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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不善 汤苒苒 23085 字 6个月前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VIP】

祁泠说完便欲离去,身后脚步声急促,手腕被猛地握住。

书房内里明净透亮,她回过头,一丝一毫的微小表情动作都躲不开祁清宴的视线。

她此刻抗拒又讨厌他。

感受到她往后拽去欲摆脱的力气,掌心那截手腕滑腻,祁清宴后知后觉,一时不知方才是如何想的,竟急急上前拦住她。

愣怔之际,他微松了手,察觉到祁泠的手即将彻底抽离时,他又握紧。

祁泠用另一只手用力推搡着他的手,“松开我——”

“世事不是非黑即白。”祁清宴道,末尾阿泠两字被他隐入嗓中。

祁泠听不进去也推不开他,转头望见案桌上的盒子,她早上吩咐银盘送过来的,里面应当整整齐齐叠着几方帕子。看来他未打开,她从前送来的糕点他不要,手帕怕是也惹人嫌弃。

不是嫌其礼轻,只因是她送来的。

他们之间,本便不该有一丝关联。

祁泠倾身过去,胳膊用力一摆,盒子砸落于地,衔接处的铜锁破裂,内里的帕子全落在地上,清一色的素纱,只以绣着的图案分辨。

祁清宴松开了手。

祁泠拽着裙角,快步走出书房,并未回头。

沉弦和青娥在院中听到了内里争吵的声响,可没传出吩咐来,两人只好守在门口,看到祁泠面庞带泪出来。

沉弦不知生了何事,只跟着祁泠往出走,又问:“娘子,你怎么哭了?”

青娥猜到估计是出了差错,想着这些时日大房和二房亲近起来的关系,她伸出手去扶祁泠:“娘子,可要重新梳洗过再走?”若这副模样出去,一路上少不得要惹人闲话。

祁泠别过头,匆匆道句不必。

既已得到确定的回答,她也不愿在此久留,这边到底不是她该呆着的地方。

可走在回二房路上,她又止不住地啜泣,用力咬着唇止住了哭音,不该去恨他狠心无情,也不会再念及他施舍的好,只应怪她自己轻信于人。

不知回到二房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祁泠走在竹林中,闻不见往日沁鼻的清淡竹香,脚步慢下来,青娥说的话到底还是提醒了她。

她抽了抽鼻子,脸颊细嫩白腻,隐隐约约透着几分生气过后的红,拿出袖中手帕,擦干脸上的泪,帕子又覆在眼睛上,薄纱吸走睫毛上细小的泪珠。

……

祁泠走后,室内静得彻底,她哭诉声渐随风散去,只余地上散落的五方帕子。她如此生气,没动其他东西,满室整齐,只丢了她送来的帕子。

她向来是极其有分寸感的娘子。

祁清宴垂眸望着地上的帕子,良久,思绪纷乱,直到沉弦进门,轻声道:“郎君,听荷姐姐来了,老夫人唤郎君过去说话。”

“知道了。”祁清宴淡淡应了一声。

他一进瑞霭堂内里,见老夫人榻下跪着祁泠,与他一样,都被唤了过来。

祁泠没注意到他,在下方叩首,未等老夫人开口便主动道:“祁家对我的养恩难报,如今有能报答的机会,我应……”

她说着哽咽起来,压抑着难过,垂头说话时眼泪无声砸在地上,“只是……那样的日子非我所愿,亦不奢能再嫁。愿守家庙,终身不嫁。”

老夫人听这话后抬眼看向祁清宴,祁清宴脚步一顿,随后,走到门侧的扶椅坐下,没说话。

沈老夫人半起身,将祁泠拉起来,到近处,让小姑娘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拍拍祁泠脊背,安慰道:“哪里就到了守家庙,当尼姑的地步?让你自己去,只是表明没有长辈授意你而已。若是舒丫头还没嫁出去,被瞧上了不愿意,也还是要她自己去拒的好。你是祁家的孩子,说句不愿意也没人会逼你,只是话要从你嘴里说出来——”

“这才是你们自己的意思,不是家里权衡利弊后的拒绝,那样太不好看了,可明白了泠丫头?”

祁泠含着泪点点头,老夫人将她揽在怀里,摸摸她饱满的额头,“如今是你得罪了人,祁家会护着你,直到家里有朝一日倒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才再无依仗……可那时也不是绝路,只要能好好活着,什么坎过不去呢?我当初是前朝余孽,险些被逼自缢宫中,不还是逃了出来。若我真的死了,孩子都小,祁家怎么办?”

“还有,你姑母,别看她如今没心没肺,当初带着一双的儿女归家,我替她养着孩子,她却不想活了,整日着,人看着都要不行了。我骂了她一通,夫君死了又怎么样,过活,自己的子女自己教养。一日复一日,她也熬了过来,这

“你还年幼,这是只一件小事,女儿家说在后面呢,等会儿回二房去见你母亲,她身子不好,瞒着她些,

“去洗把脸,回。

祁泠不停抽噎着,从嗓中传出几声含糊的应和来,被听荷扶着起身,去了后罩房净脸重新梳妆。

“你啊,你啊……”

等祁泠走没影了,,抬手按了按额头,才道:“当日我和你说的话,你一点没听进去,压根的,是不是?”

“是。”祁清宴承认。

一开始确实完全不同。祁泠只有祁姓是祁家的,说是堂妹,但与他没有丝毫亲缘联系,又从未见过,与陌生人无异。

如今是对其生出袒护意,可到底也与从小看着长大的祁望舒不同。他会帮祁望舒,也会说几句话,但绝对不会将人留在琅玕院。

祁泠方才说的去守家庙,那通常是夫婿死了,为了守节的寡妇会去的地方。她确实是深思熟虑想过的,这样不会得罪皇子府,她自己担罪。

他清楚地意识到,确实与当初不同,起码他无法忽视祁泠的言辞,他亦按了按发紧的眉峰,忽略心中泛起的异常酸胀,“是孙儿的错,她的事祖母不必担心,我会尽快替她寻门远些的亲事,先将婚约定下,堵上皇家的嘴。”

沈老夫人在那侧酝酿许久的话,被祁清宴这番话给堵回去,她看着改口认错极快的孙子,也知道以祁泠的容貌,被外面位高权重之人看上也是常理之事,他在其中也没做什么,顺手推舟而已。

她眉角下压,也有几分乏,没将话说得太明白,嘱咐着:“都一家人,你仔细定好人选之后,让泠丫头自己挑……也拿我这来,过过目。”

祁清宴应是,当然明白祖母所想,虽然将事情给他去做,祖母怕是还不放心。

今日事他确实置身事外,并未插手,事已至此,总要按当初的想的走下去。

可他已经知晓她的性子,也与她熟悉起来,比寻常的兄弟姐妹关系都要好,他又怎会不知她肯定不愿?

她若应允便是计成,若不愿……回来他也不会强迫她去。

只是算账时心神不宁,原本往日能将所有账册全部核对完,今日却只对了一多半,又想着——

当初卢家的亲事,府上独子正妻,她因纳了个妾室便不愿了,又怎会想去二皇子府,做众多妾室中的一个?

可她万一鬼迷心窍地同意了呢。

直到谢子青到来,他反覆斟酌的心才彻底落下。

又被祖母再三嘱咐,祁清宴忽然有一丝疑惑,为何祖母对祁泠如此袒护,仅仅因为怜惜么?

……

祁泠回到辛夷阁,银盘站在门口踮脚,探头探脚地望,见到祁泠,她立马几步快跑过去,挽着祁泠的胳膊,一双大眼睛瞧着祁泠脸色,企图看出个所以然来,但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祁泠再往前走几步,就明白银盘为何会如此反常了。

辛夷阁前还站着银盘的姐姐玉盘。玉盘向来陪在冯夫人身边,所以祁泠在听到冯夫人让她过去一趟时,也不惊奇,只是估摸当下的状态不好,眼睛肿了,所以道:“我去更衣,然后再去寻母亲。”

祁泠回屋,再次用凉水净了脸,换下在外折腾半日的衣裙,挑了身料子柔软的长裙,重新盘了发,这才跟着玉盘一同去正院。

祁云漪被哄着睡在侧屋,屋内只有冯夫人,连嬷嬷都遣了下去。

祁泠进屋之后坐在榻旁,趴在冯夫人的怀里,嗅着几丝药的微苦,藏着哭音,许久才轻声问出来,“母亲,我生母当初为何不要我?”

