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噩梦(1)【VIP】
身前男子听着此话,眸底流淌着浓烈的欲望,更加放肆地向她索取,柔吻欲落她唇瓣时,忽被她的玉指抵着薄唇移开。
“你可离开了,莫被人撞见。”
话意是让他适可而止,她浅笑地一推,就将他推远了两步。此刻还是白昼,此举甚是不妥。
风昑镇静下心,一想那九皇子的账簿还等着他窃来,便会意离去,隐于轩窗之外的树影里。
她所任命的左使真当是够狠的……
楚轻罗闲散地坐在铜镜前,望颈处留有二三点殷红,殿下若见了,恐会大发雷霆。
好在这几日殿下不会入此院落,如若不然,风昑可真是惹了大麻烦。
随后命人端来了木桶,她惬意地沐浴了一番,将方才被亲吻的颈肤清洗擦拭,再更上洁净的新衣。
她本是想给予风昑更多,可一旦亲近了,思绪里便满是先生的影子,一刻也挥之不去。
除先生之外,对于其余的男子,她暂且还寻不着乐趣。
院落幽静,似有鞭笞声不知从何地飘荡而来,她起初不在意,可响得久了,就觉是何人正受着鞭刑。
适才那如梦姑娘说自己居住于西院,她仔细闻听片刻,一声又一声的鞭打果真是从西边飘来的。
楚轻罗端步走到房门处,看向守于屋门两侧的宫女,淡漠地问:“这是何声响?我听着是从西院传来的。”
被问的宫女面面相觑,斟酌良久,才小声作答:“是……是如梦姑娘正受着鞭刑。”
“她犯了何错?”所罚之人果然是那青楼女,她不禁远望西院的方向,将语调转轻,故作安然地又问。
话语被吞吐了几瞬,宫女似十分畏惧,低垂下眉眼,微躲了眸光:“这个……奴婢也不知,一切皆是由殿下做的主。”
“这么打下去,是会出人命的,”楚轻罗远观西院,鞭刑声依旧未停,她沉声相告,语声轻得只让身旁的女婢听见,“你们若同情如梦姑娘,就让我出这屋子。”
“便说是我执意出屋,罪责怪不到你们这儿。”知女婢们的顾虑,她再添一语,想独自担下此过。
许是此处的姑娘皆受过刑罚,深知如梦所受的苦,旁侧的宫女无言向后退,为她让了道。
她却也不知自己是为何要管这闲事,只听鞭子一声声落下,听得惹人生厌,加之如梦清晨时说得凄凉……九皇子像是不在殿内,她是该阻上一回,以解烦闷之绪。
然而这些皆非是她想救如梦的原由,她只是想感受先生说的恻隐,想知先生究竟是有着何等心绪,才与她起了那样的争执。
沿庭园中的石径快步走到西院,她循着声响来到一间幽暗房室,血腥之气弥漫,刑具各处可见,应是惩处府邸下人之地。
室内木桩上绑着一名体无完肤的女子,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正是几时辰前来找过她的如梦。
一侧执鞭的奴才一止举动,困惑地将她打量:“楚姑娘不是该在东院待着,怎跑来了这里?”
“整座府殿都能听见鞭打声,这响声与啼哭声扰得我烦心,半刻安稳觉都睡不了,我就想来看看。”楚轻罗冷望这几近奄奄一息的姑娘,缓声回着话,见长鞭欲再度打下,赶忙一阻。
“你们再打,我这头疾便要犯了,”抬指揉了揉侧额,她冷声反问,“到时,你们怎么向殿下禀明?”
那奴才左右为难,低声和她道:“可施这鞭刑是殿下的意思。”
施刑的侍从自是听殿下之意,可如此鞭打,分明是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她镇定一瞥,阴冷地问道:“殿下可说了,鞭刑多久,又或是施刑几下?”
“那倒是没说的……”奴才顺着此话凝思,那长鞭也没再打落。
楚轻罗闻言轻哼,极是不惧地问向眼前之人,再望周围其余的宫卫:“既然没说明白,你们就已奉命而为,还担心会受殿下的惩处?”
室中陷入一片寂静。
她从容道着,目光轻扫被铁链紧栓的女子:“倘若将来如梦姑娘真成了殿下最怜爱的枕边人人,受尽万千恩宠,你们可懊悔今日这般对待?”
“殿下若问起,由我担着。”
言语道尽,她望着那奴才朝旁人一使眼色,暗室的人便纷纷退离。
她执起案上的锁钥解开铁链,眼见如梦倾身倒下,忙伸手将姑娘搀扶,才知这女子有多羸弱。
日日受着百般酷刑,能活至今日,这姑娘已是个奇迹。”
女子轻抿着朱唇,,见着尤为触目惊心。
一路无言而行,送至如梦的雅房前,的女子入屋,临走时回了,不是因为同情。”
九皇子生性暴戾,他日,暗室中的道道刑上。到那时,可会有人会像这样相救……
她心思微乱,趁殿下还未归,悄然回了东院的耳房。
夜幕已深,九皇子也未将她怪罪,好似罚处如梦一事于殿下而言不痛不痒,她若想阻,阻去便是。
殿下不在意,她又何需细想,楚轻罗倚坐于卧榻,轻靠玄衣男子的怀中,眼下也唯有这左使能伴她左右,一解心头的落寞。
几缕月色照进罗帐,窗外花树随夜风轻晃,混杂着虫鸣声一同轻响。
风昑悠然把玩着怀内娇女的墨发,指尖掠过青丝,撩起春意浓浓。
她没避躲,半阖着眼,柳眉轻蹙,轻望壁墙上的月影婆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属下有时想着,公主被困这凌宁殿一生一世该有多好。见不着曲先生,见不着盛公子,也见不着九殿下……”低沉耳语着,风昑忽地轻笑,眸光中淌过一丝贪婪。
“唯有属下能陪着公主。”
然眸中娇影仍走着神,回神之际,未听清他说了什么。
往他怀里又靠了些许,楚轻罗思来想去,终是不解地问:“风昑……可有对不识的人手下留过情?”
