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罚皆因她莽撞而得,若非被九皇子撞见,先生便可安然无恙地回府,她心感丝许歉疚,暗自反思,再不可被仇恨乱了心神:“若先生有了大碍,我于心不安。”
好在先生没有性命之忧,她不觉偷望,见先生肃然端坐,不像刚受过杖刑的样貌。
曲寒尽闻听了几瞬,冷声道下一句:“已无瓜葛,有何不安的……”
似是在时刻提醒着她如今的身份,切记莫再不慎犯下过错,出了司乐府,他护她不住。
“无碍……歇息上几日便好了。”
然而一旁的姝影轻低着月眉,他无言片霎,又安抚了几语。
收敛起往日在先生面前的戏弄,楚轻罗思索一阵,颦眉道:“我回府为先生上药。”
“你已是九殿下的人,不该再回司乐府。”
话中之意,是让她送到府邸前便可走人,不宜待得久……
毕竟九殿下还在宫内等她,想于此处,他蓦地一攥拳,有万千不甘染于眉宇间。
“先生说我心思狠毒,却不知当年陇国覆灭时的惨状。先生不妨瞧一瞧这世道,哪还有清正纯良可言……”她忽然讥诮这庸尘,嗤笑几声后,答得薄冷又低沉。
“我帮先生上完药就走,不作久留。”
她涌着一身倔强,被那丝丝缕缕的恨意掩埋,他见此心疼,悄然揽她入怀。
曲寒尽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思来想去,谈论的却是适才入牢的举动:“那是实刑之地,常人不该进的,何况九殿下还在暗中盯着……”
那一举本是她之过,她倚靠于先生的怀中,当真像知错了一般,喃喃低语着:“嗯,这回是我莽撞行事了,请先生责罚。”
“为师此刻罚你,罚的是殿下的侍妾,恐是咎由自取。”
下回再见,真不知需等到何时,今日一闹,殿下应是不会再放她出宫了,他冷嘲作罢,讥嘲的是自己。
听先生说着,心下莫名生了一丝悲凉,楚轻罗不明这思绪从何而来,顿感烦闷无解。
第66章 受罚(2)【VIP】
她将玉指抚过他衣襟,娇羞地沉吟道:“我想……再受一次先生的惩处,就同先前那般……”
倘若将来真是殿下囚于榻上的赏玩之物,不如趁此多给一些先生,不如趁今时……尽兴为之。
可她刚道出声,便懊悔万分,想自己莫不是昏了脑袋,先生伤势如此之重,怎能再行那帐中欢……
曲寒尽仅是淡笑,沉思上片刻,低声附耳相言:“今日午后有一节堂课,为师罚你去听一听。”
听堂课?都伤成了这模样,他竟仍想着为学生授琴课……
她忽作不解,微拧起秀眉,再三思量着朝先生瞧看。
“先生有伤在身,琴课不必再授。”未明先生在盘算着什么,楚轻罗轻声言劝,劝他将那堂课先暂且一放。
可他却执意而行,眸光轻微颤着,柔语里透着少许不可侵犯的威凛:“趁轻罗在府之时,我想再授业一回。”
马车平稳地行驶于巷陌中,再过两条巷道便可达司乐府,她妥协着应好,念着再听一回先生授的琴课,倒也惬意:“好,反正回了凌宁殿,也再听不着先生授课,不如听最后一堂。”
之后,她便感肩上一沉,转眸一看,先生已靠至薄肩睡了着。
她见景微愣,小心翼翼地探他鼻息,探出微弱的气息,才安定下心。
回于府宅时,她使了好些力才将先生扶回偏堂,庭院中的侍从见是先生归府,欲前去搀扶,皆被她一一拒之。
先生受此杖刑一事,不应让更多人知晓……
缓步带着先生回了里屋,楚轻罗张望整座偏院,除扶光一人,再望不着一名女婢。
她此前也没见侍婢服侍在其侧,不论何事,先生好似皆是亲力亲为,只是眼下先生受了重伤,需唤人在旁照料着。
目光落于堂前小厮上,她凛声问着,顺势扶先生入了帐:“平日这别院内可有伺候先生的人?”
扶光犯难地摇了摇头,面上布满了慌张:“我也只是传话才入得此院,先生向来是独身而居。”
“那庭院中的府婢呢?”她凛然再问,边道着,边为先生盖上了薄被。
对此真是落入了左右为难之境,未得先生之允,扶光断不敢自作主张,含糊其辞道:“先生说,那是为打理庭园才招来的,从没让她们进过这处雅堂。”
如此一瞧,还只能是她服侍了。
楚轻罗四顾着寝房,想从中寻出些治疗伤势的药物,先生行事一丝不苟,想必是会备着些膏药。
环顾几霎后问向这位小厮,她冷眼而观,此人虽作过多伺候,可先生摆放物件的习惯与喜好,应会知晓些许:“纱布与膏药放在了何处?我为先生包扎伤口。”
姑娘要为曲先生*上药……
扶光欲语还休,心觉楚姑娘身为女子,着实不为妥当,犹豫着轻摆了双手。
“男女授受不亲,这似乎有些不妥……”这小厮前思后想,犹疑地轻语,“要不,还是等先生醒来吧。”
先生一向注重名节,若得知上药之人是楚姑娘,兴许恼羞成怒,为此怫然不悦,扶光道得谨慎,道起商榷之言。
“有何不当之处?”双眉微冷着,她忽地一顿,凤眸轻盈一扬,别有深意地相告,“我和先生……早就越矩了。”
与先生之间超出了师生关系,她心知肚明,此事本就瞒不了几时,睦霄郡主已知稍许,不妨让这传话小厮也了然于心。
闻言,扶光惊愕地睁眸,面颊霎时通红一片,耳根处如同有烈火灼烧,顿然知晓她话外之意,知她与先生究竟有过怎般亲近之举……
不禁清嗓一咳,扶光忙将视线瞥向别处,面容上的绯红未散,伸手一指壁墙旁的柜匣:“先生将药物皆放在了那物柜里,姑娘可去找找。”
楚轻罗果断地行至柜前,随之翻箱倒柜地找,举止颇为随性,未过几瞬便将柜中之物翻了乱。
见此情形是该离退的,扶光退至房门边,偏是未离,驻足一叹,而后释然笑道。
“真好……”这小厮倏然轻笑,眉目掩不住欢悦之情。
两手仍翻着柜中的杂物,她略为疑惑,悠然问道:“何事让扶光这般欢喜?”
