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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归千里 水初影 17021 字 6个月前

先生是有多恐惧,才会如此失态……

“先生,我无恙。”楚轻罗轻声道着,垂落的手缓缓抬起,放于他的后背上。

先生仍打颤不休,她便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陛下都说了,那鸩酒只是为试探先生的忠心。过此一劫,陛下对先生再无忌惮。”

“嗯。”

良晌,他垂眸轻哼,似真被她劝慰了稍许。

她闻声淡笑,将此清瘦回拥着,柔和地又说:“先生莫怕,我好着呢……”

回想方才所思,她欣然作笑,忽觉心里留有的遗憾还是能弥补的:“我饮酒时想着,万分庆幸还没和先生成婚,若我真命丧在了广承殿,先生便成鳏夫了。”

“你还笑得出……”曲寒尽终是启了薄唇,语声低哑,带了少许凝噎。

闻语依然娇笑,她轻扬樱唇,故作自在地说着趣言:“我笑自己命数未绝,还能和先生再走上一阵。”

肩上落下不易察觉的湿热。

楚轻罗才知,先生是因那宣隆帝的举止而吓破了胆,竟真的在她面前不可遏地啜泣,许久未回过神。

“轻罗,你应过的,不会再舍弃我。”他含糊低语,似哀求,更似埋怨地蹭着她的颈窝。

“你不能言而无信……”

临走时陛下嘱咐着让先生安抚,殊不知先生才是最需被安抚的那一人……

恐惧之感已被先生的这番闹腾驱散殆尽,她懊恼地暗忖片霎,抬指再抚先生的墨发:“我毫发无损地在着,先生哭什么……”

“无事了,一切安好,”她轻咳着嗓,无可奈何地弯起眉眼,“先生再哭,恐是要被我嘲笑了。”

“我不会离开先生的,”沉默几瞬,楚轻罗似自语般低喃,却也未知是道给谁听,“即便是下了黄泉,我也等着先生……”

一听此言,只感太不吉利,他扬袖无声无息地拭了拭眼角,良久像孩童般央求:“轻罗……我怕失去你。”

不曾意料陛下这猝不及防的一举,竟能将先生惹哭,真是既荒唐又好笑,她又喜又恼,乖顺地待于怀中,轻拥着这位若雪一般的公子。

“雪天太冷了,先生带我回府吧……”她再望宫灯映照下的飞雪,轻道出口,“外头天寒,只有府邸是暖和的。”

“好,我带你回去。”

曲寒尽会意颔首,直身牵着她的手,便缓步向马车而行。

二人未撑一把伞,仅是这样淋着雪,行步于偌大的皇城内,行步于苍茫的天地中。

冬雪满空而来,银光皎皎,道旁青竹已变琼枝,马车缓慢驶于深雪里,任凭銮铃响于雪夜,风近远更声。

已近子夜,回堂抖落*一身清雪,她瞧先生仍发着愣,似乎还后怕着广承殿的一幕,便独自泡了壶热茶。

茶水入碗,她再将瓷碗递于先生手中。

“先生可晃过神来了?”楚轻罗浅笑莞尔,未做过此活,着实有些犹疑,“我泡了些茶,不知这茶温如何……”

身旁公子拉回思绪,握上她娇嫩的玉手,忽地蹙眉,赶忙拉她入怀:“这些事无需你做,你再这样冻着,会受凉的。”

她抱怨地四顾起雅堂,随之喃喃:“谁叫先生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我无人使唤,只好自食其力了。”

这女

适才的担惊受怕已悄然消散,曲寒尽将清眉一拧,诧然问道:“我若真寻了个女婢,你能应?”

“不能,”她脱口回绝,左思右想,佯装凶横地又添上一句,“我必杀之。”

局势已明了非常,他神情微变,一回从然之态:“那我就不残害他人性命了。”

也罢,她的女子伺候于偏堂中,先生此番行举深得她心,她便不再作追究。

“先生手上的伤可好些了?”目光不经意掠过他那刚拆了纱布的手,前几日落下的伤似愈合了些,楚轻罗忽而想听琴曲,如是想着,也如实说了。

公子闻言低笑,端雅地起了身,当真应了她的话,

“想听什么?”他静待她回话,清肃的眉目透了微许柔意。

选一首什么曲子……

深思熟虑后,她眸子微亮,托腮悠然答道:“我想听先生奏一回《相思曲》,总觉着那首曲子若由先生弹奏,定是极好听的。”

曲寒尽了然地点了头,然指尖还未触至琴弦,又蓦然相道:“那曲子我不曾抚过,若弹得不好,轻罗勿怪。”

“这世上也有先生不会的琴曲?”对此更为好奇,她眨了眨双眼,面露几分诧色来。

随口说出的曲子,竟也能是先生从未弹过的……

且慢,曲先生怎会有从未抚过的曲?

见桃颜透着万分稀奇之色,他轻咳一声,敛声解释:“之前未遇到心仪之人,我不愿弹奏罢了。”

“原是如此……”凤眸随即微扬,狡黠之意再起,楚轻罗轻晃着脑袋,像极了一只重获新生的狐狸,“先生快抚一回,我认真听着。”

琴声随着长指轻拨而悠扬响起,宛若潺潺流水淌于其指缝,声声诉着痴情,意味尤深……

她面含春意,静听琴语情深,听得如痴如醉。

琴声幽幽,似藏有千里迢迢相思泪,又似几番喜悦绕指柔。所谓不羡繁华,弹尽相思,大抵便是这隐于尘世的曲先生……

一曲琴音缓落,相思便落满了心畔,柔肠百转,梦过三生。

“如何?”曲寒尽心感忐忑,从头至尾又细想了一遍,莫名不自信,语调转了轻,“我自觉……是未弹错的。”

“好似比我想的还要好听些,”欢愉地走到琴旁,娇然朝他怀中一坐,她顺势若猫儿般窝于其怀,娇声问着,“我往后可常听吗?”

