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造谣(1)【VIP】
她喃喃轻语,说出的话也显羞赧万分:“先生是越发娴熟,再这么下去,学生都快要招架不住。”
曲寒尽没再端着仪态,长指轻转过娇姝下颌,在她耳畔低沉道:“是轻罗太诱人,为师喜爱得紧……”
眸前这道清色已和琴堂之上的威仪之姿截然不同,她轻抬樱唇,眸底荡漾着涟漪,意味深长地回应着:“不知那些围看的姑娘们,见平日风度翩翩的先生情动难忍,会惊讶成什么样……”
府堂内的学生若知先生这般被美色所诱,还如此沉沦于床笫之欢,应是要重新审视曲先生了。
“唔……”在她暗忖之时,唇瓣已紧紧贴合,气息流窜相缠,万千思绪就止。
初冬的几缕冷风再次吹进雅堂,她忽觉寒凉,倚于他的清怀委屈地眨着眼。
“先生,我冷,抱我去里屋。”
楚轻罗趁着空隙嘟囔了几字,后续之语又被吞没于炽灼里:“嗯……”
“好,我应你。”
她只听得先生语声低沉,娇身忽然腾空,随后被抱至软榻上。
那灼息铺天盖地而来,她被吻得几乎要窒息。
帐内璧影缠绵,春幔随寒风轻荡,映照得鸾凤之影若隐若现,不禁令人浮想。
那一日便任由着枕旁公子宣泄着欲妄,几经缱绻,牵缠不息,心底暗藏多时的情念也被层层扯出,她蓦然恍惚,不明这心绪是否名为爱慕。
于不觉问,她好似真将此心交付,她好似是心悦着这样一位……过着野鹤闲云之日的先生。
如是想着,深吻又添了几许情思,她悄然回着吻,想将这心念道与他听。
此念似被他捉得正着,眸光深邃,眸里倒映着她的娇颜,他紧接着索取,一举一动都显得肆无忌惮。
这一吻再度加深,她浅浅低吟。
伴他到次日晨时,朝阳若金洒,窗外满地染霜,楚轻罗微睁双目,见枕边之人仍未醒。
先生闲适地躺在身旁,眼眸轻阖,发丝凌乱铺散,褪尽了庄肃,满身透着慵懒。
她浅笑着伸手,欲戳他面颊,却反被握住了手腕。
他竟是醒的……
从然抽回了手,她没趣地抿着唇,良晌开口:“先生还是披着墨发好看,平日束着发,太过严肃。”
曲寒尽略为迷糊,自然而然地拥她在怀,喑哑着嗓回道:“若不严厉些,许多学生就不听先生之言。”
冬日暖光顺着长窗斜照而下,她浅眯着双眼,神色狡黠地伸指绕着青丝,别有深意地轻问:“离寿宴还有一月有余,先生有几成把握?”
“没到那日,估量不出。”他随之深思,转眸向她瞧看。
适才戏谑的容色微许收敛,楚轻罗悠缓地下榻,闲然自若地更起衣来:“我已命凝竹日夜练兵秣马,随时可行动。先生可有何指示?”
公子在旁帮系着裙带,郑重地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定要沉住气,静观为上。”
“城郊的校场我还没去过,想趁今日去观练兵之景,”她轻盈地执上先生赠的那把长剑,思来想去,还是决意今日不带先生,“我等会儿便启程,先生随意。”
她想独自去校场,还将他舍了下来……清眉忽地一蹙,曲寒尽欲言无词,僵愣在侧。
“无需我相随?”故作漫不经心地提点着,他迟疑一问。
“那地方极为偏僻,我恐有山贼再将先生掳了去,”不敢再回想先生被掳至匪窟的一幕,楚轻罗赶忙相拒,校场地处偏远,绝不可带他前往,“上回是运气好,这回便保不准了。”
再者,校场中的兵将皆是陇国人,若见他这大宁朝官前去,他怕是凶多吉少。
慎重地拍了拍其肩,她敛声安抚,秀眉若新月稍弯:“先生就安心去授课,府堂再不见先生,我可真要成了罪人。”
曲寒尽终是妥了协,默了片霎,问她:“多久会回?”
明眸内笑意盎然,她意有所指地回话:“先生可将我的那份午膳备上。”
正想出府去往凝竹说过多回的城郊校场,可还未前行两步,廊道便有步履声急促作响。
扶光匆匆步入别院,面容焦急非常,朝后一指府门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言道。
“先生,府外来了名男子,带着一帮学府姑娘的亲眷,看着……看着像是专程来闹事的,吵着嚷着非要见先生。”
,小厮轻抹额汗,手足无措地看向先生。
包天,胆敢带人惹事到司乐府,想反了不成……
楚轻罗垂眸一望握于手中的长剑,凛然朝府门走去:“如今先生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怎也有人敢来司乐府造次!”
“轻罗也去?”
见势忙跟了上,他缓缓打量,只感这抹娇致,着实让人心惊胆颤。
她笃定地回,“当然,来寻先生麻烦的,可要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面上仍有不放心,曲寒尽再瞥那长剑,半晌低声提着醒:“来闹事之人应是都城百姓,与那些山匪有所不同,你无需大开杀戒……”
竟是担忧她滥杀无辜……
在先生眼里,她是有多凶残?
“先生放心,我知轻重。”楚轻罗勉强应下,依旧提着剑,步调未缓分毫。
寂云冬阳倦,寒霜结于檐瓦枝头。
都城巷道深处,司乐府前围着许些百姓,领头的布衣男子怒目圆睁,似真有怒气缠心,欲来此讨个说法。
唯见两名守卫伫立于府门两侧,再无旁人搭理,男子索性便在府阶前坐下,面目怒恼,势必要见这府宅之主。
府邸的嬷嬷开门而出,望眼前之景,怒不可遏,待先生来之前想先争辩几番。
“何人胆敢放肆!”蓦地高喝,嬷嬷声色俱厉,端立至宅邸前,扬袖道,“也不瞧瞧此处是何高雅之地,岂容你们这刁民大肆而为!”