扶光闲然轻靠至壁角,仰首望向堂上横梁,又叹下一息:“楚姑娘能回来,真好……”
“姑娘走后的这几日,先生每晚都在堂中借酒消愁,了。”似忆,扶光释怀作叹,一想先生不必再有愁苦,心绪转好了不少。
言于此,小厮似真欢欣雀跃,颊上红霞一退,今日回府,先”
楚轻罗闻语微滞,未想日一别,恐是难以再相见。
九皇子应不再允她出宫,她与先
“先生受了杖刑,我只是送先生回寝房,待不久的……”终是翻到了膏药,她攥其于掌中,沉声答,“入夜后,我便要回凌宁殿。”
“姑娘不能留下吗?”扶光面色一黯,似是空欢喜一场,顿感失落。
她不明该如何与这少年道,道那仇怨日复一日地将她侵扰,最终只答了一句:“有些事,是我定要去做的,何人都不可阻。”
“看来先生又该伤心了……”口中叹落一语,扶光望先生仍昏迷不醒,便一行礼数,恭敬拜退,“先生便拜托姑娘,我先退了。”
见此少年离了远,楚轻罗熟稔地褪下先生的衣袍,被杖刑过的后背霎那间映入双眸。
血肉淋漓,殷红遍布,竟未有一处肌肤完好。
她凝望此伤片霎,心里不知何等滋味,再默然打开药罐,随后轻柔地为他涂抹起膏药来。
待上了药,帐中清影依旧未醒,她便乖顺地趴于榻边,随他一同沉睡入眠。
这一觉她睡得安稳,似乎只要他在着,那噩梦就被挡于千里之外,丝毫也扰不着她。
再次醒觉之时,楚轻罗是被微许响动惊醒的。
朦胧中感到后颈墨发被轻抚着,她轻揉惺忪双目,望榻上清逸身影正柔和地将她瞧看。
“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曲寒尽收手下了榻,神色较方才已有好转,容色中的苍白逐渐隐去,浮现的尽是威凛。
她慎重地打量,迟疑一问,生怕一不留神,先生便又倾倒:“先生有好受些吗?”
不由地眼望那已被翻得一团遭的物柜,他缄默不言了好半刻,未答她所言,启唇轻问:“药是轻罗上的?”
才想起他原本是不想让她久留的,楚轻罗悠缓地直身而起,将一袭洁净庄肃的锦袍从柜中取出,顺手为他更起衣来。
“先生莫不是忘了,我等着先生去上堂课……”她莞尔娇笑,说出的却是冷淡之语,“再等不到,我就要回宫了。”
深眸紧望跟前这一抹娇色,曲寒尽若有所思,继而温声道:“为师无碍,方才是真心困倦,并非因这伤势。”
“那我……继续为先生更衣,琴堂内的姑娘们正候着先生去授课呢。”
随然解他的袍扣,她极为庄重地为面前公子更着衣,念在他伤重的份上,没作任何捉弄与戏闹。
竹露轻落,水光潋滟,盛夏芙蕖满塘,竹深处传来隐隐蝉鸣,幽窗被罩于摇晃树影。
司乐府正堂中传着几声窃语,堂下闺秀时不时看向眼前这道清冷孤绝之影,皆觉着今日的先生有几分怪异。
白日所上的琴课,先生从来没让学生依次上堂答问,此番本是夜习才有的景致。
可先生偏坐于堂殿之上,身姿端直若松,神情是一贯的肃穆,示意着各门生前来释疑。
近日的夜习,先生皆未坐堂,也不明是因何事耽搁了,此番来琴堂,许是弥补前些时日的缺堂之举。
瞧先生已坐至书案前,府中琴姬纷纷带着书册走上府堂,向先生诚然授着教。
穆婉娴瞥目看着先生,抬袖微掩朱唇,话语却是道与旁桌听的:“寻常白昼时的堂课,先生从不像这样答疑,今日是为何故?”
觉同窗太过疑神疑鬼了些,宋嫣耐心地作着解释,随即翻阅起卷册,杏眸微亮:“这几日夜习,先生都没来堂中,许是想借此解了这些时日攒下的疑问。”
“我标注了好些困惑之处,我先去了。”没再与之搭理,宋嫣忙取上书卷走去,将此闺中密友断然抛下。
瞧望上前解惑的女子已排成了长龙,穆婉娴立马跟步上:“你等等我……”
先生让她来听课,却仅是这样坐堂解疑,好生无趣……楚轻罗犹未知先生为何要上此堂课,既是他所求,她便顺从应着,执上一卷书,从然排入人群。
真如夜习时严肃地答着疑问,先生答得颇有耐性,姑娘们一个个朝前走去。
直到一名女子站于案边,先生忽而抬眸,身子稍僵。
“下一位。”曲寒尽微凝目光,望她端庄立着,恭顺地将书中一页展于他眸前。
第67章 示爱(1)【VIP】
身旁这明艳娇婉单是站着,便令他分了神,书上墨字密密麻麻,却一句也望不进眼中。
深邃眼眸似荡开了丝许深不可测的心绪,他相视一望,等她先开口。
纤指轻然指向翻开的书页,楚轻罗盈盈灿笑,以着学生毕恭毕敬的模样,向他微俯了首:“先生,我闲时将琴道又翻了几遍,觉这一页不求甚解,还请先生解惑。”
他晏然自若地从一侧搬来一张红木椅凳,将木凳放于身侧,命她入此座:“你且坐下,此页较为深奥,为师慢慢与你细说。”
先生从未有过先例,让学生并肩坐于堂上的,因这举动太是不敬,学生怎能与先生相提并论……
除非是先生命令。
她茫然一瞬,不自觉地侧目去瞧,无论是等候答疑的,亦或是在琴案前习曲的,都朝她观望来。
私语议论声随之隐约响起,先生这是……有意推她至风口浪尖,遭人无端妄议。
楚轻罗故作从容地一收目光,端然而坐,想知他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想闹得府邸尽知,知他们之间有不可说的干系。
他分明将名望看得极重,也明了她正走着雪恨之路,还敢行如此亲昵之举,怕不是自惹烦扰,让非议又横生了许多。
正这般想着,垂落的手便被他轻盈一握,她顿感诧然,凤眸微睁,佯装心不在焉地转目看他。
可先生仍旧垂眸看着书册,面容冷肃,似真专心地为她解着惑。
修长手指轻划过一行行字句,另一手却在案桌下握得紧,刻意撩拨,引得她羞愧难当。
先生怎可这么不知羞臊……
不仅如此,先生还悄无声息地柔和相触,再自然地将十指交扣,使她满面透出羞赧之色。
她只觉着被先生戏弄了,想走又走不得。
好在下方有书案挡着,琴堂内学生虽多,却无一人知晓这案台之下的旖旎。
曲寒尽肃然凝望,眼见女子桃颊含羞,平日凉薄的玉容泛起些红晕。
他再挨近,低声问着:“你方才说的,是何处未解?”
