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书册上抬起,曲寒尽话中藏语,温声反问:“琴已备好,只等着琴主将它弹奏。你认为这雅堂,往后能否再继续踏进了?”
“先生忽然行此举,学生受宠若惊……”
虽知自己是逢场作戏,可此话字字为真,她惬意而坐,忽觉
自国破后,颠沛流离多载,技,再予她一把别致的玉琴,如此厚待,还真令她有一瞬晃神。
她是先生的试探,一举一动当不得真。
何况,她定要尽快夺回山河,为母妃与父皇雪耻除恨。
正于玉琴前坐下,便听得爽朗的步调由远及近地飘来,楚轻罗望见一道飒爽英姿闯入堂室。
来者性情豪爽,却偏在风月上计较万分,是那巾帼女将睦霄郡主。
“曲先生,睦霄前来拜谒,”睦霄抱拳行了礼,忽地环顾,诧异地看向此娇影,“你也在?”
郡主寻到偏堂,定会谈及宫宴上的毒害之事,她着实不应再待着,俯首一拜,欲退离而去:“郡主和先生有事商议,学生先退了。”
“不必,你可以留着听。”
哪知几步之远的如玉公子轻落话语,目光回落在瑶琴上,似本就打算让她细听。
如此一来,最烦闷的要属睦霄。
曲先生怎能让外人听这其中的隐情,此心的确是过大了些……
又将这女子端量了几回,睦霄轻扬眉眼,意味深长地道着:“先生对这楚姑娘真是颇为关照,睦霄从未见有女子能伴于先生身侧这么久的,如今算是见到了。”
曾与这姑娘有过一场交易,若让她入宴抚琴,她便向先生好言相劝,从而令无情的流水也回应起情念。
可已过了数些时日,也没听见丝毫动静,睦霄有几分狐疑,觉此事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曲寒尽从容展袖,让郡主也入座,顺手为之沏上一盏茶:“曲某这学生有些顽劣,让她在曲某跟前习琴,可管住她的心性。”
于是乎,楚轻罗便顺从地坐着,静听二人间的商谈与思量。
“孙将军食入了宫宴杯沿上的毒粉,此毒是谁人所下无从查起,只探出徐氏姑娘的指尖上也沾染了粉末。”睦霄直言不讳,将刑部所查的近况尽数道出。
“可那姑娘是司乐府的人,我想听听先生如何想。”对此肃穆一顿,郡主别有深意地凝紧双眸,沉声问道。
“徐姑娘是保,还是不保?”
若放任不顾,徐小娘子必死无疑。
然那女子是司乐府派来的琴姬,若真定了罪,整个司乐府难逃其咎,先生亦会被牵连。
曲寒尽闻言容色浅淡,见清茶已被一饮而尽,又抬手为郡主添上:“看来郡主是为那姑娘寻了条脱罪之路。”
瞧先生恰巧凑近,睦霄压低语调,悄声道:“我买通了将军身边的一名奴才,让其顶罪不难。”
面前的清逸身影仍是不语,郡主忙道清意图:“我是怕司乐府受了牵连,刑部会查到先生这儿,扰了先生的清闲。”
“曲某谢过郡主。”
听罢,他恭然行揖,似默认着此举可行,顺便道上一声谢。
睦霄顿然一绽笑靥,想着此趟能帮到先生,倒也不枉谋划多日:“先生同我还要说谢,我们可是有多年的交情了……”
“此茶清香,是我最喜爱的,”举盏将剩余的茶水饮尽,郡主欣然抱拳,事不宜迟,便快步离了去,“睦霄走了,告辞。”
待英姿离远,雅室只留了两人。
曲寒尽漫不经心地望向一旁娇艳,见她仍坐得端直,出神似的若有所思,他轻然咳嗓,引得她回过神来。
说到茶点,自她入这偏堂,还没让她品鉴一二,他如是一想,便将桌案上的那份移至她眼前。
曲寒尽轻柔地开口,示意她可尝上一些:“这茶和糕点是府邸内最上乘的,你可想尝试?”