“高雅之地,我呸!”那男子啐了口痰,面露鄙夷,将话中的曲先生贬得一文不值。
“这曲先生被传颂得那般德高望重,我看他分明是荒淫好色之人!”
这几日陛下赐的婚旨已在城中传开,世人皆知,先生欲结亲的姑娘乃是府内的学生。
此讯本非是件大事,只是先生声名远扬,又放任睦霄郡主不顾,最终却只对一学生钟情。
不免让风言风语纷纷而起……
酒肆茶馆对此说得神乎其神,不少百姓闻听流言,对先生明里暗里都有了些猜忌。
男子回首一瞥,瞧向随步来的百姓,怒声再喝着:“觊觎着自己的学生,先生平日里定没少对入府的姑娘下毒手。你们说,我所言可有理?”
人群中有妇人忧心忡忡,焦灼不安道:“先生若有真不轨之心,那我家的闺女岂非遭了殃……”
“就是啊,小姐还在府内学琴,先生有这心思,如何能让百姓放心?”闻言,一女子忙作附和,见其装束,应是哪处大户人家的女婢。
兴许是出门过急,一旁的书生还执着书卷,愁容满面地随声相言:“与小生定下婚约的姑娘也在里头,小生也是怕先生起了歹心啊!”
来者皆是怕先生品行不端,恐对府中的学子有些非分之念,染了姑娘的清白……
嬷嬷越听越觉荒谬,听得议论声不歇,蹙眉再道:“在此造谣生事的,怕曲先生摧残女子,就不怕被满门抄斩了?”
“我们所说句句属实,官府怎能随意定我们的罪!”听罢,布衣男子颇为不惧,愤然上前一步,话上的每一字都像是为身后的百姓着想。
“若先生敢徇私枉法,便是要遭天下人唾弃!”
语落,一抹娇柔姝丽之色从府邸行出,玉软花柔,弱不胜衣,却偏偏提着一把剑,浑身散着阴寒与凛冽。
她二话不说地抽剑而出,下一瞬,直将剑刃架于男子脖颈,寒光霎时弥散,引得周围瞧观者叫喊着后退。
无人会知这女子见着柔弱,却这样性烈如火,凉意席卷了周遭。
“先生是我勾引的,与旁人无关,”楚轻罗冷眼而瞧,剑刃再挨近半分,“先生既不会动府中女子,也不会有何不良居心……”
那男子吓得双腿一软,哆嗦地欲跪倒在地,又怕长剑当真划破了咽喉,只得强撑着身子,冷汗从头额顿时冒出。
“他若真敢,我自会杀了他。”话语被道得尤为狠厉,她垂目冷笑,语调又降了几分。
凤眸浅望四周的庶民,她再回看跟前男子,冷声又言:“可你们若再无中生有,我就先杀了你,以儆效尤。”
闹事的男子哪见过这般凶恶的姑娘,慌忙改了口,眸中险些有泪光浮动。
“不敢了……姑娘饶了我,我不敢了……”
此人瞬问服了软,行来之人皆不敢再作非议,只望着这名女子发愣。
“她便是与先生互生情愫的姑娘?”方才言语的妇人犹疑着启唇,沉默许久,只觉难以置信。
“先生瞧着极是斯文儒雅,喜欢的女子怎会这般凶横刁蛮……”
第92章 造谣(2)【VIP】
“那要看面对的是何人了……”楚轻罗忽而勾唇,佯装柔情似水地缓声回语,“若对的是温文尔雅的公子,我自会委婉相道。”
凌厉目光再落男子身上,她婉声再言,笑容逐渐转冷:“可若对的是粗鄙莽夫,我便以礼还礼,同样作粗鄙蛮横之举。”
与此同时,几多府卫快步踏出府门,将府宅前的众人层层围住。
府卫恭敬朝旁让道,随即走出的是位清冷公子。
“敢在司乐府前造谣惑众,一律押送至官府,听知府李大人发落!”曲寒尽冷冽地道,似对这些聚众生事之人不留丝许情面。
一听曲先生真要送他们去官府,其中有书生按耐不住了,忙作高喊:“都说先生品行高雅,为人处世和气恭良,怎可一言不发便送人去官府!”
来人应是知晓先生在外的德高望重之名,深知先生不会降大罪,才敢来此闹上一番。
哪知今日的先生似是真生了怒,不顾名望也要将滋事的人送去府衙……
“对于粗鄙之人,曲某不想枉费口舌。”清雅云袖凛然一挥,曲寒尽面不改色,冷然落下一语,便转身拂袖而去。
“有何想说的,诸位可与知府细谈。”
她也不曾望见先生有这般怒恼之时,见景轻步跟在其后,不言不语地回于府院。
站在长廊望向庭园一角,楚轻罗轻声道着,思绪忽然被拉了远:“若非先生劝告,我方才真会要了那人的命。”
庭园深处的石亭依旧,石路依然,只是百花凋零,唯剩了几枝寒梅独绽。
她犹记在此处与孟盈儿闲适赏花,毫无顾虑地诉说各自的心事。她犹记盛有章独坐于亭台,因被先生刁难而气恼了好些日子……
她犹记得,风昑身为影卫,却被她拉着闲游于庭院,只为气先生一回……
物是人非,曲终人散,曾经所遇的人似乎再回不来了。
这一处府邸真如她所做的一场大梦,是她在复仇之路上偶得的珍宝。而今久梦初醒,一切已然远去,她竟觉有少许不舍。
好在先生仍旧陪伴在侧,好在她于此得了曲先生的心甘情愿……
“寿宴将至,此刻将事闹大,有百害而无一利,”曲寒尽轻说着当下之局,忽地一瞥,见她驻足在后,疑惑道,“怎么了?”