冯夫人便知晓,她今日受了委屈,但事情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也不必再提了。

她摸了摸祁泠的头发,了然问道:“是不是嬷嬷告诉你的?”

祁云漪不在,她靠在冯夫人怀里用头蹭了蹭,独自占着冯夫人当母亲,“不是。”又含糊道:“是小时候无意间听到的。”

听到后她又不敢问,只好将事情埋在心里,长久下来,在心里结出几颗苦涩的果来。

那是她很小,刚听说自己不是亲生时候的事,闲言碎语听多了,有些不敢亲近冯夫人。嬷嬷便告诉她,是她生母不要她了,她只将冯夫人当成娘亲就好。

冯夫人道:“没有不要你。”

“那她……过世了?”祁泠只能想到这个。

冯夫人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不知,只是她不能亲自养你,和你生父一同离开了。不要难过阿泠,日后,或许有朝一日你还能见到呢?”

“真的?”祁泠惊喜过后又感觉不对,但冯夫人抚着她脸庞,笑着点点头,她内心升起一瞬间的雀跃,又很快变淡了,她贴在冯夫人膝上,“母亲,不是你待我不好,只是我偶尔会想,如果周围都是亲人,该是什么感觉?”

不必伏小做低,装作懂事,能像祁家的娘子们一样肆无忌惮,随意娇嗔。

冯夫人将祁泠抱在怀里,就像抱小孩子一样,两只手环着她,叹了口气,语气却温柔,“今晚陪我睡吧,阿泠近日多陪陪我,不要出门去了。”

……

祁泠次日回房,顺便将祁云漪也领到辛夷阁。小孩子压根不知发生了何时,只看出姐姐心情不好,但她最是能撒娇闹腾,也让祁泠心情渐渐平复。

只是老宅那边,她近日不再去。

即使伤心,但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祁家亲生的孩子,这份落差慢慢也消失殆尽了,又恢复了从前在江州的日子而已。

侍奉母亲,照料幼妹,她比在江州时出门还少,几乎整日都在二房的院子里,一连六七日都未踏出过院门。

这日晚间,她熬了些润嗓的梨汤送去正院。冯夫人身子见了好,但咳嗽的老毛病还没好全,祁云漪今日去三房玩累了,睡熟过去,便没带她。

只有银盘提着食盒,祁泠拎着盏灯,两人作伴到正院去。

从前冯夫人安寝前只留几盏烛灯照亮,今日内里却点了四周的架子灯,离远看得还模糊,越走到近处,瞧得越清晰,里面确实比寻常亮上太多。

玉盘正巧从屋里出来,望了眼妹妹,走近接过祁泠手中灯,眉眼之间喜忧参半,压低了声与祁泠说:“大人来了,和夫人说了几句话,两人竟又拌起嘴来,如今正冷着彼此,娘子进去看着劝上一劝吧。”

底下这些人皆盼着二房这对夫妻能重修于好,二十年的夫妻了,总归有情分在。

二房只要冯夫人还能理事,一切还是把持在正院手里,是那边的柳姨娘如何温柔小意,殷勤服侍也不会变的事。

可若是有朝一日,情分变了呢?冯夫人又无子嗣,家世不显,到时候只能看着人家郎情妾意一家和睦罢了。

祁泠将羹汤分盛了两碗,银盘等在门口,玉盘端着托盘随着祁泠入内。

冯夫人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下,偏着的头瞧着透进窗中的微薄月色,应是打算安寝了,又从床上起来的,寝衣外面披散着一层外衣,背对着人。

祁观复坐在榻对侧的椅子上,从外归来换了一身墨色常服,这些时日换了清闲的职位,却比从前瘦上几分,一双略微褶皱的眼望着窗边发妻。

想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祁泠走到内里,先俯身请了父亲母亲安。

冯夫人转过身望着进来的长女,视线偶然一错,同对面的祁观复对上,她抿抿唇,别过头去。

“阿泠来的正好,你母亲方才咳了几声。”祁观复道。

祁泠将瓷勺放进碗中,递给冯夫人,冯夫人确实嗓中不舒服,接过去喝了起来。

祁泠又走过去,将另一碗递给祁观复,“还有许多,父亲也用些吧。”

祁观复接过,放在一旁晾着。冯夫人拿勺舀起,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

他想起什么,忽而道:“以后的羹汤,让你母亲喝慢些,温食养胃,她总喜吃烫些的,你在她身旁照顾好她。”

即使隔些时日才会见上一面,但夫妻之间有旁人不知晓的小事。祁泠不知这点,惊讶过后还没来得及答应,冯夫人已然动怒——

“吃食顾及,住行照顾,她是女儿不是婢女!”

祁观复无奈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云漪还小,少不得阿泠陪着你。”他不与发妻争辩,惹其不快,只是转过去与祁泠道:“你母亲与我动气,是因我寻了些可以结亲的人选来。”

“皆是峤儿的同窗,品行过得去,如今只是定下亲事,婚期远,如你有意,瞧一瞧也无不可。”

峤儿。祁雪峤只比祁泠大上几月,他的同学恐怕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祁泠便知晓了为何冯夫人会动怒,只是定下亲事,她要在家中呆上几年才能出嫁。

一为避避风头,二来她也可以长留在冯夫人身边。冯夫人不愿耽搁她,才会生气。祁泠却不在乎,她道:“母亲,父亲,我愿意的,能在家中多留些时日,我亦欣喜。”

可她之前也曾满心期许过嫁去卢家,冯夫人全都看在眼中,只是一时未遇良人而已。

她道:“阿泠,如果遇到合适的郎君,你又想嫁了怎么办?等上两三年,你便年岁大了,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况且,阿泠的婚事这回需要到老太太回话,你先去与老太太说,那边通了气,再来问阿泠!”

祁观复辩驳着好处,嫁到这些人家去,他们完全能护住祁泠,必会看祁家脸色,只要祁家不倒,一辈子不会忧愁。而冯夫人说着坏处,夫妻两个你一句我一句,一时停不下来。

祁泠默默告退,回去陪祁云漪了。

两人算不上和睦,但也没大吵起来不是?

祁观复说不过,只好答应明日从府外归来要先去瑞霭堂问老夫人一趟,老夫人不允便算了。

他许诺完,室内措不及防静了下来。

“天色晚了……栖梧,我与你细说这几家的家世如何?”

一个借口而已。

两人都明白,冯夫人扯了扯披风,嗓间又泛起又痛又痒的咳嗽意来,不过被她死死压下去,面上没露出一丝异常来。

直到祁观复将声音放轻,“我们许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

“你走罢。”冯夫人声音几分嘶哑。

身后的人站起来,她听到椅子拖地的吱嘎声,知道他视线停在她身上许久,有多久?一盏茶,一炷香,总归久到令她侧坐的腿脚彻底麻木,他才离开。

他只在走前留下一句,“多照顾着你自己。”

冯夫人习惯了独处,入睡之前,忽而想起当年新婚燕尔时。两人恨不得时时呆在一处,他若有事未归府,她便不用膳,一直等着,在小二门迎着他回来,只希望他一进门就能看见她。

她为新妇,紧张又羞涩。而对外肃*然的祁观复上前主动牵住她手,两人一同回房。

路上,他笑着听她说着在府中发生的事,无外乎是婆婆妯娌,祁家的几个小孩,一些琐事至极的小事。

可那时候的话怎么说也说不完。

一恍然二十年,夫妻已然无话,再回不去从前。

……

老夫人当然不同意,将祁观复唤好一顿说,这么做未免太委屈祁泠,大好年华全都留在家中,不必为了躲着皇室做出这样的事来,只需择一门简单的婚事便好。

祁泠也被喊过去说了一顿。

她自己也不应该愿意。

祁泠走后,沈老夫人又不免想起她的婚事要紧,喊了听荷过来,“去看看三郎在家中不?”