风昑听罢剑眉微凝,如实回答:“欲杀之人,都死得果断,属下不曾留过情。”
她当真是糊涂了,此人与她本是性子相似之人,又怎会心生不忍,会想劝上她收手几回。
可先生既心起恻隐,欲将她相阻,又为何仍然爱慕……道不相谋,背道而驰,他应厌恶至极才是。
先生说的心悦,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账簿带来了吗?”她抬手一伸,言归正传,向枕边男子索要起所求之物来。
风昑垂落目光不敢看她,许久歉疚道:“寝殿守卫森严,属下需另寻良机。”
竟还未窃出……
连风昑都难以随性行动,看来这凌宁殿真不可小觑,楚轻罗一收手,没好气地谅他一回:“莫让本宫再失望了,下回不将账簿带来,本宫不让你上榻。”
“那公主……想让属下在哪?”
亲昵地说着,他顺势将细腰再搂了紧,如同不许她挣脱去向别处。
她眉目扬起笑意,轻指榻下的那一块空地:“在榻前跪着,跪到本宫醒来为止。”
“好,属下认罚。”风昑闲然作笑,觉这日子太是适意,是他这些年妄想的梦寐之景。
“本宫乏了,”困意缓慢席卷而上,凤眸轻微一阖,楚轻罗转眸望向男子,意有所指地告诫道,“今夜只让你陪,你若敢逾矩,本宫随时可弃你。”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她只许他待于软榻,那些缠绵风月之举,是万不可做。
眼底有柔光轻颤,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静靠在怀,可他却难得其心。
风昑恭敬地回语,搂她腰际的手微微一松:“未经公主允许,属下绝不做出格之举。”
夜色如水寒凉,凌宁殿的夜半时分较司乐府还要清寂,这一角东院耳房低语声渐止,屋外看守的宫侍自不知屋内还有另一人,皆打着哈欠,想回房入寝。
虚晃之中,那火光冲天,满目兵戈的一幕再度入了帐里梦,鲜血汩汩地流,在宫城中似要聚成河,染红陇国的一砖一瓦。
她震颤地看着尸骸遍布的皇城,无尽愤恨翻涌,吞没她的一切思绪。
逃离此地刻不容缓,可她迈不出一步,硬是寸步不挪地站着,心知此次一走,她再难回来。
凝竹在旁心急如焚,一心惦念着昭妃生前所托,正色道:“公主快走,别再停下了……”
走,她又能走去何处……
一朝亡国,她该何去何从,何以为安……
桃容透着疑惑与茫然,她回看身边的玄衣女子,恍惚地颤了声:“我想回去救母妃,她为何不能随我一同走?”
“昭妃娘娘已薨逝,公主救不回了。”凝竹轻然一顿,眸色一沉,似有哀痛漾于眼中。
“你说母妃死了,她怎会死呢……”口中喃喃自语,她微动着丹唇,眸框中的清潭荡开悲痛与哀切。
“她有拂昭相护,怎会死呢……”
身侧的拂昭右使垂目叹息,半晌才沉重答道:“娘娘是想和陛下共生死,也不愿在将来连累公主。”
第62章 噩梦(2)【VIP】
眼望大宁侍卫快要有所察觉,凝竹焦急万分,恳切再劝:“属下求公主快些离去,这皇城绝不可再留了……”
“属下对不住公主。”
她只觉后颈受下重重一击,意识霎时模糊,唯剩两行清泪于眼角滑落。
随后,她坠落至深渊里,越坠越深,四周愈发灰暗,再不见晨光熹微。
猛然清醒时,惊觉自己已躺于凌宁殿的床帐中,楚轻罗轻拭面颊,怅然平复着心神,浑然未知方才已湿了枕。
她再是遮掩,也掩不住面上泪痕,风昑借着月辉瞧得真切,慌忙揽她入怀,沉声问道:“公主是梦见了什么?”
那漫天大火与血色相融,映着残阳更是艳红,她浑身轻颤,回拥着身旁男子,良久过后轻语出声。
“风昑,本宫已有许久没梦到那一日了……”
“公主不哭……”少见她如是惶恐,风昑发了愣,伸手轻拍起她的后背,柔缓安抚着,“只要属下守着,公主可安心入睡。”
“有他在时,本宫为何就梦不见……”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他听的,双手颤得厉害,过了近一刻钟,才平息下。
可这疑惑却仍绕至她心头。
公主提起的人已不言而喻,风昑观望她多时,心底已妒忌成狂。已得公主在侧,为何她惦念的,仍是那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曲先生……
那一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如此想着,便越发想将她占得彻底,如那人一般,让她想忘都忘不了。
风昑隐忍着妒意,敛声轻问:“公主说的,是那曲先生?”
她并非愚钝,明显从这拂昭左使的口中听出了愠怒。
已随殿下入这深宫,已应风昑雪月风花,她的确是该彻底放了……
“如今离了他,不可再回想了……”楚轻罗忽地扬唇婉笑,转眸看向枕边之影,娇声一问,“你守了本宫这么久,可有心愿向本宫讨的?”