着实离得太近,似乎再近上一些,便能覆上那薄冷唇瓣,她见景稍滞,才意识到先生是当着整个司乐府,将她戏弄与蛊诱。
晃神地轻指案上书卷,心思已然飘了远,楚轻罗桃面微红,眼睫低垂,断断续续地回道:“就是学生翻开的书页,先生可再仔细看看……”
“轻罗所言,为师知晓了,这就为轻罗解惑。”他忽地抽出长指,会意地颔首,随后竟又揽上她玉腰,几近禁锢她在怀。
她倏然一愣,又听耳畔回荡着清冽语声,字字严肃,却带着些不易洞悉的柔意,似唯她可感受。
“书中之意,道的是琴心……”
这景致像极了楚姑娘静待在先生的怀里,二人身距极近。先生也没有不喜或生厌,反倒极是惬心地凑得近,语调较方才更为柔和。
怀中女子不自知地透着羞意,几瞬后似是有所适应,便任由先生拥揽,月眉轻弯,滋生出快意称心之感。
堂内的闲言顿时此起彼伏,使得原本沉寂庄肃的府堂绯言四起,皆揣测着先生与那楚姑娘有着何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两个人恐是已私定了终身。
吞吐了片刻,宋嫣惊诧地问向身后秀色,见此惊叹万分,都忘捂了唇:“你们可觉得,先生对楚姑娘甚是亲昵,像极了一对情投意合,难舍难分的戏水鸳鸯?”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穆婉娴闻声再望,悄然问出声,却不料仍被徐小娘子听了着,“先生莫不是……对楚小娘子暗生了情愫……”
“先生岂会倾慕府上的学生,要爱慕,也是爱慕郡主才是!”
闻语,那徐府嫡女忙作高喊,喊出之时又恐被先生听去,愤然压着话语,朝面前二位怒目一瞪:“再嚼先生舌根,便莫怪我不顾同窗之情。”
这几番话飘入孟丫头的耳中,越发听着怪异,先生何故就不能对轻罗动情,非要选郡主长相厮守……
丫头瞥望堂上的一对璧影,未曾听她提及此事,虽不是个滋味,却仍想站她一回。
忆起这位徐氏大家闺秀被先生拒婚一事,孟盈儿只当徐姑娘是嫉妒在心,撇唇问:“徐小娘子何故生恼,先生为何就不可心悦轻罗呢?”
头,良晌言不出后话,那日被先生相拒,丢尽了颜面,言语之人可是望于眼里。
,能懂什么……”
至此,是,生怕丫头被逼急了,无意道出那桩被拒的婚事,徐小娘子缄口不语,烟散去。
而闯入思绪,穆婉娴支吾其词,悄声相告:“可我听说,楚姑娘被九殿下挑中,已成了凌宁殿服侍殿下的侍妾,怎还能回
“这传言可为真?”宋嫣较适才更是惊愕,未料这楚家小娘子竟会有这般大的本事,不仅攀上了曲先生,还能攀上九殿下,此前当真是小觑了她。
“她身为侍妾,已是殿下的人。她还敢行此举,也太不知检点……”
一旁有贵女听得清晰,实在没忍住,兴趣盎然地来插上一嘴:“不明先生是否知情,倘若被楚姑娘蒙骗,先生得知后该有多气愤……”
转眸望丫头呆愣了片霎,神情迷惘,宛若也才知此讯,穆婉娴啧啧了两声,幡然醒悟道:“先生定当是被瞒骗了!你们瞧瞧,孟小娘子身为她的闺友,竟也不知……想必她啊,是将所有人都瞒着,自己在各处攀着高枝呢。”
“你们胡言乱语什么,轻罗岂能让你们诋毁!”
孟盈儿听罢颇为恼怒,顺势摔落下手中书卷,秀眸中灼烧起了怒火。
头一回见孟丫头这般愤恼,旁观的女子忙来言劝,温和地安抚:“究竟是不是胡言,你问她不就大白真相了……你处处为她说着好话,她可没对你上心。”
恰逢此时,坐于先生旁侧的娇女徐步退了下,紧接着上了一名旁的姑娘,周围的非议渐止,恐先生因此大怒,话闲的人未敢再开口。
方才琴堂嘈杂,先生定是听清了几言,多半女子抬目偷瞧,却未见先生有丝毫气恼。
先生不但未恼,反正更作气定神闲,本是威凛的容色和缓了些,今日像是不想惩处任何人。
楚轻罗自当也听得清楚,回于一角的案桌前便埋头翻起了卷册,想不通先生的一言一行是为哪般。
莫非真要闹得满城风雨,他才肯罢休……
四周的眸光似有若无向此处飘来,她微低双眸,心念着此堂课一过,她就离府入宫,不再任他闹腾下去。
若真被九皇子视作眼中钉,先生便危在旦夕了。
解答的时刻已终,那道清冷料峭的身影端立于书案前,慢条斯理地将一册册书卷整齐摆放,而后疏冷地望向每一人。
她似从先生的目光里读懂了什么,诧异地垂首深思,面染微许羞涩,莫名心跳如雷。
清癯身躯端雅若修竹,曲寒尽轻咳一声,深思熟虑过后,终是轻启了薄唇:“趁今日堂课,为师想与诸位宣告一事。”
“都道为人师表应以身立教,知荣明耻,严于律己,”他轻阖冷眸,随即向着众位门生郑重拜下长揖,肃声而言,“可曲某妄为人师。”
沉默片晌,他略为歉疚地与众人说道,此言似已在心底斟酌了千遍万遍。
“虽为司乐府立了规矩,曲某自身却早已坏了府规。”
正堂中的学子不明所以,皆是面面相窥,面露茫然之色,不知先生究竟犯了何过。
“先生何故这么自疚……”堂内尤为寂静,徐小娘子见此景忙接起话,回望旁桌同窗,抬声问道,“不论先生犯了何错,我等都会谅解先生的,你们说是不是?”