听荷笑着掩唇,走上前给沈老夫人捏了捏肩,“老夫人,不用去问我都知道。”

老夫人疑惑问道:“怎呢?”

“三郎君就在外面呢,方才奴婢去送三娘子出门,远远瞧见三郎君撑着伞来了,外面下着酥酥小雨呢。”

“他来了,怎么没进来?”老夫人问着。

这个听荷就不知道了,也答不上来。老夫人摆摆手:“罢了罢了,想来是遇到了什么事,下着雨,也不必再麻烦一趟去唤他了,等会儿他一定会来的。”

听荷附和着:“可不是,三郎君住在外面,每次归家都会来看老夫人,就是不去大夫人那请安,也会来瑞霭堂的。”

老夫人嘴角抬了抬,不是那么的爱听,听荷也看出来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识趣的不再多说,垂头下去只将等会要用的糕点茶水摆了出来。

不亲近她还能怎么样?

沈老夫人只在心里叹息,亲娘是个不靠谱,讲不通情理的,父亲又不亲近,她这个当祖母的再不亲近,阿质也太可怜了。

外面的小丫鬟进来通禀,“老夫人,小郎君来了。”

祁观岚身边的一位大侍女抱着粉雕玉琢的阿濯来,阿濯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软糯糯嚷着:“大母,抱抱。”

沈老夫人只有再长叹息一声的份,两只手用大力气,勉强还能抱住愈发沉的阿濯。她低下头细细端详着,这孩子圆长的脸蛋,偏短的下巴像祁观岚。

一双正圆的虎眼,不算高挺的鼻子……

亲爹是谁呢?

真是愁人啊,各房都有各房的愁人事,没有一个人是省心的。

愁人归愁人,到底是她的嫡亲外孙,沈老夫人抱着阿濯起来又放下,逗得阿濯哈哈笑。

……

瑞霭堂外,祁清宴撑伞驻足,身后跟着沉弦,沉弦身量太矮了,不然便让沉弦来撑伞。青娥手里拿着锦盒,独自撑伞,跟在最后面。

不过片刻前的事。

主仆三个还没走到瑞霭堂,便见门前出来一位青衣女娘,外系披帛,撑着一油纸伞出来,转身走去二房的方向。

离得太远,可从琅玕院出来的这三人全都看清了,那是祁泠。

寥寥雨幕,亦能看清,伞沿抬起,女娘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而去。

等祁清宴走到近处,只能见雨中一抹渐行渐远的青色。

青娥也看清了,拿住手中锦盒,看了一眼祁清宴,他面色无异,只道:“你俩先回去吧。”

青娥便默默将锦盒收进袖中。这送于三娘子赔罪的礼,郎君今日是送不出去了。

沉弦歪了歪头,他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道三娘子有意疏远琅玕院,这段时日都没再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送东西来。

就连在瑞霭堂也遇不到了。

沉弦怕祁清宴生气,便为祁泠解释道:“郎君,是咱们走得太慢了,郎君莫怪三娘子,娘子肯定没看到咱们。”

青娥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时是真傻还是假傻,垂下头,沉弦只觉被祁清宴看了一眼,他人和伞一齐毫无征兆地走了。

沉弦被雨淋了,连忙跑进青娥伞下,搓着收,还不忘与青娥念叨:“下次咱们早些来吧。”

早些来也无用。

每次祁清宴来老夫人的院子,大多只能望见她走远的身影。

一日,他归府早些,没从走惯了的正门走,反倒走了侧旁的小门,身后跟着贡嘉,这条路人少,紧挨着通往二房的小门。

走这条路回琅玕院,要从一片园子中穿过,祁清宴走了一盏茶,临近二房的小门,远远见到葱茏的草木前站着两人。

祁清宴脚步不禁停下。

祁泠从瑞霭堂中回来,被从外回来的祁雪峤拦住了。

祁泠问:“你有何事?”

祁雪峤手中抱着好大一个木头箱子,先唤了声,“泠妹妹。”在祁泠催促目光之下才把请求说出口,“泠妹妹,我们学堂收集了些散落民间的佚名诗,需要我逐一分类,再编纂成册……可我近来要复习课业,妹妹可否帮我?”

他只能在这里拦住祁泠,若是在二房的院子拦,少不得被人看见,被他姐姐和姨娘身边的人瞧见,通风报信过去,他又要被骂了。

祁泠也知道,她问:“为何不寻祁云漱?”

“妹妹还不知道长姐?”祁雪峤垂下头,道:“她怎会帮我做这个,不幸灾乐祸我做不好,骂我笨便是好事了。更何况当初父亲教我们识字作诗,我记得妹妹很擅长解诗。”

“她不帮你,外面精通于此的师傅也多,你不如去府外寻人。”祁泠打心底里不想与他走近,转身欲走,听得身后的声音低落,“我放心不下……”

祁泠回过头去。

祁雪峤抱着一大箱子,低垂着头,少年个子这几年窜的很快,她记得他从前还没有她高,如今垂着头都比她高出半脑袋,清秀的面上露出几分稚嫩的可怜沮丧。

祁泠听说过,祁云漱处处争强好胜,总说她才该是男子,而不是性子软又没出息的祁雪峤。柳姨娘虽然偏心祁雪峤,但为了他有出息,处处严格要求他,也不常护他。

她倏然想到,大夫人对她的偏见,与她如今对祁雪峤,不也相似?

她顿时心间一悸,道:“我许久未动手,已然生疏,恐怕会有错处。”

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祁雪峤下意识还以为是些拒绝的话,低垂着头,心里酸酸的,但反应过来意思猛然抬头,眼里一闪闪犹有亮意。

祁泠稍歪头看他。

祁雪峤这才如梦初醒,笑得比花还灿烂,“不碍事的,泠妹妹,你放心去做好了,我只信得过你,等到你整理好我去取!”

他还是怕祁泠反悔,略一犹豫,双手伸直将盒子递过去,祁泠顺着接住了。

他道:“泠妹妹,我们一起回二房吧,我远远跟着你,与你说有何处需要注意。”

祁泠点点头,应了下来。

之所以答应,是不想成为对旁人自有偏见的人,她到建业这般久,心性也有几分变化,柳姨娘的事,其实与她的儿女并无关系。

尤其是祁雪峤,从未对冯夫人不敬。

同时,祁泠想着自己近日又没有事,帮一下也无妨,他看着这般可怜,又不会算计她什么。她抱着盒子转身,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郎君,她脚下一停,只一停。

她没转身去看,不确定那人是祁清宴,也无需确认。

而祁雪峤难得能与祁泠说上话,欣喜的心在狂跳,快走几步跟上祁泠,察觉距离过近,怕她不乐意,又往后退了两步,跟在她后面走了。

祁泠是不想上前,不想和祁清宴说话。祁雪峤纯粹是注意力太集中,完全没看到祁清宴。

两人隔了大概七八步远,一前一后走进了去二房的小门。

这边园中的人还没离开。

祁清宴摩挲着袖中更加精致的檀木小盒,上缀明珠,精致华丽,他问:“二房不是关系不好,她们两个何时走这么近了?”

两人离得远,也看不清,只见祁雪峤先凑上前去,随后低头沮丧,被祁泠安慰了几句就欢喜雀跃,一同回去了。

“属下也不知道。”贡嘉搔了搔头,他时常住在外面,哪里知道刚回建业的祁家二房的事?

