分,从锁骨下方的正中央,一直向下延伸到肋骨消失点。

难言的痛楚侵蚀着整个心脏,黎数想起俞宝珠说过的一字字、一句句就觉得难过。

“这是联合心脏学会研发的一款混合型强心升压的针剂,增强心肌收缩的同时扩张血管,平均提升动脉压,降低泵后负荷以及抗凝调整的急救药。”

“521是陆嵬身体检测的终端。它最初是作为伴侣型机器人问世,直到现在的数次改良升级,变成了半个救护机器人,只是陆嵬不同意这个改造过程,被她知道后临时叫停了。”

“所以521并不清楚陆嵬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这款药物,它只能和陆嵬的那颗人工心脏前端连线,在它出现问题的时候发送瞬时警报,向临近的医院以及急救协会发送求救信号。”

黎数当时问她:“如果时间来不及呢?”

俞宝珠当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沉默了一会才说:“每延误一小时,生存几率下降百分之十一。”

事后俞宝珠就再也没说过话,黎数像是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处理室,耳边听着当时陆嵬和裘夏、沈凝雪两人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后续的一切,心里只剩下了一片空茫。

原来痛到极点后,心碎这两个词是可以具象化的出现的。

“由于过度悲伤引起,但没有及时治疗,长时间超负荷工作,最终延误治疗,导致快速逆向心肌而进入心衰终末期。”

“她的日常活动受限,静止状态下也无法自主呼吸,没有合适的心脏配型,机体也不符合移植的条件和后期的排异反应最低标准,所以只能植入人工心脏,永久替代心脏功能。”

——永久替代心脏功能。

黎数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喉咙哽到生疼,心脏也传来了刀绞般难以承受的痛苦,可这一切似乎都不及陆嵬当初承受的万分之一。

明明那些不是陆嵬的错,可陆嵬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归咎在了自己的身上。

黎数轻声问:“痛吗?”

陆嵬摇摇头,回想了很久,但处于那期间的记忆断层的厉害,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着胸口前那条狰狞的疤痕,陆嵬说:“没印象了,那时候感觉像是整个人被套在一个壳子里,听不见别人说话,自己也感知不到情绪。”

又想起黎数问她痛不痛,陆嵬很诚实的说:“不痛,当时一丁点感觉都没有。”

黎数怎么可能相信。

她沿着那条蜿蜒的伤疤从顶端一路亲吻到最下方,擦掉了眼泪,肿着一双眼说:“会有什么反应吗?生活中会不会有困难?”

陆嵬还是摇头,但想了想,忽然说:“可能会心硬一点?”

黎数这次是真无言以对了,又哭又笑的看陆嵬,气不打一处来,可眼泪流的还是凶:“你怎么现在还这样?!”

陆嵬柔柔弱弱靠到她腿上,硕大一只钻进去,头贴着黎数小腹轻吻:“确实是没有。”

但黎数哪可能放心的了。

她当时一只追问俞宝珠有没有后遗症,平时要多注意什么,或是一旦发生紧急情况要怎么处理。

但俞宝珠一个字都不透露,像是大部分医生对待无理取闹,问了一通,最后说‘大夫你能再说一遍吗我刚刚什么都没记住’的家属一样,脸冻得像冰块,叫学生出来应付人。

但好在学生人比较善良一点点,甚至把注意事项和后期的日常养护、可能会遇到的紧急情况全都写了下来。

时间走到十点,黎数看着字迹锋利的一条愣了愣,催着陆嵬快点睡觉。

陆嵬一怔,她的手已经不知不觉的把黎数背后的暗扣解开了一大半,正打算往下一步得寸尽尺——

陆嵬面无表情的控诉:“才刚十点。”

黎数眼睛还是红的,点着那几张字迹清晰的笔迹当圣旨:“十点睡,六点起,睡觉!”

被黎数按倒,陆嵬不服气,一个用力又要起来,“这条肯定是白医生乱写的!”

黎数这次用了点力气,眉毛都皱了起来,在陆嵬肩上打了一下,“不许动,人家才是大夫!”

活动时才发现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肩带要掉不掉的在肩头上坠着,由于底下的暗扣被打开,本来束缚着的那点衣料欲遮欲掩的被顶上去,露出了下方大片凝脂。

黎数这次是真生气了,冷着脸背手把暗扣重新扣上,压着怒气和陆嵬说:“你姨姥姥说你不拿自己小命当一回事,*几次三番不想活了。”

陆嵬压着个眼帘,低声嘟囔:“我现在不这样了。”

黎数说:“但你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陆嵬看了她一眼,抿抿唇没说话。

黎数身上只剩下那寸缕,帐篷里反正只有她和陆嵬两……

黎数一愣,回过头,拿了块干净的毯子给小黎的骨灰盒盖上。

陆嵬注意到了,当下弯着眼就是一笑。

黎数重新回头,陆嵬收起了脸上的笑,又重新摆正一张脸,继续垂着头听黎数训话。

但黎数没再用训斥的语气。

她叹了口气,倾身拥住了陆嵬。

蕾丝面料扎在身上,但同时更敏锐的是里面能触及到的柔软,陆嵬喉咙剧烈的滚动一下,不动声色的把人抱的更紧了。

黎数没察觉到,轻声说:“不是还说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陆嵬这次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黎数说的话半带劝告半带威胁:“小鬼,你现在的岁数比姐姐要大九岁。”

“九年的时间,等你四十岁的时候,姐姐才多大?你的身体说不定以后比正常人要衰老的早,人工心脏的后遗症谁也说不好,以后一旦出事,你让我怎么办?把我一个人留下吗?”

黎数抬起头,重新看着陆嵬,摸摸她的脸,“你这么不小心,万一在四五十岁的时候就离开我了,我那时候也就是三四十岁,万一姐姐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陆嵬一愣,刚想澄清,说人工心脏技术已经完善,只有极低的概率会出事,紧接着就听到黎数后面半句,脸瞬间就臭了:“不行。”

黎数眉梢轻扬:“那时候可没人会跟我说不行。”

陆嵬急了,“我一定活到你后面才死。”

黎数改成了平躺的姿势,目光看着帐篷顶上偶尔滑落的水珠,感觉到了些许情绪释放干净后的困意,轻声说:“以后的事情谁能保证?”

她忽然想起了顾宗年,又跟陆嵬说:“顾宗年今年也才刚六十,说不定他万一真能有四十年的活头,能活到一百,你能咽的下那口气吗?”

陆嵬爬也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弄死顾宗年。

黎数又翻身把陆嵬重新抱住,洪水般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所以好好的,好不好?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定期检查……”

这次陆嵬只剩下了点头的份,一下下在黎数光滑的肩头轻吻,轻声说:“知道了。”

黎数的话缥缈的像是踩在云端,“不要纵欲……”

陆嵬这次没吭声。

黎数的呼吸缓缓变得绵长,已经睡着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检测到黎数睡熟后,陆嵬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521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一双眼像是个硕大的灯球,又在陆嵬能杀机器人的目光下降低脸上的亮度,委委屈屈的说:“那有人在外面的平台上等你嘛。”

两人轻手轻脚的离开帐篷,521被陆嵬牵着小手,仰起头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小黎人工心脏的使用寿命已经延伸到了一百年?”