“莫名有些怀念了,怀念初入学府时的景象……”心上感慨些许,她就此莞尔一笑,“那时虽心藏恨意,却是我这几年来最欢愉的日子。”
眸光随之一柔,她浅扬丹唇,感叹出一声:“如今想来,能做曲先生的一名学子,真好……”
身旁公子抬目望着偌大的府院,思忖少时,沉声言道:“一月后期满学成,琴堂内的诸位门生要各奔东西,你可趁此与她们再相处些时日。”
“我明白。学成结业后,许多人,许多事,再不会遇见。”楚轻罗心下了然,再静默地望上几眼,怅然叹落一息。
“期间说过的志同道合,情深潭水,皆会似那雾霭消散……”
已觉耽搁了时辰,等侍卫真将府外的几人押了走,她恭肃拜别,欲前往城郊:“凝竹还在校场候着,我先走一步。”
那练兵之地位于极其荒芜之所,千里无鸡鸣,万里无人烟,离城门也有较长的一段山路需行。
她弃了马车,乘马越过山林,几经绕弯,才寻到了一处荒地。
此地杂草丛生,遍地野草在风中摇曳,着实难寻,也正因如此,大宁皇帝至今还未觉察出端倪。
自此,还要多亏了拂昭右使耗费多时才探到此处,楚轻罗断然下马,遥望四周荒草萋萋,几霎后便瞧着她的那名心腹现身于一旁的丛林。
凝竹执剑抱拳,像是已候她良久:“主上,此乃二万陇国将士,现下已随时待命。”
又走过几条蜿蜒窄道,绕过一方密林,所望之处豁然开朗,楚轻罗端步走上高台,眼见二万陇国精兵顷刻间呈现,一时心感震颤。
将士望清来人,一齐跪拜而下,肃敬又精忠,于无声中便知她是何人。
凛冽地俯瞰众将,她倏然启唇,问向校场中的兵将:“本宫想问一言,陇国已覆灭近六年,你们本可忘却过往,安宁度日,为何还要冒死前来?”
“妻儿死于战乱,如此仇恨,怎能忘却!”
中有一人高声而呼,语声带着满腔愤懑,还有不可释然的凄悲之情。
话音刚落,又有将,亲人离散不见踪影,至今寻不着下落,我孤身一人又当,大宁定要血偿!”
呼声悲愤,寂落地徘徊于上空。
自亡国后,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及冠的少年,楚轻罗眉眼微凝,凛声相问,“你也是因骨肉分离,妻离子散?”
那少年摇头,眸色坚毅地回,生是陇朝人,便要为陇国尽忠而死!陇国曾予我安宁,
欺,山河被他人夺去,我必为它夺回!”
她阖目而听,听余音盘旋至校场之上,许久抬声发问:“大宁夺我山河,本宫必以其人之道还之。大宁宣隆帝寿宴之时,将面临殊死一战,将士同心,不得轻敌。尔等可有信心?”
“踏破大宁,兴我陇朝!”
“踏破大宁,兴我陇朝!”
闻言,兵将纷纷起身,呐喊声震聋欲耳,响遏行云,使得周围的林木都要颤上二分,士气已势不可挡。
凝竹在旁恭敬行拜,望她阅兵终了,便附耳告知着:“主上,拂昭众人已相候多时,欲见主上一面。”
拂昭……
她会意地跟随其步,示意众将继续操练,莫因她的到来而有所懈怠。
拂昭是母妃生前所留,自决意孤身入司乐府,她便再未见其全貌。
楚轻罗沿着崎岖山路又拐了几弯,尽头处,有为数不少的玄影乍现,默不作声地向她称臣。
大多影卫,她连名姓也唤不出,只因母妃的一道命令,他们誓死效忠,誓死护着她,护着仅剩的陇国之势……
“拂昭是母妃精心培养的影卫,舍生忘死,个个身手不凡,”她怅惘开口,良晌道出半句,声色却无端发了颤,“你们将要对付的,是皇城大内侍卫,刀剑无情,只需一瞬便命落九泉,你们……”
“主上可安一万个心,拂昭之人绝不会背叛。”
凝竹见势,赶忙命面前的刺客退下,而后正色宽慰着。
“我只是生怕出了变故……”眸中藏有道不明的意绪,楚轻罗微垂眼眸,片晌低语道,“凝竹,我怕这些深信我的人战死血泊中,将昔日的惨状重演……”
“不会的,公主无需多虑,”凝竹忽地柔笑,觉这些年,主上实在背负了太多,是该有个定局了,“公主是我等仅存的信念……”
笑意渐深,拂昭右使轻望碧霄,柔声相诉:“昭妃娘娘还在天上庇佑着公主呢。”
“母妃……”
口中自语喃喃,她闻语仰望,嫣然笑道:“儿臣来予陇国凤引九雏,四海升平了……”
正值寒冬,万物萧条,司乐府内仍是琴音袅袅,时不时奏出的琴曲婉转连绵,让人不禁忆着春日的杏雨梨云之色。
琴堂中的姑娘皆在为寿宴习着曲,今日有曲先生坐堂指点,大抵是能长进些。
细听着各个门生所扶的琴声,曲寒尽从然走过琴架,偏在一琴座前止了步。
瑶琴边坐着孟丫头,本是极为流畅的曲子却蓦然变了调,似刻意奏错,又似无意走了神。
他端立在一侧,沉默一会儿,肃然问道:“为师记得,这曲子,整个琴堂属你最为擅长,又为何故意弹错?”