哪知答语良晌未落,风昑凝望她笑意盎然的双眸,目光下移,最终移至软唇上,欲望四溢于眸中。
“属下……想讨一吻,不知公主能否应允。”
又是这一恳求……
与先生的缠绵之影还未散去,她笑意微褪,为难地垂下眼睫。
“本宫也不是任何男子皆可碰的,跟先生久了,需缓一缓……”随之悄声解释,她浅声低喃,恐此人会为此去寻先生的麻烦,“你给本宫一些时日,本宫待你比先生更好。”
风昑了然地颔首,明了她还没有接纳之意,轻柔地护她在怀里,回应着:“属下愿意等,公主可不能食言……”
眸前玄影似遂了她的意,楚轻罗见景淡笑,垂眸又问:“风昑可还有别的心愿?”
“仅此一愿。”
岂料他答得不假思索,再无想讨的赏赐。
闻听风昑未道旁的话,她便窝于其怀,欲解些许倦意:“你继续守着,本宫想再睡一会儿。”
此后的日子,她便和这左使朝夕相伴,房中无人,就唤他入窗解闷,虽被冷落在东院,好似也觉闲适惬心。
朝来暮往,盘算着近来一二日便要见到九皇子,她心绪平静,命风昑出宫与凝竹会合,问拂昭的近况,与那些陇国残余的兵将。
只是颈处的痕迹犹在,确是棘手了些……
她端坐于铜镜前,静观片刻,取了一条巾帕递于空中,不由地朝他埋怨上几句。
将白帕轻盈一晃,楚轻罗撇了撇唇,肃声道:“这颈上的印痕还有些没消,殿下若见着,你我可要遭罪了。”
“公主暂且遮一遮,属下当时的确是心急了。”
风昑接过巾帕,为她缠上脖颈,将一处殷红遮得严实,语中满是歉意。
暗自却殷切地希望,寸寸玉肌落满他的吻痕。
她闻语娇笑,倒也不甚在意,想那如梦被成日折磨,她如今偷享微许欢愉,又有何不可……
行刺若失败,她许就当场殒了命。
楚轻罗望着镜中已被遮好的印痕,容色逐渐肃穆起来:“风昑,九殿下要来了。本宫许是不能再与你这般……”
一想那九皇子想让她服侍,风昑不觉攥紧了拳,面色阴沉起来:“他若欺负公主,属下和他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这正是本宫要同你说的,”与他相识多年,自是知他心性,她轻微摇头,郑重其事地下着命令,“不论殿下待我如何,你切记,不可妄动。”
漫不经心地瞥望一周,楚轻罗敛了眸光,极是谨言慎行,再次转轻了语调:“此地到处是宫卫,还有殿下亲自培养的死士,你敌不过的。”
她是何意,
他凝肃而望,忽而不知该如何护着,如何才能护她无恙……
“公望着……”
后话再没道出,,知公主的复仇大计,不可因他坏了整盘棋。
“紧要之时,定要忍着,不住性,会牵连太多人。”她就此一顿,向首,莞尔笑道。
“本宫……会顾好自己。”
“公主……”无奈低唤一声,风昑顺势轻拥,俯身半晌说不出一字,想说的话似都藏在了沉默里。
楚轻罗放柔了语声,有意将他提点:“希望你能懂本宫之意。”
她最是担忧的,便是这不安定之人。他若犯了过,搅了整盘棋,拂昭难保,她亦会葬身在此。
“属下……从命。”
面前男子默了一阵,终是应好,而后拥她片晌,硬是不肯放。
就这样无人惊扰地过了不足半月,算算时日,她随口说的癸水应再是不可相瞒。
九皇子没来寻她,她沉静下心神,心想可主动献媚,唤殿下前来。
楚轻罗理了理袖中的匕首,拍去身上的尘灰,正巧见一名宫女走过雅房,便将之召来。
端肃地站在屋内,她正容问:“这是第几日了?”
那宫女不甚明了,茫然轻晃着脑袋:“楚姑娘说的是何意,奴婢听不明白。”
她默然片霎,柔声再问:“我是问,这是我入宫的第几日?”
“回姑娘,是第十日。”顿悟楚姑娘问的是指入凌宁殿之日,宫女赶忙作答。
十日……
此期间与风昑虽过得惬意,可期限已至,九皇子她是定要除去的。楚轻罗肃然道着,刻意将字句道得清晰:“替我向殿下转达一句话,便说是我想得通彻了,愿将殿下好生伺候。”
然在那之前,她想见一回郡主。
先前被她戏耍,郡主定是恨透了她与先生。
她可借从此入凌宁殿一事让郡主心生畅快,消一消当日的怒气,毕竟……
毕竟对那郡主,她还有可用武之地。
她行事本不留情,为的皆是心上爽快,为的皆是复仇之举,至于郡主是何思量,她没在乎分毫。
宫女一听喜上眉梢,未料姑娘竟想见殿下,忙快步出了东院:“奴婢这便去禀报,殿下听了定十分欢喜!”
院内似锦繁花满园而绽,桃瓣纷纷扬扬地落于空中,翻飞得恰如细雨绵绵。
未等上一盏茶,一串跫音便打破了庭中寂静,楚轻罗柔婉着俯首作拜,朝踏入屋中的狂傲之影臣服着。
“听闻美人想通了……”九皇子凝神端量起身前的婉色,倏然握上女子的双肩,满目透着喜色,“美人若真心从我,我给美人无尽荣华。”
“殿下仪表堂堂,天姿聪颖,我跟了殿下也未尝不可,”又向其娇羞而拜,楚轻罗沉稳开了口,“只是小女有一求。”
“我与郡主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志气很是相投,我想……再见郡主一面。”
“这有何难?”美人想见郡主话旧,怎般作想也未有不妥之处,褚延朔忙向随侍吩咐而下,再满面春风地回瞧,“来人,去请睦霄郡主!”