陆嵬不说话。

521又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小黎人工心脏已经代替心脏移植成为了先进最完善的医疗手段?”

陆嵬还是不理它。

521叠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远远的看到黎清在之前的那个平台下,陆嵬这才说:“我想让她心疼我。”

521又眨巴眨巴眼睛,重新把脸部亮度调到最高,“为什么要让她心疼你呀?”

陆嵬蹲下身,和521平视,凝视着小机器人圆乎乎的大眼睛,很难得的和它耐心的说:“你的情感分析储备是现在全球最顶级的,你告诉我,心疼是什么?”

“心疼就是心疼呀。”521说。

陆嵬回头望向那顶黑黑的帐篷,过了片刻后说:“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心疼和退让。你之前一哭,黎数就会把你带上拍戏,你抱着她的腿撒娇,她就会顺着你想要的摸你的头,亲你的脸,或者是牵着你的手。”

521看着自己和陆嵬交握的手,脸上腾出一朵小粉云,又奶声奶气问她:“那你是不是也心疼我喜欢我呀?”

陆嵬说:“哦,那没有,我是嫌你腿短走的慢。”

521很轻易的被激怒,“我要跟你绝交!我不跟你好了!我要告诉小黎你都是故意的,你是和姨姥姥和白医生串通好去写那几张破纸条的!”

陆嵬很轻易的改口:“骗你的。我也心疼你喜欢你。”

521又害羞的恢复粉色,重新把自己的小手交到陆嵬的手心,和她一起继续往前走,“真的吗?那你以后能不给我喂粑粑形状的高缩燃料吗?”

“给你换成长条堆在一起的。”陆嵬说。

521没留意这话里有坑,点点头,把话题拐到最开始:“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让小黎心疼你啊?”

陆嵬这次笑了笑,很随意的说:“我得让她知道她到底有多爱我,我也想感受她紧张我爱我的感觉。”

陆嵬眯眯眼:“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走到黎清身边时,陆嵬也没放开521的小手,打了个招呼说:“黎指挥。”

黎清的手上是那张数据库的报告单。

亲姐妹之间的DNA匹配度其实只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六十之间,除了直系父母外,遗体库中是很难找到亲属的,所以保存时限往往都在五十年。

但黎数的情况不一样,她还穿着生前的衣服,黎清能确定那是黎数的遗体,所以黎清在走后重新追加了一道检查程序。

“骨组织里的ABO抗原可以保存至少五十年。”黎清目光沉沉,“我追加查询了骨抗原检测和牙髓分析,那具白骨,和我、我母亲和我父亲的血型都是不同的。那具白骨到底是谁?我妹妹在哪?”

黎清将报告递给陆嵬,目光望向的确实那边的帐篷:“陆总,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陆嵬和她面对面,笑了笑,点头说:“可以,没问题。但时隔两年,有些话我也想问问你。黎指挥,你能先给我一个解释吗?”

陆嵬脸上的笑消失了:“两年前我走前明明找过你,让你上山把黎数带下来,你为什么没去?从零点到泥石流出现整整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啊黎清,够你来回五六次了。你是她亲姐姐。你有两小时的时间能把她带走,你为什么没去?”

黎清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黎清抬起头,“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把她锁住的是你。”

陆嵬面无表情的说:“没错,是我。”

黎清又向上提了提报告:“我要知道答案。”

陆嵬掀了下眼皮,“那我也无可奉告。”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VIP】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僵持。

她们身处在距离天坑十几公里外的帐篷外的巨大平台上,夜晚无星,风一起,盛夏里都带了几分晚冬时才有的萧瑟。

眼前晃过太多的片段,纷杂无比,像是古早电视独有的雪花屏。

就像是黎数说的,两年前的特大灾害只是单纯的天灾,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

可如果,陆嵬曾经有机会把黎数转移呢?

甚至不是如果。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的。

明明那一夜过后,秦霜回国,费鹤鸣出山,秦子帆不再能有要挟她的软肋,她可以彻底跟秦子帆、顾宗年两人割席。

明明黎数可以脱胎换骨,重新走她自己的星途。

明明只要黎清当时按计划去了,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曾经的所有都不足为外人道,更何况对象是黎清,两年来只有陆嵬夜夜回想起那一天,怎么想都逃不出‘如果当初’,醒来发现全是死局。

陆嵬扯扯唇角,说不上是自嘲开始讽刺:“我当年就不该来找你。”

她拎着521的脑袋就要往回走,不住的回想当时的一张张画面。

怎么会想起要去找黎清的呢?

是因为黎数说小的时候黎清对她很宠爱,可自从父亲去世后,黎清就再也没回过家,也再也没见过她。

可在记忆中可能被模糊的宠爱,黎数谈起时却总是笑着说的,哪怕只是儿时的相处,陆嵬也知道,对这个姐姐,黎数是喜欢的。

甚至可能喜欢和崇敬多过于她自己的母亲。

她不断地在重复说黎清应该也有苦衷,又说她离开家的时候和自己离开‘家’的时候也差不多大。

更何况黎清只是自己的姐姐,生母还在,黎清本来也就没有义务要管她。

陆嵬也知道,小时候黎清对于她的宠爱,可能也是导致黎数总无法彻底丢开黎余的原因,因为她看过作为一个好姐姐的范本。

当时的所有事情,她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黎数在那个无人的仓库里不会出事,确保剧组里不会有顾宗年的拍的眼线去通风报信,更加重顾宗年对黎数在自己心里地位的估算,以致于彻底变成疯狗。

所以她得找一个,绝对合理、且把黎数从剧组带走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圈外人。

没有人比黎清更合适了。

然而就是当时那看起来无数个‘唯一’的选择,最终把黎数给逼上了死路。

“两年前。”黎清的声音哑的吓人,“指挥中心接到火灾警情,位于东部郊区的一栋森林别墅失火,火情发展迅速,加上风速、山林环境地貌原因,龙岭路派出所全员赶赴了火灾现场。我也在其中。”

陆嵬脚步停了,眨了下眼睛,但没有回头。

“在走前,我请了当时受伤在家休养的副指挥上山去接她。”黎清的声音沉沉,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显得有些空茫:“但还是晚了一步。当时去接她的副指挥在山下也因为山体滑坡受了伤,来不及休息就加入了救援队伍,一条腿也因为感染严重最终截肢到了膝盖,后因伤退役,那是我爱人,她截肢的时候,骨头都已经烂穿了。”

陆嵬下意识想起,两年前她敲响指挥长的办公室门时,里面匆匆分开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黎清,另外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和黎数那件很相似的款式,但要长一些。

她当时一条腿打着石膏,腋下拄着拐杖,长得看上去文文弱弱,说话也轻声细语,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很标准的学院派高知长相。

黎清用力闭了闭眼:“陷在两年前走不出来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管是你、我、她,都只以为只是去把黎数接下山而已。她中途遇到了曾经救援过的一家店主,老板认出了她,带着孩子过去感谢,因为下车跟老板说句话的功夫耽误了三分钟。”黎清看着陆嵬的后背,“三分钟的时间,你觉得能代表什么?代表一架高铁能从头到尾烧成骨架,代表上千名乘客能被焚化成飞灰,代表一座山的火势从星点发展成燎原。可这些东西,都是不能被预料到的。”