曲寒尽没有遮掩,眸色微柔,直望角落的那一抹娇艳:“曲某无需得他人谅解,行这一举只是不愿将这事藏着,给那人也好有个交代。”
“世人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曲某自恃清高,不屑明了风月情意,却对堂下一位学生动了情……”
就此微滞,他讥嘲地冷笑,笑的是自己,是他那颇负盛名的德望。
“无需她回应,曲某一厢情愿。”言出之语凛冽又温柔,曲寒尽欲缓慢道来,一双深不见底的清眸映出一道明丽,视线定格一霎,再悠缓移去。
“她便是昔日总来偏堂习琴的楚小娘子,也是为师最得意的门生。”
他垂手伫立,任凭微风吹动衣袂,淡漠言落一语:“为师已尽数告知,随诸位非议了。”
府堂之下极为肃静,之后窃窃私议声渐起,听者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四处交头接耳。
最终琴堂陷入一片哗然。
先生竟是……与楚姑娘早就有了私情。
“先生,她可是九殿下的人!”
见势,徐安遥心切地高喝,将所闻的流言慌张道出,唯惧先生仍被蒙在鼓里,抬手直指壁角的姝影,面色惊恐万状。
第68章 示爱(2)【VIP】
“九殿下绝不可招惹,还望先生三思!”
先生断然拒了出过三朝宰相的徐府嫡女,偏是要与凌宁殿的侍妾缠绵情意,徐小娘子自是不认。
以此身世,楚姑娘如何也比不得,又怎会入了先生的眼……
“为师比你们都知得清楚,也知自己在做什么,”对其言不为所动,曲寒尽敛回自嘲之意,将心上所想从然再道,“藏了太久,不愿藏了,为师只是想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道出心意。”
“她攀附上殿下不知足,还想着回府来攀先生……”徐小娘子愤恨咬牙,回首怒然一瞪,又回看堂上高风亮节的清姿,未顾及礼数,气急地喊,“想拉先生入水深火热之中,她根本没善待先生!”
“并非她迫使,是为师心甘情愿,”清容不由地沉冷,他凛声回答,答语带了几许不得违抗的冷寒,“为师不愿听任何诽谤之言,再听一句,逐她出府……在外从此莫道是曲某的学生。”
“造谣生事者,不得入这府宅。”
此话落尽,再没有人敢多道一字,先生已说得足够了然,何人都不愿因此被驱逐出学堂。
楚轻罗静默地观望,听着先生道的每一词都将她偏袒,凉薄的意绪被蒙上一层暖意。
摆于眼前的一幕,她无从应对,只因九皇子还等着她回殿……
只因心底流淌的恨意仍未被淡忘,她必须步入深渊,以报亡国之仇。
“轻罗……”余光瞥向身旁的琴案,孟丫头浅浅低唤,面上仍有讶异之绪未褪,良久也没说半语。
府邸出奇得静,就连掌管姑娘起居的嬷嬷也愣了神,不解曲先生是怎么对学生心生了爱慕之意,又是怎么隐瞒至今。
曲寒尽瞧望堂室一角的娇婉,云袖一抬,命围观的学子自行习练:“你们各自练曲,为师怕她受了惊吓,此刻想安抚她。”
随之徐步走下正堂,淡雅从容地来到她跟前,他轻巧地握她的皓腕,一言不发地便朝堂外走去。
徒留清绝肃冷的背影于众人眸光中,惹得一方琴堂不住地传出惊叹,好些姑娘心感先生许是疯了……
从正殿到别院本只有一条长廊,平素来往觉这路极近,可而今,她却走得颇感漫长。
沉默无话地走回偏堂,她还未回神,身子已被带入了清怀。先生的灼息萦绕于身,楚轻罗神思恍惚,忘却了挣脱,只任他拥得紧。
无词半刻,她轻声问着:“先生怎就不顾名节地告知了……”
“我如今只想闹得人尽皆知,知你是我的。”曲寒尽半晌出声,清越嗓音若泉水潺潺,透了一丝不舍。
“此外的,顾不上了。”
双眸阴沉下来,他轻微使着力,欲将怀中的姝影拥入骨髓里:“我此生克己复礼,慎独而行,今时却想颠覆这大宁之礼。”
她听罢心下震颤,想回拥他的腰身,忽见有剑光直逼而来,霎时将先生推开。
一把长剑直直地钉在壁墙上,此剑险些要了先生的命。
她冷然回眸,见雅室内走来一名玄衣男子。
此人是拂昭左使,亦是她应允过誓言,要与其相伴一生的人。
双目掠过万分阴冷,风昑漠然走近,将那长剑再执手中,怒声道:“公主已归心于我,先生这般昭告,是明目张胆地夺人所爱了。”
先生未习过武,着实不敌风昑,楚轻罗想阻止一二,让风昑暂且退下。
她知风昑心有怨言,也知是自己越矩在先,可与先生分别在即,她鬼使神差地想和先生再待上几刻。
本想阻拦一番,她行步而前,岂料被先生猛然带至身侧,听得他冷声回语:“若我偏是夺人了,又会如何?”
