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卿板着脸道:“方说过别多虑,你还想着怎么暗地里算计人——同你说了,这样伤身!伤身!”他想到这些,又哼一声,“虽然你无妻妾,目前有力无心,但以后娶贤妻美妾,也不能有心无力吧?”
听他说这些,祁清宴只有无奈,以手支额,靠在案桌上,不说话。
朴正卿孤身一人,早年因欠了慕容氏的恩情留在慕容府上多年,算是看着祁清宴长大,比起许多慕容氏的人,更似亲人。
朴正卿又开始嘱咐莫要在此时与五皇子闹得太僵。
祁清宴听得耳朵疼,端过一旁漆黑的汤汁,喝了干净,用手帕点了点唇角,又收好,等洗干净再用。
他道:“总不能让其继续嚣张,变本加厉之辈,说不准还会做出什么事。”
也有道理。
朴正卿思索了会儿,道:“闲不是因为二皇子不在,他忙得回不了建业,正愁河坝怎么修。他身边人少,哪里有人帮衬?再拖也只能拖到明年开春。”
“我与徊梁说,让他去,以他才略定能想出办法,他也愿意做这些。”祁清宴语毕顿了顿,又道:“过一阵儿,我也去罢。”
朴正卿啧啧几声,“帮二皇子一把,给五皇子添堵。你做些利国利民之事也算积德,为你未来的子孙积德。去吧,我也随你一同。”
祁清宴说好,想起几日后的仲秋:“朴叔就留在这里,不要回泉涧巷了,等过了节再走,将贡承贡嘉也叫过来。”
朴正卿琢磨了一下,点头道:“也行。”
他带着药箱出去,内里还没安静多久,青娥叩门得应允而进。
她笑着道:“郎君,方才一房来人了,仲秋将至,二娘子送了些团圆饼来,说当日要吃宫中送来的,先送来些尝个味儿。郎君早膳只用了些素粥,不如垫垫肚子?”
祁泠,想起她,祁清宴嗓问发痒,又偏过头去咳了咳,缓了会儿,才道:“拿过来吧。”
青娥身后的碧若挽着食盒走过去,是青娥给的她恕罪的机会,在何处犯错在何处改。
碧若打开雕花食盒打开,内里也是木雕的盒子,垫了纸,内里放着四块圆滚滚的饼,用模子压出来圆溜,形状一模一样的形状,分别印了团圆安康四字。?”
青娥顿了下,,否则她早就将人带进来,或是进来传信了。
为难就为难在也不是二娘子身边的银盘。她含含糊糊地说:“是一房跑腿的小丫鬟们,几个人拿着标了条的食盒,正送往各处呢。”
各处。
与上次一样,每房每个主子都有,她才不会单单给他送来,况下,才会给他。
祁清宴不失望也不吃惊,起,沉弦每天都在琅玕院守着,切,往日一房一来人,或者祁泠来,沉弦都是最激动的那个。
若是一房的人送团圆饼来,沉弦肯定会主动捧着送进来,祁清宴察觉到点不对,问:“沉弦呢?”
青娥也不知道。站在一旁闭嘴许久的碧若才酸溜溜说上一句,“他起早就溜去一房了,去那里玩了一早上,比送饼的人来的还早,也揣着饼回来,稀罕得什么似的,应该正在屋里吃呢。”
祁清宴拿起一块圆饼,咬了一口,是最常见的馅料,干枣、果仁、混着肉沫和糖,与往年府上厨娘用的馅料没什么不同,连酥软的饼皮也并无不同。
他表情微微停滞,又用了一口,仍是普通无奇的味道。
他道:“将沉弦唤来。”
碧若听到祁清宴找沉弦,主动将人唤了过来。
沉弦从门外跑进来,热得满头大汗,走到祁清宴身前,抹了把额头,小脸红彤彤的,身上带着糕点的甜香,甜滋滋地问:“怎么了郎君?”
“一日没见到你了。你去一房作甚?”
“唔……”沉弦转了转眼珠,可小孩子还是心眼不够多,几乎全说了出来道:“上次二娘子说有空让我去玩,听说一房这几日很热闹,我今个起早去,正巧二娘子带着小娘子一同包圆饼,我也跟着一齐动手……”
“我还亲手做了一个,郎君要不要尝尝?”沉弦说着有些不舍,但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用纸包的圆团,摆在桌子上,打开,内里二个圆饼,其中两个花瓣雕成牡丹,精致好看,另外一个草率混成一团,堪堪能看出来是朵花。
沉弦知道郎君容易嫌弃,他指了指里面的,解释道:“郎君,这个是我做的,好了之后二娘子帮我包起来,很干净。”
祁清宴道:“嗯,不错,有长进……其余是二娘子做的?”
沉弦点点头,“二娘子手好巧,一样的面皮在她手中就换了模样,做出来许多花形的圆饼,牡丹,芍药,月季,还有莲花呢,挑了两个甜味的给我。”
祁清宴挪开视线,“我不饿,你做的自己吃吧。”
沉弦哦了一声,上前准备包起来带走,留到晚上当宵夜吃。
但青娥抬手,止了他的动作。沉弦脸上满是疑惑,青娥不像碧若那般不讲道理,他只是好奇,安静等着。
青娥拿了手帕,将沉弦指出来、他自己做的那个包起来,递给他,笑着说:“用多了糕点不好,小孩子少吃甜的,坏了牙就不好看了,回去玩吧。”
沉弦馋啊,他也想吃,眼巴巴看过去,和祁清宴对上视线,郎君又不理会他,也不说话。
沉弦只好高高兴兴地来,委屈巴巴地拿着一块,准备回去。
又听祁清宴问:“二娘子还在忙?”
沉弦摇头,“没有,我回来前二娘子就出门去了,听说何家要回老家,走之前请二娘子还有冯夫人去府上一聚呢。”
……
何家的后院内。
银盘贴着祁泠,眼神紧紧盯着走在前面几步的郎君,她未来的姑爷,倒是风姿绰约,不似寻常。
说起容貌,与府上二郎君相比也是不差太多的。只是郎君太过好看,难免招人,需要防着。
何岫转头,比着前面的荷花池,“敝舍微寒,还望娘子不要嫌弃,前有小坐之地,娘子可要与我去坐坐。”
言下之意有事与她说。
祁泠点头应允。
两位夫人在花厅叙话,旁事都说定。两家前几日已将生辰八字送去庙中找大师合算,这步不过是图个心安而已,一般算的都是良缘。
只待八字相合,何家便会送聘礼去祁家,两家定下婚书。
在那之后,何家将要回宣城去,成婚时,祁泠直接嫁去宣城。
走到池旁凉亭,两人隔着石桌对坐。
何岫望着对面安静隽秀的女娘,他当日在祁府并没见到祁泠,何母回来用晚膳时同他提了,戚家的二娘子容色过人。
但他并不在意,能与祁家联姻,即使是养女也足够体面了,与样貌无关。更何况娶妻娶贤,他自己便容貌昳丽,对此并不在意。
只是亲眼见到人,他到底惊喜。
何岫道:“二娘子,我是家中次子,兄长回去宣城,在附近的州郡为一小官,俸禄微薄。我只擅书画,来日得一闲职,无大抱负。总觉这样的婚事会委屈娘子,若娘子自己不愿,我会与母亲言说,不会传出风言风语去。”
观其是坦荡之人。
祁泠便也如实相告,“我是祁家养女,并不尊贵,也不求夫君如何,能得安稳之日已足矣。”
她低垂着眼眸,与端着架子的女娘不同,有颐指气使的娘子看中他,但他怕母亲受欺负,总是相拒。
没想到这桩婚事,比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何岫道:“我有年少时纳下的两名通房,一良妾,成婚之前会将人都送走,不会令你忧心。”
祁泠道好。
此后再无话可说。
……
片刻之后,何家的院门半开,侧旁候着一辆祁家马车,传言中容色胜过女子的何岫先出来,祁泠落后两步。
除了银盘跟在后面,再无其他人。
不知要去何处。
远处偏僻有另一辆马车,亦是周身漆黑低调内敛,却无祁家家徽。
帘子被修长的手指掀着,内里有人望着何家宅前,视线长久不动。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VIP】
檐墙下堆垒的砖石古朴,遮住半数昏黄的落日,余下的光晕金灿灿地晃在人眼皮上,祁泠抬手遮挡几分,余光瞥见对面街道之上的漆黑马车,一顿。
她回头,眼神落在车身之上,仔细看过,没发觉异样,又挪开。
不是祁家的马车。
银盘往前快走几步,拉着她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嘟囔着:“娘子,咱们要去何处啊?”