恰于此时,一名宫卫快步行至九皇子身侧,一拭额汗,慌张禀告:“殿……殿下……”
“曲先生带着陛下来了凌宁殿。”
话音轻然落下,房内顿时沉寂。
殊不知司乐府的曲先生竟能请动当今圣上来凌宁殿,一时惊诧了庭园中的宫人。
楚轻罗也觉愕然,不明先生是何故将宣隆帝请来此处,她已说得足够透彻,先生无需再和她有半点干系。
先生又怎能再来搅她所布的局……
“他竟能请动父皇?你这先生还真有些能耐啊……”闻言,冷眸瞬间掠过诧色,褚延朔直将跟前的女子瞧看,唇角轻勾,蓦地涌起一丝兴致,“美人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归。”
“不必去正堂了,朕想来亲自见见你关的这名姑娘。”
威凛之声从长廊处赫然响起,园内随侍大气不敢出,见势一齐退下。
只见一道凛姿踏着龙行虎步而来,一袭龙袍加身,极为庄重威严,满身散着帝王之威,令天下之人皆颤栗三分。
来者便是当朝宣隆帝褚瞻。
褚延朔瞧着父皇气势汹汹行来,立马退至一旁,恭肃一拜:“儿臣参见父皇。”
见此情形,她不紧不慢地退于一侧,余光平缓地瞥过陛下身后那道素雪明月。
恰好撞上那人深邃的目光,她又埋头颦眉,错开了视线。
第63章 圣谕(1)【VIP】
“朕决意收回圣谕!”
言出之语浑厚又凛冽,褚瞻威仪而立,怒目瞧向九皇子:“听曲爱卿之言,你关的是爱卿未过门的妻?”
好端端*的一位琴姬姑娘,怎成了先生的妻。褚延朔不禁钦佩起这礼部司乐来,为讨一人,竟敢和父皇言谎。
九皇子听罢微滞,低头未抬,正色回禀:“父皇明鉴,楚姑娘只是司乐府的一名学生,和曲先生并无瓜葛。儿臣心悦已久,才向父皇讨要了来。”
倘若真是曲爱卿的妻,如此行径太过失德,这位大宁皇帝定是不应的。
赐个姑娘事小,可若传出九皇子硬夺朝臣之妻,满朝文武恐是对皇权失了信服。
褚瞻随即一望眼前埋头不语的女子,龙袖一挥,凛声问道:“姑娘你来说,曲爱卿所言可真?”
先生看着她入了龙潭虎穴,许是放心不下,又对这九皇子无可奈何,才想这一计,将陛下引来了此地。
她想了几念,便知其中因果,可若随先生回府,此刻身处的凌宁殿就再难步入,在雪恨前,她暂且还不可离去。
没望先生一眼,楚轻罗回得平静与淡漠,朝宣隆帝如实而答:“小女从未与他人私定过婚事,惊动了陛下,罪该万死。”
她盈盈地跪在九皇子身侧,双目潋滟含泪:“陛下明鉴,民女与九殿下早已两情相悦……望先生,成全。”
等此言道下,凌宁殿内一片哗然。说是哗噪,更似窃语,见陛下站得威凛,宫人屏息凝神,私语声戛然止歇。
她分明望着先生轻微一颤,攥拳的双手现出青筋,此番便意味着她再不得婚嫁。
而他……则是欺君。
为复此仇,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谈婚嫁一说……
“这就是爱卿的不是了。”褚瞻蓦然蹙起眉眼,回首凝望着向来对朝事不闻不问的曲先生,放缓了语调,沉声提点着。
“欺君……可是死罪。”
深眸淌过丝缕复杂之色,那思绪缠乱,让人未知所以然,曲寒尽如常行礼,终是低声回道:“微臣认罪。”
“罢了,朕今日不想降罪,”望此清影良久,想着这曲爱卿常年避世,不曾有过丝毫野心,宣隆帝沉思一瞬,随然作罢,“姑娘既无婚约,便跟着老九,此事朕就不插手了。”
无非是关乎儿女情长,为争个姑娘的芳心,褚瞻对此不作深究,转身扬长而去。
这一方东院归于宁静,那漫天桃花仍纷飞着,殷红片片,也不知明媚着谁人。
方才有如此良机摆在面前,美人大可回于司乐府,和曲先生成这门亲事……九皇子静望这抹姝影,讶异她竟谢绝了先生的好意,愿尽心伺候在凌宁殿里。
心绪霎时大好,褚延朔眉宇浸染笑意,心感美人这一举当真是出其不意:“美人既已愿收心跟随,我定好好地待美人。”
楚轻罗顺从一拜,柔婉容颜透了些恳求之意:“小女不求别的,只求殿下莫再将小女困着,小女不想失了自由。”
“你们可都听见了?往后谁敢囚困楚姑娘,便是予我难堪,”九皇子会意地高喊,向周遭奴才下着命令,随后问向她,“美人可还满意?”
“小女谢殿下恩宠。”婉转轻语着,她浅送殿下出了此园。
有了自由,她才能更方便行事。好在这褚延朔未察觉,她见九皇子走远,便没再跟随,独自悠步走出宫殿。
本想趁此时机去寻睦霄郡主,薛副将已任镇国大将,借郡主之手,可收揽其心,她正出殿不久,就见到官道旁站了一道清逸身影。
那人影在风中伫立,身姿端若玉树,衣袂随微风轻摆,像极了不谙尘世的谪仙。
十日未见,再望先生时,她忽觉心上似乎滋生出了少许怀念。
楚轻罗淡然走近,明眸一抬,柔声启了唇:“先生怎在此地候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语声极其冷冽,他阴冷着面容,严厉地将她训斥。
“你这是自投虎口,顾不得自危!”