岂料孟盈儿坐直着身躯,显着一副似懂非懂之样,不甚在意先生的威严,小声嘟囔着:“学生并非故意,还想请先生再多做些指教。”
“你方才弹的有明显几处过错,第一处是引入部分,曲调应是平和澹荡。”曲寒尽徐缓俯身,玉指轻点着琴弦,颇为凝肃地回道。
“你弹得过快,可再放缓一点……”
旁桌学子仅是瞥了几瞬,未觉有何异样,便自顾自地习练琴曲去。
察觉没有人理会,孟盈儿才压低语调,鼓起勇气道:“学生斗胆一求,求……求先生让我和轻罗再见一面。”
“我知昨日是轻罗在为我出气,先生也是好意相瞒……”丫头抿唇一顿,本欲躲闪的目光骤然坚定,头一回与先生道起琴课以外的话。
“她说的狠话皆是有苦衷在内,我从未恨过她……”
公子闻声一滞,瞬间明了这丫头方才之举是何目的。
她不愿见孟丫头,丫头却想寻他帮上此忙,费尽心思想重归旧好……
可她哪是二言两语便能握手言和的,她分明是有意将这情意断得干净。
无言片时,曲寒尽婉言相拒,敛声淡漠地答:“对不住,她不愿做的事,为师从不逼迫。”
第93章 课余(1)【VIP】
“我知道了,打扰了先生,十分抱歉……”孟盈儿好似得知了什么,先生如此偏护,想必和轻罗是相知恨晚,想于此处,释怀般轻笑。
“看得出,先生和轻罗是相知相守,不渝此生,才不像轻罗说的那般不堪……这我便安心了。”
旁侧的公子不解地蹙了眉,细思丫头话中的“不堪”一词,万分困惑她究竟与孟丫头说了何等话语。
“她……如何说的?”他犹豫稍许,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极少瞧先生慌张,孟盈儿极力掩唇忍笑,憋着笑意不再多言:“先生自去问她便*是,我若道与先生听,反倒显得我有意挑拨,真要被轻罗记恨了。”
丫头如是嬉笑,太是坏了堂课的规矩,曲寒尽清嗓一咳,再指了指琴弦,欲直身离去:“琴曲再练上几日,定能精进不少。”
孟盈儿望先生要走,面上似有不甘心,凝眉忽问:“敢问先生,我和徐家小娘子相比,孰强孰弱?”
“你认为呢?”他轻微扬眉,瞥目望向这丫头。
“自是我强上一些!”
听罢脱口便出,对徐小娘子的愤意似乎还未消,孟盈儿随之偷瞥,霎时又没了底气:“若仍不及……我便再勤加苦练。”
曲寒尽凝思几瞬,终低声道落一言,若无其事地去听旁桌抚琴。
“直觉无误,你更胜一筹。”
此话引得孟丫头双目一亮,欣喜之色涌上眉梢。
又恐周围学子瞧出异样,便收敛起欣然之绪,丫头尤为正经地端直身躯,继续练起琴曲来。
正午的冬日虽明媚,冷风却仍刺骨冰寒,如此萧瑟之冬,应是要落雪了。
琴课终罢,不久后,别院灶房就升起了炊烟,徐徐轻烟回旋上升,似要与上空浮云相融。
从城郊回于府宅,楚轻罗直径回了偏院,望着先生已做好了满桌菜肴,便悠然放下长剑,乖顺地坐到膳桌边,欲动那碗筷。
眸前公子淡笑着将菜碟轻移,想让她品尝一二:“尝试了几道新菜,不知轻罗是否会喜爱。”
“先生做的,我大抵是都喜……”
言语忽地顿住,她眸色一沉,紧盯着端来的玉碟,半晌问出声:“胡荽?”
曲寒尽轻然颔首,示意她可多吃一些:“胡荽性温,可醒脾和中,消食开胃,是难得的良药,亦是尚佳的菜品。”
天知道其余菜肴皆可商量,胡荽是万万不可,她忽而犯了难,故作灿笑地将菜碟推远。
“可我从小就不爱吃……”先生仍狐疑地看,楚轻罗笑意渐褪,撇唇低语,“虽是先生做的,我也尝不得。”
她倏然弯眉,不顾他神色严肃,便悠闲地吃起鸡腿来:“这碟胡荽便留给先生独享,我要这鸡腿!”
面前姝色的凶横之态依旧游荡于心底,他微歪着头,轻望她没有丝毫仪容姿态地啃着鸡腿,奔波了半日,像是真饿了。
这模样,与提剑时的她截然不同……
曲寒尽似无意被逗了笑,清容上的肃色被一抹浅笑取代,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嗯!好久没尝过如此味美的鸡腿了,还得是先生才能做出,”面色极为满足,她轻晃手中鸡腿,边尝边含糊地问,“先生怎不问我校场的事?”
闻语无动于衷,公子亦动起了碗筷,顺势反问:“轻罗又为何不问我堂课的事?”
“琴课都是千篇一律,有什么好问的……”
楚轻罗微拧双眉,随后一展,顺先生的话谦顺地问:“那么,先生今日在府堂遇了何等趣事?”
“孟盈儿找过我。”他将所闻缓缓相道,从然看向她。
“那丫头找先生做什么……”举止不免微滞,她接着咬下一口,口中浅浅嘟囔,“莫不是同我一样,捉弄先生来了?”
曲寒尽无奈作笑,悄声道着那丫头的想法:“你砸了徐安遥的闺房,动静闹得那么大,她都知道的。”
徐氏嫡女的寝房被砸一事已闹得司乐府人尽皆知,至于生事者究竟是谁,至今也无人知晓。
孟丫头不论怎么猜测,也仅是猜测而已……
凝滞一霎后,她又大口地用起午膳,敷衍地回着话:“我只是见那徐小娘子恃强凌弱,欺人太甚,替天行道而已。”
“轻罗如此厌恶……”他会意地垂眸,似想替她解一解气,忽道,“明日,为师替你刁难去。”
,为她去教训徐安遥?
般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怕是再不敢得罪她和先生。
楚轻罗眉眼含笑,将鸡腿食尽,“你这先生瞧着正经,却总挟私报复,真不怕激起民愤,
,她惬意地一伸懒腰,舒筋活骨半刻,趁有闲暇,便想午憩一会儿。
哪知偏院外传来声声喧嚷,听其嘹亮嗓音,应是与宋嫣形影不离的穆婉娴,她循声走出雅堂,就见那姑娘正朝她招着手。
“楚姑娘!楚姑娘现下得空闲吗?”穆婉娴喜眉笑眼地朝里头张望,似是真为邀她而来。
扶光守着院门,见景不悦道:“先生和楚姑娘在用午膳呢,穆小娘子怎不知礼数!”