祁泠摇摇头,她也不知晓。
原本打算简单聚聚就离开,与何岫也没什么可说的话。从后院归去,她坐在冯夫人身边乖巧地等着归家。
可两位母亲都笑吟吟的,在孩子出去时另外做了打算,说天色尚早,让两人出去逛上一逛。
祁泠小声喊声母亲,她肯定冯夫人听见了,也知道她不想去,却没管,只拍了拍她的手,道在此处等她回来。
冯夫人一改从前的不乐意,彻底将何家当成了比卢氏更好的亲家,同意得太过了。
之前她总隐隐担忧卢夫人过于刻薄,会苛待祁泠,偌大的卢家,祁泠能拿捏的只有一个卢肇月而已。
而何家是明理之家,趋利避害之心世人皆有之,从前攀附祁家的不好之处也变得能理解了。冯夫人自己够了高嫁的苦楚,她是落魄士族的女儿,当初嫁进祁家时,家中还有几分煊赫,后来只留了个空架子,皆由祁家帮扶,在老夫人说要她无子时才更无奈,只能做贤良夫人。
祁泠在何家就没有这般顾虑。
冯夫人看着好相貌的何岫更满意了。才非让两人出去,成婚前多见见培养感情。
此刻,落后于何岫三步远的地方,祁泠慢吞吞地走,有些许发困。
何岫察觉到后面娘子步伐极慢,亦将脚步放缓,在离祁泠大概一步远的距离时停步,问:“三娘子从小都在江州吗?”
“不是,”他开口驱散了祁泠的困倦,稍偏过脸对着他,面上客气又疏离,一板一眼地解释:“我在建业长到六岁,之后随父母到江州长住,直到年前才回来。”
“原来如此……我三岁随着爹娘来此,只三年归一次宣城,没想到三娘子住在建业的时日比我还短。建业集四海之珍奇,水路四通,陆路发达,几代都城,几度重华盛,风采不与旁处相比。娘子来日可会再念起此地?”
祁泠嘴角维持一个弧度,回想起建业,她只会想念这里几人,又想到似乎她每次都是遇到事,匆匆逃离建业。
一时思绪连翩。
后方猛然袭来一股大力,祁泠走着神,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向前倒去,手腕被一只炽热的手握住。
路中央忽而人多起来,近二三十禁卫匆匆走过,过路人皆避让。祁泠微愣神,没看到,何岫手急眼快地握住她手腕,才没摔倒。
过路人对着祁泠道歉,而祁泠对着何岫言谢。
祁泠今日穿着冯夫人给她选的孔雀蓝窄袖襦裙,腰系鹅黄襟带,发髻间只有鹅黄的绒花发钗。既然去做何家的媳妇,要的婆母欢心,上门拜访,少不得要按照何家的风格素上一些。
祁*清宴掀起帘子,马车又静停在街角,他望过去,专注寻找娘子的窄袖,人群太过密集,他紧紧盯着,过一阵才看到。
两人的袖口并不相接,只短暂交叠几瞬便擦着分开。
两人恢复原来一步远的距离。
他才放下帘子。
何家住在淮河桥附近,晚间灯火通明,很是热闹,这时到底是早了些。
路过一家首饰铺,上面挂着珍华楼的牌子,何岫问:“可要进去瞧瞧?这里是建业数一数二的铺子,许多夫人娘子喜欢到此处看看。”
祁泠应了,内里掌柜迎出,约莫有四旬岁数,顾不上抚他尚且没留长的短须,笑容满面道:“娘子可有想要的,小店不光有钗环,还有些古件、书画。”
二楼木制的楼梯旁,有位年轻的夫人百般无聊地打量着手上钗子,听到下面传来的声音,斜望下去,顿时吃了一惊:“祁泠?”
祁泠抬头,见杜仙露挽着妇人发髻,身子被深衣裹住,唇微微张,见到她很是吃惊模样。
珠帘之内,银盘和杜仙露的丫鬟都守在外面,祁泠与杜仙露在内小聚。
久未相见。
祁泠望着她,似乎觉得她比从前更加圆润些,本来眼距便宽,如今眼睛又更圆起来,像池塘中的锦鲤,周身珠润光泽。
杜仙露笑了笑,“?”
祁泠摇摇头,她知杜仙露在卢家受不到委屈,只是庶子女糟心些。
想,唔一声,“那边生了个女儿,若是儿子我也不在意,我
“我觉得那些情情爱爱是最无用的东西了,我不像你那般好看,总能让人喜欢,也不机灵,我只想过得好些。可我在杜家只占嫡女的身份,父亲母亲都不看重我,盘算着来日将我嫁给权贵之家,换些好处来,只有姑母真心对我好。”
碍,只要我在卢家,表哥和姑母都会好好对我,比在原先家中舒服多了,嫁去任何一家都比不上卢家。
“看你看来,
祁泠道:“不,你所言亦对。”
杜仙露被祁泠承认,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看着祁泠模样,还有从前听说的事,知道她过得不算好。
她道:“从前算我不对,总是针对你,不过没办法嘛,谁让表哥那时喜欢你呢。但是我们可扯平了,你的身世后来我知道了,也没往外说。”
再往前一段时日,祁泠不会懂杜仙露,如今也明白几分,杜仙露不是真喜欢嫡亲表哥,只是卢家是对她来说最好的归宿,才与她抢。
而她想要的却是太过无用,竟回想起当初头一回到琅玕院去。
她说,要夫君对她一心无二。
祁清宴笑,说她难觅良婿。
果然难觅,祁泠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当时是有点傻的。如今只要过得安稳就好。
杜仙露问:“下面是你未婚夫?”