这下,是彻底激怒了风昑。
先生今日一反常态,面对此景,连她都难以收场。
“他今日各处举动,皆令属下生厌……”强忍着心头的怒气,风昑执剑一指,虽满目愤懑,仍不想伤她半分,“公主可否让开,属下有愤意难以宣泄。”
楚轻罗淡然回着,示意风昑不可再闹:“只是诀别而已,过了今日,我与先生不会再见了。”
“本宫往后只有你,唯你相伴,再无他人可扰。”她回得笃然,温声令左使息怒。
“好……”风昑似听信了,收剑入鞘,暗沉着星眸,稳步行出堂室。
“属下在堂外候着,府,往后不再踏进一步。”
,夕晖照落,唯剩二道剪影。
话语,她恍然垂目,低声言道:“先生想说的,我都知晓了。”
“我……我没有可回应的,先生,沉声又言,眼下是真要做个诀别。
“寻仇雪恨之事,我不会牵连先生,我便当是只来学琴了几日,其余的都会忘的。”
她原本就决意不再有牵扯,可哪知先生会为此请来大宁皇帝,再往凌宁殿走上一遭。
如今她阴差阳错地随先生回了府,是时候该割舍干净,此后纵使再见,也只能是形同陌路。
曲寒尽明了于心,深知她意,忽问:“我知了这么多,为何不杀了我?”
凤眸再度染上了淡漠,她敛眉冷哼,言语一冷,似将一颗微灼的心又尘封了起来:“我想杀尽大宁宫城,将先生留在最后动手……”
“学生走了。”
恭敬俯首行拜,楚轻罗转身欲离,却在下一刻被猛地带回清雪般的素怀。
“唔……”她陡然一怔,樱唇已被狠然吻上,来不及深想,万千思绪已被他毫不留情地抽走,“先生……”
口中道着适可而止,可心里似有欲望作祟。
她放任此道清影不断攫取,一遍遍地侵占与掠夺,面含娇羞,心神随他一同荡漾。
有意惹下的这一场风月,终是到了尽头。
她顺势回吻,玉指勾上先生的颈肩,不受控地越吻越深,使气息肆意缠绕,清泪忽地滑落。
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落,落至贴合的唇瓣,让此吻无端添了微许咸意,流窜于温灼之息下。
忽而凝滞,曲寒尽将此娇姝拥于清怀,感那清泪顿时打湿了薄肩处的衣袍,怀内娇影泣不成声,只是安静地落着泪,丝许声响都不曾发出。
他思来想去,心觉方才许是将她无意弄疼,自疚地低言:“我又失分寸了,轻罗可还能谅解?”
抬手轻拭着眼角泪滴,面容平静,就这般无言擦拭着,楚轻罗敛声轻笑,似又平复了心绪。
“能惹哭我的,先生还是第一人。”
“从没想过要惹哭轻罗……”身前公子闻声倏然肃穆,语声佯装严厉,举止却轻柔至极,“此话,我不认的。”
“我已被赐给殿下做侍妾了,等回了凌宁殿,先生莫来宫中寻我……”她低眉淡笑,随后喃喃自语,从不知与先生离别竟会如此难捱。
“此后不相见。”
她未明是何念头翻涌入心,也未明自己是因何难舍。
这世上之事说来也荒谬,起初仅是想利用礼部司乐打通入宫之路,以自身为诱,令先生辅佐她报回破国之仇,令大宁朝中有她的人,一切便轻易些许。
可后来……
后来她记不起太多,只不想让先生入局。她大抵……是想护住这位先生。
那被撩起的欲妄与哀切相融,她羞于启齿,桃面还留有泪痕,许久嚅嗫道。
“我想和先生……再寻一次鱼水之欢。”
曲寒尽静望眸前婉姝,心火似瞬间烧了开,似乎不论她有何恳求,他都会应的。
“好,那便承欢最后一回。”骨节分明的长指缠入她墨发里,他抵额相诉,之后微俯身,吻上娇艳丹唇。
“我愿你大仇得报,终得心安……”
“嗯……”她随即浅浅低吟,绯色泛上玉颊,身着的裙裳落了地。
碎吻带着稍许凉意,再化为炽灼,蔓延于玉肌之上。
此番欲望似不可泯灭,最终渗入心底,使她微微心颤。
她唯忆得自己被抱入了清帐,被先生抵于榻上,望那深眸有不可控的情愫轻淌。
然后便坠入了半梦半醒中,她轻吟着攥紧床褥,桃颜依旧染着红霞,耳根颇为灼烫。
虽感羞涩,却觉淋漓尽致。
从未有过此般疯狂,与先生相处,她好似总感到畅快称意。
云雨过后,余温未散,浑身残留着这抹清风明月的清冽气息,楚轻罗意犹未尽,待于其怀,抬眸又与他拥吻多时。
几经耳鬓厮磨,再燃他心上的燎原大火,她娇媚而笑,眼望他眼底暗焰灼灼,沉溺于春色中。
走出偏堂时,她已沐浴终了,着上一袭明媚云裳,若无其事地走在庭院游廊。
一道俏影怅然站于面前,像是等候了有一会儿,楚轻罗微微颔首,想和丫头游园一周,命等在不远处的风昑再候上一刻。
廊内寂落,唯有步履响得真切,落花随风飞入廊,婉约摇曳。
她跟着丫头走了好长的石路,见孟盈儿不语,仰望正降临的暮色,担忧着再不说,她便是要回宫去了。
第69章 囹圄(1)【VIP】
再次缄默片刻,当下也没有何事可瞒的,她率先开了口,决意对丫头言无不尽:“盈儿有什么想问的,不必憋于心里,我都会如实答的。”
孟盈儿蹙眉沉思,晌许吞吐道:“你与先生是何时……”
“你可还记得,有个深夜你来叩过门?”忆起先生闯入闺房之夜,她恍若隔世,怅惘地一笑,柔声答丫头,“那时先生便在我房中,故而我没敢开那门扇。”
先生已宣于众人,她无需再对这丫头欺瞒,自此,可定心释怀地相告。往后的路,她独行而去,与司乐府无半分相干之处。
听她直言相道,孟盈儿顺此话回想,真记起了那更阑人静的月夜,诧异地驻足,不知羞地问:“竟是这么久了?那……那轻罗和先生,有过亲昵之举吗?”