“早一步她会上山,和黎数一起死,晚一步她能保住腿。但偏偏卡在了这个时间上,她失去了一条腿,罹患重度抑郁,至今都还在参加中科院心理驻点的灾后十年创伤辅导计划。”黎清说:“陆嵬,当年的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苦衷。”-

,黎数还没有睡醒。

元宝警觉的仰起脑袋,澄黄,很快判断出来,伸个懒腰从黎数脖颈处起身,慢悠悠1身边。

里,黎数根本没醒,只是身体摆出了一个迎接的姿态,让陆嵬钻进她怀里。

521不动声色的开了抽湿,陆嵬和黎数相拥着,却怎么都睡不着。

给的时间去往前复盘,但发现不论怎么复盘,都没办法。

就像是黎清说的那样,她离开时没有给黎清一个确切的接人时间,只说了尽快,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当时的黎数谈完,又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把人留住。

黎清的爱人受了伤,出租车只把她送到了山下的公路就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她只能自己拄着拐杖找人带她上去,但也就此止步于山下。

她始终没有告诉黎清黎数的下落,那具白骨的身份她也瞒着黎清没说,但黎清后来却没再问了。

或许是猜到黎数可能没死,或许是知道黎数不想见她,脊背总是挺拔着的指挥官在离开时都是昂首的,像永远不会被什么东西摧垮。

陆嵬用手拨拨黎数软嫩的嘴唇,粉嫩透亮,她忍不住上去咬了一下,又怕黎数疼似的,安抚性的亲亲。

陆嵬缩在黎数胸前,听着她强而有力的心跳入眠,喃喃说:“你们这些当姐姐的,天生都这么坚强吗?”-

拍摄计划还在继续,两周的时间过去,黎数后续被分在了救援组和医疗组。

这两个组别相互关联,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组织的主要负责人,前者是黎清,后者是俞宝珠。

摄影团队无时无刻随行,节目不管保密的再好,但也因为这些天的重大新闻透露出去了不少了。

费鹤鸣在第二周的时间已经莅临指导,经常六陇市和申海市两头飞,《秘宝》进入了最后的收尾,大部分本来考虑删除、但还在继续拍摄中的小情景不需要她盯场把控,主要时间都留在了六陇市。

“导,咱们这拍摄的事情提前被泄密出去了很多,真没问题吗?嘉宾已经曝光出去了。”

费鹤鸣年纪大了,也是个差不多的重点保护对象,闻言说:“没问题。泄露出去的是路人和幸存者拍的我们,又不是我们拍的世界。曝光就曝光吧,什么也不会影响。”

副导点点头,手上的笔从头到尾没停过。

费鹤鸣盯着环境看了会,忽然说:“陆嵬这些天在干什么?”

副导挠挠脸,“不知道啊,整天跟着那个小机器人神神秘秘的嘀嘀咕咕,手上的电脑也不离身,比我写论文的时候抱电脑的时间都长。”

费鹤鸣四下找了找,没看见人,带着人前往了姑娘山的尸坑。

节目组的重心其实主要还是在前线和后方的通力合作、齐心协力上,一个地方的素材采集够了,就只需要留一组记录的人,重心更多会转移到前线。

为期两周的时间,那个埋了上千具白骨的尸坑无疑是这一次节目最大的爆点,期间有无数张已经曝光出去的照片,引发无数感慨,网友潸然泪下,自发捐款。

眼前又出现了新的一幕。

已经化成白骨、但依然能看出用瘦小的脊背护着怀中孩子的母亲,明明脊柱已经断裂,剧痛下必然会改变姿态向下趴倒,可母爱天性使得她硬撑着断裂的脊柱,给了怀中的孩子一片狭小的空间,姿态始终没改,直至白骨化。

黎数无声的注视着这一幕。

搜救队不约而同的暂停了机械挖掘,默哀过后,换成了徒手,最终将相拥的着的母子骨骼碎片全数挖出,以平放的姿态送上担架。

“六陇市的所有搜救流程、灾后重建,包括疏导流程,全部都沿用了几十年前的大地震的方式。”陆嵬轻声说:“只是这一次,政|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把重心转移到了灾后的心理重建上。”

黎数点点头,轻声说:“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总得放下过去,才能好好活下去。”

黎数的手上也遍布了细小的伤口,每天都在重复着清洗、上药、结痂,再受新伤的过程。

陆嵬伸手捧过黎数的手,和她自己稳坐大后方的细白手指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忽然,陆嵬说:“我在灾后十年创伤辅导计划里看到了黎清的名字。”

黎数果然一愣,下意识回头:“什么?”

“当年的龙岭路消防站的很多战士的亲人,都住在消失的四姑娘山附近,那也是知名景区。”陆嵬轻声说:“但当时距离受灾现场最近的龙岭路消防站接到指挥中心指示,全体成员赴往二十公里外的森林别墅增援救火。抵达现场的同一时间,姑娘山附近遭遇特大泥石流。”

这是一个无法由己身控制的两难抉择。

上级指示他们必须前往火灾现场,在抵达时泥石流事故发生,可却已经无力回天。

所有战士必须硬扛着对家人的担心,全身心的将所有重心放在扑灭山火上。

直到第二天凌晨,天降暴雪,火情覆灭。

但姑娘山已经被地裂吞噬,所有四姑娘山范围内的游客、居民全部沦陷,地下除了冒出的汨汨血水,探测仪器探测不到任何生命体征。

政|府被迫无奈宣布停止搜救姑娘山,将所有资源倾注在尚有希望的地区。

当时的灾情之大、选择之难震惊全球。

陆嵬安静了会,才将自己和黎清曾经的约定告诉了黎数。

然后陆嵬问她:“要告诉她吗?”

名模从黎数和陆嵬身后走过,对她俩亲密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没头没尾的听见这么一句,下意识的接了个话:“想说就说呗。”

丢下这么一句,应华又拿着颗大葱去抢刚出炉的馒头去了。

黎数扭头喊了句:“帮我抢五个!”

名模头也不回,挥了挥大葱示意自己听到了。

陆嵬哽了下,“我想吃肉。”

黎数当没听见,人在前线都是给什么吃什么,陆嵬也知道,就是想吃而已。

可惜确实没有。

黎数转移话题说:“灾后十年创伤辅导计划是什么?”

陆嵬最近在做的就是这个。

闻言她说:“增强灾后幸存者的存活概率。因为有超基准线百分二十三的幸存者在之后的十年内会选择自杀。”

“禁忌续存期内一般是0-6个月,在这期间,用药物阻断创伤记忆固化。”陆嵬说:“也就是强行用外力去中断人们大脑不断回想、并且将这一一幕幕加固定格的过程。”

黎数点了点头,“你参加过吗?”

陆嵬摇头:“没有。我不参加,也不想遗忘。”

黎数摸摸陆嵬的脸,“你继续说。”

陆嵬点了点上方数据,轻声说:“第一阶段成功的话,可以最高降低百分之六十七的自杀概率。”

“第二阶段是创伤重构期,利用空椅子技术与逝者对话,描绘逝者未完成的心愿,再利用集体意愿将所有故事缝合。”

黎数捕捉到了那句‘描绘逝者未完成的心愿’,“你一开始寻找和我相似的人,找‘替身’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吗?”