一双凤眸溢满了冷寒,她与先生相望,面上凉薄未褪:“我会杀了他。”
这娇姝竟敢在皇宫胆大妄言,似真不怕被路过的宫女听见,曲寒尽谨慎地张望,沉冷地道起劝来:“你若真想行此事,犯不着以身试险,定还有他法可尝试。”
“先生不认同我所为,觉我心狠薄情,还试图劝,想让他莫再沾手了,“我便想着,往”
顺势日,楚轻罗随之娇笑,与他道明:“我如今身处凌宁殿,还应了风昑,与他生死相依,
她口中所道的,正是在偏堂内见过的玄衣男子,曲寒尽闻语微愣,目光不自觉落于被白绸遮掩的脖颈处。
那人觊觎她在心,。
那白绸霎那间被扯下,玉肌之上真有着几处印痕,虽已淡去,他仍知此痕是因何而来。
“是谁,俯望着她颈处浅淡的痕迹,半晌相问。
看她一语不发,他冷声再问,长指抚上吻痕:“是你那影卫,还是九殿下?”
“先生觉着是谁,便是谁了,”将解下的绸帕轻盈一遮,楚轻罗悠然回语,话语较昔日更是淡薄,“我已对他应许,先生可死了心。”
“你想摆脱我?”眸中的如玉公子冷然低笑,在她耳畔似有若无地厉声道,“当初分明是你招惹,如今说弃就弃,陇国公主,果真是凉薄……”
她故作不以为意,凝视先生几瞬,眸光颤了几分:“我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先生又非初次识我。我只认好处,不认情念的。”
“他愿为我效命,愿为我赴汤蹈火,愿为我做一切,我便随他妄为,”说起风昑,这些时日的确是无可挑剔,楚轻罗不觉忆着相处之景,月眉轻弯而起,“他不像先生心有顾虑,他只一心为我。”
此语已然落尽,可跟前之人没有回应。
她暗自思忖,想将先生推得再远一些,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一带,莫名跌入清怀。
“轻罗,你摆脱不掉的……”她听得那熟悉的嗓音荡于耳旁,清冽中还带有稍许怨恨,萦绕于心,良晌未散,“你不能惹了再弃下,定要有些代价才是。”
“代价……”重复念着这一词,曲寒尽低低一笑,双眸瞥向她的朱唇,“我定是要讨上几分……”
“这可是皇宫,先生……”好似能知先生欲行何举,她环顾宫道,只觉后果堪虑,定是难以收场。
“先生应知分寸……”
“何必去跟他?”他蓦地凑近,咬住她耳垂,字字浸血,“你要谋逆……我说了,我也可以帮你。”
然而,他真就疯了一般倾身落吻,冷雪似的凉意覆于樱唇上,她才感先生的长袍沾了酒气。
云袖一展,未给她片刻反应,他再禁锢此抹娇色在道旁宫墙,引得众多宫人驻足围观。
他本是霁月清风,高不可攀,只得令世人远观而不敢轻渎,却于此丢尽了名望,将怀中娇艳吻得无处可避,直让她错愕不已。
先生怎能当着诸多人的面,做这羞臊之举……
眼望周围的宫婢奴才渐多,楚轻罗羞赧不堪,欲逃,却无所遁形。
她曾为陇国公主时,也未有过这般害臊之感,实在是无地自容了些……
可眸前冷似清月霜雪的公子愈发入尺得寸,见她逐渐失力,娇躯酥软地倒于他怀里,他便掠夺得更加放肆,似要闹得皇宫上下无人不知。
知她……不论是何身份,都是他一人的。
一时间,非议声四起,四周瞧观者见景交头接耳,掩唇窃语,面颜上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其中一宫女抬袖遮上半面,与旁侧女子附耳相言:“那是曲先生吗……我没瞧错吧?”
“先生怎会与个姑娘在宫道旁……”没敢再言说下,那女子羞红了脸,想不明先生何故成了这模样,“也太妄为,太不避羞了些……”
另有宫人行路至此,啧啧了两声,鄙夷又惊叹道:“都说曲先生是这世上最高节清风,怀瑾握瑜之人,怎能在光天化日下做这等没羞没臊之事……”
“此番一闹,那姑娘的名节都要被先生给毁了。”方才言语的宫女亦作长叹,想先生怀中的那位姑娘怕是名声失尽,往后除了先生是再嫁不了人。
“能被先生那样的风雅公子爱慕,还要名节作甚。”此言轻落,却有女子连声感叹,深知先生意图何在,这举止是不愿让别家公子再对那姑娘觊觎。
“行此一举,先生是自毁名声,也要让那姑娘知晓心意……”
人群中忽有侍婢想起了何事,幡然醒悟地告知与身旁人:“那女子我认得,似乎是九殿下带回宫里的侍妾。先生这是……要抢姑娘?”