祁泠随之望去,何岫不知看中了哪一只,手心躺着一物,正低头望去与掌柜言说。她道:“还不是。”
杜仙露道:“我是普通妇人,今日却想与你言说,来日要小心。”
祁泠笑,同她说好。
她走下楼,见何岫拿着小镊子,正自己动手,将原本的簪钿花瓣改了改,原本直愣愣的花瓣,他改过之后,每瓣花各有其形,奇形怪状。
仔细看去,似风拂过的形状。
掌柜在一旁称赞,明明变化甚小,但这簪钿忽而有了神,在旁学下这个法子,要将簪钿相送。
何岫收下,拿在手中,却将差不多的银钱放在桌上,被掌柜亲自送了出门。
走到门口,他从沉浸中回过神,拿起簪子,问祁泠:“这与你今日簪的绒花皆是迎春花,替你换一只簪上可好?”
迎春,祁泠今日未曾注意到这是什么花。她抬手扶着发上簇拥的小绒花,何岫的心思倒是细腻。
她道:“好。”
何岫极守分寸,得了应允,这才走近一步。他身上的气味扑过来,陌生至极,似是雨后,草木沾露,又青又雅。
他比祁泠高出一个头,眼前被一片阴影笼罩。她抬头见到他流畅而精致的下颌,肤色比女儿家还白皙细腻,没有一点瑕疵。
这个身量让她想起另一人来,身影在脑海中闪过,转瞬即逝,她不再想。
祁泠内心没有一丝悸动与羞赧,垂着眉眼。正如杜仙露嫁去卢家,她嫁去宣城,从此之后,与建业的繁杂告别,只求过得好些。
祁泠掀起眼帘,望着何岫,两人相处之中第一次主动问:“宣城如何?”
何岫低头,望进她清澈又柔和的眼眸中,一时晃了神,回过来笑道:“那里很好看,山清水秀,如音如画,民风淳朴,周围有许多游山玩水之地,空闲时可去。”
这门婚事,祁泠才算有了实感。
既然在建业不得安宁,去宣城过相敬如宾的日子也好。
她道:“好。”
……
天渐渐短起来,黄昏将过,黑夜将至,苍穹之中蒙上一层阴翳。
祁清宴立于街对面,人流攒动中看清铺前的两人。
郎君有着可恨的俊秀,除了让人唾上几句女气,再挑不出一丝错处,正低着、偏着头,面上荡漾出温柔的清浅笑意,不难看出他很满意未来的妻子。
祁泠的身影被遮挡住,但祁清宴也能看得出来,她没走开,也没有躲避的动作,反而仰着头,让人看清她发髻上新有的金簪钿。
从远处遥遥看去,似是一对有情人在耳鬓厮磨。
他面上再也维持不出风轻云淡,从心底燃起一股无名的郁火,逐渐蔓延到全身,袖中的手攥紧,情绪浮动极大,让人忘却这几日需要静养。
在这一刻,祁清宴知道了不同。
维持着兄长的身份,他也只能偶尔牵住祁泠的手,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与她一处。
也不能同她更亲近。
她嫁人了,此后更是见面也难。
会有人,一直陪在她身旁,牵手,相拥,亲吻,乃至更亲密的事。
生儿育女,终身相伴。
哪怕祁泠不喜欢对方,可依她的性子,只要嫁过去,总会待夫婿不错,尽力替他打理家宅,与其家人好好相处。
何家上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她?这个何岫,恐怕也逃不掉。
祁清宴视线停在祁泠身上,忽略她身边的人,何岫在他看来面容模糊。
他恨不得上前将祁泠带走,不许姓何的在她身旁再多留一刻——
心中涌动着翻天覆地的浓烈情绪。
他才知,此为妒。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VIP】
远处忽而亮起几点光亮,用过晚膳的孩童三五围成一团,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跑着,手中拿着的灯笼被根细绳牵着,不停晃动,光亮晃落进她眼中。
如此平淡的时刻,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心头却犹如燎过一点火星,被这种温馨烫到。
一直以来,她想要的不过是寻常日子,她快要沉溺进如此安稳中。
何家真奇怪。祁泠在心中想着,何母能让冯夫人卸下心防,而她与何岫见了几面,竟也不再抗拒这门婚事。
女娘面容柔和,眉眼低垂,昏暗的光晕亦不遮不住美人面容,再过几月又将是他的妻子,何岫喉间一动,手从发间缓缓落下,虚虚将碰到她的脸庞。
“妹妹。”
远处忽而有位郎君出声,素白的宽袖衣袍,发丝用竹钗半束脑后,端的是风流不羁之态,却又眉眼隽秀,神色清正。
“妹妹怎么在这?”他又开口,音色偏轻,又冷,“你是——”
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淬了冰,带着不善之意。
何岫眼皮跳了跳,方才将要触碰到女娘的那只手被锐利的视线刺得,隐隐一痛,倏地心头浮现几分无地自容出来。
他在与祁家议亲前,已经仔细了解过祁家关系,祁家二房三女一子,能唤祁泠为妹妹的怕是还没出仕的祁雪峤。
但来人年岁又不像。
在议亲前,以何家的身份,是见不到祁家大多人的。
何岫上前,双手抱拳俯身行礼,只有祁雪峤着一个答案,但尚且存疑,他言辞不详,只简单问安后道:“郎君,我是何岫,祁家二夫人与家母在议事,这才打发我们出来买些东西。”
他话音落下,此处再无声响,他只好带着疑窦问:“郎君是……?”
祁清宴才不理会这个姓何的,一双黑漆漆的眸犹如狐狸见到软绵绵的小羊羔,盯着祁泠不松开,眸中意味万千。
何岫询问祁清宴未果,反倒碰了一鼻子灰,他心头有几分尴尬,转而望向祁泠,等着她开口。
祁泠站在一旁,柳眉微微蹙起,再次见到祁清宴,不在祁家,而是大庭广众之下。她对面是将要成为她未婚夫婿的男子,她下意识对祁清宴产生了防备,带着一层浓厚的疏离。
她的反应,祁清宴尽收眼底,袖中拇指指腹轻按在食指指节之上,一下又一下。眼角弧度没变,嘴角却微微上扬一点,长眉微挑,也等着她出声介绍。
其中意思分明是:你确定不与我说话,让旁人看到祁家关系不睦吗?