他轻笑着回应,满是肃穆的面容多了丝许柔情:“当然,此曲本就只弹与轻罗听的。”

听他道着,发髻上的玉簪便被取了下,如瀑青丝瞬间散落,披于薄肩上,她深知他是何意,不觉涨红了脸。

耳根也温热灼烫了起来,一想几刻前还生死难料,现下却要行床笫之欢,当真是有够疯狂……

楚轻罗支吾半刻,眼望堂外直窜而进的风雪,披散着墨发嘟囔着:“先生,我不想在这儿,实在是冷。”

纵使紧阖着门窗,这雅室终究还是冷的……

“里屋好不好?”嗓音微哑地落于她耳畔,似学着她先前的蛊诱之举,他柔缓地劝服,“我让扶光备了暖炉。”

“好。”还未细思,话语已先溢出了口,她遽然微愣,桃颊上的绯色更加红艳。

许是打从心底里,她是想的……

无关乎复仇,无关乎猜忌与利用,她只是想与先生沉溺一夜花前月下,一夕春宵帐暖。

这更似一种无端的本能,他若想要,她便惬心地给了。

里屋真有暖炉散着烟气,驱散走了雪天下的冷寒,她被平稳地放落于软榻,裙带已散,面色泛上几许娇羞。

即使做过多回,只要望着先生的清容,念起他在堂课上不怒自威的模样,她便羞赧得不成话。

明显感到公子的心急,她微瞥眸光,轻然瞥向别处:“先生慢些。”

“轻罗,你看着我。”

曲寒尽冷肃地撑于榻上,眸色明暗难辨,以教书先生的口吻命令着。

“嗯?”娇颜染尽了羞色,她羞怯瞧望。

视线相撞时,她就见先生欺身而下,灼吻失尽了分寸。

清冷双目充斥着阴狠,他低沉而语,势必要将她攥得牢:“我要你看着,看着我是如何拥有你的……”

随后风雪转晴,似有细微月辉透过浮云倾落,照得满园冬景隐约染上了春色,映衬着一方旖旎。

月色朦胧中,她神思微恍,由他不断地攫取,意绪被一点点地抽离。

怀内的娇姝比花还娇,他克制不住悸动,欲求不满地掠夺着,寸寸入骨,引得她低哼出声。

“先生觉着……陛下还会再起疑吗?”

轻攀先生的肩背,楚轻罗桃容泛羞,丹唇忽又被吻住:“唔……”

第97章 结业(1)【VIP】

拥吻好一阵,他才不舍地微松,喑哑地回话:“我算不出,只想多要轻罗几回……”

她见景又抚先生的玉面,虽道的是正事,说出的话却断断续续,羞涩不已。

“若陛下……陛下真有了戒备,寿宴之日,便是……便是我与先生自投罗网之时。”

“轻罗,专心些。”曲寒尽沉声道着,语中带了丝缕不满与埋怨。

“先生这般,我真招架不了……”双眸隐约有清泪翻涌,她委屈地回应,却已呜咽得让人听不真切,“我可是……可是死里逃生,先生怎么能够……”

“呜……”

之后,便唯剩轻吟混杂于呢喃中,破碎了二人的谈论之语。

几番云雨,几寸刻骨相思,春意弥漫于软帐里。

帐内之影痴缠缱绻,随榻旁烛光悠缓摇曳,残留下一缕月色,笼罩着涟漪荡漾的春水。

实在忆不着过了几时,只记得天幕欲晓,似要到晨初一刻,她安静地待于先生的素怀,回味着方才的尽致淋漓。

他也没入睡,柔和地拥她在被褥间,碎吻还游移于她的玉肌之上,似娴熟地安抚着她的思绪。

先生向来细心,所做之举事无巨细,床幔中的寻乐贪欢亦是如此。

可越是这般细腻,她越觉欲念又被他撩拨起来……

心火未熄,她尤感意犹未尽,仍想和枕边公子继续相缠至天明。

“近日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陛下才有这举动,”楚轻罗缓慢开口,说的是那宣隆帝起疑之事,凤眸流露出了些微凝重,“看来杨琏和薛舲都不可信,此二人不可久留。”

身旁的清隽身影依旧落着吻,牢牢锁她于怀里,柔吻落在了她的青丝上:“好在陛下疑心已消,至少在寿宴前不会再试探了。”

被吻得酥痒了,她便缩了缩身,好奇地问道:“先生……当真被陛下吓哭了?”

细吻忽止,曲寒尽欲语还休,清颜颇有难堪:“此事休再提,我也是一时没忍住。”

她不禁哑然失笑,见他眸光凌厉,又赶忙将头埋于床被里,娇身轻微抖动,不住地窃笑了半刻。

也不知先生此刻是何等心绪,待她钻出被褥时,便见他面色阴沉,直将她瞧望。

“先生困了吗?”楚轻罗抬眸娇笑,轻问这位在她眼里已毫无仪态的先生。

“不困。”

面上的怒气未散,他似乎生着闷气,却拿他无可奈何。

面容虽凝肃,曲寒尽仍不放手,反倒将此姝色拥得更紧。

这抹娇艳轻眨着眼,问出一句别有深意的话:“要不要……再来?”

他闻语愕然,心知她所指,双眉不由地微蹙,话中有话地反问:“你……还能承受?”