陆嵬点点头。

黎数侧坐在她腿上,陆嵬很依赖的把头埋在她颈侧,把黎数几乎整个包着,说:“我没有参与这个计划,但其后几年的经历,似乎和这个计划不谋而合,最开始其实没想到找什么替身,你出现的那晚上,我只是觉得说不定可以试试看。”

具体试试看什么,陆嵬没说,黎数也都懂。

陆嵬的计划,现在想来黎数也觉得大胆。

但陆嵬的想法和其他的幸存者家属也有不同之处。

黎数想起灾后幸存者那可怕的自杀率就是一阵的心惊胆战,手虚虚的搭在陆嵬的腕上,摸着那条狰狞的疤痕,心想还是有不同的。

两年前在她以为黎明将来时,希望毁在了黎明前的黑暗。

陆嵬没参加第一阶段的记忆回溯阻断,所以此后两年她活在无数次闪回的痛苦中,两年间做的最多的就是不断重复、铭记、回忆、加固。

所以她将自杀这个行为付诸于行动,靠着对自己未完成的心愿撑到最终相遇。

黎数吻了吻陆嵬干燥温暖的唇,轻声说:“找个机会我去找她聊聊。”

陆嵬‘嗯’了声,提起了一桩很久以前的旧事。

“你第一次试镜时自己编的那个试镜剧本,是真事吗?”

黎数愣了愣,过了会说:“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是改了点内容。当时休假的是我爸,报警器出故障很久了,总是误报,燃气公司也来检测过,确定燃气没有泄露,但报警器一直在报警,就没再进一步检测,我爸嫌烦,就把它摘了。听起来是不是像是狼来了的故事?”

黎数顿了顿,说:“但他确实是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当时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妈一直在哭,黎清一直在忙,手上也总拿着很厚的一摞文件,我当时认得字不多,只能勉强看出那是赔偿协议和很厚的证据链。”

陆嵬点了点头,“是十几年前佳达公司那一批被全球召回的燃气泄露报警器?”

黎数点点头:“是那一批,你怎么知道?”

陆嵬皱皱眉,很认真的想了一会,但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太记得了,就是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看见过。”

黎数捏捏陆嵬的耳垂,笑着说:“已经过去了。”

陆嵬不甘心的说:“你如果没回来,那就过不去,在我这就永远过不去。”

陆嵬仰着头,小声问她,“你不会又忽然离开吧?”

黎数也不敢担保,毕竟这件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诡异,原理也没人能知道,甚至有时候黎数会出现一种错觉——可能两年前她根本没上山,她也根本没死过。

黎数只能说:“我会爱你一辈子。”

没有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陆嵬显然很满足,笑了笑说:“好。”

黎数想着那个‘逝者未完成的心愿’,问陆嵬:“你给我的心愿蓝图都规划了什么?”

陆嵬沉吟一会,“先拿它个大满贯。”

黎数失笑:“拿不到呢?”

陆嵬眨眨眼:“让我表姐去评委席,让姥姥去买通裁判,还不行,我去买几斤黄金给你打一模一样的。”

黎数一愣,过了半晌笑了一声,从陆嵬怀里起身,食指戳着陆嵬脑门,给她脑门正中央按出了个福娃红点,“差不多行了,这种途径拿到的奖项有什么意义?还不够被人群嘲的。几斤的黄金,你敢打我都不敢要。”

陆嵬也站起来,巴巴的跟在她后面,工作人员给黎数戴麦的功夫,她又说:“那你答应给我买的大金表呢。”

从一个身价上亿万的天才导演兼执行总裁兼寰宇最高话事人的嘴里听见这话,实在是太石破天惊。

索要的对象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

工作人员连扫了几眼,确定没听错,头恨不得能缩进脖子里。

黎数警告似的横了陆嵬一眼。

陆嵬不着痕迹的往下拉了拉唇角,又伸手,给黎数看自己手上那根就一百块钱一根的表带,忍气吞声的走了-

在前方跟着俞宝珠学习包扎的时候,黎数忽然听见俞宝珠喊她。

她一抬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说道:“俞老师?”

人在镜头前,俞宝珠把那句‘喊什么老师,喊姨姥姥’给收了回去。

她看着黎数的表情很和蔼,拍拍身边的地面,说:“来,坐。”

黎数坐在她身边,心想搜救工作已经差不多要进入尾声,再过一周左右,她就能和陆嵬一起回申海了。

俞宝珠看黎数的侧脸,惊觉这小姑娘几个月来的变化惊人。

初见时她就记得黎数脸上的疏离,似乎总想和陆嵬撇清关系似的说辞,现在却和陆嵬黏糊的如胶似漆,眼神温和,言谈间也多带纵容。

陆嵬在看到前人尸骨时,俞宝珠就注意到了,黎数的态度并没有隔阂,甚至对陆嵬的所有反应照单全收。

以一个长辈的视角,俞宝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陆嵬像是走出来了,而黎数是做到这一切的人。

她脸上温和的神色更甚:“和小嵬相处的还行吧?”

黎数笑了笑,“挺好的,她很……”

‘乖’字临到嘴边被她硬咽下去,黎数挺难的改了个口:“好,对我一直都很好。”

“你别看她现在快三十了,实际上她幼稚的要死。”俞宝珠说,“你虽然年纪不大,但比她成熟的多。我人老,但眼睛没瞎,她连天的闹你、缠着你,我都看在眼里。”

正说着话,陆嵬不知道从哪得到的小道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出现在了俞宝珠正前方五十米的距离。

俞宝珠气笑了,剜了一眼陆嵬,没让她走近,陆嵬当没看见,一直走到两人跟前了,才很不爽的说:“您又说我什么坏话?”

俞宝珠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黎数笑着打了个圆场:“没有,俞老师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很有趣,我也想多了解了解你。”

俞宝珠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陆嵬狐疑的看了眼俞宝珠,又坐到黎数身边,“我也听听。”

“你不是还要忙着联合灾后创伤组重建以及投资深研的事情吗?”黎数推了推她,“去忙你的。”

陆嵬不愿意,刚想说不急一时,临了看见黎数的目光,忍了忍,又忍气吞声的走了。

背影看上去像是个愤怒的小鸟,黎数看了眼陆嵬手上的表带,是真有点后悔把所有的钱全都交给黎余了。

早知道好歹留个几万应急,品质太好的买不起,买一个普通的全钻手表起码是够的,陆嵬太适合钻石了。

总不能刷陆嵬的卡去给陆嵬买礼物,这也忒不像话了。

但这次俞宝珠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静坐了一会,说:“挺好,我和她姥姥能放心了。”

黎数莞尔一笑,只‘嗯’了声,算做是对俞宝珠这意味不明,但黎数能听懂含义的这句话的回应。

“不过你也别太惯着她。”俞宝珠看她一眼:“她一贯会得寸尽尺,吃到一点甜头就会扒着你要更多,得严厉点去管着。”