从眼神之中,祁泠看明白他的意思,又嗔又怒地盯着他,对面却游刃有余,无动于衷。
他毫不在乎旁人的感受,她却不会,此刻见不得何岫在此受冷落,不论是正在与她议亲,还是任何旁人。
祁泠到底还是如他所愿,面上挤出一个很生硬的笑,同何岫介绍道:“这是我三堂兄。”
三堂兄。
何岫听着行三,便知是这是祁家三郎,祁氏清宴。不理睬他也便不奇怪了。
何岫又行礼道三郎安。
祁清宴应了,不过眼神从未离开祁泠,将她从头发到绣鞋全都看过一遍,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樱唇弧度与其上更加润泽的唇珠,眼尾处偏长的睫毛。
祁泠不想理他,被他看得心里直犯嘀咕,也无处可躲,三人在这怪异地站着像怎么回事。
银盘逮住机会悄悄上前,站在祁泠身边,缓了她几分不安。
“既然妹妹与叔母都在,天色已晚,我送叔母与妹妹回去罢。”祁清宴道。
他此举在何岫看来也完全可以理解,女儿家名节为重,再怎么议亲,到底还是没定下婚约来,方才他到底还是举止唐突了。
何岫理亏,只有应好的份,说完发现身旁没声儿,转头看向祁泠。
内里再怎么闹矛盾与别扭,在外还是一家人,外人看来都姓祁。祁泠只能硬生生答应了,同何岫略微俯身一礼,“何郎君,那我不叨扰了。”
何岫应下,与侍从先行离去。
祁泠不愿离开,就在此等着冯夫人。
冯夫人得了信从何家离开,又赶来,离得近,祁泠没等多久。
车内只有冯夫人和祁泠,祁清宴骑马在外。冯夫人问祁泠感觉何岫如何,祁泠只点点头,冯夫人便笑得欣慰。
到了祁家,冯夫人率先下马车,掀开帘子一角,见在外候着的竟是祁清宴,一惊。
祁清宴笑道何家,让我告诉您,归府后去瑞霭堂一趟。”他如乖顺小辈一般,把。
祁泠在内里隐隐约约听见了祁清宴的声音,但他这几日中气不足,说话的声音小,她并没听清,下意识以为祁清宴在门口说的。
一掀帘子——。
往日车夫都会马车旁此放下一个小木梯,来方便娘子上下,她视线向下扫了扫,今日却是没有的。
长而瘦削的手……
祁泠袖中的手攥着,与他说话,再像从前那样亲切地依赖他,便愚弄算计之时。
冯夫人走在石阶之上,被嬷嬷扶着,察觉祁泠还没跟上来,不由得回头看去。
祁清宴问:“妹妹?”
素白的柔夷不情不愿、慢吞吞地递过去,还没彻底递到男子掌心之中,就被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温凉,力道却大,显露出筋骨来。
祁泠想着算了,由他扶着往下面走。
衣衫交叠,呼吸相错,距离极近时,耳边落下的呼吸温热,熟悉的声音响起,“若何家待你不好,你会和离归家么?”
祁泠瞳孔一缩,几欲不敢相信她听到的是什么,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又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他的话。
她还没嫁出去呢,他就打算着她和离的事。
他到底再说什么鬼话!?
冯夫人已经生起疑来,步伐往下,要往这边来。
而祁清宴神色认真,还在等着她回答。
已经到了二房门口,不必再装作一团和气,祁泠咬牙切齿挤出两字:“不会。”语毕,用力从他掌中抽出手,一扯裙角,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VIP】
掌中残留几分香气,虽然淡极,总归比寻常她不在时浓郁。祁清宴站在原地,目睹祁泠气愤而走。
她脚下步子倒腾得极快,偶尔窥见气鼓鼓的侧脸,牵过她的手虚虚攥成拳,再也没有那一手滑腻。
祁泠一边走,一边拿帕子擦着方被他握过的手,总觉异样,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为何。
回想起祁清宴,只觉他今日甚是莫名其妙,先突兀出现在街上,又问她那样的话……
“怎么了,看方才你与清宴说了几句话。”冯夫人问。
“简单寒暄两句……”祁泠手心攥着帕子,不再细想祁清宴。冯夫人才是她离开建业最放心不下、也是惦念的人,旁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倚靠,只有冯夫人若祁家浮萍。
她嫁出去,祁云漪还未长大,冯夫人无人照料,也更孤寂了。每每想起此事,她都心下一酸,走几步过去,与冯夫人挨得极近,问:“母亲往这边走,是要去瑞霭堂么?那我随母亲一起去。”
“罢了。”冯夫人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祁泠垂落肩膀的发,目光慈爱,“长辈说话你在旁侧干坐什么?早起累了一整日,回去歇着吧。”
祁泠一想到老宅那边有祁清宴在,或许在去瑞霭堂的路上还会遇见祁清宴……
不去也好,现在祁泠对着祁清宴的态度便是能避就避,走得远远才好。
祁泠听了冯夫人的话,乖乖点头,随后道:“那我与漪漪等着母亲回来用晚膳。”
冯夫人笑了笑,挥手让她先回二房去。
隔几日到了仲秋。
祁家各房平日里不聚在一处,沈老夫人也不似旁的长辈,需要儿媳晨昏定省,子孙起早请安。但依老夫人的意思,阖家团圆的日子,一家人还是要聚在一处热闹的。
祁泠原打算推脱。
从前是惧怕大夫人,如今变成了不想见祁清宴。
但是老夫人发话喊她一同。
从前老夫人不愿惹得家宅不安,祁泠又是安静不争不抢的人,便悄无声息的算了。既然上次祁清宴带祁泠一同去了家宴,开了先例,也不怕惹得大夫人不悦,毕竟是她儿子开的头,怪不了别人。
而祁泠除岁前就会嫁出去,算是一家最后的团圆日子。
祁家三房,十余人又聚在一处。不像端午时独置案桌,今日男女不分席,全聚在檀木圆桌周围,意味团圆。
老夫人坐在正上首,左手边坐着大夫人,右边是祁观复。
大夫人旁侧坐着冯夫人,后是祁观岚。
几个女儿家坐在一处,祁观岚身边依次是祁望舒、祁泠、祁云漪、祁云漱。
祁云漱旁边是弟弟祁雪峤,从祁雪峤开始是祁家郎君们,抱着阿濯的祁既白、祁清宴,又连上了祁观复。
待人齐,丫鬟们也上齐了菜。
沈老夫人道:“今日团聚之福,皆赖祖宗荫德,来日切记勿忘根本,勿行背祖之事。家和乃至兴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姐谦妹敬,夫义妇听,长惠幼顺。”
“我年岁大了,孙辈的孩子们里阿泠,舒儿,漱儿都快嫁出去了,满打满算留她们不到两个年头,能团圆的日子过一个少一个……此后你们离家去,无论是赴任或是嫁人,身在何处,皆不可忘血脉相连,不能生隙、不可相忘。”
“母亲所言甚是,儿子受教了。”祁观复微微垂头,经过风霜的面容上透出几分羞愧神色出来,冯夫人也垂头。大夫人没说话,眼帘落下,不言语,只做出一副受教模样。
祁观岚笑盈盈说着团圆话去哄老夫人,缓了僵持气氛。
阿濯今日由祁既白抱着,祁观岚专注陪母亲,虽然寻常不到瑞霭堂去,但只偶尔见上几面,她就够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转悲为喜,笑着嗔她无赖。
上一辈曾起嫌隙,小辈们坐在一处,却是彼此和乐,亲如一家的。
老夫人将他们混在一起排行,特意吩咐下去不许将各房分开唤,便是为了和气,此时只一一应下老夫人的话,感触不深。
宴席始,祁望舒与祁泠咬着耳朵说话,祁泠稍稍偏头过去,想听得清楚些。
偶一抬头,对上对面祁清宴的眼,他周围的祁既白和祁雪峤也在说话,而他偏偏就看着她!
祁泠抿着唇,移开目光不看他。
“……泠妹妹?”
祁泠转过头,看见祁望舒疑惑的眼,似乎在等着她回话,祁望舒的话,也有些迷茫。
“诶呀,你是撒娇推搡了祁泠一下,她不好意思,但很是好奇,凑近祁泠耳朵,轻声问:“那何郎君……哥哥和三哥俊俏吗?”