这茶点莫不是也出自先生之手……
她不作客气,拿起糕点便品尝起来,食上两口,再饮了饮郡主喜爱的清茶,只觉十分美味。
只是,若和母妃宫中的茶点相较,还差上许多。
“觉得味道如何?”他瞧此姝影良久未语,稍有疑惑地问道。
“味道尚佳。不过我吃过比这更精致,更味美的糕点。”楚轻罗怅然答着,许是心觉此刻惬怀,不自知地感叹了一语。
“但那已经是许久前的事了……”
此话听着再寻常不过,无非是她念起了旧日光景,可他在意了些许,玉指一滞,故作无意地问着:“许久是多久?”
“久到……都觉着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忽感自己透露过多,瞧先生未留心,浅笑着俯首,避开了此言:“学生胡言,先生勿怪。”
曲寒尽似真的未作深思,行至“雁引”前,看了她半刻,命她来面前端正地坐好。
第29章 旧臣(1)【VIP】
“来习琴吧,今日得空,为师教你。”衣袂轻拂过椅座,他端立在后,犹如已习惯了那般毫无距离的教琴之举。
“来这坐好。”
这可是先生自己撞上怀的,她可未逼迫,也没诱引……楚轻罗暗自忖量,从命地坐于瑶琴前,便觉一股淡雅之息从身后将她裹挟。
幽兰般的气息极是好闻,悠然萦绕于左右,她由着清雅公子握上双手,感到倾洒颈处的薄凉气息逐渐温灼。
“改日,为师将里屋常用的那把琴搬出来。”
曲寒尽望了望眼前的华贵玉琴,仍觉它太是贵气,不喜其透出的贵丽。
待到来日,他定要将那惯用的琴换上。
她敛眉轻笑,侧目打趣般问道:“先生不生气了?”
容颜仍若冠玉,公子冷然回着话,将心思专注在了琴曲上:“暂且将那气搁放了,毕竟习课才是重中之重。”
琴声随轻语落尽悠长而起,如他一般清冽无痕,似遥不可及的夜月清风。
楚轻罗仅听了几音便游走了神思,如此惬意之时,不禁令她回想起了多年前的宫中之日。
一曲抚毕,怀中娇色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之样,像是正思虑着尤为遥远的事,根本没在用心聆听。
他思索几瞬,忽地放开女子的盈盈纤指,惹她霎那回了神。
曲寒尽眉染不悦,在学课上,他从不懈怠,不容任何人心生杂念:“听课是该严肃些的,你这样走神,无心学琴,按规矩理应受罚,。”
“先生尽可罚处,学生甘愿领罚。”
岂知她轻望指尖上的琴弦,玉容上的笑意褪了大半,微然垂首而下,言语回得诚恳。
她如此失神细语的,他便不忍再责怪,原本油然而生的愠色渐渐消散,凉指再触上她的手背。
悄无声息地叹下一息,曲寒尽清容凝肃,带着她放落琴上的玉手,又道:“再教你抚一回,你且看得仔细。”
可回忆如同狂风骤雨而袭,流窜于心绪间不断翻涌,往昔时在宫闱中习文练武的光景若微风一拂而过。
她晃神一霎,思绪随穿堂柔风飘远。
曾几何时的一日午后,园中春花开得艳丽,漱玉宫内琴声悠扬婉转,高山流水,珠落玉盘,似比御用琴师所奏之曲还要幽柔连绵。
那琴音若泉水淙淙,而她从然地坐于宫苑内,已不止不休地习练了好几时辰。
“母妃,这首曲子儿臣都弹了上百上千回了,可能歇一歇?”