但主子问话不能不答,他道:“但属下琢磨着,关系好也正常,都是二房的人,又一起在江州长大,而且郎君的堂弟看起来就是个没心眼的,三娘子也不会刻意疏远他才是。”

“明日还是你守院,让你哥哥来。”祁清宴转身离开。

贡嘉内心喊着不要,又不敢反驳,只能闷闷踢飞脚下石子,满心憋屈跟上去。看院子太过无聊,还不容易轮到换活的日子,只一日又要回去。

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平白戳了人痛处。

翌日,祁泠带着祁云漪来给老夫人问安,她来的格外早,辰时未到便到了瑞霭堂门口。最近她都是隔个三五日一来,陪着老夫人用过早膳,再小坐片刻就离开了。

有时即使祁云漪要留下,祁泠自己也回二房去,绝不久留。

天方亮起,仍有一层雾气在,祁泠牵着祁云漪走进院中,草石之上还覆着一层薄露。

祁清宴恰巧在院中。他昨日住在府内,早起一身束紧手腕的月白袍子,玉冠束发,不知此刻为何出现在这里。

祁云漪小小的人儿,已经知道美丑,从祁泠怀里跑出去,“三哥哥。”

祁云漪亲切围着祁清宴,目光落在他腰侧,指着他香囊旁边挂着的东西,好奇问:“三哥哥,这个亮亮的是什么呀?

“是从海上运来的琉璃。”祁清宴将腰间系着的琉璃珠子解下来,一整串递给祁云漪。

祁云漪举高,曦光微弱,可映在光下这串珠子还是晶莹剔透的漂亮,她从没见过,稀罕地捧着瞧。

小的安静了,祁清宴望向祁泠。

她在府中一向不打扮,只着一身寻常的对襟短襦,搭着白兰条纹间色裙,腰间系帛带系紧,堪堪挽起半头顺滑的青丝。

祁泠侧着半边身子,未抬头望他,垂眸让人看不清神情,敛衽行了个礼,淡道一声:“堂兄。”

堂兄。

祁清宴在心中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品着这两个字,从没想过简单的称呼能变得如此刺耳,明明她早些时日一直都是这么喊的。

只是听过了亲切又依赖的兄长——

这两字变得如此惹人烦躁。

他倒宁愿她生气不理会他,起码那算得上是置气,娇嗔,而不是这样的疏离。

听荷闻声迎出来,老夫人用早膳前她最是忙碌,既要侍奉老夫人,又要看菜,她自然十分喜欢祁泠在这个时辰来,能帮她给老夫人夹几个菜就是好的。

听荷向三位主子问了安,在前引路,先将二房的姐妹迎了进去。

祁清宴压下思绪,随之进了瑞霭堂。三人陪着祖母用膳,用过膳后,他明正言顺地给两个妹妹分了东西,送到祁云漪手中的是个琉璃的小兔子,正应了她的属相。

而祁泠是一对琉璃镯子。

锦盒递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打开,内里装着琉璃簪子,看花瓣应是莲花,层层叠叠堆起,花内里缀着珍珠,缠着银丝固定,三朵大小不一的莲花簇拥一处,晶莹的叶作配,蓝汪汪的通透,好看极了。

她拿起来都啧啧称奇,贵重倒是其次,只是太难得了,“听说这东西极难定形,不像金啊银啊能弄出形状来,这个花竟然这么像,又是如水碧蓝,真是难得。”

“只可惜,我戴上都成老妖怪了。”沈老夫人呵呵笑,将祁泠唤到近处,将簪子别到她发间,“正巧你戴,多好看。”

沈老夫人何尝不知祁清宴的意思,她哪能戴出去这样的簪子,他又赶着祁泠在的时候给,想给谁态度很明显了。

衬得美人如秋月,韶颜雅容,高不可攀。祁泠很快取下簪子,拿在手中,回座位后放在锦盒中央,她身旁的祁云漪拿起来瞧,很是喜欢的模样。

祁泠低声问:“给漪漪长大戴好不好?”

祁云漪“哇”一声,连说好几句谢谢姐姐,对此爱不释手,小孩子对大人要用的东西很是新奇。

只是祁清宴的脸色就不是特别好看了,簪子事小,但他不会傻到此时还不明白——

祁泠一直在刻意避着他。

赶在他不在府中的时候来请安。他在府中,她就极早来,或是根本不来。

连东西也不要,即使从祖母手中转送过去,因为是他送的,所以她看都不看,只想赶紧不再自己手中。

祁泠起身,什么都没拿,只道:“祖母,我先回去侍奉母亲,留漪漪在这里,我午后再来接她。”

沈老夫人笑着应好,等祁泠行礼离开后,斜睨了祁清宴一眼。活该不活该,将人惹生气了吧?

祁清宴亦起身,“祖母,我明日再来。”匆匆留下一句,他便追了出去。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VIP】

已近秋日,早间凉意如水,浓郁起来的曦光照散雾气,呈现一片湛蓝的苍穹。祁泠出了瑞霭堂,指尖发冷,准备回辛夷阁加件外衣再去冯夫人处。

“祁泠。”

有人在唤她。

熟悉的声音。

祁泠不想理会他,可正在瑞霭堂的院子里,晨起的侍从四处洒扫,院中发生的事躲不过老夫人的眼。

老人家就盼着儿L女一团和乐,不愿见家中生出隔阂。她不想让老夫人为此烦心,于是,转过身去,行了一礼。

没说话。

祁清宴仿若察觉不出她过于冷淡的态度,主动开口道:“眼下有几桩亲事,我已祖母提过,你若有空不如随我去仔细挑挑。”

一听到婚事,祁泠心头涌起无奈,她抗拒但又知道这是躲不掉的事。

在祁家她身份尴尬,又生了拒婚一事得罪了人,婚事还是早些定下才好。她垂下的长睫颤了颤,想好之后答道:“祖母选就好。我要侍奉母亲,便不去叨扰堂兄了。”

礼数也变得周全,语毕便俯身行礼,欲要离去。

她竟不上心自己的婚事了?之前还不是打定主意要选一门好的婚事,拒了皇室的亲,今天居然连一句话也不说了。

是单纯不想说,还是不想与他说。

前一阵在瑞霭堂看着她跪在地上,含泪说愿守家庙不再家人时,那种又烦又闷的异样又涌出来,搅得人心绪不宁。

祁清宴压下莫名的情绪,道:“你自己不选,便由我替你择。”

她能放心吗?

祁泠当然放不下心,他能有将她送去皇家做妾的念头,选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亲事。

她对夫婿人选不上心,但也没有灰心丧气到对之后的日子完全不在意。

祁泠扬起头来看他,紧抿着唇,下颌绷着,清丽的面庞上因此透出几分倔强来,直白问:“这是威胁么?堂兄。”

祁清宴默了默,眼中波澜凝皱,只道一句,“随你。”便转身离去。

祁泠握紧袖口边缘,内心百般不愿,可也做不到对婚事毫无反应,只能任他以此拿捏。这时她脑海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早日定下婚事就好了。

如果能早些从祁家嫁出去就好了。

今日去一趟?又能如何。

祁泠到底跟了上去,她虽想快些回二房去,可祁清宴在前走得不快,她不想与他一起走,只能放慢脚步。

好一阵儿L才走到琅玕院。

沉弦又见到祁清宴和祁泠一同归来,他迎过前面的郎君,几步跑过去与祁泠说起话来,“好有一阵子没见到娘子……娘子许久没来了。”

其余人是没算计她的,琅玕院不是只有祁清宴一人。祁泠紧绷着的心在看到沉弦时略微放松了些,她仔细瞧了瞧沉弦,“……好像长高了些?”