楚轻罗闻声羞红了桃颊,几瞬前的缠绵仍浮现于心,含糊着没了主意:“盈儿,这是我和先生的私事,不欲向他人道的。”
岂知丫头目色一黯,思忖少时,埋怨地低语:“是你方才说的,会如实作答。我才刚问一句,你怎就变了卦。”
“嗯……”她悄然避开视线,不明丫头为何执意要知,只浅哼一声,感到适才淋漓中的羞意弥漫于周遭。
分明先生已和府宅上下说清,她不知为何,竟仍有偷欢窃香之感。
那步子久久未迈开,孟盈儿闻语怔然,垂目揉上袖角,支吾着又道:“我指的是……肌肤之亲。”
“这一问盈儿非要知晓吗?”了然丫头指的是那帐中贪欢,楚轻罗也知丫头倾慕先生多年,不愿再伤其过深。
“我只是想让自己死心一些……”孟盈儿挤出几分笑意,面色尤为难堪,愁容早已显露,“先生既是轻罗的心悦之人,我往后可消了念想,不再痴人说梦了。”
丫头不善遮掩心绪,虽曾经道着欢喜,喜见她与先生相悦意合,真到了这一日,于心底却终究是在意。
“有过……”
小心翼翼地答着,羞赧之意逐渐褪尽,她细观孟盈儿的神色,望丫头既羞恼又伤切,似是心知常年惦念的那块无瑕白璧已被彻底玷染。
身旁这抹俏丽颤抖得厉害,像极了对她恨之入骨的模样,她已有所预料,预料会有今日,过往的情分只能到此为止了。
“先生视礼数如命,却为了你,早就弃了德礼……”许久才轻言出声,孟盈儿不可思议地晃着脑袋,泪水潸潸而落,默然湿了双眼,“我从不知,先生竟会为了个姑娘这般折腰。”
“看来我还是不懂先生……”丫头攥着衣袖拭干清泪,倏然朝她笑。
“轻罗,你定要好好对待先生,他定是个如意郎君,绝不会将你亏待的。”
她从始至终都知丫头的心思,知其对先生的情意胜过府中任何一名女子。可她照旧和曲先生缠绵诸多时日,将司乐府内最是亲近的孟丫头也瞒了下。
素来心冷,几近无情,这些所谓的学府交好之情,她早该舍弃了。
楚轻罗面露丝许薄冷,轻问旁侧的俏艳身影:“盈儿不怪我一直没说吗?”
“我……我有何可怪的,”杏眸难掩失落与哀切,孟盈儿仰望无云的碧空,自语般长叹,“这本是轻罗和先生的私下之事,无需告知旁人。”
“我在这座府邸唯有你一位友人,不想让先生横于你我二人之间,”她欲言又止,想再道出一谎,说了几字,再没往下说,“本想着寻个时机告诉的,哪知先生……”
此话也是假的,她从未想过要告知丫头。纵使闹得人尽皆知,她应也不会和丫头多说一言。
她背负满身仇恨,若想护友人周全,便离得越远越好。
“你心里有怨,也属寻常。等哪日你想见我了,再来找我也无妨,”看穿了丫头的悲切,楚轻罗淡漠地说道,示意丫头可回楼阁小憩,“若此生都不愿见了,也是我该受的。”
“我的确是有些伤心……”眸中再泛泪光,孟丫头抿了抿朱唇,哽咽片霎,颤声问道,“你与先生,是谁先有的此意……”
“我记不清了,都有吧,”她从然思索,将话语再道得狠一些,“皆是你情我愿的,没有逼迫之意。先生有情,我无意,床笫间的相欢是各取所需。”
孟盈儿似震诧住了,不自觉退上几步,转身遮着哭花的朱颜回向雅房:“我回闺房好生静一会儿,对不住,我……”
“去吧,
,四周凉风轻起,楚轻罗裹紧薄裳,稳步走出庭院。
俏影落寞远去,她即便听不见啜泣声,也知孟丫头回了楼阁,定会哭上好久。
已等跟步上,风昑似早就感冷风习习,为她取来了一袭氅衣,柔和地为她披到肩上。
“风昑,走吧,”此地再不可回首,她果断地走,望马车,便快步入了车舆,“再不回去,
“公主哭过?”玄衣男子紧跟一侧,凝视瞬息,发觉她有泪痕未拭干净,顿感心慌。
浅笑着靠于风昑的肩头,楚轻罗微阖双眸,平淡地回道。
“方才庭院风大,沙子入了眼。”
风昑瞧着心生怜惜,拥她在怀,想让她睡得更舒适些:“他们皆是过客,属下才是公主的归心之处。”
“你所言极是,本宫不应被困扰的。”沉默半刻,她低沉一笑,唇角透出一贯的薄情冷意。
那身后的司乐府像是她所做的一缕清梦,而今梦散了,她该万分清醒。
可她越是清晰,便越觉孤寂……
宫中凌宁殿仍旧巍峨庄肃,周围碧瓦朱檐,恢宏磅礴,却让人尤感幽静与空冷。
朦胧昏黄的斜阳照进高墙,她端步走入,命风昑隐于树间暗影中。
园中有宫女望一抹明艳莲步轻移而来,忙朝她俯首,恭然拜下:“楚姑娘回来了,殿下一直在候着姑娘。”
此刻还未至夜幕时,殿下已在殿中相候,应是被她白日的所作所为惹怒,正想着该如何惩处。
楚轻罗镇静颔首,在夕晖下随宫女入*了寝殿。
殿内有一扇雕花屏风相隔,两旁珠帘因风微荡,轻烟缭绕,幽香阵阵,红木卧榻上闲散地倚坐着一人。
瞧清走来的娇媚女子,那狂狷之影微眯了眼,遣退榻旁围着的舞姬,阴沉眸光落于她身上。
“妾身拜见九殿下,”楚轻罗端雅一拜,极为谦顺地开口,“听闻殿下候妾身多时,妾身当罚。”
她将“妾身”二字言得温婉,似当真收了心,往后视其为主,尽心竭力地伺候在旁。
眯起的眼眸依旧未展,褚延朔别有深意地向她观望,随之轻笑:“出了凌宁殿,便和曲先生形影不离的,宫中已有了谣言,说你与先生有着私情呢……”
“哈哈哈哈哈……”笑声带着几缕寒意与不易察觉的怒恼,九皇子悠然走到跟前,低笑着抚上她发丝,在她耳旁轻语,“你说这谣言可不可笑啊?”