待琴曲落完最后一音,她埋怨地看向一旁端雅贤淑之影,低声恳求了几语。
昭妃坐于不远处的亭台中,闲适地斟上清茶,又将石桌上的糕点朝前移去:“歇息半时辰,随后再习武。”
“还要习武……”
闻言,她撇唇起了身,缓步走到亭中,拿起玉碟上的糕点便品尝起来:“儿臣深感乏累,可否不学了……”
那时她年幼,只知自己要学习的事颇多,厌恶极了这陇国公主的身份。她时常念叨着,倘若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许会更欢畅些。
于此长叹下一气,昭妃顿时愁容满面,不愿再忆尘往旧事:“你许是忘了,国师曾说你是天煞命格,陛下本是要将你处死的,是娘亲铁了心地留你在宫中。”
言至此处,昭妃百般无奈,她本可无忧无虑,只是国师之言不可违,才行得此下策:“犟到最后,国师才说,留下你也未尝不可,只是你要学文习武,面容恐是不可见人了。故而娘亲才……”
“天生薄命,儿臣只能认下这命数,别无他选……”
她最是见不得母妃伤怀,赶忙认命而为,欲吃完这块糕点就去习剑。
可此糕饼实在可口,她便又多尝了一些:“这糕点真美味,娘亲是从哪得来的?”
“陛下赏的,”见此婉然一笑,昭妃抬指将桌上的玉碟皆移到她面前,柔声道着,“此糕点唯陛下才能品尝,你若喜欢,娘亲改日再向陛下讨要些。”
“父皇不待见儿臣,还是算了吧……”
一说到父皇,她便浑身一滞,想着昔时父皇不欲将她留下,定不喜见她,又犹豫着将糕点放回。
之后的一时辰桃花柳絮纷飞,她手执长剑在宫苑中轻舞,将每日的练剑之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周围枝叶被舞出的剑气频频震动,花屑翻飞至和风里。
不知又过了几时,园,在亭台边驻足,再将茶点沉稳地放落。
那宫女却非漱玉宫的女婢,而是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女,其人道出一语,便端步退去。
“娘娘,陛下命人送来了帝王糕,说是近日吃腻了,多出的一份便赏给娘娘。”
她不知所然,不明是何人去通风报了信,竟让父皇命人送来了糕点……
昭妃似也不解一二,忙问向旁侧去了哪儿?”
“适才出了漱玉宫,奴问的宫女连连摆首,寻思着话中的女婢,当真不知其去向。
如此看来,定是那女婢受了陛下的旨意,才来偷摸着将她关切。
她这个陇国公主竟没被父皇弃舍,父皇是迫于国师之威,迫于所谓的天罚,才常年对她避之不及。
朱唇隐隐浮现几许婉笑,昭妃轻柔地招她至跟前,口中低语:“国师虽说你天煞,可你是陛下的骨肉,陛下终究是狠心不下的……”
“儿臣定不负母妃与父皇的期望……”
她随即颤动着粼粼眸光,心下流淌过丝缕暖意,寂然无声地品尝完那日的糕点。
她曾觉着,等自己习得文武,等她能以真容示人时,定会受尽父皇与母妃的恩宠。她便是这世上无忧愁的公主,伴于母妃身侧,再跟父皇左右,无不欢喜。
可后来……那仅存的幻梦也破碎了。
她在兵戈之下狼狈而逃,怀着无尽的恨意走到今时,朝来暮往,日夜更迭,都过得不堪其苦。
她早已被长夜吞噬数回,悲痛到麻木,唯有将大宁之朝袭扰,令其偿还血债,她才得以安生。
或许见怀内姝影无意习琴,曲寒尽便让她先回房养神,这曲子只好改日再教了。
雅堂再度冷寂,堂中唯剩他一道身影。*
她今日是因何游神,他不得而知,只静望案上的那盘糕点发了愣。
这一望,就望了将近两刻钟之久。
他清眉微蹙,似暗忖着什么。直至步履声响于堂内,见扶光恭敬地行来,他才将意绪拉回,淡然瞧向这小厮。
扶光不知从何处取来几册书卷,放置书案时,瞧见清茶已凉,想去换上一壶,却被先生抬手遏止:“先生,茶水凉了,我去换新的来。”
“这糕点真是府邸内最好的?”