沉弦不好意思,垂头露出个含蓄又带着羞赧的笑,捏了捏衣袍,“娘子瞧得没错,我这些时日总是饿,吃得多,贡家哥哥也说我这阵子长高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琅玕院本就安静,祁清宴方走到院中,青娥与从大夫人院中回来的碧若迎上来,那边闲谈声随风悠荡荡的飘进耳中。

“青娥,带三娘子去书房。”他吩咐道。

青娥应是,快步走去沉弦身前,对着祁泠道:“三娘子,郎君有事,劳烦娘子先去书房等一会儿L。”

祁泠嗯了一声,转头与沉弦道:“上次我看你很喜欢吃甜的,你白日无事可以去二房玩呀,二房的膳房里头有许多小孩子爱吃的点心吃食。”

沉弦当然乐意,只是不好意思去,祁泠邀他,他害羞地点点头。

祁泠随着青娥去了书房,她不愿坐,站在书房中,青娥也没办法,回去端些糕点来,放在侧旁案桌上,又泡了花茶,“娘子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再去准备。”

“不必了,这些便好。”祁泠朝着青娥露出温温和和的笑,青娥这些时日悬起来的心才落了回去。

看来只是闹了些小矛盾。脾性再好的女儿L家也会有生气的时候,两人和好便好了。

只因三娘子是最常来琅玕院的主子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段时日琅玕院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或许比从前更冷上几分。

青娥道:“那娘子等等郎君,奴婢先下去。”

人。

盛夏已过,内里的冰鉴撤了下去,其余摆设与往日没有不同,他倒是放心将她自己留在这里。

,只站在窗边,望着一片竹林,几只鸟儿L在内里蹦跳。

……

“妹妹。”

祁清宴从远处走来,方沐浴,身姿欣长,不染凡尘,宛若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亲,一如从前。

“堂兄不是说挑了夫婿人选?”祁泠问。

她做不到对之前事毫无芥蒂,又同他做起嫡亲的兄妹来。说不定何时因为她没长心眼,又被他算计进去。

祁清宴静默走去书案前,拆开三封书信,一一摆在桌上,道:“一为宋家的长子,在御史台任职,年岁长些,来日官路坦途。二为交州刺史之子,不常归建业。最后是何家幼子,其父原在建业任尚书侍郎,近日辞官将回宣城老家。”

书信上面细细写了家世。

祁泠过去,垂着头简单看过。他算是按照她从前的要求择的,连家中有无通房妾室都写了上去。

前两家皆是士族,最后何家原为寒门,几代从商,到何父一辈才入了建业官场。

宣城,她视线略一停顿,想起宣城在江州附近,若定要远离建业,她更想回到熟悉的江州附近。

“这家便好。”祁泠将写着何家的书信拿出来。书信开头为:何家子,名岫,其后满满一页皆为家世人品。

她根本没细看,选的如此草率,祁清宴还欲再说,但祁泠已说告辞,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离开了琅玕院。

只留祁清宴看着那三张书信,忽而几分烦闷,不禁挑剔起来,万一对方样貌丑陋身怀恶臭呢?

沈老夫人很快便知道祁泠选了何家。正好何家还在建业,便邀了何家人上门,不说相看,只是寻个由头见一见。

何氏母子上门拜访时,沈老夫人将冯夫人和祁泠都唤去。

冯夫人从老夫人这处听到信儿L,回去也和祁观复一起将对面的底细查得清楚,确实家世清白,不过是寒门出身,其父官路已断,他又是家中幼子,恐怕日后没有大前途。

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只有祁家挑人,没有对面挑选的份。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旁边是冯夫人。何氏母子进门请了安,众人只见何岫容貌昳丽,面若好女,出身不显,却不卑不亢,依次向上首的夫人问了安。

内里皆是女眷,他请安过后便先离开了。

祁泠站在屏风后,等人走了,出来简单向何母问了安。

何母一身棕色深衣,发髻全束起来,衣着不像贵妇人那般精致,却整齐顺眼,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很是和气从容,说话温声细语,又圆滑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只是眼神常瞄向冯夫人身边的祁泠。

沈老夫人问:“听闻家中幼子聪慧,不知来日有何打算。”

何母也是个比较真诚的人,或是说看得清,祁家哪个子弟将来不是有大能耐的人,她再夸大也无用,便道:“幼子是有几分聪慧,但性情顽劣,不喜读书,只精通书画音律,来日出仕或是留在宣城,由他去便罢了。”

“也好,寻常安稳便足矣。”沈老夫人倒是满意,不过孩子又不是她亲手养大的。

老夫人望向冯夫人,询她意思。

冯夫人对何家家世有些不满,也不想让祁泠远嫁。但见郎君样貌好,与祁泠相配,举止不扭捏,不是心有大志便是心性过人。何母看起来不是个迂腐妇人,既然娶了祁家的女儿L,做不出借着身份欺负儿L媳的事情。

她也轻轻点了头。

这两位夫人的眼神来往被何母看在眼中,她大概知晓了对面的意思,心中欢喜也不明显表露出来,婉拒老夫人留她祁府住几日,带着儿L子回府筹备聘礼。

沈老夫人又再问祁泠可愿意。

这样的日子,婆母不敢磋磨,夫婿看得过去。虽不知他品性,但如老夫人从前所说,只要祁家一日不倒,她在家中便永远被尊着敬着。

祁泠说不出拒绝的话。

……

祁清宴这几日常住外面,忙得焦头烂额,方有几日闲暇,从燕府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

沉弦这些日被他安排呆在祁府,今日随祁家马车来接他,坐在对面角落。祁清宴阖目养神,一手落在眉上,忽而问:“婚事如何了?”

沉弦实诚道:“挺好。”

祁清宴睁眼,眼神望过去,沉弦顿了顿,才仔细说:“老夫人中意,二夫人一开始不大满意,但后来何家愿意以一半的家财当聘礼求娶,二夫人也同意了。”

祁清宴嗓中溢出一声呵,倒是聪明。他们从家里拿出去,转个头又回去了,祁家还能亏待不成他们不成?也不差他们家一点东西,却不知冯夫人只是看个态度罢了。

沉弦感觉郎君不大满意,又补充道:“何家郎君很好看,大家都说与三娘子般配。”

祁清宴冷冷道:“容色若女,焉知其心思如何?招蜂引蝶之辈或是举止孟浪之徒也未可知。这就定下,祖母和二叔母太过草率。”

沉弦低下头,揪着手,不知该如何说,说满意也不行,那他要说什么?祁清宴又问:“还有什么?”

沉弦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又想起来一点重要的,“何家夫人说何岫在宣城的祖父病重许久,恐怕时日不多,一旦过世,何岫要守孝三年,到时婚事拖得太久了,想年末娶妻。”

“年末?”如今已然秋日,岁末不过几月,祁清宴不满,蹙紧眉,“也太急了些。”

“是,老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沉弦道,“可何家其他都好,全都随了咱们家,就这一点请求,老夫人去问了二房意思。”

她应当也是不愿的吧,她对祁家旁人没有感情,但想陪在冯夫人身边。

沉弦却道:“冯夫人说听三娘子的,三娘子说愿意。”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VIP】

辛夷阁内比往常喧闹,洋溢着丝丝喜气,丫鬟仆妇整理着妆奁、衣箱,热火朝天。

冯夫人落座在堂室门旁的扶手椅上,她靠着祁泠刚递过来的引枕,右手拿着一张单子,吩咐着来往搬东西的仆从,“陈的旧的搬到你们娘子后面空着的耳房去,可着新做的留在屋里,来日好带走。”

婚期没彻底说定下来,但两家商议了几句,便也八九不离十了。

冯夫人自然是舍不得祁泠嫁的那么远,她养在身边,看着长大的孩子,没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也染了她五分脾性。

女儿远嫁,说不准几年之后才能见面,或是……此生是否会有再相见之时?

因此,冯夫人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也拿得差不多了,云漪尚小,来日有亲父帮衬,冯夫人将她年轻时的首饰融了,重打了新样式的簪钿钗镊,用存起来的好薄纱给祁泠裁了新衣裙。江州热,旁边的宣城也比建业热,穿些凉快料子才好。

祁泠抱着祁云漪坐在美人榻上。屋内热热闹闹,好似许久都没这么和乐一整天过了。

她还劝阻过冯夫人,不必为她准备这么多衣裳首饰,她冬日去宣城,将四季的衣裳全都备出来作甚?