“劫后余生,其他的顾不得了。”

楚轻罗忽地凑得极近,随之献上丹唇,唇瓣辗转于先生的气息间,扰得他心乱如麻。

然他哪能经受如是勾诱,怀中姝影满面潮红,软唇娇艳欲滴,无不引诱着他再三劫掠。

他倏然翻身而上,与她再度陷入了帐暖春香里。

此夜闹腾了多久,她记得不甚清晰,只觉有先生伴着,她可夜夜入得好眠,所做的清梦都是顺意惬心的。

流光易逝,日月如梭,在这偏堂内闲适地过了近一月之久,她静听先生揣测着当下朝局,

隔上几日,她便听凝竹前来禀报练兵之况,转瞬就到了宣隆帝的寿辰前日。

司乐府各处徘徊着别离之绪,以及学成出府的欢喜之情。

学府正堂内,一道淡雅疏离的皎月身姿凛然站于堂上,轻望堂下的每一位门生,平日里的肃穆也多了些柔缓。

琴堂中的姑娘们坐得笔直,深知这堂琴课是曲先生授的最后一课。

曲寒尽和初见时无异,光风霁月地垂手而立,启唇轻道:“在司乐府的这几月,想必诸位已领悟不少琴技,学琴一事,还是要靠自知自愿,持之以恒。”

“即日起,你们便已出师,”肃冷的眉目终是微展,他从然再道,“能有你们这帮学生,为师甚感欣慰。”

沉默一瞬,他接着又道,深眸似淌过不可言说的异绪:“待明日陛下寿宴一过,你们就可学成归去。为师祝愿你们大有所成,将来能奏出旷世之曲,名扬天下。”

等明日一过,便意味着再难见着先生,也再难遇见诸般之多的同窗。

徐小娘子忽而起身,眼中噙着泪,问出众多学子心上的困惑:“我们还能回来看望先生吗?”

“出了这司乐府,便不可再踏入了,”语声透着疏冷,,“此乃府规,规矩。”

心中仍有不甘,徐安遥抿了抿唇,生想见先生了,又当如何?”

“为师会一切安好,不必,示意众人莫要回府探望,之后应是陌路人。

“往后之日,你们会遇见形形色色之人,他们与为师一样,皆是过客,无需惦记着。”

“你们将日子过得顺心惬意,为师便了无遗憾。”谈笑自若地端立于书案前,他悠然挥袖,将此琴课放了堂。

“再习练几遍曲子,。”

学子纷纷散去,府堂空旷,唯留下了几人。

案旁清逸之影正收拾叠放着书卷,想着是时候该备着下一批门生的堂课了。

忽有一抹俏丽走到案边,步履顺势而停。

曲寒尽抬目望去,瞧见孟丫头正扭捏地驻足于跟前。

“先生……”半晌道出声,孟盈儿小心翼翼地指向一支笔,胆怯又渴望地问道,“学生能讨要那支墨笔吗?”

他闻言一望,这丫头指的是他素日惯用的墨笔。

本想巧言推脱,可眸前的俏影极为期盼,杏眸竟还有泪光轻颤,他犹豫片霎,顺手执起毛笔。

“学生喜欢它好久了,好是喜欢……”

孟盈儿轻声低喃,目光直落于笔上,一眼也未曾向他瞧去:“既已出师,学生想……想带它一同离去。”

好似多瞧片刻,这道娇俏便会潸然泪下,在先生面前丢尽颜面。

“世间繁花似锦,莫空念于兰草一株。”

曲寒尽淡然递出毛笔,语调轻缓,正容道:“为师愿你学那长松苍柏,坚毅无畏……莫学为师的几许不堪之处。”

曲先生所言,无疑是指往昔之日,背着府邸与轻罗生得情思妄念,坏了身为先生的品性德行。

孟盈儿却已然看淡,浅笑着摇头:“先生与轻罗情意相投,我起初难以置信,独来独往了好些时日。而后又觉得,既是先生之愿,我该为先生欣喜才是。”

“况且先生的心上人还是我的莫逆之交,我是以小人之心度了轻罗的君子之腹。”丫头双目忽亮,眸色澄澈,朝先生缓声相道。

却是分不清是道与先生听的,还是隔空道与什么人听。

“先生可否替我转达轻罗一句,便说我早在数月前就不怨她了。”眉眼绽出丝许笑意,孟盈儿忽作思索,随后嫣然一笑。

“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他了然颔着首,似应下了这丫头所求:“为师会一字不差地转告。”

听闻先生应允,孟盈儿喜悦至极,拿着墨笔恭敬一拜,便再无抱憾地离了正堂:“此生能得曲先生传授琴艺,是学生的一大幸事。山水迢迢,先生珍重。”

眼望丫头讨得先生的墨笔离去,剩余的几名女子忙奔上前来,将先生彻底围住。

宋嫣左顾右盼,随即看向案台上的砚台,生怕被他人抢走,率先问出口:“孟丫头能得先生的墨笔,我可要先生的砚台吗?”

“还有我,我想要的,是先生所用的镇纸,”伸手指了指桌案一角,穆婉娴容色含羞,倒真像是惦念了许久,“做工太是精巧,我一瞧便知是先生做的。”

对于这几位学生恳切相求,曲寒尽默了几瞬,仍是亲手将物件一一送出。

赠予完毕,书案已是空荡,仅剩几本书册,他是再不可送了。

理好书卷,他从容再望,见有姑娘轻步走来,支支吾吾地伸出双手。

掌中放着个荷包,那姑娘手足无措,道得尤为忐忑:“你们既然都向先生索取他物,我便赠先生一个香囊。”

曲寒尽见势微滞,忙摆袖婉拒:“其余之物为师可收,这香囊,为师是真收不得。”

“先生有楚小娘子为伴,怎可再要你的香囊!”对此是真瞧不下去了,穆婉娴攒上此女的衣袖,就向堂外退去,“走了走了,快去习曲,万一在寿宴上出了错,先生可不认你这位学生。”

经其提点,那女子幡然醒悟,紧跟着退了琴堂:“你言之有理,那琴曲有一处我还需再练上几回……”

堂下寂静,至此只剩徐小娘子一人,他晏然执书在手,欲听其后续之语。

徐安遥未曾走近,仅是静默相望,良晌轻道出几字:“先生,我……”

“物件都赠完了,为师已没有他物可赠。”

悄然摊手,意在真无旁物能相赠,他答得颇为清冷,不愿再与这徐小娘子接近半分。

第98章 结业(2)【VIP】

明了一顿,这徐氏姑娘颦眉思忖,仍对先生拒婚一事耿耿于怀:“学生不明,先生当初……为何不要那亲事?”