祁泠一时语塞。案桌之下,祁望摇,面上露出些许恳求神色。
她想了想,,我没仔细看。”
祁望舒哧哧笑起来,倚在祁泠肩头,“那你以后可要仔细看上一看。”
宴只吃了一会儿便结束,不过没散,长辈与长辈叙话,小辈与小辈一处玩。
老夫人撵小辈们到旁边一个门连着的小饭厅去玩。祁望舒当然乐意,她在长辈面前放不开,拉着祁泠走,祁云漪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
祁云漱也要去,拽了祁雪峤一同,祁雪峤眼巴巴看着祁泠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祁望舒回头喊了一声,哥哥,牵着祁泠的手走远了。
阿濯嘴里嚷着姐姐,从祁既白的怀里挣脱,要去追祁望舒。
祁既白不会哄孩子,凡事只知道顺着阿濯便好了。可若他走了,此处只剩祁清宴一个郎君,他转头问,颇有些为难地问道:“三弟,我们一同去?”
他知道祁清宴八成不会去的,这堆兄弟姐妹聚在一处太过杂乱,祁清宴极喜安静,性又怪,怎会与他们一同行酒令猜拳来玩闹?
祁清宴果然摇头相拒。
他身边还坐着叔父祁观复,他父亲不在,祖母在旁边被祁观岚一口一个亲娘哄着,两位当家夫人又不言语,陪祁观复叙话的活落到他身上。
他这位叔父很是无趣,又寡言,坐在这里尚未离开,便是有话要与他说,他想离席,但只能暂且留下。
不多时,祁观复果然开口道:“听闻近日燕家郎君自请去临川助三皇子修河坝,你与他相熟,可曾提前知晓此事?”
祁清宴点头。他与祁观复多年未见,仅靠血脉联系,他只简单道:“徊粱官职不高,去也无碍,与祁家无关,叔父不必忧心。”
祁清宴想,祁观复或许以为燕徊梁此举是他授意,会以此事开头,倾尽祁家之力明目张胆支持三皇子,掺和皇族事,违了家训。
可他那优柔寡断,处理不清家务事的叔父略一思索,道:“我只是怕那孩子,他会有危险。五皇子太过狠厉……既然你二人相熟,祁家还有些护卫,从前母亲让我带去江州的人,我在建业也用不上,三郎将人送过去,不必提我,以你之名便好了。”
祁清宴眸中闪过惊讶的光芒,手置在膝上,压住不停翩飞的思绪,他装若无意,笑问:“叔父怎注意到徊粱了?”
祁观复叹了一声气,“无父无母,自幼养在慕容家,算是义子,每次在朝中遇见他,我总想起阿泠来……五皇子非良人,阿泠不愿,还要劳烦你为她妥帖善后。可她外表再持重,心里还是有稚气,说话做事总易得罪人,你不要同她计较。”
祁观复心细如发,恐怕在宴上看出了祁泠刻意疏远着他,来缓和两人关系。
祁清宴知道了她的心软细腻怕是从祁观复和冯夫人随来的,当真不是亲生,更似亲生。
一走神就想起她来。
祁清宴顺势抬眸,望去对面的隔间。
祁泠似乎是猜拳输了,祁望舒端着酒杯喂给她喝,姐妹两个亲热些倒还好,她们两个脾性相投,祁望舒带着祁泠玩也不错,起码她在祁家不会太过无趣。
但……
另外的人便不同了。
祁既白还算有分寸的,端着酒杯与祁泠碰了下,随后站在一旁笑盈盈的等着祁泠喝下去。
算不逾矩。
但祁雪峤凑到离祁泠很近的地方,坐在她身边,与她喝酒,简直是胡闹玩闹。
祁雪峤斜坐着,腰间挂着的香囊便映入祁清宴眼中,他离远看,总觉其上绣纹十分眼熟,捻出袖中手帕,宽大的袖袍下仔细摩挲着上面绣着的如意纹。
走向形状,颜色相接,全然一致。
俨然出自一人之手。
原来如此……
上次他在祠堂撞见重返回去、鬼鬼祟祟的祁雪峤……原来他是去偷拿祁泠绣的香囊,还明目张胆长久挂在腰间,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与祁泠一房,竟然怀揣着这般见不得人的心思!
祁泠呢,可曾发觉?
祁清宴眸色沉沉,内里藏着探究之意,直直落在被围着的女娘面容上。
祁泠眼波柔软,漂亮如若星辰的眼眸弯起,越发显得眉目娟丽如画,又因吃醉了酒,多露出点娇憨神色来。她端起酒盏与祁雪峤递过来的酒盏相碰,不知祁雪峤说了何事,逗她笑得身子往后一倾,樱唇一张一合,又与他说话。
说的什么,祁清宴自然听不到。
她没发觉?
祁雪峤心思如此不纯,她看不到他腰间挂着她亲手绣下的香囊么?
哦,即使看到了,她也不会认为祁雪峤居心叵测,还会单纯猜是祁雪峤在祈福后恰巧被分到了她绣的香囊。
因为她将其视为兄长,无论她表面对祁雪峤有多疏离,内里到底还是将他看做一家人。
这可恶的一家人。
可祁泠再不会将他看做亲人了。
目睹着祁泠与祁雪峤谈笑,祁清宴心中怄得让人发晕,面色阴沉沉地盯着两人。
深藏在心中的卑劣不堪以此为机,忽而全部涌了出来,浑身犹如被火烧一般,令他几乎坐不住。
从小被灌输礼义廉耻,尊卑有序。即使他内心对此嗤之以鼻,可总要扮得几分合群模样。
他自己想做要做的事,又被家中寄予厚望,他做不到谢子青那般随心从心,也知晓若是与祁泠一处易被世人诟病。
加之祁泠并不喜爱他。他曾生了随她去的心思,她嫁人便嫁人了,他在祁家护她一直无恙,偶尔相见,偶尔叙话也好。
可是,对她暗有觊觎之心的祁雪峤,她能以笑靥相对,为何偏冷待于竭力扮做兄长模样的他?
既然事已至此。
反正事已至此。
他还做什么兄长?
“三郎?”
祁观复见祁清宴面色不对,贴心问:“可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你自去罢,不必管我。”
祁清宴垂眼,再抬起时已经恢复寻常神色,他应道确实想起要紧事,不过起身时同祁观复道:“四弟倒是妹妹们亲近,真是亲和友善,令我好生羡慕。四弟可曾定下官职?叔父初回建业,事多不便,要有难处可来寻我。”
一提起儿子,祁观复难免羞愧,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能入朝为官,反倒是祁清宴太过出名,又因父亲和叔父都在朝中,他只能打理府中事。为了避免皇帝猜忌,还要不知多久才能有官职。
他一时汗颜,道:“雪峤是个不成器的,往后还要靠三郎帮衬。整日玩闹算什么样子?叔父这几日便好好规训他,让他好好读书。”
祁清宴笑着答应。
……
几个小辈破天荒聚在一处,老夫人那边散了,老人家看着几个难得欢喜,特意嘱咐他们多玩些。
趁着人齐全,多在一处聚聚,不多时便要散了。
祁云漪和阿濯两个小的被各自的娘亲抱走,让哥哥姐姐们好好玩。
祁云漱祁雪峤姐弟也跟着祁望舒她们玩做一团。这些小的之间归根到底没有大仇怨,只因着父母辈的恩怨,对彼此有些看法,真玩起来也便不觉了。
直到最后天色渐晚,月盘盈圆,老夫人才派听荷来传话,让大家赶紧散了,各回各家去。
走时祁望舒还依依不舍,拉着祁泠不松手,而祁泠醉的昏天暗地,勉强维持些清醒,被银盘扶着往二房走。
银盘累的诶呦诶呦,想着明日等祁泠睡醒,一定要同娘子说,不要用那么酒了。
老宅通往二房小门,有个小园子。刚走到这,沉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声“银盘姐姐。”骇了正发牢骚的银盘一跳。
等借着光看清沉弦的脸,银盘一手扶着祁泠,一手拍了拍被吓得狂跳的心,问道:“你怎么在这?”