宫道旁拥吻的流言许是已被九殿下知晓,先生说需上几日,可她觉得,以其遍布于宫中的耳目,不出半日,就可知得透彻。
“从今往后,我不见先生了。”
她镇定地相望,却不想那缠于墨发中的手移至她脖颈处,掐上颈部,轻缓地使了力。
“美人要好好想清楚,究竟谁才是美人的主子……”
眸色渐渐阴狠,褚延朔掐紧她的脖子,力道不住地加深,眼睁睁看她面染苍白,心上快意涌起:“想错了,可是要挨罚的……”
掐得过紧了,不禁握上男子手腕,楚轻罗面容平静,回语却是断断续续:“妾身……妾身听殿下的,此后……此后尽心服侍殿下。”
九皇子霎那间松手,思绪让人瞧不穿,挥了挥云袖,令寝殿的侍婢皆退下。
“你们都退了吧,今夜我只要她伺候。”
还没入夜,殿下便想与她共入温香软帐,想必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占有,楚轻罗怔愣一霎,望殿内唯剩二人,便悄无声息地握上袖中的匕首。
“愣着作甚?不会解衣?”褚延朔眉宇微拧,忽地不悦而望,话中带了微许讥讽。
“那曲先生没教过你,如何取悦男子?”
她听罢娇笑着走近,不慌不忙地解着袍扣,随即道起奉承的话:“先生授的是琴,授的是高雅品行。至于榻上取悦一事,妾身等着让殿下来教呢。”
身前娇影笑靥如花,微垂着眼睫,较他初见时还要勾魂,褚延朔静默地凝望,蓦然攥上她的纤纤玉指,忽问:“美人方才所言……可当真?”
“敢问殿下说的是哪一言?”楚轻罗娇声回问,凤眸稍抬,轻盈地撞上九殿下捉摸不透的目光。
再度俯身于她耳畔,九皇子敛声重复:“从今往后,不见先生。”
她笃然灿笑,见殿下的手微松,便继续解着锦袍:“圣谕摆着,妾身也只能是殿下的了。与其总想着逃出凌宁殿,不如安心侍奉殿下。”
第70章 囹圄(2)【VIP】
“好……”听到此处,褚延朔终是畅快作笑,再轻握女子的纤指,意味深长地抚上腰带,“那我来教美人……解男子衣袍。”
她娇羞地照做,顺着殿下之意不紧不慢地解下男子的衣物,又服顺地褪下自己的裙裳。
褪至一半,她羞涩万分,忽而一止,低眉轻诉道:“妾身的衣裳想让殿下亲自来解,殿下可能够应了妾身?”
眸前女子太为娇柔,比他所见的舞姬还要妩媚太多,一颦一笑皆勾着神魂,褚延朔眯眼而笑,从后揽住她的玉腰,急不可耐地解落裙袍。
“美人,你终于归我了……”隔着单薄的亵衣,他打横将这娇女抱入帐中,口中不断喃喃,“太美了……”
“自我初见美人,我便想与美人共度春宵。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帐内似漾开了无尽春水,他双目微红,欲亲吻而下,却被白皙的指尖挡于唇前。
好在这寝衣宽薄,能容下暗器藏入。
面上娇意未褪,楚轻罗淡笑着伸手入袖:“殿下别心急呀,妾身想先给殿下瞧一个宝物。”
刀刃出鞘时,寒光于榻上掠过,她秀眸一凝,刀锋向着殿下头颈的要害直直刺下。
然匕刃还未触其颈,便有利剑霎时破窗飞入,将手中的匕首打落在地。
她猛地一颤,不知这九皇子在帐中寻欢时,也有影卫暗中相护。
如此近身都无法夺此人一命,她心寒若冷泉,胳膊传来钻心的痛。
她朝下一望,才觉那一剑亦伤了手,鲜血滴至被褥,顿时染脏了床榻。
“这宝物是妾身偶然得到的一把匕首,外观精致,可就是不知锋不锋利……”楚轻罗恍然一瞬,赶忙沉静下心,续说着方才的闲语,“妾身没想伤殿下,殿下的护卫怎就误会了……”
“美人想不想伤我,我自当清楚。”调笑般攥住怀中娇色受伤的玉手,他戏谑地扬唇,随之低语。
“我的影卫,从不作多余之举。”
强忍着手背处的痛感,那疼痛犹如锋刃直剜在心,看来大宁九皇子已然堵上了行刺这条路,也对她起了疑,她秋眸轻漾水波,似挣扎地恳求。
“殿下真错怪妾身了,妾身……”
“你想杀我?”褚延朔笑哼了几声,坐躺起来,戏耍着这道略为惊慌的明丽之色,“凌宁殿到处都有我的影卫,你敢在殿内杀我?”
“好啊,我让美人杀,看美人可否伤着我寸毫。”悠然展怀,朝她观望,九皇子眉间笑意未减,佯装思来想去,为她想了一法。
“若伤到了我,便是我输了,美人觉得如何?”
她无言瞥开视线,任由着痛楚蔓延于心上,似束手就擒地微垂皓腕,眸光在顷刻间变得空洞。
今夜若能活着出寝殿,她再另想他计,可如若命丧在此,她便是拼了命,也要和这位皇子同归于尽……
念于此,本是微茫的双眸又转为凌厉,不畏生死地直望眼前人。
她欲翻身下榻,去取那掉落的匕首,便见一名侍从破门而入,忽地跪拜禀报:“殿下,属下方才瞧见一黑影从檐上闪过,怕是有刺客来扰。”
刺客……
她闻语再滞,能想到的唯有风昑。
那疯子是有意引人注目,从而救她一命,想让她安然度过今晚。
“有帮手?”闻声更是稀奇,褚延朔缓慢地上下打量,眸色沉下,唇角轻盈地勾起,“那我就好奇了,除了这司乐府的琴姬,美人究竟还有何身份……”
“美人该不会……是刻意诱我上勾的吧?”九皇子冷声问着,手指划过眸中的桃颊,划过她颈处的玉肤,似要与她继续缠绵。
“刺客在那!快追!”