曲寒尽未作太多思量,漠然直言:“没有何因,为师不喜。”

这下,徐小娘子是真死了心。

随口寒暄了几言,这傲气跋扈之影便快步行出府堂,许是再不会和先生单独言谈。

堂内剩了一隅清寂,他回首而望,壁角处悠闲地步出一名娇柔女子,轻笑着挽上他的云袖。

不知她是作何思虑,偏要躲在墙角观望,似好奇出师之时,各学子会向先生说些什么……

庆幸没说出些出格之语,他徐步行回偏院,在院中扫起雪来。

“孟盈儿说的,你可都听见了?她心性纯良,秉性正直,”曲寒尽取上一把扫帚,边扫雪边道,“以我之见,此人不应被狠心辜负。”

她搬来一椅凳,闲然望着先生扫雪,思绪忽远忽近,恍惚中下了一决意:“等事成局定,我第一个便去寻她。”

“先生的物件皆赠与了他人,又给我留了何物?我也是司乐府的学生。”抬目轻望,楚轻罗故作委屈,想来先生是一星半点也没给她留下。

听罢,公子微滞,肃然扔了扫帚,淡雅坐到她身侧,衣袖轻展,便将她揽入怀中。

他柔缓低语,在她耳旁哑声道:“人都是你的,你还想要我的哪一物?”

她立马面染红霞,虽是羞怯,却恬不知耻地往他怀里钻了又钻。

“城外精兵就绪,我随众位琴姬一道进宫,再折道去往凌宁殿,”缄默片霎,她正色相告,说的是明日的谋划,“宫宴那边,就交给先生了。”

“行事当心,切记护着自己。”

曲寒尽轻抚其发,眸光掠过微许凛冽来。

飞云黯淡夕阳闲,翌日黄昏,落了一霎微雨,旧寒新暖皆融于红梅。

随后黑云散去,明月初上,晚鸦归巢,飞过皇城之上,清风余韵,徒留一番清旷。

杳杳宫道稳步走过几名前来祝寿的琴姬,为首的正是礼部大司乐曲先生。

此人姿态高雅,一身皓白,举手投足皆像是个世外仙人,使得来往的宫女不自觉多望上几刻。

由经一处,走于后方的一抹娇色悄然离了道,也没有一人过问,俱知陛下寿宴正当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娇影端步而行,面容宁静,不见喜怒,前去的方向是大宁九皇子所居的凌宁殿。

临行前已于上空燃放了出兵信烟,至此时,宫城内的皇城司暗卫应已被拂昭掌控大半,尤其是眼前的这一座宫阙。

楚轻罗在宫门处止步,遥望一名侍女款步走出。

这宫婢她熟悉不过,是九皇子的贴身侍婢铃兰。

从容与她擦身而过,擦肩之时,铃兰面露些许释然,谨慎告知着:“殿下服了毒,此刻应命不久矣,姑娘可去瞧最后一眼。”

如她所想,那九皇子当真对这贴身宫女没有何防备,饮下风昑所留的奇毒,此番必死无疑。

“你速速离去,离这都城越远越好,”会意地答着话,她从袖中取出一袋银两,放于铃兰的掌心里,“这些盘缠你拿着。”

铃兰微颤着双手,慌乱地收下钱袋,犹豫着又道:“凌宁殿内还有许多饱受折磨的女子,奴婢想带她们一起走。”

“速度要快,莫再耽搁,”沉心静气地回着,楚轻罗欲朝前而走,却又想到何事,淡漠道,“还有,此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你自由了。”

手中的钱袋被攥得更紧,铃兰极是恭肃地俯首,眸中似有泪花轻闪。

“楚姑娘的大恩,铃兰没齿难忘。”

宫墙内满廊宫灯高悬,如同天上皓月澈净明亮,有些积雪仍未融化,在皇宫各角明净地绽。

一朝寿宴,万人齐欢,文武入满堂,大殿中金碧辉映,俨然一派辉煌。

周围幽香缭绕,席间觥筹交错,金盘玉碗,珍馐美酒摆于案几,来去的宫人尤为忙碌,唯恐出了差池,遭陛下的降罪。

琴声四起,舞姬扭动着柳腰莲步行来,红袖一展,欲舞一曲惊鸿。

可还没舞动一二,便见陛下轻抬着龙袖,示意筵宴稍候,舞姬就从令退了下。

宣隆帝静望大殿两旁入座的朝廷百官,以及诸位皇子,却唯独没望见老九。

那最近天子的席位空缺无人,连同凌宁殿的奴才侍从也未见,着实让人感到诧异。

四周的目光隐约汇聚,。

毕竟此乃陛下的寿宴,迟迟不来便是没将皇威放于眼里,九殿下怎敢这般怠慢……

,朕怎么还不见老九,”龙颜阴冷而下,褚瞻失了耐性,向一旁的宦官吩咐着,不悦之绪顿时涌现,“,替朕将老九唤来。”