曲寒尽别有深意地启了薄唇,深邃目光仍落至茶点上。
“桌上的糕点都是宫里头的,先生若想再尝些更是精致的糕点,除非去向陛下与后宫妃嫔讨得。”未明先生之意,扶光恭然作答,话语不自觉地谨慎了起。
“先生何故这么问?”
然先生又若无其事地阅起端来的书册,轻声吩咐道:“无事,将茶水换了,糕点就撤下吧。”
“是。”扶光闻声而退,转身之际,却被先生再次唤住。
“且慢,替我去查一个人。”
轻执墨笔,于宣纸上落下几字,曲寒尽不紧不慢地将之折好,再抬袖递向这小厮。
展开纸张时,扶光满目困惑,未忍好奇心,犹豫地发了问:“先生,这前朝的人不是已经……”
“让你去查,无需多问。”
他清冷回瞧,命小厮无需知晓,照做便是了。
待扶光谦顺拜退,他闲坐于椅凳,抬眸赏起院中花木,容色仍是安宁平静,方才的思虑似乎不曾停歇。
夜间黑云遮月,万木葱茏随夜风而摆,司乐府的后山影影绰绰,因寒凉夜风添了几分阴森可怖之息。
一抹明丽似春花般的婉色止步于林间,背向万千林木,仰望上空的无月夜色。
缄默良久,一双凤眸莞尔一扬,她轻问出声:“凝竹,拂昭遭九皇子清剿,目前还剩几人?”
“回公主,不足三成……”
树影中随之现出一道人影,凝竹肃然跪拜,思来想去,将近日所遇一一相道:“不过,属下寻到了前朝副将董常,其手上还留存着一些兵将。”
董常……
那是陇国除大将军外,在陇朝兵将中最有威信之人。亡国已过数年,不想除她之外,竟还有一人劫后余生……
“他竟也侥幸活下……”楚轻罗喃喃低言,倏然转回身,迫切道,“唤他来见我。”
忆起与董常相见之景,凝竹犯难万般,不由地放缓了语调:“只是……董副将已病入膏肓,怕是撑不了几日。”
眼底燃起的希冀霎时黯淡,她不想寻到的副将已未剩几时,眸色复杂非常,沉声问道:“他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七日。”
凝竹正色回应,念及其手握兵符,忙肃声禀报:“大将军就义时,将兵符交由他看管。”
“如今,董副将想将兵符亲手交于公主,望见公主最后一面。”
第30章 旧臣(2)【VIP】
陇国兵符竟在那人的手上……
曾经的陇国将士早已各奔东西,纵使有兵符在手,也敌不过大宁雄厚兵力,楚轻罗深思片晌,觉现下势必要走上一遭。
尽管国破不堪,仅剩微乎其微之力她也要试上一把。至少让兵符落于掌中,她将来也好有调遣的余地。
她一沉眸光,凛然言道:“明日,明日我便走一趟,你且引个路。”
“属下从命。”凝竹见势俯首抱拳,端肃领了命。
“时日隔得久了,世人都要忘却了昔日的陇国……”
浮云游散而开,月辉于云缝中透下,楚轻罗再望当空,秀眸中泛着狠厉之色:“前路渺茫,我也要让他们一寸寸地偿尽悲苦……”
公主的怅惘之语清晰入耳,凝竹抱紧了拳,似也有愤恨难消,笃定道:“娘娘的在天之灵定护着主上一世无虞,护着主上一切顺利。”
今夜是凝竹前来,未见风昑踪迹,她环顾四周,并无人迹,想着上回将那疯子伤得不轻,应是暂无法得见。
眉目悄然一扬,楚轻罗勾唇轻笑,忽有兴致地问起那一人的状况:“风昑是被我伤得走不了路了?”