黎数心说哪有那么严重,陆嵬那么乖,缩在她怀里的时候那么小一只,又一个人扛过这么多,她哪舍得。

但面上不显,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俞宝珠过了会又说:“回申海以后,来家里吃顿饭吧,跟小嵬说一声,也让她姥姥放心。”

黎数还是应了:“好。”

距离回程的时间越来越近,《地球人心》的节目也临近了尾声。

黎数目光扫过这座久经天灾的破落城市,心想不光是人心,地球的心也没人能摸得准。

上一刻还瑞雪丰年,下一秒就是天塌地陷。

冷不丁的,黎数看到了不远处的黎清正半蹲着,和一个坐着轮椅的女人说话。

女人的腿上夏天也盖着一层薄薄的天蓝色印花毯子,只能看到一条细瘦的小腿,孤零零的脚上是一只白色的帆布鞋,亮到有点发光,和这泥泞的城市格格不入。

她腿上放着一个包装完好的饭桶,手里还拿着一个干净的筷子盒。

看姿态,像是已经吃完,她准备回去了。

比起已经死去的人,幸存下来的人变成了‘丧偶、伤残、孤儿、失独’……

他们也未必能好好的活,有的可能死不了,却会被痛苦、内疚和陆嵬说的‘定格固化记忆’而折磨一生。

黎数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头顶终于出了头的太阳,站起来拍拍裤腿,搓两下手上的灰尘,往那边走了过去。

近一个月的时间,灾后秩序陆续恢复,路边已经有了小店开业,大多数是饮品店和小饭店。

道路恢复,车辆通行,这座城市久经灾祸,但恢复的速度也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要更快一些。

黎数指了指不远处的糖水店,迎着光,冲着眼前头发斑白的女人说:“姐,去那边店里坐坐吧,我请你跟嫂子喝个糖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VIP】

这不是黎数第一次的直面具象化意义的苍老。

上一次在医院见齐若兰的时候,黎数也有这样的感觉。

只是从前她偶尔能从黎余的朋友圈里看到齐若兰的照片,相对来说冲击性还没有那么强。

和这个几乎有几十年没见面的亲姐姐直接面对面,黎数才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到,原来时光真的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从她口中,居然也能随随便便说出‘几十年’这个重千钧却轻飘飘的一句话。

三人相对无言,黎数忽然发觉其实这一刻最自然的人居然是黎清。

她先是把晋楚推到了里侧,自已坐在了她同侧靠外的位置,才抬头望她。

“吃点什么?”黎清问她。

黎数坐在她的对面,黎清接过服务员递上的菜单,又交给黎数。

菜单上大多都是六陇市的特色糖水和甜品小吃,黎数随便点了几个递回去,黎清也点好了自已和晋楚的那一份。

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这次先开口的,是和黎数完全不认识的晋楚。

她似乎天生就有让人凝神倾听的能力,说话时的声音很柔软,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嗓音:“你真的是数数吗?”

很久违的昵称,从和黎清关系非同一般的晋楚口中说出来,黎数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儿时。

她点点头,心想来的一路上黎清应该是给晋楚说过什么,于是点点头,“真的是我。”

避免陷入车轱辘似的‘经历了什么’的话,黎数率先说道:“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几个月前刚醒来的。”

晋楚脑子乱糟糟的,下意识顺着黎数说的点了点头,但目光有些迟缓,像是暂时还无法去处理黎清和黎数说的话里那庞杂的信息。

服务员端上了糖水,黎数面前是自已点的咖啡,黎清只要了一杯水,但给晋楚点了杯热牛奶。

黎数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天,三十八九度的湿热天气,店里倒是开着空调,但这种天气恐怕没人愿意喝热的。

黎清把杯子端到晋楚面前,才说:“别急着喝。”

晋楚点了点头,小声的应了句‘好’。

黎清这才回过头,和黎数说:“她这几年做过几次手术,身体亏空的厉害。”

黎数‘嗯’了声。

倒是也能看得出来,晋楚本身就是南方人的体格,骨架小,说话都是吴侬软语的腔调,身体也瘦的厉害,加上本身就很白,更显得病弱了几分。

黎数沉吟了下,说:“嫂子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黎清眼尾增添了些岁月的温柔,笑了笑说:“战友。”

晋楚也弯了弯眼睛。

话匣子打开,后面的话就好进行的多。

“嫂子今年多大了?”*

晋楚伸手捧着那杯牛奶,她好像不嫌烫,黎数这才发现,她和黎清身上的衣服都有汗湿的痕迹,但只有晋楚腿上甚至还盖着毯子,进来后,黎清甚至就把自已的外套脱给她了。

晋楚应该很畏寒。

黎清想了想,跟黎数说:“你嫂子比我小点。”

黎数换了个方式,问她:“比我大几岁?嫂子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那样子吧?”

经过数次大手术,晋楚看着虽然身体虚弱,但一丁点没有苍老的感觉。

可能即便到了五十多岁,晋楚外观看上去都还像是三四十的状态。

她很瘦,脸也很小,浓黑的头发散着,白裙子、白鞋子,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晋楚这次笑了笑,弯着眼睛说:“我也快四十了。”

她话说的虚,没讲真实年龄,怕是要给黎清留点面子。

黎数莫名想到自已和陆嵬在一起后,曲心然知道陆嵬的岁数时一直在高呼,说怎么从前没发现自已居然是个畜生。

谴责自已和陆嵬差这么多岁都能下得去手。

黎数也就点点头。

“去见过妈了?”黎清问她:“前阵子我得到消息给她打了电话,她说陆嵬给了她一笔钱,不多,三四十万,但她一直说在医院看到过你,求我帮她找。”

黎数‘嗯’了声,“我没见她,是托陆嵬转交的卡。”

黎清意有所指:“不见面也好。”

齐若兰和她们姐妹两个人都不一样,野草般肆意生长,她更像是温室里的一朵花,需要呵护,需要依附。

不论是她还是黎数,不论是多大的岁数,都可能子纠缠的对象。

黎清提起齐若兰就有些厌恶,那是根植于少年时期的梦魇,即便她现在已经成家立业,即便她已经离开申海,但猛地需要和这个名字再扯上关系,也不由心生烦闷。

她起身,说了句:“我去趟卫生间。”

又。”

晋楚点点头,

黎清走后,晋楚望着黎数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和小

黎数顶着现在一张十八岁的脸和晋楚回望,晋楚忽然弯着眼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和陆嵬很像,开心时眼睛都会眯成一条弯月似的,感染力也很强。

“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晋楚由衷的说:“你姐姐保存了很多你的照片,小时候的、长大的、还有你以前工作时候的。”

黎数倒是从没听说过这个,闻言有些诧异。

“她偶尔会把自已一个人关起来,在网上找你以前的采访、花絮去看。我有时候会陪着她一起,前阵子听到你妈妈给她打的电话的时候,她愣了很久,虽然她嘴上没说,但又往上递了好几次申请,想重新开掘姑娘山。”

晋楚笑了笑:“没想到居然……”

她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黎数把桌面上的纸盒往她那递了递,晋楚在眼睛上按了按,又说:“我和她都没想到你会主动找过来,因为她一直觉得你在怪她。”

这话从何说起。

黎数抬头说:“我为什么要怪她?”