命,俯身恭然退步出大殿。

舞乐声已止,周遭寂静非常,在场的,以献上祝寿之礼。

然而,陛下却似想等九皇子入殿,再起这盛大的寿宴。

本是喧闹欢腾之景霎时陷入肃静中,候得久了,两侧朝官便窃窃私语起来,揣测这九皇子是为何还不来参宴……

大殿充斥着窃语声,朝臣见宣隆帝静抚头额,也未作何怪罪,就越发议论得大声了些。

这时,端坐一角沉默不语的皓雪玉姿郑重地起了身,在众人眸光下沉稳走到金阶处,抬袖朝龙椅上的威仪恭敬作拜。

这道清雅高华的无瑕身姿,正是礼部司乐曲先生,亦是近来之日最受陛下青睐的官臣。

容色颇为平静,曲寒尽缓慢直身,从然言道:“在起宴之前,微臣斗胆向陛下谏上一言。”

虽受得陛下器重,可今时是陛下寿辰,曲先生在此刻谏言,实在不合时宜,围观之臣再度敛声私议,未明其所以然。

褚瞻抬眸看去,随即威凛而坐,抬手回语:“曲爱卿有何事需谏言,大可直说无妨。”

“这几日城中谣言四起,传的是九殿下,其中真正怨的却是陛下,”清冷眉目忽地蹙起,曲寒尽将话语一止,忽又禀明,“那传闻对陛下极为不利,陛下近日还是少与九殿下相见为妙。”

“哦?”一听是关乎老九与他这皇帝的妄言,褚瞻随之皱眉,凛声而问。

“爱卿倒与朕说说,是何等谣言?”

朝臣闻语哑然,普天之下,又有谁敢妄说当今圣上的不是,莫非是不要了这颗脑袋……

阶下清影回得云淡风轻,深眸却微不可察地一沉:“九殿下与户部侍郎董大人暗中勾结,假借陛下之名收敛民财。”

“荒唐!”

猛地一拍桌案,褚瞻怒目而喝,瞪直了双眼,直直望向话中的这名大臣。

此罪非同小可,若真失了民心,可是难树帝王之威……宣隆帝怒然一指,命这当局之人上前细说:“董爱卿,你来说说,真有此事?”

户部侍郎董常见景软了双腿,怔然看向容颜疏冷的曲先生,双手不免微颤,立直身躯朝陛下一拜。

“陛下,冤枉啊!微臣一向秉公无私,陛下您是知晓的!”

慌忙争辩上一语,董常讶然转目,愤然一瞥这从不谙朝事的大司乐:“曲先生,微臣与您无冤无仇,您何故要诋毁微臣?”

“是或不是,一探便知。”曲寒尽泰然自若地道,眸色万分镇定,似乎早有了盘算。

“此乃九殿下无意间落于户部账册,杨大人发现其中的蹊跷,不敢声张。想着微臣时常和陛下弈棋,杨大人便交与了微臣。”

话言至此,杨琏恭步行前,凝肃地递出账簿:“正是如此,还望陛下过目。”

“呈上来!”

大袖冷然一挥,褚瞻双目凝紧,倒想看看这户部侍郎究竟在做着何等勾当,而那曲先生又在筹谋何事……

听得陛下旨意,身旁的奴才连忙接过账册,肃穆地呈了上去。

这宫宴似要延后,陛下独坐高台,当场翻起了账簿。

随着账册一页页翻过,面色逐渐凝重。

殿外宫灯如月明亮,为庆贺寿宴悬满了宫廊,可殿内沉寂,管弦丝竹之音良久未起。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的凌宁殿尤显昏暗,本该亮着的几盏廊灯却熄灭了多时。

说来怪异,宫殿内外十分冷寂,连行路的宫婢也没望着一人。

东西别院幽暗,唯有寝殿烛火通明。

大宁九皇子褚延朔跌坐在床榻边,面目狰狞,嘴角溢出大片鲜血,惊恐地唤着下人。

然里外杳无人迹,各处弥漫着死寂,皆在昭示着他已命不足矣。

有步履声悠缓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他的惶恐与不甘上,他循声虚弱地仰眸,望清踏步来的女子,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是你?”见势大惊失色,脸色骤然惨白,褚延朔慌张作喊,却因手脚无力,如何也爬不起来。

“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楚轻罗随他一同瞧向殿外,佯装困惑地蹙紧月眉:“好生奇怪,殿下的影卫身手极高,常年护殿下安危。怎么此刻,未见着一人?”

第99章 血洗(1)【VIP】

“美人你……”

兴许想作几番求饶,九皇子正一开口,便遏止不住地剧烈一咳,殷红滴落在地:“咳咳……”

此女屡次欲杀他解恨,他本觉这女子定当留不得。

可她当初已成了笼中鸟,他便由她待于东院中,褚延朔追悔莫及,又怎能知晓,她会被曲先生带走……

“殿下中毒了?这可怎么办呀……”她苦恼地拧着眉心,道起她一路来所见的情形,“我方才一路走来,院落里可没瞧见一位奴才。他们该不会弃主而逃,背叛了殿下吧?”

奴才……

宫婢……

褚延朔顿然醒悟,才惊觉是那女婢做的手脚,视线锁于案上的空碗。

鲜血依旧流淌着,他语声极轻,全身无力,颤着手指向那汤碗:“莲子汤……汤里被下了毒……”

“是啊,殿下果真聪颖,一想就想着了,”楚轻罗悠然走近,毫不留情地一脚踏于其手,冷眼居高临下地瞧,“那可是铃兰亲自下的……”

所踩的力道逐渐加重,她凤眸轻扬,目光若明若暗,意味不明:“连贴身女婢都想害殿下,殿下该有多遭人恨啊……”

“我虽对别的女子常下毒手,却……却从未罚过你。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置我于死地?”