凝竹似乎回想起什么,对那男子亦是无可奈何,不作相瞒地回道:“受点伤不至于躺在榻上多日,那家伙说是公主有令,暂不见他。”
风昑的身子骨果真硬朗,她将其伤得那般重,倒也能伤愈得如此快,亏她还多此一举地关切了一番……
“有时觉得他自作主张,不服管教,有时又觉他可怜……”楚轻罗凝了凝眉,良久叹落一息,“本宫迟早会被他气得半死。”
“主上息怒。”那家伙成日觊觎着主上,凝竹着实有些怀恨,唯恐哪日主上真被欺了去,借此可让风昑收敛些心性。
“要不要属下再去罚他一阵子,好让他长长记性?”
“去吧,令他刻骨铭心些,也是好的。”她闻言觉此计甚佳,便命凝竹去继续惩处。
夜空的层云似又遮了清月,几声闷雷响于山林之上。
凝竹见着即将有骤雨倾落,提醒着主上快些回房,自身便退隐至暮色中:“主上高明,将要下雨了,属下不扰主上安寝。”
好不易才寻到的董常定要见上一回,次日晨时,她轻步前去偏堂告假,想出这府邸几个时辰。
行至雅堂前,她见曲寒尽正如往常般淡雅地翻着籍册。旁侧空荡的案桌上摆着茶点,一盏清茶似乎还温热着,此人像是候着她来学琴。
心下莫名淌过些许歉疚,楚轻罗静立半晌,朝他轻拜:“学生今日需出府一趟,还需先生应允。”
“因何事出府?”
听罢,堂内清影直身而望,双眉微然蹙起,冷声问道。
“学生暂不可说。”
她不假思索地答着,自从知晓先生诚意掩护后,她微乱了心绪,明了自己的暗中所为逃不过他的眼眸,便不愿再瞒骗。
否则在先生眼中,自己真成了笑话。
曲寒尽了然颔首,从腰际取下垂挂的一枚玉坠,轻放着书案上:“去吧,为师往后都不问了。”
给她贴身之物,是让府门处的侍卫放任她离府,此举已由经先生应允。
他随即望回书卷,眸色依旧未起波澜。
上前将玉坠攥于袖中,她垂眸又寻思了几番,忽地开口:“先生若想知晓,等学生回来,学生可相告。”
先生从不参与朝中争权,她与此人并无冤仇,仅是借了司乐府作为藏身之所,往后还有用他之处,告知一点也无妨。
“你想告知,为师不想听。”
哪知先生回得淡漠,关乎她之事,他大抵能猜出丝许:“无非是一些深仇大怨,冤冤相报的,为师听得多了。”
“等哪日先生想听了,我再道与先生听。只是……”楚轻罗悠缓地垂落凤眸,生怕到时他惧怕祸事,将她驱逐出府,“先生不能赶我走,我若走了,再无地可去。”
案旁的公子向她轻望一眼,从容应了下。
“我应你。”
走出司乐府时,见凝竹立于府门外的一棵榕树下,她默不作声地走入深巷中,示意其顾自前行,以免暴露行迹。
途径八街九巷,随凝竹步入城外的一处偏僻村落,周遭荒凉,不见人烟,似已荒废了多年。
凝竹轻然停步,张望了好半刻,,便是那宅子。”
顺凝竹的目光瞧望去,楚轻罗望着茅屋中最是破旧的一问,静理着意绪,而后缓步走进。
门扉虚掩,屋内唯有一张木桌和硬榻,桌上放着一壶一盏,旁的再无他物。
想来这些年,董
她怅然看向榻上已人命危浅的人影,低沉地道出声:“董副将,是本宫来见你了……”
“公……公主,”那病躯闻声忽作一僵,赶忙回望而来,男子惊愕一瞬,疲。
榻,面色苍白如纸,终是朝她跪拜了下。
“末将……拜见公主。”
望这一拜,她恍惚问似回到了曾为陇国公主的时日,清泪不可遏止地滴落。
尘往如烟,却最是残忍。
楚轻罗抬袖轻拭过眼角泪痕,将董常扶回床榻,语调低柔又无望:“董副将快免礼。如今哪还有贵贱尊卑之分,你我都是流落在外的可怜人罢了。”