未想曲先生吻的竟还是九殿下的侍妾……
官道边顿时流言相传,先生心悦的竟是个有主的姑娘,当真是败坏了德行。
闻言猛地捂住了唇,几名宫人欲言又止,终是担忧地发出几语轻叹。
“公然向九殿下挑衅,先生怎么敢的……”
正瞧着先生不顾廉耻地亲着吻,忽感一阵冷风刮过,众人恍惚之际,几缕寒光若枯叶簌簌而落,最终停于宫道上。
议论的几人定睛一瞧,下一刻便被吓得直打颤。
扎地而立的竟是几支短箭。
两旁的宫人不敢再议一字,哆嗦了片霎,欲继续干着手头的活。
“皇宫里哪来的短箭,莫非……莫非有刺客……”
第64章 圣谕(2)【VIP】
“快走快走,这是非之地是不能再待着了。”闲观的宫奴忽地散去,为保自身的小命,皆立马退离,未敢在此处多待下去。
楚轻罗只感浑身娇软,翻涌着的冷漠被先生缓缓抽离,留下的满是娇羞与迷惘。
瞧望围观之人蓦地四散,她循声回瞧,望那暗箭一眼,就知是何人所为。
能在宫里来去自如,还敢在众目昭彰下放箭的,唯有拂昭左使。
此箭是冲着先生来的。
她心起忧虑,恐不在先生身侧时,那疯子被逼急了,真会夺他的命:“风昑望见了,先生今晚恐会有难……”
曲寒尽听罢轻笑,笑意里带着丝缕阴冷,沉声问道:“连殿下都不惧,你觉得我会惧怕一个影卫?”
语毕,似乎意犹未尽,他再次俯身亲吻,瞧她仍旧未躲,深邃眸色浅波粼粼,欲望倾泻而出。
“他可并非是寻常的刺客,轻而易举,便能要了先生的命,”终是拉回了些许平静,楚轻罗趁着空隙低语,嗓音娇媚至极,“先生这般……惊动整个大宁皇宫,连同我也难逃其咎。”
银铃般的语声萦绕在耳,似有若无地拨动着心上的弦丝,公子低低作笑,喑哑又深沉地回着:“无妨,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
“我会竭尽全力地奉上。”
她终究担心着先生的安危,拼着力猛然挣脱,正容道:“先生再不松手,殿下的随侍便要来传召了。”
“殿下去了刑部监察。”
像是早已了然九皇子的行踪,曲寒尽毫不在意,回得从容自若:“这流言传入他耳中,还需上几日。”
“他去刑部,是要监察何人动刑?”她微蹙着月眉,静待于素雪之怀,语调无意转冷。
关乎大宁朝事,她都要明晰通透,尤其是有关九皇子的动向,她定要掌控在手。
“受刑是一名朝官?”先生未答,楚轻罗斗胆猜测,却察觉他心绪怪异。
一语带过,偏是未多言。
面前之人似有隐瞒,她抬眸而望,凤眸涌动着道不清的意绪,就想从先生深不见底的清眸中望出些真相。
随之轻缓地一拥,曲寒尽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轻罗,只要你安然无事,旁的我不关心,也无心去查探……”
“听先生说的,受刑的人好似与我相识……”她似是有点明了,从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神思莫名一恍。
“究竟是谁……”
素来知她执拗,此番相瞒也瞒不了多久,他沉思上片刻,缓然轻启薄唇:“你可记得,刺杀太子之日,盛有章也入了宫。”
楚轻罗不解更甚,彼时盛有章进宫朝见圣上,与刑部又有何干。难不成那人刚入了朝,便坏了朝中规矩,惹怒陛下,遂被赐以刑罚……
她轻然颔首,答着心下所知,思绪间布满了疑云:“盛公子入宫是为面圣,是要入朝为官,成为翰林院修撰……”
“那日太子遇刺,为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殿下需寻他人替死。”相告之语裹挟着凉意,曲寒尽肃然低望,心知她能会此意。
替死……
九皇子随然一指,便选了盛有章成那替死鬼,自身却逃之夭夭,不担一丝罪过。她冷嘲一笑,如此漏洞百出,宣隆帝竟也会信……
不,东宫撤了守卫,大宁皇帝应早知一二,只是那圣心偏护着九皇子,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毕竟殿下是如今最能继承皇位之人,宣隆帝为保江山社稷,也要护其性命。
“九皇子就是这般寻替罪之人的?”楚轻罗冷然而立,心头有愤恨难消,目光望向刑部的方向,“我本是想将九皇子一道拉入泥潭,沆瀣一气,他便不敢妄动你我……”
“可他随性地寻了个人,就把一切罪责推到盛公子身上……”
想着此时受着酷刑的是昔日和她游园赏花的儒雅男子,她不由地心颤,恍然行步,想去见几眼那中榜不久的状元公子。
她明知不应去的。
那盛公子仅是时运不济,无端被九皇子盯了上,才有了这令人唏嘘的命数。
可谋害太子是她为之……
她本心冷,也并非要同情,只念着盛有章在石亭中独自看书,念着那温文尔雅的紫衫公子与她话着琴道,每一幕都挥散不去。
她大抵是…人,一位只谈学识,不提过往的友人。
离刑部越近,受刑声就越是清晰,她听得万分真切,从里头传出的,是
盛有章所受的,是杖刑。
刑棍狠狠地敲落,一下接着一下,荡于上空尤为震耳,随后硬生生地砸进心底。
楚轻罗闻声走到一方府院,见有宫卫把守,便想绕小径而入:“既是死罪,何故施以杖刑,赐一杯鸩酒便可以了。”
,便悄然退步,颇为恭敬地让了道。
礼部大司乐的名望仍流传于宫里宫外,连陛下都崇敬的先生,这些宫侍自也会思虑几番,不论是否得陛下之允,皆是愿意让先生探狱。
笞仗依旧落得狠,她没有犹豫,也未作深想,直径行入大牢。