晋楚迟疑了下,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看,但片刻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和黎数说:“怕你怪她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没把你一起带上。”

黎数一愣:“什么?”

很快她就诧异的说:“她离开家里的时候才多大?带上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父母全死了只有她这么个亲姐姐,当时我妈还活着呢。”

晋楚也不好说齐若兰的不好,只是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你姐姐刚离开家的那段时间,你妈妈一天能给她打上百个电话,换着号的打,想让她回去。你妈妈……”

晋楚停顿了下,没继续这个话题,说:“你姐姐当时一直担心你妈妈带不好你,她一直很愧疚不能把你从那带走,但是她当时也过得很难。”

黎数安静了下去,“这不能怪她。”

黎清离开家时也还没毕业,她要上学,又要打工赚学费,还得奔波于那一场和资本打的官司,毕业后也还要工作,带着当时只有六七岁的她,黎清怎么活?

辍学去养她吗?还是不让黎数上学?

晋楚低声说:“但数数,她没办法不去怪自已。她始终觉得她对你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想多补偿你,你父亲走后,过了差不多三年左右,赔偿款到位,从你妈告诉她你离开家的那天,她就一直在给你打钱,只是不知道你的号码,始终联系不上你。”

黎数更懵了:“什么赔偿款?”

晋楚一怔:“你不知道吗?她每个月会往你交学费的那张卡上打四千块钱,一直到你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停。”

交学费的卡……

八年,每个月四千,将近四十万块钱。

黎数瞪大了眼睛。

黎数想了想,下意识的说:“尾号是7523那张卡?”

晋楚点头,“嗯。”

黎数无奈的说:“离开家里的时候我就换了手机号,以前的联系人一个也没留,那张卡上的钱取完以后我就没再动过了,上了大学后用的就是学校发的卡。”

所以晋楚刚刚说的那一切,黎数全都不知情。

原来离开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的姐姐不是真的不管不顾,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没有联系上。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地关心自已。

想起黎清总在雨夜里奔赴,在姑娘山废墟一线挖掘的身影,黎数忽然有些愧疚。

因为这么多年来,黎数也没想过要主动联系黎清。

晋楚也实在是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心念一动,忽然说:“要不你加个她微信?出了那场意外后,加上我的腿,她把一切全都揽在了自已身上,这些年都一直过不去,能和你聊聊天,或许看看你近况,她兴许能好一点。”

话说出口她就担心有些冒失,赶忙说:“不方便也没关系。”

“没事,方便。”黎数说着就拿出了手机,按照晋楚报的手机号添加了黎清的好友。

黎数笑着抬头:“她不会怪你自作主张吧?”

晋楚弯着眼睛笑了笑,“不会,她一般不会轻易发脾气。”

黎数便笑着点了点头。

黎清终于从洗手间回来,手上是干燥的。

黎数挑眉,没拆穿她故意离席给她们聊天的动机,也不想去追究晋楚那番话是不是刻意想解释什么,毕竟她说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作伪,随便一查就能查到。

她还挺感激晋楚能告诉她这些的。

阴差阳错和因果遗憾太多,黎数不想再徒然的丢到一个本来亲密无间的家人了,她也想努努力。

后面三人就着近况闲聊了一会,晋楚听说她半年后有戏要在春节档播出,当下说要去捧场,黎数也没有尴尬,笑着说:“到时候我给你们报销电影票。”

她又问黎清最近工作怎么样,黎清说一切都好。

“你嫂子现在在家工作。”黎清说:“做消防知识推广大使,和六陇市当局合作,平时当不露脸的美食博主,教人家做饭。”

晋楚皱眉:“做的是甜品。”

黎清说:“不都是面和调料做的。”

晋楚也不说话,就看着黎清。

黎清挠挠脸,笑了声:“行,甜品。”

又拐到黎数那边,像找队友似的说:“吃着挺咸挺辣的那种,顶上还有火腿肠和乱七八糟的装饰,像在装修,还总逼我吃,说我反正训练量大能消耗。”

黎数绷不住,这一刻才感受到一点黎清和晋楚的放松:“你们俩好幼稚。”

糖水见了底,甜品被吃的直剩下碎渣。

味道其实不算太好,但胜在新鲜和清凉,黎数的心情大好,也看出黎清和晋楚都是难得轻松的样子。

该说告辞了。

黎数沉默了几秒,笑着说:“姐。”

黎清瞬间很严肃正经的望向黎数,喉咙滚动两下,才说:“嗯。”

“以后和嫂子也得好好的。”黎数轻声说:“我从没怪过你,也没资格和立场怪你,你本来就不欠我的。即便是我没回来,即便是陆嵬在这,也没人能说你做错了。”

黎清久久不语。

“你比妈称职多了。”黎数咕哝:“你要是我妈,那我肯定会怪你为什么不带我,但你只是我姐姐。”

“我倒是你介意当你妈。”黎清目光复杂,看着黎数稚嫩的脸,“本来你小时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根本就没管过你。”

黎数弯着眼睛,冲她笑笑,有些鼻酸,“我知道。”

或许有过疑惑和难过,为什么小时候对她那么好的姐姐突然就变了,但是责怪和怨恨是没有的。

长大以后黎数也更加清楚,人活在这世上一辈子,各有各的没法宣之于口的苦,各有各的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已。

走到门边,太阳大喇喇的照在身上,黎清把外套收起来,打开晋楚的伞给她遮阳,话家常似的说:“和陆嵬相处怎么样?”

黎数还是那句话,但对着黎清好歹能说出口:“她很乖。”

黎清开伞的动作停了一下,吃了黄连似的扭头:“她乖?”

黎数点头,有一种解释无路的挫败:“你们对她误解都太深了。”

黎清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说:“行,我们。”

越抹越黑,黎数干脆不吭声了。

晋楚笑着握了握黎清的手说:“以后给你和小嵬寄甜品吃。你姐姐再过个十年就能退休了,到时候我们考虑一起回申海。”

黎数应了声:“好,到时候给你们摆迎亲宴。”

她又和黎清四目相对,有一句话想说,却又感觉以她的岁数似乎不该说,也不合适。

或许有时候血缘间的纽带就是这么神奇,黎数没有父亲的记忆,母亲给她的也大多都是负面影响,可黎清却是实打实从小对她都无条件付出的那一个。

她不知道是谁能把黎清养的这么好,又或许黎清本来就是这么负责的一个人,她天生就好。

黎数想抱抱她,但面对比她大了十几岁的黎清,几十年的鸿沟没能完全消磨,她有些退缩。

黎清站在黎数面前,看着她鲜活生动的面孔,不同于电视上精致的浓妆,电视、电影里演绎出的不同的人,也不像是花絮、采访里面面俱到的明星,只是未施粉黛,和照片中、和她记忆里的妹妹一模一样的黎数。

黎清把伞交给晋楚,上前迈了半步。

常年从事抢险救援工作的身体比黎数宽厚一大圈,她将黎数拥在了温暖的怀抱里,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拍拍黎数的后背,哑声说:“长大了。”