“末将本想和将军战死沙场,可将军与末将说,昭妃娘娘会护送公主出城……”
极其虚弱地轻道着话,董常顺势取出一物,颤抖着双手,顺势放入她的掌心里:“将军临行前把兵符递到末将手中,让末将定要……”
“定要将兵符交给公主。”
望清掌中之物,她静默地攥紧,深知此乃陇国兵符,是面前之人拼了命守了多年的物件。
董常缓慢扬了扬唇角,不住地端量着眼前仅剩的陇国血脉:“只要公主尚在,陇国就可复起……”
“本宫明白了……”抬指握上男子满是陈年旧伤的手,楚轻罗沉默许久,恍然回道。
“本宫不负陇国子民所托。”
就此欣慰一笑,董常无言片刻,眉宇问又透了些担忧,谨慎又道:“未想临终前还能见到公主,末将欣喜……陇国仍有遗脉留存,就不会灭亡。”
“可……可此路太过凶险,公主定要……多加保重。”
“咳咳……”顿然一口鲜血咳落在地,灰烬之上染了殷红,触目惊心,血色逐渐渗透其中。
她慌忙为其倒上茶水,可壶中清水仅余半盏,一时也寻不到更多的清茶。
心中愁肠百转,楚轻罗将董常半扶着坐起,递杯盏于男子唇边:“董副将快饮水。”
“这怎么……怎么使得,公主金尊玉贵,怎能……怎能为一名副将斟茶倒水。”董常受惊地摇头作叹,望她执意不拘礼,才勉强饮下。
言归正传,前些时日刺杀孙重一举可与这陇国副将娓娓道来,让此人觉着复国之时指日可待,也好在九泉之下瞑目安息。
她抬目凝望这未剩几日的残破身影,忽笑道。
“前几日,孙重被毒害于宫宴上,是本宫为之。”
“公主这是走了步险招……”闻语,董常猛烈作咳,诧异地瞪直了眼,忙握紧身侧姝影的双手,“凡事还要再多思量,公主……要护好自己。”
楚轻罗不禁一扯丹唇,桃面隐约涌现出苦笑:“那董副将觉着,本宫还能如何去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公主这般以身犯险,董副将于心不忍,思来想去,只得想出此计:“公主可暗中养兵,待到来时……”
“来时,一举攻破大宁……”
养兵千日,又如何能瞒天过海……她于心底凄凉地冷笑,想尽快报此家国仇怨。
对此劝言不为所动,楚轻罗轻抿唇瓣,眸底掠过无尽仇恨:“本宫等不了那么久,此恨入骨,本宫不想再多等一日……”
“公主……咳咳……”董常本想再多道几言,奈何身子不许,咳出的血渍愈发多了。
二人已言谈了几刻,再让公主待着恐是会引来祸事。凝竹稳步入屋,在旁低语:“公主,此地留得久了,许会被盯上。”
她随之端然起身,朝榻上的副将再作最后一拜:“董副将先安心养病,本宫于闲暇之日再来看望。”
虽说着会来探望,可屋中的人性命垂危,她心知是不会再见了……
楚轻罗镇定地走出村落,浅望长空被层云遮挡的日晖,目光未转,抬手将兵符交于凝竹。
步履未止,她沉思片霎,凛声下了一令:“想方设法将此兵符图纹在不起眼处散布,召集陇国兵马,与拂昭之人会合。”
“是。”凝竹会意答道,慎重地取上兵符,放入衣襟中。
适才所见,董常那病弱的样貌在心上挥之不去,楚轻罗步子一顿,想让他安度临终:“再派两名人手,伺候着董副将。”
“属下知晓。”
恭然领命,凝竹仍与来时一样,和公主相隔甚远,眼望她回到司乐府,才隐迹而离。
回至府邸时,堂课还未告终,正堂庄严凝肃,圣洁不可冒犯,她欲在亭台候着时辰,若无其事地与孟丫头一同去膳堂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