再说,她嫁去何家,衣食无忧,但到底比不得士族煊赫无忧,上有婆母,下有妯娌皆出身不高,平日衣着朴素不喜张扬,从何母的打扮就能看得出来这点。

虽有华衣美服,簪环耳珰,但日后嫁去何家,少不得要久搁起来,不能招摇常戴。

可冯夫人本就觉得委屈了祁泠,又是个固执的人,怎么会听祁泠的话。她嘱咐这些不是单纯的物件,结交送人,或是典当都可以。

祁泠只能听话,乖乖等在一旁,暖意盈满周身,不是喜欢这些身外之物,只是心口被冯夫人的母亲关怀填满。

但只要一想到要嫁去何家,远赴宣城,那似乎是一场虚幻。

她想象不到那时的情景。

“夫人,找到了。”

玉盘侧身走进屋子,两只手勉强端住衣箱一头,银盘满头大汗跟着进来,抱着另外一头。

冯夫人抬手轻轻一指,这上用混金粉的赤漆描的荷花缠枝纹路衣箱便被玉盘放到了祁泠榻旁。

这自然是给她的,瞧着外面样式,内里怕是贵重的,祁泠为难道:“母亲,我的衣裳够穿了,三五年不裁新衣也够了……”

冯夫人闻言眼中闪过几丝诧异,与旁边的嬷嬷相视一眼。嬷嬷捂唇笑:“娘子诶,你可真是忘性大。”

祁云漪早已耐不住性子听母亲姐姐绕来绕去,大人说话间,她扑通一下从祁泠怀中跳到地上,打开衣箱,顿时哇了一声,眼睛都要看直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看。

内里叠放着绛红嫁衣,绣纹繁琐。

嫁衣。

祁泠才想起来,这嫁衣的花样还是她亲自选的,自己绣了领口处,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提前准备的嫁衣刻意留长了袖口衣摆,婚前应再改改。可与卢家的婚事没成,这嫁衣也长久地放了起来。

这孩子的反应显然是没上心的,其实她对从前卢家的婚事也淡淡的,不然怎会忘得干净?

冯夫人一时不知是好是坏。好在没有心,就不会因为争吵分分合合而伤怀人心易变。不好也有不好的地方,说情谈爱总要两情相悦才好,难过有伤情的感怀,情浓时又是另一番甜蜜滋味了。

还要祁泠自己去看,冯夫人教不了她。她自己已然失败了。

冯夫人收了思绪,开口道:“想着让你再试一试,看看可还喜欢这个样式花样吗?过几日让绣娘再送几套与这个相似的款式来选。”

玉盘随着祁泠走进内室,帮她换过嫁衣,祁泠走出,她被勒得些许喘不过气,低头指了指,道:“腰间、胸口都窄了些。”

不用冯夫人吩咐,玉盘自然记下来,上前要服侍祁泠回去换下。

祁泠却没动,手心碰到繁琐用金线锁边的袖口,袖子留长了,她唤一声道:“母亲。”对上冯夫人的视线,同冯夫人道,“不必再新裁一件嫁衣,这件改改就好了。”

她方才在内室,换好了嫁衣,看见映在铜镜中的女子,单鬓别青钗,裙作红嫁衣,只得两字怪异而已,察觉不到一丝喜意。

冯夫人皱眉,欲阻拦,但们一月能赶出来嫁衣,她只需自己再绣个领口也不愿。冯夫人道:“阿泠,之前的婚事没成,这,还是再做一件好。”

祁泠对婚事无感,自然也不相信吉利不吉利的话。

她知她,他们是娶祁家的人,是谁都可以,只是为了全家身处宣城远离建业也能安然无恙。而她?

两家各怀心思,皆有二心,无可辩驳。婚仪环,亦无需多费功夫去做新嫁衣了。

她看得透彻,只是将这些说于冯夫人听,只能惹冯夫人伤心,毕竟在冯夫人看来,无论是谁娶了她的养女都会为其倾倒。

“一件衣裳,又与样说,那我整日穿着吉服来回走动才好呢。”祁泠眨眨眼,笑起来,

她难得有几分女儿家的娇嗔,冯夫人哪里有不依的道理,思索一番后对着玉盘道:“你去府中绣房走一趟,寻张绣娘。这嫁衣繁琐,改得好比做得好难,她的绣工出了名的好,当年与我相熟,如今怕是不常亲自动手,你说算是我央了她的,按你们娘子说的地方改改胸口和腰身。再把各处金线抽出去,只留些领口袖口的金纹。低调些才好。”

冯夫人身为母亲,处处都考虑的周全。

玉盘仍叫了银盘与她一共去,姐妹两个离了二房,也得空好好说话。

玉盘侧头去看银盘,略为严肃问:“银盘,你可想好了,要不要与三娘子同去宣城。你要是不想去,趁早在三娘子发话前开口。三娘子一旦说要带你,你怎么也得跟着去了。”

“娘子才不是阿姊说的这样。娘子还没提,但她要带我,肯定会先问我愿不愿意的。”银盘撇撇嘴,不服气地回嘴道。

玉盘想戳戳傻妹妹的脑袋,又腾不出手去,轻将箱子往后,碰了碰银盘,“你就说去不去……是你不想去但抹不开脸面,对吧?自有我为你在夫人面前开口,惹夫人不愿也不能让你远走。”

“我怎么会!”

银盘音量突然拔高,吓了玉盘一跳,当下人哪里能一惊一乍?银盘绝对是在三娘子身边呆得太过安逸了,她一句死丫头还没骂完。

银盘低垂着头,脚步也慢了下来,语气蔫蔫的,“我怎会不跟着娘子一起去?她根本就不想嫁,每日在夫人面前强颜欢笑,晚上总是睡不熟,又不弄出大动静,怕惊动小娘子。好几次我起夜时都看着娘子靠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我若是不去,娘子身边更没有人了。”

“我怎会不和娘子一同去宣城呢。”她又喃喃,自己重复了一遍。

玉盘心里说不清滋味,感慨妹妹也不是粗枝大叶,同时又有几分伤感,想问她,那就不要爹娘和姐姐了啊?

可随即,她*又想起银盘大多数日子都和三娘子在一处,感情深厚非一般人可比拟。她将话咽下,只低声骂了句,“死丫头。”

银盘很不喜欢姐姐方才说的话,哼了一声不回答。

两人搬着东西,又全神贯注说着话,没注意到前路,等玉盘回过神,一眼看到迎面走过来的祁清宴还有他身后的书童。

她心思多,比妹妹多生了心窍,转念就想到方才的话不知被听进多少,也不敢怪人家主子走路没声,只庆幸自己没说太多不对的话,领着妹妹请了安。

祁清宴垂眼看了看,缠枝荷花的图案,箱子最右边还纂刻小字——锦瑟相合。

刺眼又让人不悦,他问:“这是何物?”

二房的人本就不常在老宅走动,三郎君问也是应当。玉盘老老实实地回答:“是三娘子的婚服,二夫人让奴婢送去绣房,托张绣娘改上一改。”

“为何要改?”

往日寻常事不过问,在他面前说他都嫌烦的人,主动问起这样的小事。

玉盘依稀记得三娘子之前与三郎君关系好,两人闹崩的事除了老夫人外也没几个人知道。

坏处便出来了。玉盘只以为当兄长的关心妹妹,冯夫人不也是不想让娘子改?她准备回答,又不能说三娘子长高了腰身明显,胸前丰腴了,这是要同张绣娘说的话。

玉盘想起来夫人嘱托的另一回事,其实她也一知半解的。不是大事,她索性放下衣箱,掀起来,让祁清宴亲眼看。

只见箱中嫁衣红如火、艳如霞,衣领处金线绣云,兼有并蒂缠枝莲。

祁清宴垂眼,视线停驻其上,几瞬,又挪开,道:“何家为寒门,用金线刺绣,不合礼制。”

玉盘才明白,应是,合上衣箱,为祁清宴让路。

祁清宴走出很远,过了许久,嫁衣的模样仍留在脑海中,那抹红迟迟未能消散。

绛红。

他似乎还没看过她穿那样鲜艳的颜色,她寻常也不穿,估计是见不到了。送她出嫁的兄长怎么也轮不到他,他也没能闲到有空将她送去宣城,一来一回就要费上不少时日。

而且,只怕他去,她亦是不愿的。

女娘远去的背影和疏离的态度便又浮现出来,带来不能平息的情绪。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她若是聪明,便该知道即使出嫁之后,她的依仗依旧是祁家,而不是扶不起来的夫家何氏。她与他交好没有坏处,只有数不清的好处来。

可她偏偏,就是疏远他,连二房与她有大仇的软性子祁雪峤都亲近。

“……三郎?三郎?”