殿外忽又响起一声高喊,几只惊鹊扑翅飞出树影,扰了当下之夜。
几次三番作扰,实在是失了雅兴,褚延朔一收笑颜,面容蓦地阴冷,从然起身,着上了衣袍。
九皇子挥了挥大袖,厉声命守殿的宫卫押她回房:“将美人带回东院锁起来,这几日严加防守,尤其是美人所住的耳房,何人都不可入内!”
东院森冷幽静,夜风轻掠,惹得院中花树簌簌轻响,也晃着长廊中的几盏宫灯。
院中的守卫较前些时日又多了许多,未听刺客被擒的消息,风昑应暂且无恙,她透过长窗远望如钩的新月,片刻后沉了心。
手上的痛意未散,似乎更疼了,楚轻罗,借着烛火忍痛包扎起来。
,那她便再想计策而行,只需存活于深宫中,出路总会有的……
,等惶恐退散,心绪归于无澜,趴于案台一会儿,沉沉地入了大梦。
,寒雾渐散,天色尤为清和,她才徐徐清醒。
耳房外传来少许动静,似有人前来拜访,她端然坐直了身,静听门外轻语。
守于门旁的女婢将来者拦下,满目凝肃,话语颇冷,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梦姑娘,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让进的。”
“我只是想来劝她几句,此举也正是殿下所愿,”来人欲语还休,柔和的杏眸望向房中,朝宫女行拜,“我待半刻钟就走。”
来拜访的,是成日受尽折磨的如梦。
昨夜她欲杀殿下,这一消息定已传得凌宁殿尽知,她得罪了九皇子,常人该避得远,又怎会有人来看望……
更何况,这女子还是九皇子的另一名侍妾。
除非此女是来挖苦讽笑的,她淡漠地放落玉簪入妆奁,正眼也没作瞧看。
楚轻罗冷然一笑,不甚在意地启唇相问:“行刺未果,你是来瞧我笑话的?”
可这抹柔色偏是不语,她不解地转眸,见女子谨慎地上前,掩唇压低了语声。
“姑娘有此心思,我亦有之……”将语调再压得低一些,如梦凝眸说道,恨意顺势染上了眉梢。
“我与姑娘所求相似,何不联手而为?”
已受酷刑多时,如梦定暗自怀恨着,她昨夜一举惊扰了这一方宫殿,未料招来了同道中人。
楚轻罗想张口回语,忽闻门扇被叩响,她未理清思绪,便望见如梦颔首示意。
立于门外的,像是如梦的人。
“如梦姑娘在屋内吗?”故作抬声一问,一名侍婢恭敬地答,与旁侧宫婢道着来意,“奴婢给姑娘送来了膏药,是殿下赐的。”
如梦凝紧了眸光,沉声解释:“还有殿下的贴身女婢铃兰,也和我们一样。”
这位大宁九皇子当真是不得人心,身边的侍妾与女婢皆想置其于死地,她暗暗轻笑,只觉不经意有了份希冀。
楚轻罗从容地回应,假意让答语随和平稳:“如梦正与我在谈天,既是送药的,便进屋吧。”
房门被轻巧地推开,走入之人真是侍奉九皇子在侧的宫女,她如今才知,这女婢名唤铃兰。
“楚姑娘,是和殿下有不共戴天之仇?”
想着面前的女子欲刺杀殿下,铃兰阖上轩门,脱口便问。
然楚姑娘未答一词,铃兰许觉着冒犯了,忙又道:“至于原由,奴婢就不问了。姑娘昨夜欲做之举,我们一早便有那思量,只是没有姑娘的魄力与胆识,未敢走那一步。”
不论这二人是真有仇恨,还是只想套她的话,如今凌宁殿的人皆已知她有不轨之心,她已无可试探,而这两道身影,正是她可利用的。
她们更能接近九皇子,下手更为便捷。
她需此二人作引,以达复仇之怨,楚轻罗敛眉一叹,仿佛藏着无尽的遗憾:“如今看来,帐中行刺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你身为贴身侍婢,常年服侍在殿下左右,殿下不曾起过疑?”她百思未解,狐疑地看向一旁的宫女,觉殿下喜怒难测,定会有所发觉。
闻言,铃兰微摇着头,笃定地回语:“奴婢一向忠心伺候,殿下挑不出奴婢有何过错。”
见宫女模样,九皇子似真未洞察,她若有所思,低声再问:“既是殿下的女婢,应能经手殿下所食用的汤碗,何不从中做些手脚?”
“姑娘指的,是下药?”铃兰抿了抿唇,望如梦一眼,半晌问出口。
“此法我曾也想过,只是待在深宫,寻不到奇毒可下……”对此只可叹息作罢,如梦犹豫地回望女婢,担忧着铃兰安危,“再者,此计是将铃兰置在了死地边缘,若一着不慎……”
“奴婢不怕,”见势立马打了断,铃兰微低着眉眼,愤恨道,“殿下害死了奴婢的爹娘,还残忍地杀害了那么多貌美的姑娘,奴婢已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这些互相关切的戏码,她丝毫不动容,楚轻罗忆起孙重孙将军所中之毒,想必风昑还留有少许,倒可给铃兰一些。
她莞尔浅笑,目光笃然一沉:“我有一毒,可赠与二位。”
“可这一举的确凶险……”为达该有的目的,楚轻罗正起容色,肃穆相告,“还劳请在陛下寿宴当日再下此毒,我可保你们无恙。”
若再得账簿,在寿宴之上揭发九皇子的罪行,震怒百官,宣隆帝定是要请这九殿下入宴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