刚道完这一语,目光便瞥向行步出的两道身影,扶光赶忙闭口,退于一侧,不敢再接话。
双眸透出了粼粼微光,穆婉娴谄媚一笑,柔声作邀:“宋嫣偶得一把弓,玲珑小巧,可供女子玩乐,想唤楚小娘子一同寻乐嬉戏。”
自从楼阁中发生闺房遭人恶意翻乱之事,府中的姑娘便再没敢和徐安遥离得近,生怕自己也遭了诋毁嫁祸。
未避免事端,众人皆是明哲保身。
刻意来邀她作乐,这些女子多少是有着攀附之意,她了然于心,但觉去游玩几番也不赖。
只是,这拉弓射箭……
“射箭?”楚轻罗浅思一瞬,为难地摇头拒之,只因对此太过不擅长,“我从未使过弓,对那是一窍不通……还是不去赶热闹了。”
“我随轻罗去。”
语落之刻,身旁响起清冽语声,她诧异回望,见公子站得气定神闲。
“先生?”她不确定地一唤,只觉先生很是反常,竟想着要去比试箭术……
浑身散了微许凛然,曲寒尽云袖一挥,对此举来了兴致:“扶光,去将为师的那把长弓拿来。”
不曾想,先生居然真是会拉弓引箭……
楚轻罗半信半疑,实在摸不清先生还藏有哪些本领:“看不出能提笔安天下的曲先生……还藏有这本事?”
随即接过扶光递来的长弓,他淡然地回,话语道得淡若清风:“总要有一些防身之术。将来成夫人的累赘,绝非曲某所愿。”
有防身之术,还不是被山匪劫了走……
她暗自喃喃,正想回话,却被穆小娘子焦急地拉到一角。
似有若无地偷望那道清影,穆婉娴心急如焚,小声问道:“轻罗,先生在着,我们如何能玩得尽兴……”
“无碍,有我挡着,”随其眸光一望,楚轻罗一笑莞尔,“课余之时,你们可不必将他视作先生。”
自此,也不好再拒了。
穆婉娴微耷着脑袋来到庭园深处的石径旁,上空飞着几只风筝,仿佛只需将风筝射下,便可以数目论胜负。
本想等着和楚姑娘一同玩耍,借此大可向她讨好逢迎,不料曲先生也一道跟了来,宋嫣心觉事态不妙,忙敛声相问:“我让你唤的轻罗,你怎么将先生也唤了来?”
“是先生他……非要跟来。”穆婉娴眨了眨眼,笃定并非是自身本意。
几步之遥处,那孤绝料峭之影朝着众位闲然语道:“既是课余,便没有师生之别,为师正好有空闲,可与诸位共乐。”
穆婉娴决意静观其变,释然地让面前之人莫再担忧了:“再者说了,发生何事,都有楚姑娘兜着,你畏惧先生作甚?”
心下仍觉怪异,宋嫣不由自主地偷瞧着先生,犹有顾虑道:“琴堂内被训斥多了……我见先生,心里犯愁,总觉得自己犯了过错。”
不远处的几名女子玩得正欢,蓦然朝这边打着招呼,似已轮到楚姑娘去射那羽箭。
“轻罗,到你了。”此二人频频望去,都好奇着楚小娘子会有何等高超身手。
岂料还没来得及看清,羽箭便已射出。
头顶一只风筝未落,那利箭仿佛落在了下方的树干上……
宋嫣凝眸观望,欲言又止,良晌开了口:“这楚小娘子竟将箭支射在了树上,离风筝也太远了些……”
总觉着楚姑娘是藏着锋芒,低调行事而已,穆婉娴晃了晃脑袋,思索道:“我瞧着,她好像是刻意射偏的。”
射箭所定的规矩是两两一组,楚姑娘自是和先生分于一起。
可……可那一箭落空,先生怕是再难追回。
宋嫣左思右想,皆觉先生已与取胜无缘:“射下的风筝虽与先生相合而计,但先生也不能只身赢得两个人的分吧……”
“先生能,”诧然瞪直了眼,穆婉娴慌忙一指半空,“你看!”
第94章 课余(2)【VIP】
闻声仰望而上,宋嫣眼见着两只风筝被一箭贯穿,若翩飞的盈蝶双双落下。
四周围观的学子皆感愕然,殊不知平日文弱尔雅的曲先生,还有这等武艺在……
宋嫣张了张嘴,良久才道出一问:“先生何时会的百步穿杨?”
神情亦是茫然未解,穆婉娴惊讶不已,目光随风筝落地:“我只知先生会文,却不晓先生还会拉弓的……”
“好巧,我也是今日才知。”身侧传来低沉一语,二人转眸一望,言语之人却是楚姑娘。
楚轻罗不明所以,若早知先生有这伎俩,便让他出门带着弓,总好过被匪贼强掳而走。
“连楚姑娘也……”一想连她都未知先生的底,先生着实高深莫测了些,宋嫣不禁感叹,“先生当真是深藏不露,无所不能。”
细想着此情形,穆婉娴得出一论,凑近轻问:“所以楚小娘子方才是为瞧先生的箭术,才有意射偏的?”
她淡然摇头,回得笃然:“不,我是真不会。”
看来楚姑娘是当真对弓箭一窍不通,先前是高看了……
宋嫣咳嗓轻笑,唯恐惹她不悦,忙为穆小娘子打起圆场来:“寻常姑娘家又怎会去学弓箭,轻罗至少能射到树干,我待会儿才叫丢人现眼。”
本就对这胜负颇不在意,她随之转目,便望着先生淡雅地走来,从容止步于她左右。
“先生好生厉害,学生甘拜下风,”楚轻罗敬佩一拜,对他刮目相看,“早知如此,我便让先生带一把弓随我去校场了。”
如此又过了近半时辰,众人眼睁睁地瞧风筝被先生射落,接二连三,箭无虚发,胜者是谁早已无疑。
再这么下去,先生是要一人射中所有的风筝……
“这风筝全是先生射下的,太无趣了,我们玩些别的,”见势欢步奔了来,穆婉娴满目清亮,另想出些乐趣,“宋嫣方才想了一法子,忽觉很是有趣。”
“我们可围坐于石头旁,转动箭支,所指之人必须说真言。”宋嫣指了指一旁的石头,看着其余姑娘皆已就坐,跃跃欲试道。
“轻罗,你可要来试试?”