已是奄奄一息,但仍心藏不解,褚延朔切齿低语,话语零碎得让人听不明晰:“我分明……分明从睦霄郡主手中救过你的命。”

“还是你……真是那陇国余孽……”九皇子抖动着唇,似乎再难成句。

“殿下都已从拂昭刺客的身上知晓,何苦还来问我?我待在这大宁都城,便是为取殿下的性命。”

楚轻罗半蹲而下,执着剑鞘挑起九皇子的下颔:“除了殿下的命,还有万千条性命等着我去取……”

“只可惜,殿下的那位父皇会是何下场……”莞尔轻嘲,她随之漠然起身,再未俯望,凛然一身,倨傲地离了此殿。

“殿下怕是见不着了。”

“你……你……”趴在地上的人影微动了动,咳出一嗓后,再无生气,“咳……”

至此,于大宁皇帝寿宴之际,九皇子褚延朔薨逝于凌宁殿,死状可怖,享年二十有五。

宫城大殿被阒寂笼罩。

陶公公已去寻了近半时辰,而今仍未归来,宣隆帝蹙紧了双眉,指尖轻点着扶手,欢腾之息已褪散全无。

金阶之下的百官皆不敢语,微俯首静候,等待九皇子入此宫宴。

“陶公公怎还未归?”褚瞻似等不住了,袍袖肃然再挥,命另一奴才跟着跑上一趟,“你,去凌宁殿唤老九来,朕有话问他。”

话音还未落尽,那前去查探的宦官便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额间渗出冷汗,连同手中的拂尘也无法拿稳。

“不好了,陛下!”

行入大殿时,陶公公走得极是踉跄,险些要摔上一跤:“陛下,九皇子他……”

褚瞻正襟危坐,本是紧锁的眉头更是拧得紧:“何事惊慌?你们非要闹得朕的寿宴鸡犬不宁,才满意吗!”

满目惊恐地望向陛下,陶公公扯着尖锐之嗓,万分惧怕地嚅嗫道。

“九皇子他……他服毒自尽了。”

两旁众臣顿时惊愕,欲瞧观陛下,却听得杯盘玉盏被猛地挥落。

破碎声震颤着大殿,使得众人不敢抬眸。

“放肆!”宣隆帝直着身子怒喝,朝着陶公公大肆咆哮,“所道不实可是欺君!”

“奴才所言千真万确,殿下像是……像是畏罪自戕,不仅遣散了凌宁殿的宫人,死状还与孙将军相似……”

不敢擦拭额上滴落的细汗,陶公公惶恐地立着,将适才所见吞吞吐吐地道出:“那药瓶就掉落在身旁,里边还剩有少许药粉,应是……应是服了此毒才……”

“九殿下定是觉着此事败露,无以面对满朝大臣与陛下,才选此法自戕,”正色开口接过话,曲寒尽恭敬作揖,欲让陛下冷静思量,“想必孙将军亦是遭殿下毒害而亡。”

褚瞻闻言敛下些怒气,凝眸细观起这曲先生来:“曲爱卿也觉如此?”

“微臣以为,九殿下败坏陛下名望,已失民心……”曲寒尽回得有理有据,似断定着九皇子是自戕,绝无其余可能。

“陛下当舍则舍。”

蹊跷,极像有人蓄意为之,褚瞻眸光未移,仍旧盯着这道高雅琼姿,凉意拂过,心下

“你们都怀着何等居心,朕可都望在眼里……”冷喝一声,宣隆帝有所了然,忽地望向阶下两名佞臣,对九皇子却深信不疑,“朕知老九的性子,绝不可能畏罪服毒!”

果然……

过,也是至亲骨肉,陛下定会竭尽全力为皇嗣保下这清白,曲寒尽淡漠相望,。

想来只可兵变夺权了。

他微凝清眸,面色与入殿时一般无澜,仅端立在原地,听候陛下的下文。

褚瞻气红了眼,双拳紧握,怒声问向所谓的忠臣:“你们……你们敢毒害皇嗣,究竟有何不臣之心!”

“来人!将户部尚书杨琏,礼部司乐曲寒尽押下!”

“即刻送往天牢,听朕发落!”

许是愤怒到了极点,宣,却被随侍闪身一躲。

顷刻间,。

剑芒微闪,利刃架在了各大朝臣的颈处,以及这位大宁皇帝的脖颈旁。

殿内寂然无声。

褚瞻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慌,这才洞悉出什么,冷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月辉如纱倾落,月影中似有一女子行步而来,娇艳若芙蓉,浑身却偏沾染尽了仇恨。

这女子温婉如玉,娇柔若水,唯有那双凤眸透着万分阴冷。

她忽而嗤笑:“陛下当真是糊涂,莫不是忘了,那兵权早已给了曲先生,薛将军乃是奉命为之。”

“守城的精兵已被调至偏远之地,陛下就算是此刻下圣谕,召回精兵恐也要二三日……”替这皇帝细算着日子,这女子笑得更为欢畅。

“可这皇城已被贼寇入侵,陛下危在旦夕了。”

“不对,怎能说是贼人呢?”她步步悠缓,双目溢上了仇怨,冷声一笑。

“这座宫城,本就是我的。”

走到淡雅清影旁,她倏然驻足,便见着先生谦顺地为她递上长剑,随后再恭敬地退步。

褚瞻望得仔细,这把银剑是当初自已亲手赠与的曲爱卿,如今这奸臣竟要用此剑来夺天子之命?

从未料想,这克已复礼的曲先生,竟帮着外敌来对付自已……

“你……你是何人?”瞧她悠步走上金阶,宣隆帝一退再退,慌张道,“你是何人!”

她是何人……

这一问,她已听了数回。

她每回想一遍,便感心如刀绞,不愿再揭开半分。

可今非昔比,终能报此仇怨,今朝之时,成千上万个陇朝的英魂可得以安息。

明眸里似燃着彼时烧遍皇宫的大火,楚轻罗桃颜含笑,走至其跟前,轻举起长剑*:“小女曾被九殿下讨要了去,做了个侍妾,陛下见过一面的,难不成忘了?”