祁清宴回过神,发觉他已然离开祁府许久,到了谢子青选的酒肆,外间歌舞声弥漫,让人烦躁不止。而他竟然在这里也能走神,想一些乱七八糟、扰人神思的东西。

他端起酒水,轻轻抿了一口,酒水的辛辣刺激舌头,之后回甘上来的是香醇。清酌诱人,他却放下,不再拿起。

谢子青凑过去八卦问:“三郎,你和你的三妹妹和好了么?”

“你可真是闲。”祁清宴睨了他一眼,眼中的嫌弃几欲溢出来。

但从小玩到大的,熟人面前一向没皮没脸的谢子青怎会在乎,又猜着问:“你们家最近和何家走得近,你妹妹要嫁出去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祁清宴将手中写好的一封小信卷起来,塞进竹筒中,烧热了蜡,密封住,递给身后的沉弦。

沉弦接过,揣进袖子里,两只手缩到一起,含糊低着身子跑出去,混进人群中去,小孩子不惹人注意,一溜烟跑远了。

等到门阖严,谢子青几步走到一旁,斜斜倚在榻上,姿态放松,全当祁清宴是在夸他。

忽而,他以手支额,笑了一声。笑声清朗,隐有开怀。

祁清宴只是望过去,还没开口问,谢子青便长叹一声,“你若真有心,纳了你那妹妹也未尝不可。”

祁清宴一愣,眼睛缓慢眨动,旋即领悟谢子青话中意,眉峰顿时紧聚起来,压着的眸色深沉,显露出一种凝不开的困惑以及深深的惊愕,“你在说什么?”

谢子青眉眼微微上扬,瞧着祁清宴,他从小到大的友人,太过熟悉,才能看出任何一丝怪异。他拉长音,语气颇为玩味,“不就是你那三妹妹——”

“也不算妹妹。”他笑,“族谱没上,与你又没有血缘,充其量是寄住在家中的养女。你对她有几分在意,何必整日神思不宁。”

“自纳了,又何妨?”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VIP】

谢子青说起来便停不下,抚膝摆出欲要长谈的架势:“你对她大有不同,若是旁人,你不会放在心上。再者,我看她对你也不一般,一昧冷着你,但她有没有想过,真得罪了你,她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不过下意识知道,你也不会真的伤她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风流之事,而今一层虚名而已。你要是嫌名声不好听,不认她为祁家人不就好了。”

祁清宴不知在没在听,缓缓收好案桌上的笔墨,抬手另外一张看过的小信置于烛台之上,垂眸静看火舌吞没纸张。

他松手,空中飘散漆黑的余烬,散落桌上,被风吹起,再无痕迹。

自问于心,他确实不愿意祁泠与他疏远,将此归咎于祁泠对他忽而冷淡,让他一时难以习惯。

当初的利用也不悔,对于祁家养女而言,这举能报祁家的养恩。她不想与卢家结亲,婚事难遇,为何不能送去王府,或许权力地位是她所愿,不是两全其美?

但他对她生出怜惜,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从何处而起的怜惜。或许因她总是天真,与人和善,对旁人总睁着一双稚嫩的眼睛,防备警惕着,可只要对她好些,她便会露出乖巧的柔软来,让人想与她亲近。

让她独去王府也不悔。

她是祁家的人,总该能独当一面,若被一个年老的王妃和皇子逼迫,没有丝毫的考虑,便将自己托付出去,那才是真正的无用,反倒堕了祁家这么年来积攒的风骨,不如让她去了,还能引得王府后宅内乱。

她是祁家的人。

他只是后来将她当成可以亲近的妹妹。

比祁望舒更亲近,最好嫁到他身边,由他长久庇护的妹妹。

祁清宴这般告诉自己。

谢子青荒诞的提议说出来有一阵了。祁清宴才道:“她是祁家人,善正,莫要用此事与我玩笑。”

说不明白啊。

谢子青嘴角含笑,不慌不忙地理了衣袖上的褶皱,“我只是想到就说了,你拿她当妹妹,也是她的福气,来日咱们路过宣城,一同去看看她和何家小子便好,那时逗弄一下他们孩子,听闻何家郎君风采过人,你也是会挑。”

祁清宴神情复杂,谢子青这话说得太过故意,他无奈又喊了一声,语气隐有提醒,“善正。”

谢子青站起身,“好了,算我失言,不与你说了。只是看你总是对女子避之不及,好不容易有个苗头,才着急了些么?”

他也是刺激祁清宴一下。祁清宴是祁家大房的独苗,祁家的老太太怕是急死了要给他娶亲,他能扛到如今也是稀奇。

周围也没有莺莺燕燕,对任何的貌美女子避之不及,每次出入风月场所都是独自坐到一处,不到片刻便离席而去。

祁清宴不说缘由,谢子青也不明白,只当他性子怪罢了。

门被轻叩两声,贡承在门口压低声音,“两位郎君,五皇子来了。”

谢子青笑看了眼祁清宴,来找茬的,想要人家当妹妹,不光要解决她婚事,将其嫁出去,还要替她处理这些麻烦事。

来人到底是皇子,没有不让其入内的道理,表面还要做出一团和气的模样来。

楚徇锦袍玉带,意气风发,只是当日被祁泠当面拒婚损了几分心情,身处高位见不得反抗,被激起来怒意来。

此刻,他见到案桌旁的郎君,衣着端正,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总是平淡,但内里又聚着疏离,高高在上,怒意又被勾了起来。

那股子清高,祁清宴更明显,他那个低贱的妹妹则含蓄些。总之,这对姓祁的兄妹在楚徇看来一般可恶。

背后再巴不得对方去死,表面上还是笑,楚循道:“这不是祁家三郎?真是巧,本宫听说你在,特意来与你们小聚。这回时机正好,可不是偏僻的庄子,夜里只有祁三郎与妹妹两人。”

谢子青暗暗吃惊,眼神飘向祁清宴。

可还没彻底明白,自认为清白的人是不会因此而心虚的,祁清宴道:“五皇子殿下事务繁忙,还能记清我与妹妹,真是有心。只不过舍妹名节为重,还望殿下不要随意提她。”

他过于坦荡,又是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死样子。楚徇倒不是真怀疑他们有关系,祁家背后搞的小动作他也都知道,那个祁泠快嫁人了,他说这话也只是膈应一下祁清宴,没得到对方气急败坏的反应也是正常。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笑,“本宫今日又带来一位郎君,想来,祁三郎也是识得的。”

卢肇月走进,给内里两位郎君行了礼。祁清宴如今只觉得当初祁泠没嫁到卢家去真是对了,趋炎附势之辈,若是祁泠再被看上,怕不是会做出送妻之举?

卢肇月也暗恨祁清宴,每次见到他都会想起当初板上钉钉却没了的婚事,但他只从表妹杜仙露那里猜到祁清宴故意不让祁泠嫁过来,好拿她做人情,不知道他在王府又做了什么手脚。

,当祁泠是一时糊涂,受了蒙蔽,如今没送去王府,却被祁家嫁与一寒门,,当真可恨。

五皇子不光自己来,还带着一群舞姬侍从,纵情声色惯了,大变。他手下又去周围,子弟,无人拒绝,浩浩荡荡聚了十余人。

来回走动,四周的浮动着碧纱,随风飘着甜腻的酒香。

碧纱吹拂而起,中央的舞姬轻衣曼舞,佩环作响。乐姬穿着胡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抱着琵琶,轻唱着缠人的小调。

锦袍公子高坐席位,或举著笑饮,或抚掌大笑,高贵而散漫。

祁清宴不喜这等场所,谢子青知道他的性格,若有舞姬上前要给祁倒酒,他便揽腰将人带走。

但酒的甜腻与女子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祁清宴已有要离去的打算,他二人原本在此等人,如今看来也不必再等。

卢肇月时刻注意着祁清宴,见人要走,望向楚徇。

楚徇笑着抚掌,拍了两声,从门外走进一位娉婷婀娜的美人,端着酒水媚笑而进。

楚徇道:“这是本宫平定匪患时,带回来的当地酒,如烈美人,只这一坛,在座各位也尝上一尝。”

美人面纱覆面,先给楚徇倒了一杯,他一口饮了干净,举着与众人相看,其余人纷纷捧赞好酒量。美人便顺着座位,依次倒酒,倒酒时动作轻浮了些,到底还是守着几分本分。

到祁清宴面前,他道:“不必,我不喜酒。”

楚徇的脸色立刻落下,手中筷子猛得砸在桌上,“难不成是祁家三郎看不起本宫,连一口酒水也不肯用?”