“陛下降此罪,是给天下人看的,,一侧的公子走于牢道中,谨慎回着话,“告知世人,藐视皇威,谋害皇嗣,
“从头到尾,盛公子才是最无辜的……”
她不觉微叹,在一间牢房前止步。
跟前囚牢四面环墙,她瞧不清牢中的情形,也听不见除棍仗之外的动静,心间掠过几分寒凉。
跟着身前的娇影蓦然一止,曲寒尽满面凝肃,低声劝告着:“轻罗,九殿下城府极深,你不可再接近了,我接你回府。”
牢内一片死寂,徒留笞打的声响屡屡传来。
隔着一堵墙,她怔然立着,丝毫未听出墙内有其余响动,也未闻有那因难以隐忍痛楚而发出的低喊。
“这仗刑实施了多久?”双目淌过几瞬迷茫,楚轻罗僵直着身,半晌问道,“他们为何不停下……”
她而后看着先生微垂眸光,向她淡然回语。
“盛有章……早就没气了。”
百骸似在霎那泛了寒,蔓延入心,冷得她不受控地一颤。
楚轻罗闻听后方走来一人,回眸望去,赶忙恭肃行拜。
来人她认得,是宣隆帝身边的宦官陶公公,到此是奉命而来。
见曲先生与这楚姑娘站于牢门前,陶公公也只是默然一拜,未追究别的,挥袖命随行的牢卒打开房门。
入内打量了几霎,那宦官无奈叹下一气,抬手遏止道:“别再打了,这都断气很久了。”
“老奴去向陛下回禀,你们都撤了吧。”
施刑的落棍声终是停了,陶公公遣下狱卒,轻晃手中拂尘,缓步走出牢间,身影于牢道两侧的壁灯映照下离远。
楚轻罗静默而瞧,中央案板安然躺着一人影,仍身着一袭紫衫,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案上之人安静地阖着眼,口中咬着巾帕,白帕一落,满口流下鲜血。
可那人依然未动,如同安睡了一般,只是再不会醒来。
她沉默地走进牢房,凝望这冷冰冰的尸身,纵使此心再冷,望着牢中的景象也轻微有了颤动。
这状元公子断命得太过凄惨,不知始末,便被笞杀而亡。
“别去。”
身后的先生轻声劝着,她听得模糊,照旧走近,双眸溢着微不可察的悲切与恨意。
面色微沉,楚轻罗困惑地回望,怅惘地问向门旁那清雅无瑕的玉影:“刺杀太子的分明是我,为何到头来受刑的是个毫不相干之人……”
“他一介书生,连剑都使不得,如何能杀了太子……”
说出此言时,她不免讥嘲,只觉这世间太是荒唐。
身为皇子,便可随意地拉上一朝官担此罪过,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皆是荒谬之语,夺嫡之争,最后伤的都是无辜之臣。
“陛下自当心知肚明,可要让陛下降罪九皇子,绝无可能,”曲寒尽略为担忧,稳步走入牢室,轻握她玉腕,欲带她出此牢房,“此招对陛下而言,乃为下下策。”
眼眸透着的疑惑似更深几许,她怅然问着,心里已是有了答案:“同为皇嗣,陛下不想为太子报仇吗?”
他缄默片晌,斟字酌句地柔声答:“都是陛下的骨肉,陛下不会痛下杀手,定会纵容九皇子行此计。盛有章……只是运气不佳。”
如此简单的理,她又怎会不知……
只不过尘封于深处的仇怨似在寂静中咆哮着,渐渐吞噬下一切心念,唯剩满目苍凉,在心上轻道着不甘。
“先生是一早便知,盛公子会因此惨死……”
楚轻罗沉静而思,瞥望这道清逸身姿,瞧先生方才的闭口不言,她已有所了悟。
似感有危机迫近,旁侧清冷轻蹙清眉,仍对她所问避之不答,正色回道:“随我回去,此地万不可久留。”
“是,或不是?”
语中带了半分执意,她肃声再问,也知先生绝非圣人。
上回能护下徐小娘子,这回面对九皇子,先生的确是无能为力。
第65章 受罚(1)【VIP】
忽而低眉,曲寒尽沉冷地回:“九殿下提过一语,我无从改变。”
她却非埋怨先生,只恨透了大宁皇室,缓慢握紧了拳,愤懑地切了齿:“总有一日,我要亲手取下大宁皇帝的首级……”
牢狱内倏然响起步履阵阵,一步步由远及近,震颤着整条牢道。
楚轻罗想跟随先生离开,忽感为时已晚。
到来的是她现下的主子,她忆起先生适才的话,九皇子奉皇命担监察一职,来此是瞧这盛有章是否真没了气。
“何人在此造次!”
凛然高喝一声,褚延朔快步沿着窄道逼近,望清牢中的一人,霎时放缓了步调。
陶公公恭然回禀,在侧行了行礼:“回九殿下,是曲先生。”
那阴冷的眉眼顿时玩味四起,目光落向先生握着女子手腕的长指上,九皇子悠闲而行,将这对璧人仔细地端量。
“曲先生应知,这受刑之所未得陛下应允,是不得前来的,”眼眸悠缓地凝起,褚延朔别有深意道,提点着先生该去领下这一罚,“先生应比我更懂礼法才是。”
曲寒尽从然作拜,容色堪称云淡风轻:“偶然路过,微臣一时糊涂,自会去领罚。”
领罚……
是要领何等罪罚,她迟疑看向这抹清绝之色,心头充斥的凉意似乎更加冰寒。
“楚姑娘已归于凌宁殿,先生仍左右相随,怕是不合礼数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于娇艳之上,九皇子饶有兴致地再道,笑意盎然,只想瞧着曲先生该怎般收场。
顺势松了手,曲寒尽凝神又回,语声从容,和寻常无异:“她是微臣的学生,微臣见她天经地义,况且方才是宫中偶然得见。”
“先生闯这牢狱,唯我见着。先生既已忍痛割了爱,将楚姑娘赠与我,也不必去讨罚了,”褚延朔似为他想到了一计,眸色忽地澄亮,佯装窃窃私语地压低了语调,意味深长地轻问,“我便当未见过先生,以此作为回报。先生觉这提议如何?”