欲再作退离,可身后已是壁墙,褚瞻抖动着双唇,颤声发问:“朕是问……你是何身份?”

“陛下无所不晓,怎会猜不出呢?”她问得冷寒,眸中笑意却未减,不带丝毫犹豫,冷剑已刺进宣隆帝的胸膛。

“当初血洗陇国时,陛下可有想过今日,想过……会有陇朝的人来复此仇?”

“你是那时的……”话未言尽,褚瞻猛然一僵,锥心的疼痛席卷而来,“啊……”

恍然朝下望去,身子已被长剑贯穿,宣隆帝愕然瞪了瞪眼,说不出后话,问不出多余之语,只霍然一倒。

“这是陛下应得的,”楚轻罗凌厉再道,狠然使力,剑刃又深入了几分,“陛下在黄泉路上千万记得,此生是被无数陇国将士索命的。”

褚瞻微抬龙袖,抬至半空,未撑几霎,便失力般落下:“你……你杀朕……”

“是。”随声应和着,她浅笑般作答,下一刻,便冷漠抽出冷剑。

“我杀的,就是你这个大宁皇帝。”

语毕,血溅龙椅,倒于地的威赫身影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陛下崩殂,殿中有几位贪生怕死的朝官赶忙磕头跪拜,不顾仪态地连声讨饶,想求这陇国公主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沾满殷红的长剑仍未入鞘,楚轻罗缓步走下殿阶,剑锋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吾乃陇国公主阮翎,今日来此大殿,是为让诸位偿命……”

她就如同从深渊来的一只恶鬼,所到之处溅起鲜红血渍,惊骇着周围大宁忠臣。

然她最先杀的,就是这些跪地作拜的求饶者。

“诸位有话要说,有冤要诉,都去下边寻你们的陛下去,莫到我这儿跪地求饶。”

轻盈笑着,她浅勾丹唇,顺势挥剑,又夺了一人之命。

于是她抬剑,刺向一人又一人。

殿内血流成河,似比昔日陇国覆灭时还要惨烈。

她杀尽了一侧的朝官,欲杀另一侧时,步子停于杨琏面前,眸色渐渐晦暗。

第100章 血洗(2)【VIP】

这户部尚书终是得知自己做了何事,发颤着看向一旁若无其事的曲先生,良晌启唇:“先生,亏杨某那么信任您,您竟与陇国公主……”

“杨大人是愿为大宁百姓立言,亦愿为如梦姑娘讨回公道的好官,”楚轻罗停顿一霎,语中带了几许惋惜之意,“我原想留大人一命,可惜大人听了太多我和宣隆帝的恩怨……”

“而今只能为陇国祭献。”

未留下分毫情面,双眸阴寒凉薄,她随即抬手,一剑挥下,杨大人便倒于血泊中。

欲继续夺人性命,忽闻另有他人匆匆赶来,她抬目一瞧,诧异步入殿中的是大宁将军薛舲。

望其神色震诧,楚轻罗扬唇冷笑,好心为此将作答:“薛将军一朝失兵权,不想这大宁就变了样。这锦绣河山易了主,自有将军的功劳在内……”

薛舲心寒又愤恼,眼眸瞪出了几缕血丝,许久道不了一字,缄默无言后,愤懑地道出口:“末将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听信先生之言!”

“山匪之事未曾说谎,确是九殿下为将军所设的恩情戏码。将军愿与谁人为伍,是将军自己的事。”她诚然相言,心觉留着此人还有微许用处,便诚意邀之。

“倘若将军愿随我复陇朝,我便不杀将军。”

眸底掠过一丝冰冷,楚轻罗沉声又语,话语尤显透彻:“但镇国将军一职,将军怕是担不得了……”

言外之意,便是让此大将劝降,以换得余生无恙。

可薛舲戎马一生,哪容得自己到头来这般苟活于世,当真是太过折辱……

眼中噙有清泪,薛舲仰天长啸,顺势拔出常年征战沙场时所带的佩剑,决然刺入腹部。

“末将有愧大宁,有愧大宁!”

忠义地高喝着,随后口吐鲜血,薛将军似抱恨着终天,直身倒了下。

“自戕了……”她轻笑一声,回眸一望剩余的朝官,悠然问道,“你们是要效仿薛将军,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可所剩的皆是贪生畏死之人,浑身直打着哆嗦,俯首未敢挪步半寸。

楚轻罗不禁冷哼,将长剑再次执起,无情地屠尽满朝官臣。

“皆是胆小如鼠之人,那便……由我来吧。”

宫墙之内,宫灯依旧明亮相照,皇城之上,圆月也现出明朗。

宫阙里外忙碌的宫人已不敢动弹,只因大宁不再,陇朝复起。

释怀地行出大殿,忽见一落魄女子跪于石阶下,她傲然睥睨,望清跪着的是睦霄郡主。

此郡主已褪尽了往日的锋芒与不甘,歪斜着发髻,一脸失魂之样,不住地磕着响头。

“先生,楚姑娘……”

嗓音带着万般抽噎,睦霄拼命地磕拜,头额立马就磕出血:“求你们饶了我,饶了睦霄,饶了剩下的宫人……”

“我再不心悦先生,再不与楚姑娘抢先生,”这郡主丢魂失魄地从袖中拿出金钗玉饰,慌乱地摊了开,随之又磕起头来,“都给你,都给姑娘,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姑娘想要何物,我皆可为姑娘寻来,求楚姑娘放了睦霄……”

“还有后宫嫔妃,对,还有那些宫婢,我求姑娘,我求求姑娘……”

楚轻罗瞥望在不远处伫立的凝竹,冷声命令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哈哈哈哈哈……”闻言,睦霄顿时大笑。