言外之意,便是被问的人不可说谎。
这在学生之间原本没有稀奇之处,可若加上先生……楚轻罗微眯眼眸,寻思几瞬,忽感兴趣盎然。
她轻盈地一弯月眉,露出狡黠之色:“先生……试试?”
“轻罗,先生就算了吧……”愈发觉着局势不对劲,穆婉娴慌乱地攥上她的衣袂,抬袖掩唇道,“在先生面前说真言,多可怕呀……”
“都快学成出师了,你们何故还惧他,”楚轻罗边答着,边回首冲先生娇笑,在心里似已打起了算盘,“等出了司乐府,你们便再没了机会同先生玩乐了。”
“轻罗所言极是……”犹豫地回看着先生,穆婉娴镇定下心,不情不愿地招呼先生过来,“先生快来随我们一同吐真言!”
于是乎,众位学子便围着一块石头坐正,其中还多了一位曲先生。
宋嫣抬指一转羽箭,下一刻,那箭矢就被众多人盯于眼中,直至箭支停下。
转动的羽箭缓慢而停,所指之人正是其朝夕相处的闺中密友,穆婉娴。
颦眉沉思了几霎,宋嫣忽然想到了何事,极为怀疑地问道:“穆婉娴,我几日前放于桌上的糕点,是否被你偷吃了?”
“是……”穆婉娴抿唇挤出一字,面色十分懊恼,连忙发起誓来,“下回……下回我定给你留一口。”
一问答完,箭支再度转起,所停之处直指着一直未吭声的孟盈儿。
在场皆知,这孟丫头对先生向来藏着爱慕之绪,穆婉娴找准时机,趁势发问:“盈儿快说一件曾做过的,让先生最是难堪的事。”
“初来乍到时,我拉着轻罗去偷瞧先生,不料被先生撞见,惹了先生气恼,还受了罚……”孟盈儿和声细语地答,眸光轻掠过旁侧姝影,又悄然敛了回。
“不过那惩处皆被轻罗一人揽了去,我却全身而退了。”
简而言之后,丫头再瞧石头上的箭矢,轻巧一拨。
这回羽箭指的是楚姑娘。
天意弄人,越是不想撞见的,却偏是撞了上……孟盈儿沉默片刻,微埋着头,怅然开口:“轻罗有后悔遇见我吗?”
“从未有之。”
不假思索地回着话,眼望丫头眸色微亮,转箭,不欲与丫头再谈论。
箭支一停,周凉气。
,恰好指向了先生。
“既是先生,那我便问一个没人敢问的,让诸位都图所思,随后笑意盈盈地望,悠然一顿,
“先生可有在堂课上公报私仇,以泄私愤?”
此时寂静无声,众人神色各异,既是畏惧,又想洞察先生的容色,只觉楚姑娘问的好是微妙。
然清容依旧宁静无波,曲寒尽无言好一阵,许久肃声回言:“有。”
从不知曲先生竟会行这等小人之举,简直让人始料不及……
箭矢旁的几人面面相觑,忍住了几番窃窃私语,更觉着先生乃是锱铢必较之人。
箭支再次被轻转而起,这一次,姑娘们紧盯它停落的方向,皆想知晓接下来的可怜虫究竟是谁。
那羽箭停得极快,还未有人作何反应,箭矢便在穆婉娴身前一止。
周遭隐约传来松气之声,唯剩穆小娘子呆愣在旁,显得惶恐又迷茫。
公子面目凝肃,暗忖片霎,凛声问道:“告知为师,府邸旁的那条小径,有哪些学生走过?”
女子皆垂目不言,穆婉娴随即一颤,哀求地望向那抹娇丽艳姝,顿时欲哭无泪。
“哪有先生这么问的……”会意地打断此言,楚轻罗忙佯装闲适地解着围,“不算不算,此问不算!”
先生的确过分了些,那僻径是她相告的,他怎能这般逼问……
曲寒尽未再追问,转念一想,又抛出一问:“为师见惩处时抄写的字迹不一,是你一人所书?”
这一问似比方才还要可怖……
惊慌失措地再望楚姑娘,穆婉娴僵住身,迷惘地微瞪着双眸。
“咳咳咳……”楚轻罗猛烈作咳,险些被自己呛了去。
真不明先生成日在想些什么,尽拿学生的丢颜之事开玩笑……
“今日颇为怪异,我总觉得嗓子不适,”猛地起身,在众人感恩戴德的目光下假意病弱,她轻扯先生的云袍,我见犹怜般道着,“先生快些问完,带我回偏堂吧……”
“不适?”清眉忽地蹙起,曲寒尽尤为关切地回望,再轻描淡写地赔着礼,随她一道回别院。
“诸位继续玩乐,为师先失陪了。”
等走得远了,已瞧不清身后有闲心戏闹的姑娘,楚轻罗才轻叹一息,觉她差点坏了几多雅兴。
她无奈一瞥,半晌嘀咕道:“果然先生是不能同学生一起玩闹的……”
思来想去也未觉有何不当,曲寒尽拧眉深思,百思未解地回应着:“我也没问什么过分之事,只是想解一些心头困惑。”
想来先生是永远不会知道学生的忧惧,她惆怅作罢,随性地劝上几语。
“先生还是莫解惑了,有些疑惑,先生一辈子都解不得……”话语蓦地微滞,楚轻罗忽望偏院前立有一身影,凤眸不由地一凝。
“陶公公怎么来了?”