此语是明里暗里将先生羞辱了尽。
听先生良久未言,褚延朔顿然大笑,笑声流窜于牢狱各角,皆带着不可忽略的嘲讽。
“犯错便是犯错,怎能受殿下包庇,”曲寒尽疏冷地回着话,再拜下一揖,“微臣先告退,不扰殿下闲心。”
她没望九皇子一眼,埋头跟着先生走出了刑部的牢狱。她已得应许可自由地走,即便殿下要变卦,至少今日她可跟步先生而退。
九皇子似放任她离了大牢。
楚轻罗微松一口气,转眸便瞥向身旁的清影,蓦然意识到他此刻前行的地方,是宣隆帝平日理政的广承殿。
向陛下领罚……
方才诸多人听着,殿下还刻意对先生折辱,先生是定要挨下这顿罚……
她侧目一望,清隽公子走得晏然,清癯身躯仍若玉树,举手投足间散着风雅,似已料到当下的情形。
若随步先生早些时辰离去,先生便无需受此一劫,她心生愧疚,低声问出口:“先生……是真要去领罚?”
楚轻罗听不着回语,莫名一慌,赶忙又问:“擅闯牢狱,会受什么刑苦?”
她虽为陇国公主,却未曾入牢探视,也未知大宁宫规是如何定的,倘若是不可赦的大罪,她便真是有所亏欠。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先生终是回了话,随后面对庄严肃静的广承殿,缓步行上殿阶,再清肃地走入殿内。
她无声地等在石阶下,只安静地等着,心底翻涌的,是从未有过的心慌。
先生知她所有,先生待她好,先生于她而言……许是胜似亲人。
这等待的一刻钟实在难熬,他的安危犹未可知,料想宣隆帝对先生敬重,应不会过重而罚。
楚轻罗不自觉地来回踱着步,眸光时不时地落至殿门处。
直至那抹清色端肃行出,她才遽然止了步,等他离远了大殿,就悄步跟回先生身侧。
“陛下如何说的?”她关切地问,终究是带了些自疚,想先生要遵旨受下刑罚,意绪便悄无声息地凌乱着。
曲寒尽行得沉稳,凝肃地答道:“杖刑二十,自行受罚。”
又觉话语似重了些,他柔和再言,示意她不必挂心:“陛下有着多年的信任,此刑已算轻的了。”
“二十杖……”嚅嗫着这几字,楚轻罗诧然相望,眼底微光颤动得紧,良晌再次低喃。”
,面无神色地折返牢狱,命她在外相候,随即只身步入牢室里。
当耳闻那笞杖重重砸落,她猛地心颤,似,窒息之感沉重而绕。
令她几近喘不上气。
…
笞打声犹如锋刃剜心,每一声都引得她胆战心惊,她凝重地候于牢前一角,身子像是被钉在原地,半晌未移脚步。
她仿佛置身于寒凉深渊,感着万分胆怯,一时竟不知在惧怕着什么……
垂着双眸,楚轻罗恍然一怔,几滴清泪忽就落了下来。
没数落了几杖,她只是呆愣地听着,终于听得落仗之声停了,才徐徐抬目,见牢门从里被打开。
“曲先生,老奴打完了。”
陶公公站于一侧轻微俯身,望着被鲜血沾染的男子默不作声地起了身,硬撑着身板坐起,额上不由地冒着冷汗。
见景欲上前搀扶,楚轻罗正走前两步,就被两名宫卫抬剑拦下。
只他独自一人,受此重伤定是难回司乐府,她镇定地回看这御前宦官,淡声道:“我是他的学生,我送他回府。”
陶公公对此无动于衷,转首一瞥身后的九皇子,另有深意地问:“姑娘不问问九殿下的意思?”
是了,她已是凌宁殿的人,来去之地皆由殿下定夺,她自身做不得主。
不论她这主子是否应许,她都要尝试一番,如若不然,先生的伤势怕是要加重了。
楚轻罗肃穆跪地,朝如今权重若太子的九殿下恭敬拜去,正声恳请:“先生行动不便,小女送先生归府,晚间会回凌宁殿,还请殿下恩准。”
“还请……殿下恩准……”
于此又跪拜而下,她微低双目,故作娇弱地恳切道。
这场好戏似仍未瞧够,褚延朔轻眯着双眼,满目溢着道不尽的兴致,轻一抬袖,森冷笑道:“亥时未归,可别怪我动用那私刑。”
“多谢殿下应允,多谢殿下……”
她闻声忙又行拜着礼数,随之让先生靠在肩头,在陶公公和九皇子的注视下,徐步走出牢狱。
今日碧空万里,不见层云,日晖倾照得险些要睁不开眼。
总看着先生的身骨过于单薄,此时扛着,才觉他比料想的还要羸弱。
榻上承欢时不曾发觉,眼下觉他轻得若一缕微风,高山白雪似要被艳阳所化,她步履微沉,扶着肩旁的公子行入马车里。
“先生若有何不适之处,定要和学生说……”马车离宫门远去,楚轻罗默然许久,再度低言,“先生绝不可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