沉弦道:“姐姐,好似要下雨了,姐姐可知何处有伞?能否带我去取一把,让主子淋了雨就糟了。”
“雨?”
哪里有雨?
银盘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光澄澈,万里无云,怎么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她没放在心上,只道:“没事,我带着娘子快些回去便是了,前头就到二房了。”
沉弦支吾两声,随后抬头,“银盘姐姐,方才我出来的早,确实落了雨。”
那是她带着娘子出来的太晚了,没遇上。
银盘知道何处有伞,就在二房前头的库房里。她想让沉弦去找旁人,可四处一望,往常总有下人走动的园子今个却空荡荡的。
但她还扶着娘子呢啊。
沉弦有眼力见,说道:“不如让三娘子与我们郎君一处呆会儿吧,咱们拿伞过来,万一等下落雨怎么办?可不能让娘子与郎君着凉。”他说着回头指了指。
银盘顺着沉弦指的望去,假山中有一凉亭,祁清宴确实坐在内里。
她不知道两人闹崩了,只当娘子要嫁人才不再去琅玕院,想了想答应下来,将祁泠扶到凉亭处,还拜托祁清宴替她看顾祁泠。
祁清宴自然应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祁泠今日又被祁望舒劝得用多了酒。
上次在庄子,祁望舒说她们好不容易出门,庄子上没有其他主子,只她们两个,自在惬意,值得庆祝。
很有道理。
若不是老夫人发话,她们两皆是未出阁的娘子,断不会有去庄子住几日的机会。
这回祁望舒说不日祁泠将嫁人,远赴宣城。等过了年节,再开春,她自己也要从祁家嫁出去了,姐妹两个再难相见。
也甚有道理。
祁泠也随着祁望舒一同,闹得放开了些,不再一直拘着。可她酒量怎能与有空便偷偷小酌的祁望舒比,此刻已然困得发晕,只想陷入暄软的被褥里,把整张脸埋进去。
尚存几分神志,昏睡晕沉之问察觉脸颊冰冷。凉得她激灵几分,脸颊离开石桌,稍抬眼睑,措不及防撞进一双乌墨又清透的双眸中,内里深邃,隐晦不明。
祁清宴维持这个姿势,不知看了她多久。
祁泠见到他,下意识就躲开,已经养成习惯、无需思索的习惯。清醒时如此,现下意识不清、晕乎乎时也是如此,一只手撑着冰凉的桌案,踉跄着站起身来,想要逃走。
只是两条腿都软绵绵的不听使唤,方才又银盘扶着,如今没人照料,又能跑去何处?
桌下昏昏暗暗,被挪不动的石凳一绊,脚下一软,朝着地上摔去。
天旋地转之时,陷入并不柔软但温热有冷香的怀抱中。
……
祁雪峤今日也用了不少酒。
宴散后,他先送醉的一塌糊涂的祁云漱回了二房,柳姨娘院中。今日父亲没来,独自宿在书房,其实只有柳姨娘寻由头邀父亲,他才会来此看看子女。
平日无事是不来的。
值此团圆日,柳姨娘没能将人邀来,只剩她一个留在二房,憋了一肚子火气,看到醉倒的祁云漱更气的不打一处来,训斥她伤风败俗,毫无淑德,丢了女儿家的脸,怎会被父亲看重?
而祁云漱躺在榻上,大声反驳着:“祁泠用了,祁望舒也用了,她们两人才是闹得最欢的,也没长辈管她们,姨娘为何要来说我?”
柳姨娘压低声音唾骂道:“你一个有亲娘的,和她比作甚?也不要攀着人家大娘子,她是改姓过来的娘子,背后多少人说三道四,你也想让人在背后说闲话吗?”
祁云漱说不通,气急又道:“我不和她们比,那你儿子也掺合了!和她们一同玩乐,寻常不声不响,不常与咱俩说话,今个不知笑得有多开怀!”
祁雪峤在外问,知晓很快柳姨娘就会过来骂他,出了屋,没回他自己的屋子去,只站在院中。还能听见内里姨娘与姐姐的争吵声。
哪一房柳姨娘都能挑出不好的地方来,大房是清高端着架子,冯夫人假大度针对他们祁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三房不要脸皮,占了二房原来院子,他们回来后只能住在这方小宅子中。
可旁人又怎么看待他们呢?
祁雪峤每次想起这个都心中发闷,哪个兄长姐妹将他们姐弟当成了真正的亲戚,不免因庶出对他们有偏见,祁泠也时常疏远他。
在院中也不消停,身后小厮走上前几步,劝道:“郎君,咱们回房去吧,过会儿姨娘见不到郎君,会动怒的……”
祁雪峤皱眉道:“什么都听姨娘的,不如你留在这里,做这屋的奴婢好了。”
不管他做了什么,小厮都会如实禀报给柳姨娘,举止稍有差错,柳姨娘必会劈头盖脸骂上他一顿,全然没有在父亲面前的温和小意。
时日久了,他也不愿住在家中,只盼着早早从拥挤的小宅搬出去,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住。
他朝门外走,小厮低垂着头,只脚步缓了缓,复又跟上来。
祁雪峤借着酒劲,也有些怒了,责道:“我只是去院中吹吹风,你再跟着我,明日我一早就找个*人牙子来将你发卖了去,看姨娘会不会赎你回来!”
小厮这才不继续跟上,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祁雪峤出了柳姨娘的院子,防着小厮偷偷跟上,站在一偏僻处吹风醒酒,也顺便看着小门附近的动静。他记得祁泠被望舒抱着不撒手,约莫着她还没回来。
没见到祁泠,只看到银盘与一书童从小门进来。
小书童一脸懵懂样子,银盘侧着头,嘴没停,么话。
那书童仔细瞧起来也眼熟,祁雪峤仔细想一阵儿,才常跟,琅玕院的书童。
这么晚了,琅玕院的书童为
祁泠怎么没剩下银盘,玉盘牵着祁云漪跟冯夫人一同先走了。
三堂兄又在何处?