宣隆帝身边的御前宦官肃穆地候着,手上的拂尘随风微摆,望他们走近,无喜无悲的冰冷面容多了分和缓。
陶公公一向只传大宁皇帝的话,此趟前来,想必是受了陛下之托。
她跟随先生徐步走至长廊,见陶公公俯首作拜,便默然与先生一同回了礼。
锐利的眸光锁定在跟前清冷上,陶公公敛声而语,道得意味深长:“叨扰先生了,这几日未见先生前去弈棋。陛下吩咐老奴来问问先生,是否是因那日九皇子的胡闹之举,先生才……”
后续的话,这宦官偏是没说,想着曲先生惊才风逸,定能明了万分。
“非也,”清眸漾出一抹喜色,曲寒尽轻瞥身旁的娇姝,从然自若地回道,“近日得美人在侧,曲某想多陪着美人。”
陶公公沉声再道,将陛下之意传达得明白:“陛下说了,今晚先生务必去一趟广承殿,顺便带上楚姑娘。”
听罢,她不免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偏要唤上她一并前行……
“微臣遵旨。”曲寒尽恭敬作揖,知得今夜势必要入宫面圣一回。
此前之日,他的确是时常进殿与陛下下棋,近来因她归府,他便没再进宫。
陛下兴许又感孤寂了……
圣意已转告,陶公公便恭然离退:“曲先生既已知晓,老奴便告退了。”
天色阴沉,寒风吹得紧,似乎即将落雪。
稳步回于雅堂,楚轻罗思忖未果,心上升起隐隐不安,只感陛下传召,并非是弈棋那么简单。
她默了一瞬,低声提点:“陛下忽然召先生前往,局势恐有变,之中定有陛下的思量。”
第95章 毒酒(1)【VIP】
“无人对弈,陛下独坐高台,当真是寂寞了,”像是对此未作多虑,公子面不改色,沉静回话,“暂且静观其变,随遇而安。”
心生微许忐忑,她低眉沉吟着:“可……可我总觉心有不安,先生要再细心留神。”
脖颈上似有凉意弥散,紧接着眼前落了些微白点,楚轻罗仰眸而瞧,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汇聚成漫天大雪,使得檐瓦银装素裹,遍地银霜。
她眉间染笑,伸手接着玉絮,任由雪花飞落至发梢:“先生快瞧,下雪了。”
“冷吗?”已是极为娴熟地将氅衣披于她肩头,曲寒尽轻盈一带,容色依旧肃冷,却是柔缓地拥这抹娇色在怀。
安静地倚靠清怀,只露出一个脑袋,她低声喃喃,眸子里掠过欣喜:“这比我前些年所遇的冬日,还要暖上不少。”
她不自觉地再赏着雪,目光有微许颤动:“若是将来每年都能与先生观一场雪,光听着就觉得惬意……”
此愿似是刚入这一方小院时,她便有想过,若能和先生自在地过此一生,好似也是心中所求。
“当然是我陪着,你莫不是还想让别家公子陪?”他闻声微蹙了眉,揽至其腰的手又拥得紧了些。
眸里不经意又涌过丝许捉弄之色,楚轻罗轻撇唇瓣,故作正色道:“那可说不准的,我见过的公子千万,比先生好的可多了去。”
“轻罗……”她听着先生轻唤,语中透了不少怨气,“不许拿我打趣。”
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拥,她眉目含笑,半晌回应着:“世上的先生,本就是被人打趣用的……”
若碰到顽劣的学生,学堂的先生不总会被捉弄……也不差她一个。
夜寒无月,素雪仍飘洒于寂空下,冷风穿林打叶,声声入耳,扰得人愁绪四散。
广承殿内炉火通明,映照着一影威势,龙椅上的人影威震四方,身旁的宫侍无人敢正目相望。
不多时,二道身影沿着宫道踏雪而来,檐下宫灯浅照一抹娇艳,再照一抹清冷,随后一切又融于雪色里。
见曲先生带了名女子前来,此女却非是宫中人,守殿的宫卫欲拦阻,便瞧着陶公公缓步走出。
“楚姑娘也是陛下召来的,让她入殿吧。”
遣退两旁的侍卫,陶公公缓缓展袖,示意她入这广承殿。
步上殿阶,轻绕过屏风,就望见当今圣上斜坐案几旁,楚轻罗悄然退至一侧,俯首等陛下发话。
陶公公正容回禀,徐徐而退:“陛下,曲先生到了。”
未朝入殿之人瞧望,宣隆帝褚瞻凝神俯望案上的棋盘,上边摆满了黑白棋子。
棋子黑白相交,似乎陷入了僵局。
“爱卿请,”褚瞻一挥龙袖,命旁侧清影上前观棋,手里执的棋迟迟未落,“这盘棋朕下到一半,却如何也不知该下在哪一处,还需请教爱卿一番。”
遵旨走近静观起棋局,明了陛下是被棋盘上的局势困扰,曲寒尽寻思片刻,心下已有了了然。
他恭谦地后退一步,将君臣间的礼数行得滴水不漏:“此局看似难解,其实只需落两处棋子,便可反败为胜。”
眉眼缓慢一展,褚瞻抬目望他:“哦?依爱卿之见,朕该落子何处?”
“这一角虽被围困,凶多吉少,弃之必败,”曲寒尽低缓答语,抬袖一指棋盘的某处,沉稳再道,“可若迎面入那险境,许能成双活的局面。”
“爱卿所言极是,朕怎么才想明白……”
凝紧的面容顺势一松,宣隆帝忽地恍然大悟,随之感慨道:“爱卿细观几眼,便胜过朕琢磨棋局半日,看来朕是真的老了。”
宫里人皆知,陛下最忌讳功高震主,怀有二心,此话听着是随口一言,却让人不得不颤上几许。
陛下所道之意何在,在场无人知晓……
他自也感危机四伏,沉寂片霎,恭然再拜:“陛下何须此言,微臣也仅是略懂棋艺,怎能和陛下相较。”
“朕近日想着,像曲爱卿这样良才,若被他人所用……”言此忽作止顿,褚瞻从旁端了玉盏,道得别有深意。
“后果许是不堪设想啊……”
心念陛下兴许听了九皇子,亦或是他人挑拨,曲寒尽忙肃声作答,每一字都回得笃然:“微臣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陛下莫听信谗言。”
“朕自然地饮了口茶,垂目将茶盏放落,双目逐渐凛冽,望向丽。
“只是朕听闻,这名楚姑娘将爱卿迷得神魂颠倒,怕是有误爱卿奉公克己。”
闻此语,楚轻罗顿时凝滞在原地,满目透着不解,不知自己是何处惹了陛下,竟无端让陛下碍了眼……
“
话语继续道着,褚瞻轻声吩咐而下,道出的,竟是将,赐楚姑娘一杯鸩酒。”
丝,心头蔓延出繁杂思绪,等听清陛下的话,她纹丝不动地垂眸立着,一时竟忘了回答。
今日午后萦绕在心的不安终有了归处。
陛下刻意召她来殿中,原是想……赐她毒酒一盏。
她阖眸沉思良久,除九皇子外,她着实想不出有何疏漏。
究竟是在哪出了错,偏是让自己成了宣隆帝的眼中钉……
一旁的姝影不吭一声,却于悄无声息中道下几番悲凉,曲寒尽怔然回望,霎时感到心间猛烈一震。
四肢百骸无疑散开了万分寒意,冷得他险些没了知觉。
全然顾不上礼,他霍然再望陛下,垂着的双手不受控地微颤,眸光轻微漾开诧异:“微臣不明,她只是一名琴姬,从未违逆过陛下,何罪之有?”