刚想说黎数高了,漂亮了,但话到嘴边,黎清又迟疑了,目光在黎数头顶转了转,那句‘长高了’始终说不出口。

黎数注意到了黎清的目光,哽了下,无言的说:“不用夸我长高了,三阿哥都不长了。我比以前矮了整整八公分。”

八公分。

黎数含恨咬牙,又不敢奢求让老天把这身高还给她,万一身高回来了,命又没了,她找谁说理去。

黎清失笑,刚刚还略显沉重的气氛瞬间土崩瓦解,“才十八。”

黎清笑着笑着,眼圈有些红,自言自语的点头说:“才十八岁,挺好的。以后都好好的,说不定还能长高。”

晋楚用微信和黎数说:“记得给你姐姐多发点照片,让她这次真的能看着你长大。”

黎数答应了。

黎数走后,黎清和晋楚还站在甜品店门口。

晋楚说:“她让服务员又打包了一份甜品和甜点带给陆嵬,不过跟服务员说不放糖,说陆嵬不喜欢。”

黎清‘嗯’了声。

“她们过得很好。”晋楚柔声道:“以后你可以放心了。”

黎清看着晋楚乌黑浓密的长发,目光落在她被毯子遮着的腿,垂眼说:“那你呢?也能过得去吗?”

晋楚微微笑了笑,仰着头说:“我从来都没有因为那场天灾,或是因为我的腿过不去。我比谁都知道那是意外。”

黎清沉默不语。

她一只手推着黎清的轮椅,一只手给她撑着伞。

走了一会,黎清才说:“对不起。”

晋楚摇了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仅剩的一条腿摇摇摆摆,“都过去了。领导,也一把年纪了,后半生让自已好过一点吧,行不行?”

黎清说:“行。”-

回帐篷这一路上,黎数眯着眼睛,仰着头看了看天际的阳光。

远远的,她在帐篷不远处的树底下看到了吞云吐雾的陆嵬,她面前站着521,手舞足蹈的在说着什么。

抬头时注意到了黎数回来,陆嵬把烟踩灭,从帐篷前迎了上来。

521也瞬间一个猛回头,张开双臂,喊着‘小黎小黎主人主人’就冲了过来,履带滚过碎石遍布的小路,却一点都不耽误它的速度。

走到跟前,陆嵬和黎数十指交握,打量着她的脸色,说:“聊完了?”

黎数笑着点头:“讲开了一些误会,也知道了一些曾经不知道的事情。”

“嗯。”察觉到黎数状态上的变化,陆嵬心头一松,“下午没什么事了,可以睡个午觉,最后几天事情不多,可以轻松一点。”

近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姑娘山废墟全部被清理干净,共处理超三千具遗体。

在挖出最后一具遗骸后又向下挖掘了二十多米,确定已经没有难民的尸身后,行动宣布圆满结束,遗体下葬六陇市的遇难者纪念园。

得到这个消息时,六陇市于工程收尾时鸣笛默哀,纪念长久以来的遇难者同胞。

几期的节目下来,所有嘉宾都多多少少有些疲惫。

一晃眼到了最后一天,所有工作收尾工作向下进行,节目组众人也可以宣布离开,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程。

没有宴席,也没有谈话,所有嘉宾站在刚来时的地点向后回望。

人民的力量是强大的,来时废墟遍地,走时路旁生花。

黎数在人群的末尾看到了推着晋楚过来的黎清,在散场后牵着陆嵬的手走了过去。

陆嵬还是那副讨人嫌的模样,黎清对待她也没什么好脸色,明明知道陆嵬实际意义上比黎数要小七岁,但莫名的,黎清总觉得陆嵬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又想起黎数说陆嵬很乖。

黎清一扯唇角,被晋楚拽拽才拿出了一份崭新的影集。

黎数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她打开,才发现里面居然是一张张崭新的照片。照片的精度像是被修复过,只能从里面人物的穿搭、背景上看出一些岁月的痕迹。

黎清点了点不远处出来找主人的机器人和猫,说:“多亏你那个小机器人,这些都是修复后的照片,我托人洗印了一版出来,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

黎数确实是很喜欢。

不论好与坏,这些的确都是她乏味而又灰黑的童年里少有的色彩。

陆嵬看了几张,说:“照片里都是你?”

黎清摇摇头。

晋楚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当时还有我,有几张是我们三个的合照,黎清当时带数数脱不开身,我又想见她,她就把数数一起带出来玩了。”

照片上的黎数还只是个小团子,陆嵬伸手戳戳照片上那小孩,简直是个缩小版的黎数。

再抬头时,黎清挑眉,一瞬间居然感觉陆嵬要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喊我一起’。

活见鬼了。

黎数五六岁的时候陆嵬几岁?都还没被怀上呢吧?

她哼笑一声,说:“行了,东西拿过来了,我走了。”

陆嵬很宝贝那个相册,放在哪都不放心,一会怕受潮、一会怕晒到,一会又怕折角。

找来找去,把相册塞到了521的肚子里。

521很满足的捧着自已的肚子,惊叹着说:“这是我迄今为止保存过最贵重的东西了。”

“确实。”陆嵬很赞同:“比你都贵重。”

521不跟陆嵬一般计较,哼着歌把相册里的照片投影到帐篷上,缩在角落和元宝一起看。

睡前黎数躺在那,看着陆嵬收拾完自已,又往脸上贴着面膜,还不忘涂上唇膏的样子感觉好笑。

“你这样子,比需要出镜的女明星保养的还仔细。”

陆嵬看她一眼,没说话,抿抿唇说:“你姐说我老。”

“她怎么会这么说?”黎数压根不信。

陆嵬懒洋洋躺在黎数的腿上,手上把玩着黎数的手指:“她没这么说,但她是这么表示的。她看我就像是看一头拱了白菜的猪。”

被她这个比喻逗笑,黎数忍不住扯扯她的头发,“别瞎说。你什么时候跟我姐姐关系这么好了?她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

陆嵬沉默了一会,忽然仰起脸,轻声说:“黎清跟你说过两年前的那场山林大火吗?和泥石流同时发生的那一天东区的火灾。”

黎数点点头:“提过。说是因为那场火灾死伤了很多人,如果不是第二天下了大雪,恐怕火势还会向外蔓延。”

陆嵬睁开眼,静了会才说:“火灾的源头,是一栋森林别墅。起因是燃气泄露导致的爆炸,当时的别墅里只有一个保姆,和一个婴儿,后来调查的时候,警方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已经损毁的很严重的燃气报警器,据调查,是早年前被全国召回并且禁用的那一批次。”

黎数愣了愣,下意识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陆嵬说:“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这么猜测。但那栋别墅的户主,是陆茂,而那个保姆,是照顾夏希的孩子的保姆,那个孩子,是顾宗年和夏希的。”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VIP】

这些事情目前仅仅止步于陆嵬的猜测,但陆嵬和黎数透露,说应华手里有证据——只是不知道具体究竟是什么。

但不管是捕风捉影也好,还是确凿如山也好,总归是多了一点筹码。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始终想不通。”黎数皱了皱眉,“天底下有才能的人这么多,每年都有能杀出重围的黑马,他为什么一定要死盯着你不放?他不是已经在培养温永元了吗?”