祁雪峤神情困惑,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有关祁泠的事,他总是会上几分心的。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家中有幼时一同长大的祁泠,看见再貌美的娘子也是心无波澜。知道祁泠只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从未针对看不他。
也偷偷想过,要是能直接娶了祁泠就好了。
但祁家二房还轮不到他来做主,此事他这也知道绝无可能。
姨娘要是知道了他的心思肯定骂死他,父亲恐怕又要露出失望的表情,说不定会打他一顿。
而冯夫人……冯夫人不喜他们母子三个,更不会将视亲女的祁泠许给他了。
祁雪峤只能将这份少年绮思暗藏在心中,寻到机会便与祁泠一处说说话就好了。
有时,只恨他生得晚。
要是他再大几岁,能挣些威望回来,能做二房的主就好了。
他等了许久都没见到祁泠,便出了小门,打算去老宅找找祁泠,万一她还没回去呢?
走到园中,祁雪峤竟发现这处没有一个仆从,乌黑无灯,只有月色堪堪照清前路。
一声泠妹妹混在嗓中,方要唤出声,却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他鬼使神差地住嘴,循声找去。
假山后方,锦靴踩坏枯枝,发出细微脆响。
醉了酒的祁泠不同往日内敛,持着分寸,只睁着水汪汪的眸子,懵懵望着来人,连抗拒也微弱。
祁清宴掌心拖着她娇嫩的脸庞,看着瘦弱,可落在掌心却软,他轻轻揉捏几下,祁泠并不疼,可是还是不舒服,娇气地蹙起眉来,往后继续躲。
祁清宴问她:“我是谁?”
祁泠眨眼极慢,倚着祁清宴的手,尽力睁大、潋滟的眸倒映着他一人面容,能辨认出对面是祁清宴,连两人身处何处都不知了。
“祁清宴。”她声音软糯糯的,仿若沾染酒香,拉得很长。
“谁?”
“祁清宴。”祁泠又乖乖答了一遍。
祁清宴倾身过去,鼻梁几欲相贴,微微错开,她鼻息之问有几分酒气,混着她身上清香味道,也让人觉不出来往常的讨厌了。
祁泠下意识往后躲,可脖后被一只手稳稳扶住、按向前方,不许她有一丝要后退的念头,只能任由他温热的呼吸侵染过来。
祁清宴轻声问:“真一直不理我了?”
祁泠睫毛低垂,酒去掉遮掩,透漏出几分本心来,她之前毫无防备信任冯夫人,后来又加了他。
旁人骗了她,她不会如此伤心,可偏偏是他。
即使醉着,可还是苦涩盈在心问,她委屈地嗯了一声,眸中隐有雾气,眼尾微微耷落着,又一直望着他。
让人心里止不住发软、变柔,柔软成一滩水来。祁清宴指腹摩挲她脸颊边缘,诱着问她,“为何?”
祁泠慢吞吞地答:“你骗我。”
“以后再不骗你了,也不理?”
祁泠当真认真思索了会儿,眼珠缓慢地转着。要是再也不骗她了,又像冯夫人一样对她好的话……
冯夫人和从前对她好的祁清宴一齐浮现在眼前,她鼻尖酸酸的,顺势趴在他掌心上,抽了抽鼻子:“可是我要走了,去好远好远的宣城。”
祁清宴闻言心中一紧,似被猛然攥了一下。从前也有过的感觉,可他那时还未察觉,直到如今才反应过来,原是心疼与怜惜,不禁将声音放得更轻缓,“不会。”
不会走的。
说罢,又爱怜地摸了摸她脸颊,趁着她如此乖顺好说话的时候,不必藏着想做的事。
祁泠呆呆看着郎君的脸越来越近,挺秀的鼻尖与她相贴,传来一丝冰凉意。
从未有过的极其近的距离——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恍若空气都凝滞住了,静谧而长久的留在这一瞬。
脑中浆糊一般,她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望着祁清宴的脸,眼睛眨啊眨,愈发缓慢,最后阖上。
祁清宴一手拖住睡过去的女娘,眼眸低垂,侧望而去,瞥见假山后的锦衣一角,视若不见。
拦腰抱起祁泠,送她回去。
两人走远,远到再看不见一点身影。
假山后面的祁雪峤依旧浑身冰冷,双脚恍若被定在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脑子麻木到转不动。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
翌日。
正午的曦光透过床帘落在祁泠眼皮上,闪了闪,她意识逐渐清醒,坐起来,抬手揉着额问。
往日她起身睡在外问的银盘都会赶过来,今个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回酒醉醒后比上次好上许多。
不再头疼欲裂,只是嗓子依旧干渴,吞了刀子似的难受,她干哑费力地喊了几声银盘,闻声推门进来的人却是玉盘。
玉盘比银盘心细,听见祁泠喊人的声音发哑,就端了杯茶进来,递给祁泠。
祁泠先喝了几口茶,抬眼看到玉盘凝重的面色,而银盘候在门口鹌鹑似的低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皆与寻常不同。
祁泠问:“怎么了?”
玉盘斟酌着怎么说,先道一句:“昨晚生了些不好的事……娘子睡得熟,夫人没让叫醒娘子。”
“你说吧。”
昨夜。
祁泠的记忆渐渐回笼,想起来了,银盘扶着她回二房,路上似乎遇见了祁清宴,然后怎么了?
她正努力回想着,快想起来了,就差那么一点——
玉盘也开了口,“瑞安王府的郡王妃昨晚殁了,大夫人和咱们夫人今早去瑞安王府吊唁了。”
祁泠放下手中茶杯,思绪停滞,不再想昨晚,反倒想起来她曾在王府隔远见过一次郡王妃,还有祁望舒之前同她说过的,这位郡王妃可怜的身世。
到底如祁观岚所担忧的那般,郡王妃最后郁郁而终。
“还有何事?”
玉盘的头垂得更低,仿若在说什么禁忌的事,声音模糊不清,“娘子同何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第30章 第三十章【VIP】
不成……?
同何家的婚事,起初也是祁泠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愿在祁家久留,能尽快离开便好。后来逐渐接触何家,接受了以后的相敬如宾,平淡如水的温馨日子。
唯一一点不好,是宣城太远了。可也正因为远,才能躲开建业这些人。
如今告诉她不成了。
鬓边两侧泛起细细针扎的痛意,恍若一下被抽干力气,祁泠往后靠,倚在架子床雕花的围子,在心中反复默念不成两字。
连玉盘都知晓不成,恐怕当真没了转圜的余地。
她的婚事太过坎坷。从前她挑剔,不愿凑合忍让,如今她接受了,又忽而不成了。
祁泠无奈问:“为何?”
冯夫人将玉盘留下,便是为早些告知祁泠此事。玉盘声音也低:“合婚的批语今早才到府上,上面言娘子与何家郎君八字不合,具体说什么奴婢也不知,只是夫人早间看到批语,脸色不大好,说婚事只好作罢。”
祁泠不大相信八字,也想不到竟是此处出了差错。可长辈们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祁家怕是许多人都期盼她嫁出去,何家也想娶,无人会在此处动手脚。她心乱如麻,为何偏是如此荒谬的缘由?让她找不到法子反驳,当真不可转圜了。
外间的小丫鬟兑了热水,端着盥洗铜盆进屋,银盘接在手中,抬起步子往屋内去。玉盘一个眼刀飞过去,银盘又委委屈屈地停了步子,垂着头,两只手不停扣着铜盘边缘。
玉盘银盘姐妹两个的举动,落在祁泠眼中。明白玉盘故意当她面责怪银盘,是怕她生气,她按了按眉间,“银盘,怎么站那么远,过来呀。”
银盘把手中东西放在架子床对面的小桌,搭着床沿坐下,眼里噼啪砸下泪来,又抬起袖子抹掉,往日话多的丫头,今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泠看得心疼,一时连何家的事都忘在脑后,问玉盘:“这是怎么了?”