笑声凄悲,透着无尽哀恸与忧伤,良久未止。

睦霄像是疯了。

“大宁亡了,大宁亡了……”那悲苦笑声渐远,化作一缕愁绪荡于夜空,经久不散。

今夜明月如镜,洒着柔和清辉,好似笼着一场清梦,浮云轻均如绢,环绕着千里月明,一切皆在候着凤鸟归来。

沉默地走于宽阔宫道,她逐渐走得轻盈,侧目而望,瞧先生仍旧跟在旁侧,顿感万分心安。

察觉他容色微凝,恐是对她方才的心狠有所思虑,楚轻罗思来想去,轻声解释道。

“若留一个,后患无穷。”

听罢,身旁的冷肃之影目光柔缓,薄唇轻启:“恭贺陇国公主阮翎夺回一切。”

“这期间,先生功不可没。”闻听此言,她只觉太是顺耳,心底淌过喜悦,欣然说着。

“本宫已决意,此生唯让曲先生做本宫的驸马。”

然而,公子仍不语,逝无踪,唯剩丝许清肃。

这深仇已报,先生怎还将她推却……

“先生这是……不乐意?”楚轻罗犯了愁,抿了抿樱唇,忙添上一句,“那先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本宫皆能满足。”

身侧淡雅公子一理云袍,极:“再过一个月,新的一批学子要入府习琴了,为师需去备上课业。”

“先生……”

瞧见此景,她忙扯上先生云袖,垂目娇声问着:“先生备琴课,需要这样的?”

“若无”

望他还是不言,她凝眉又思,明眸再度清亮:“先生成日冷冷清清,不近女色的,必定缺一通房……”

曲寒尽终是被逗笑了,半晌转眸瞧她,顺带牵了她的手:“轻罗,为师说过了,莫打为师的趣。”

“先生严肃,我自是要寻些乐趣……”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她面泛羞意,低声喃喃。

“往后……我真是先生的了。”

大殿内的那抹冷艳傲气仍浮现于心上,这姝影怎能在他面前这般娇媚……

曲寒尽想不明白,只知无意又被她撩拨蛊诱。

“嗯……”他耳根微红,避开视线轻问,“不然呢?”

想必今晚抱她入帐,又是个不眠不休之夜……

她也羞赧得紧,左思右想,将话语引了开:“司乐府的琴姬我可是一个未动,先生可安心归府。”

清眉不自觉地蹙紧,曲寒尽顺话而答:“起宴前,她们便已出师,不归为师管了。”

“那我呢?”笑靥含着几多羞意,她撇唇低喃,“先生可会管我?”

他佯装庄肃,悄然咳嗓,目光随然飘忽。

“你说呢……”

玄晖落于两道人影,又清又冷,如流水轻荡,其身后的影子被渐渐拉长,再隐于暮色里。

一夕间,山河变了天,大宁改朝换代,万里江山已然易主。

这一切,皆因陇国公主阮翎沉浮多年,泣血枕戈,才得以雪耻复国。

翌日晨光熹微,都城东市的茶坊酒肆便将流言传得沸反盈天,都道当今朝权被陇朝公主所揽,万不可将她得罪。

听这女子一夜血洗皇城,就知她定是个不好招惹的主,都城万民纷纷敬重肃拜,未敢有上非议。

清晨乍暖还寒,似快到了初春,都城以南的郡县也热闹非凡。

一处富贵宅邸悬挂着一块匾额,上边刻有“孟”字,一抹娇影于府宅前左右踌躇,寻思片晌,终于叩响了宅门。

未过多时,眼前的宅门缓慢一开,走出的是名孟家婢女。

这女婢她有两面之缘,自是记得真切,是孟丫头的侍女羽澜。

“您是楚……”话音未落完,羽澜慌忙捂了唇,仓促改口,“公主殿下?”

一听是当朝公主,孟府二老匆忙出府恭迎,不由分说地朝她行礼,引得她惊吓地上前搀扶。

“草民拜见公主。”

楚轻罗边扶着二老,边将眸光瞥向院内:“无需这般拘礼,快快免礼,本宫是来寻孟盈儿的。”

听清公主来意,孟母赶忙朝后挥手一招,示意其快些过来:“盈儿,公主光临寒舍,还不快来跪拜!”

闻语,一道俏影快步而出,见她之时陡然一怔,动了动唇,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当真是孟丫头……

她也莫名怔愣,分明仅有一夕未见,却不想,已与这丫头隔了好远。

曾几何时,是想护丫头的安危才与之断了往昔交情,如今江山易主,天下太平,已了夙愿,她便想来重拾情意的。

只是不知盈儿,是否会认她这个让人失望透顶的友人……

“轻罗……”孟盈儿讶然而立,明了她是刻意来此郡县相寻,杏眸微亮,双手不明该放于何处,忽地扭捏起来。

孟母着急地拉扯其衣袖,谨言慎行般提醒着:“你怎可直呼公主的名讳……”

随性摆手,楚轻罗轻柔一笑,欲单独和丫头道上几语:“无妨,本宫和盈儿说几句话便走,二老无需担忧。”

曾听羽澜提起过,盈儿在司乐府中结交了个情谊深厚的闺中密友,便是这位亡国之恨得雪的陇国公主,孟母带着孟父了然退去。

“待公主敬重些,莫耍小性子,”离退之际,孟母颇有顾虑,提点上一句,又朝她和蔼笑道,“那我等就不打扰公主话旧了。”

于是,这座府宅前就只剩两个人。

恍若初入司乐府的那日,一切未变,似乎又都变了。

“小女……小女拜见公主。”

未语几霎,孟盈儿似念起了礼数,不自在地向她一拜。

楚轻罗默然片刻,再朝里望府院,镇静地说着:“我有些怀念你最早时带的桂花糕了,便想来看看,能不能捞着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