谢子青为祁清宴解围,“殿下,他只是不喜这些,与我也是不喝的。品不好,反倒糟蹋了殿下的酒。”

楚徇冷冷道:“糟蹋倒是无碍,只怕祁三郎以为我不配,配不上祁家的女儿,我的人也不配给他倒酒。”

“一杯酒而已,”谢子青望向祁清宴,面上笑着,内心也觉得今日的楚徇有些莫名其妙,但人家毕竟是皇子,此时也只能忍下。

美人走到近处,腰弯得极低,露出胸前一片白腻,酒水倒的极慢,随后忽而一声惊呼,整个人没有力气似的倒了下去,那边的世家公子还以为是郎君心急,起哄声涌起。

祁清宴岂会让来人这般轻易算计到,在人还没倒在他身上时,将人一把推开,倏然站起身来。

他忽而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似甜又混着苦。

舞姬倒在地上,低声哭泣。

祁清宴面色铁青,脂粉甜腻的香气混着酒水食物的腥臭令他喉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只能深呼吸来平复几欲作呕的反应。

他失了往日的从容,对着楚徇冷冷道:“这便是殿下的人?不知轻重,下贱至此,殿下当真是管教无方。”

语毕,他甩袖而去。

可谓一点没给楚徇面子。没说一就离席而去,可周围无人敢说话,开口指责他。

楚徇只是看了眼卢肇月,卢肇月点了点头,他转过头饮尽杯中酒,露出讽刺的笑。

不是清高孤傲么?

正如想看祁泠被折去傲骨后的乞怜,他也想看祁清宴身不由己的失态,只可惜,人走得太早了。

祁清宴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贡承在外驾车,只听到内里郎君催促快些。

他很快反应过来,那香气有问题。

着人算计了,周身仿若被一团火烧着,喉间干渴,想的又不是水,意识还清醒着,那种反应只让人更恶心。

纷纷乱乱的痛苦记忆反复浮现在脑海中。

小时他喜玩闹,但母亲严厉,要他每日静坐读书练字,也总说要将他送去外祖父家长住。

可外祖父总是用棍棒打人,说一句话错做错一件小事,即使拿错东西都要被罚,他不想去慕容家。

那时祁观复还在府中,是家中对他最好的人,时常带他偷偷溜出去玩,笑着摸他的头,喊他阿质。

一日,他又被母亲责骂,说他比不过慕容氏的孩子,生在祁家学不了好,明日就要将他送走。

祁清宴那时还小,六岁都没有,他太害怕了,不想整日被打,跪在慕容氏黑漆漆仿若没有边际的祀堂里。他晨间依稀听到父亲要去的地方,哭着避开侍从要去找父亲告状,想留在府上。

每次他与父亲说不想做什么,父亲总能想到办法解决,哪怕为此与母亲吵架。

一位俊俏衣着华贵的小郎君不认识路,一路问着过路人,去找父亲,在过路之人异样的眼光下,到了地方。

小祁清宴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只是女子穿得极少,与他寻常看到端庄的夫人娘子不同,酒客肥头大耳口吐污言秽语,环抱着三两女子,摸上摸下,举止不堪。

他有些害怕,沿着角落走,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的侍从,偷偷溜了进去。

本以为能见到父亲欣喜的表情,一如从前,将他抱起来,喊他阿质,说要带他去辽阔的北关,吹凌冽风沙,做不困于建业的郎君。

但他见到他最敬爱的父亲与一陌生女子滚作一团,与楼下的那些粗鄙之人并无不同,显露出狰狞的丑态。

那不再是母亲面前的儒雅夫君,也不是待他亲和的父亲。

小祁清宴浑浑噩噩地跑走了,回家去,病了一大场,病好后主动去外祖家长住。

大夫人听到很是高兴,欣慰地将儿子送走了。

到了慕容家,外祖父总是责打他,比母亲更加严厉。只有舅父对他亲近,将他与表兄一同看待,说他们来日互相扶持,都是慕容家的好儿郎。

他处处比大表兄做的好些。

偶然听到,舅父私下与闹了脾气的大表兄说,他不过是慕容氏的一条狗,来日指那打那,与府中奴仆没有不同。

祁清宴知道了,亲情不过如此。

世人多薄情,他慢慢也成了那样。

怪香让他有欲,又让他想起最不堪回首的事,他头疼欲裂,身体仿若与神思分裂,让人沉浸痛苦中,分不清如今是何时?

几乎成为家主,做事无人可反驳的祁氏清宴,还是幼时明明有家,却无处可去的小阿质?

祁泠。

想起祁泠来。

如她的名字那般,她有一泓清泉般的干净眼眸,望着他时,总能让他清晰看到自己的面容,映出他的神情来,只有他知道那是真还是假。

刚开始,他在她面前还露出些假的情绪来,时日久了,只有真心的表情了。

她依赖的亲昵让他上瘾。

此刻想起——

枕落在膝上的青丝,蜿蜒流淌滑下的青丝,一手拢不住,会从指缝间落出几缕去。

面似芙蓉,眉如柳,盈盈水眸,不点而朱的唇时常润泽,诱人俯身。

忽似有香气萦绕于鼻尖。

她身上一抹干净的女儿香,总是极淡,要离得极近才能闻到。

祁清宴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来,有人在上面精心绣了一只雀鸟,蹦跳在竹叶尖,帕上沾染着她的女儿香。

他攥紧素白的手帕,置在鼻息之下,香气陡然浓了几分,更加清晰。

许久,他烦躁的心有了和缓。

人却迷茫起来。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VIP】

琅玕院的主人一连几日都没出门。

碧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汤盅,内里是熬得滚开的汤药,散着浓郁的苦气。青娥在忙旁的事,便由她入内送去,自打上次被罚,她许久都没到郎君面前侍奉,一时有些陌生。

祁清宴身披一件外袍,内里绸缎中衣,青丝未束,往日神采奕奕,俊秀爽朗的面庞沾染几分憔悴,正闭目养神,伸出手由医者看诊。

碧若一惊,又将话咽回去。

人都会成长,出错后受了重罚,此后再做事时会谨慎二分,故而她并未贸然出声。

朴老从泉涧巷的宅子赶来,连着几日都住在琅玕院的客房。

碧若轻手轻脚将汤药放在桌案上,到隔问煮水,又为朴老奉上一盏茶,才轻轻告退。

不常见到朴老,但琅玕院称得上祁清宴心腹的人都知道,这位老者不光精通医术,还是祁清宴十分倚重的长辈。

朴老朴正卿黑白参半的眉紧紧拧在一处,许久才松手,面容严肃道:“我回去翻了医术,今日又对了脉象,这怕是从南疆来的毒,诡异奇绝,药性极烈但极难得,应当只对你一人下了手。”

“幸好中毒尚浅,”他扫了扫旁侧的药碗,“这服药性烈,你再吃上两日,我再来写个温和些的来补身子。也幸好你能忍,没泻欲,不然亏损更大。你这几日勿要劳心伤神,切记切记。那些事,先不要理,只养好身子。”

祁清宴低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打出几许阴影来,显露一种莫名的乖顺。

他似乎在听,抬手以指节抵唇咳了咳,脸上是异常的苍白,让人怜弱,不染人问烟火之意更甚。

可惜他不是无情无欲的神明,也不是悲天悯人的良善之人。

到底还是置若罔闻,他乌润的眼眸内里迸出些许深色来,语调极缓,“……南疆?祁家最近给了他好脸色,他才敢把使习惯的污糟手段用到我身上……还是近些时日他太闲了,过得太顺心了。”

摆明了要给楚徇找点事做。

做医者的,最讨厌这些不听医嘱的人。他刚说的话,这人全当成耳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