褚瞻不答,仍旧似有若无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礼部司乐,心绪令人不可揣度,凛然又道:“爱卿若再为她说情,朕便连同爱卿一同赐了。”
“陛下……”他微作恳求地一唤,却见眸前凛姿心意已决,再无法劝动半句。
原本闲适的容颜怒意横生,褚瞻忽地高喝,不愿听他多道半语:“爱卿敢阻,朕便觉爱卿早已有了犯上作乱之心!”
他随即一僵,深知绝不能为此乱了方寸,可……
盛满酒水的杯盏被端于身前,楚轻罗静望杯中酒,娇颜显得平静异常。
千算万算,都不曾算到,自己竟是被大宁皇帝赐死的……
“楚姑娘,圣意不可违,请吧。”陶公公在旁提醒,命她快些服下。
玉指轻触酒盏,尤感寒凉,她凝视酒水荡开的涟漪,心底莫名生起苦涩与不甘。
分明只差一步,分明离寿宴只剩几日……
她忽而抬眸,欲向宣隆帝问出些因果:“小女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举,也未曾冒犯陛下,想知陛下是为何……”
“朕想赐死一人,还需听她争辩?”
对她似不屑一顾,褚瞻轻挥手,面上怒气未消,已失了耐性:“让你饮,你饮了便是。”
陶公公赶忙催促,目色变得冰冷:“姑娘再不自行饮下,就休怪老奴逼迫了。”
“我饮……”
心若沉石跌入寒潭里,她柔和地瞥向几步之远的清癯身姿,倏然一问:“先生无罪,陛下可否不怪先生?”
何曾料想,抛却仇恨,于此世间,她唯留下一愿。
她愿先生喜乐常在,白首无忧,年年如是,愿先生不必因她有所伤怀……
“你是在指使朕做事?”褚瞻闻言,眉头紧锁,瞬间勃然大怒。
现下情形,已不可再犹疑,她仍是答得恭顺,生怕连累了先生:“民女不敢,民女……从命。”
她断然举杯一饮而尽。
鸩酒入喉,带过一缕清凉。
而后,余光瞥见先生红了双眸,她扬唇浅笑,等待身亡的那一刻。
鸩酒饮之即死,应不会太过痛苦,她无惧断命,只是遗憾那万千陇国将士的仇怨无处可报。
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就这么轻易地死于寿宴前……
然过了几瞬,身子却未感有何不适,她不禁心起疑惑,下一瞬,便听着宣隆帝的笑声回荡于殿内。
“哈哈哈哈哈……”
褚瞻展眉大笑,轻拍龙椅上的扶手,再瞧那身影被吓得不轻,悠然开了口:“此酒无毒,爱卿被吓坏了吧?”
此酒无毒……
她还活着……
眼见先生怔在一边,满是惊恐的目光渐渐缓和而下,楚轻罗霎那间一绽笑靥。
又恐陛下再瞧出些端倪,她忙敛下视线,面色归于肃敬。
竟然是虚惊一场,竟是有惊无险。
她似乎……逃过大劫。
对这曲先生宛若放下了戒备,褚瞻又清闲地饮起茶来,和缓地问道:“爱卿真的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楚姑娘服下鸩酒,不加以阻拦?”
“微臣不敢违背陛下。”曲寒尽俯身行拜着,回语极轻,心知自己已然哽咽。
眉宇间的威凛褪了大半,褚瞻饶有兴致,再问:“纵使朕赐死的,是爱卿的心上人?”
他笃定地答,字字说着忠心:“陛下之言大过一切,微臣绝不背离。”
到此为止,陛下的疑虑与猜忌似是消了,往后再不会对这礼部司乐起上疑心。
而她,也平安地度过了这一回试探。
第96章 毒酒(2)【VIP】
“朕乏了,爱卿退下吧,”褚瞻闲然一甩袍袖,侧目看向他身后的那抹明艳,又添一语,“那楚姑娘恐也受了惊吓,劳烦爱卿多作安抚了。”
“微臣告退。”
步调与进殿时同样沉稳,曲寒尽示意她随步回府,便不紧不慢地走出大殿。
夜幕下飘落的雪似更大了,皇宫上下被覆了一层银白,白雪轻盈落于宫墙与殿瓦,少有人得知此夜雪深重。
宫道两侧有宫灯幽暗相照,映得雪地一片湛亮,她无言跟在先生左右,虽心有余悸,但在这雪天中得到了缓释。
四下无人,连同宫婢都躲回各处宫殿里,楚轻罗沿道踏上一串脚印,忽感旁侧的清影止步不前。
她疑惑而望,便觉有力道将她带入霜雪般的素怀里。
大雪依旧纷飞遮天地,点点杨花,片片鹅毛,落至先生的玉冠与云袍。
她恍惚一滞,清晰地感受着紧拥她的身躯……在不住地颤抖。
这姿势望不着先生的神色,她没听他说一词,只是这般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