陆嵬没说话,沉默的摇了摇头。

离开六陇市时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一改往日的阴云密布,黎数和黎清在登机口告别,有些遗憾的说:“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黎清的职业特殊性质基本无法远程外出,更何况是前往远在千里之外的申海度假见客,仅有的那点年假还不够休息补觉的。

自己后面的日程也塞的满满当当,回去以后休息一天,第一天就要去拍杂志专访,一天的功夫都不一定能让黎数彻底洗干净指缝里的泥巴。

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工作,分隔两地,确实是难相见。

黎清笑了笑说:“我每年有一十天年假。今年过年正好想带你嫂子去申海看看房子,合适的话就准备定下来了,到时候我递个申请,看能不能调回申海。”

黎数说不出的欣喜,“真的?!”

黎清点头:“六陇市太潮湿,不合适她养身体,阴雨季和冬天她会腿疼。提前把房子定了,她去申海也能养养身体,装修、通风也得有几年,你嫂子又是个喜欢折腾家里的,到时候随她去好了。”

当初黎清自请来六陇市可以说是降级,但她意愿坚决,还是走了。这些年上面的领导退的退调的调,缺人才缺的厉害。

申海市中央高楼鳞次栉比,防火防患的难度比六陇市只高不少。

黎数忽然想起什么,拽拽陆嵬的胳膊,轻声说:“我记得这次俞老师随行的学生是不是骨科的专家?”

陆嵬没去看晋楚的腿,只‘嗯’了声,过了会说:“她在中心医院有号,每周一三,过来的话提前告诉我一声。”

晋楚闻言只是笑了笑,也没有说好与不好-

剧组包了机,上车后几乎全员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所有人都戴上了耳机进入睡眠,黎数也不例外。

只是她和陆嵬的手一直是牵着的。

陆嵬睡的时候,中间隔着老远都要把头贴在黎数肩上,小声咕哝说:“万一飞机失事了怎么办?”

黎数困得迷迷糊糊,嘟囔着:“那咱们两个就都在爆炸中变成飞灰了。”

“那万一坠海了呢?”

“那就都变成鱼食。”

“那要是……”

黎数把眼罩拉上去,睁着疲惫的双眼,去吻了下陆嵬,看着她眼睛说:“我爱你。”

陆嵬静了静,头又贴在黎数颈侧,终于算是满意了。

她可能是飞机上唯一一个不困,体力还好的,毕竟也只有她一个月下来没干什么活,不需要提行李,有时候磕着碰着就要故意装柔弱,吃饭都有黎数喂。

她也没干别的,上飞机后就从521肚子里取出一包湿巾来,一点点、很仔细的给黎数清理她的手指,细致到指甲缝隙,又修又磨的给她清理干净,越看越喜欢,时不时的亲一下,咬一口。

521带着元宝在机舱里拍照,能去的地方全都去一遍,一边小声的说:“纪念我们两个这辈子都很难有的飞机生涯!”

元宝被它拎着,不解的‘喵’了声。

521低头给它科普:“你不知道了吧?飞机是不能上小猫咪的。”

元宝晃晃尾巴,521撅起小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上机器人,反正以前陆嵬出去玩也没带过我一起。”

陆嵬能听见,但没搭理,知道521是故意说给她听得。

也不知道这借着跟猫说话实际上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毛病跟谁学的。

幼稚-

节目组成员下机后各自分散,有的回公司加班,有的回家补觉,加班的大多都是核心领导。

陆嵬毫无这个自觉,牵着补过一觉,但明显没睡饱,反而更困了的黎数出了门。

机场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迈巴赫,前来接机的人是张姐。

张姐兴奋喜悦的表情溢于言表,迎上去高兴的说:“可算是回来了,一去就是一个月!”

她接过陆嵬和黎数手中的行李放在后面,又给了冲过来的小机器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再摸摸元宝软乎乎的毛,“快上车吧。”

车上空调已经开了,出机暑气又很快被清空,黎数舒适的躺倒,陆嵬给她腿上盖了个小薄毯,忽然想起上在意大夫的事情。

黎数睁开了眼睛,想了会说:“后天残疾的患者,比起生理上的痛苦,可能。”

黎数曾患,轻声说:“当时拍那部戏的时候,我有一条腿是全天候被折叠起来捆着的,患肢痛的状态,不管是麻、还是痛,都不让我惯拐杖,包括用固定的假肢,在外面摔到以后,全剧组的成员都在看我,但没有人上来帮忙,那时候真的很狼狈,我一个正常人都尚且这样,何况

那个导演这么不是人。”

黎数小声说:“费导。”

费鹤鸣不在场,黎数也早就已经杀青,陆嵬一视同仁的骂:“那是她不会调教,她要是会,根本用不着虐待你。”

“我那时候还是个新人,根本无法区分那么多痛苦到底要怎么表现。”黎数哭笑不得:“你也讲点道理。”

陆嵬轻哼一声,“我不讲道理。”

张姐从后视镜看她们笑,觉得很奇妙,但也没多话,车子一路驶向紫檀,张姐停了车,发现门前多出来了一辆低调的黑车,把她原来的车位给占了。

那辆车的车牌张姐认识,下意识的‘呀’了一声,回过头看着陆嵬说道:“陆总,好像是老太太来了。”

陆嵬一愣,下意识望向了黎数。

黎数眨眨眼,“是你外祖母?”

陆嵬迟疑的点了个头。

黎数看了眼窗外,张姐利落的停车,去取两人的行李,又把坐在儿童座椅上的521和元宝放下来。

521喜笑颜开的说:“我喜欢这个宝宝椅,家里我也要,小黎小黎小黎,我想要这个。”

骑车的惯性导致521总是在急刹的时候装在前面的靠背上,虽然它承受的冲击力极强,但每一次抬头的时候都会用一张哭的泪汪汪的眼看着人,黎数每次都让它哭的没辙,就用仅剩不多的钱让张姐给521装了个儿童座椅。

521果然很喜欢。

“你又不上桌吃饭,要什么宝宝椅。”陆嵬冷笑一生,牵着黎数的手进门。

她毫无隐瞒的意思,但走动间明显放慢了速度,轻声说:“我姥姥很好相处,你不要紧张。”

“……我倒是不紧张。”黎数就是觉得有些怪,“我只是在想,该用什么样的性格去面对你外祖母。”

陆嵬这时候还没明白黎数是什么意思。

飞机抵达的时间是固定的,没有延误的情况下,抵达紫檀的时间不会相差太远。

一楼的餐厅里,桌子上摆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这一顿饭,除了主座上的老人外,黎数还看到了俞宝珠,以及那位之前在申海市见过几次的白医生,还有另外一个和陆嵬有五分像的女人。

周姨也一改往日的随和,正经会客场合下没有落座,一直张罗着忙活,时不时和主座的老人说两句话。

这阵仗……

陆嵬弯腰给黎数拿拖鞋,照例穿自己的拖鞋之前先闻了闻。

黎数眼皮一跳。

餐厅能直接看到玄关,但听不到很小的动静,黎数轻声说:“以后别闻拖鞋了。”

陆嵬喜欢穿手工编制的亚麻拖鞋,好处是舒服透气,坏处是元宝尿在鞋里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