“娘子别理她,”玉盘何尝忍心妹妹如此,可银盘当真犯了错,等到夫人回来听说了定要收拾她,今日只能靠着祁泠说情。
她如实道:“娘子昨日醉了,这小妮子竟将娘子一人留在后院,不赶快回去守着,在二房同人闲聊得起劲儿,昨晚是……是三郎君送娘子回来的。”
玉盘昨晚在前头听了丧信,奉冯夫人的命过来先知会祁泠一声,明日要去吊唁。可玉盘没看见祁泠人影,只见与小书童说得正欢的银盘。
两人看了她,像耗子见了猫,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急急问娘子在何处,银盘说在后院,她上前拧住银盘耳朵,小书童为银盘弱弱辩道:“无碍,我们郎君也在……”
话正说着,辛夷阁门口的小丫鬟噤若寒蝉,声若蚊呐唤着来人。玉盘回头一看,祁清宴拦腰抱着人,裙角荡啊荡。而她们娘子晕乎乎地窝在他怀里,怕是连人也分不清了。
虽然是兄妹,但这……未免太过亲近了。
再者,祁泠身边是有祁清宴看着,可郎君是主子的,又怎会与她们一样照料周全,若人家起身早走,只剩祁泠一人又该如何是好。
闻言,祁泠的头更痛了,面前隐隐约约浮现出祁清宴的脸来,极近……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
她按了按眉间,拉过银盘的手,道:“我知晓了。罢了,此事遮掩下来,不必告诉母亲。”
玉盘隐约感觉不好,可要与冯夫人说了此事,银盘少不了责罚,又撞上祁泠婚事泡汤,在此多事之秋,银盘还是老实些的好。
她明白祁泠的考量,带着感激应了好。
方才送铜盘的小丫鬟又进来传话,夫人回来了。祁泠赶忙盥洗过,换了身素白的衣裳便去了前面正院。
冯夫人起早去的瑞安王府,折腾半日心神劳累,倚着软枕坐在罗汉床上。她眉目间遮挡不住的疲惫,拉祁泠到近旁,“阿泠,玉盘与你说了?”
祁泠点头。
冯夫人一声叹息,“何家的孩子倒是稳妥,但合该你们二人没缘分,原本万事稳妥,紧要关头又遇上如此糟心的事。阿泠,凡事强求不得,勿要因此忧心。”
祁泠沉默着垂头,握着袖口的手紧了紧,才开口:“母亲,不成便不成。我不信缘分,却想知道批语到底说了什么?”
冯夫人稍抬手,示意身边的箱中翻找,从最上边的抽屉里拿了子过来。
祁泠接过,打开,内里是一卷泛黄的纸团,极小,她将其展开,上:日时相冲,,弦易断,男不得善终。
看过如此批语,两家过的不好,何家又是心尖上的幼子,姻缘处处皆是,哪子犯险,有不得善终的预言呢。
祁泠将泛黄的纸张攥在手心,沉默不语,无端露出几分沮丧。冯夫人安稳着她:“阿泠,或许真是孽缘呢?你再多陪母亲一段时日也好。今个留下陪我用午膳罢。”
,应下。
冯夫人摸了摸她脑袋:“你来之前,我思量一事……你可想去外祖父家住上几月?”祁泠惊讶抬头,冯夫人的娘家不比宣城远,但离建业也有三五百里的距离。
提起冯家,冯夫人面色淡淡,“他们不敢对你不敬,你是祁家的人,自会尊着你。你也可带上漪漪,她满岁后还没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
“母亲……”祁泠不是随便三言两语能被糊弄过去的女娘,从冯夫人异常中察觉出不对,声音急得带上哭音。为何要她和祁云漪都走,独剩冯夫人自己,她怎能放心!
冯夫人擦了她的泪,道:“不必担忧,不是我,是你……我觉得瑞安王妃今日待我太过亲近了,丝毫没有儿媳逝去的悲痛……阿泠,你是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人,没有婚约在身,还是先躲远些。”
为何态度会有转变。
祁泠转弯想到了,但不敢相信,郡王妃才刚过世……她问:“王府……有意让我为续弦?”
冯夫人不语。祁泠是祁家人,名声好听,身份又不高,如从前的郡王妃一般,皆是合适的人选。若王妃直白来问祁家,她绝不会同意,但怕对方求了赐婚。
忽而两件事一同砸下来,祁泠忍着咽下喉间苦意。她想起祁清宴,隐约浮现一个念头,追问:“母亲,郡王妃是何时没的。”
冯夫人:“昨日晚间,你们吃宴还没归来,丧信就传来了。”
她又问:“那退婚是何时?”
“今早,你祖母派人从庙中拿回来的批语。免人作祟,当初秘密送去,何家或是旁人都不知道。”
祁泠渐渐理清脉络,八字不合……是真的八字不合,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昨晚……她见到了祁清宴,虽想不起来具体,但总归见到他就没好事……
她自己琢磨着,竟将这些全联系在一起,想清后,面上血色尽失……是祁清宴打算送她去王府吗?
她恍若被人泼了盆凉水,心凉得透底,两只手垂落身侧,眼中凄凉又有些绝望。
她已经准备安静嫁人了,他还是非要不肯放过她,非要利用她的婚事不可么?
“阿泠?阿泠……”
冯夫人面露担忧之色,眼尾细细的褶皱叠起,似乎近日又新添了几道细纹,鬓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都诉说着她不再年轻,温柔的妇人已渐渐老去。
祁泠实在不忍她多操劳,站起身来,“母亲先用午膳吧,昨个儿我晚膳用了太多,有些积食……想回去再睡一会儿。”冯夫人看出她在硬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只温和道:“漪漪在瑞霭堂,晚膳前我派人接她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吃。”
祁泠点头,从正院出来却没回辛夷阁,径直找去了琅玕院,身边紧紧跟着银盘。
沉弦今日见到祁泠很是心虚,迎上来道声娘子好,坚持着盯着祁泠眼睛,与她对视,却因没有底气,眼神四处飘逸,“娘子,我们郎君在书房呢,吩咐过,娘子来了无需通禀。”
祁泠进了书房。银盘留在外面与沉弦大眼瞪小眼。挨了训的银盘紧紧盯着沉弦,意思你诓骗我,留给沉弦的只剩心虚愧疚了。
祁清宴静静等着。
不如往日那般闲来无事斜倚榻上,也未在案桌旁执卷相看,负手立于窗边,一身素衣,回头望着来质问他的祁泠,神色格外柔和,“你来了。”
祁泠站在门口,“你知道我会来?”
“嗯,你会来问我。”
果真是他。
来之前,祁泠心底有几分不愿相信。知道他消息灵通,瑞安王府发生一切都躲不过他的眼。而且作为老夫人疼爱的孙子,什么事都经由他的手,定有机会去改批语。
她开门见山问:“是你吧,毁了我的亲事。”来时路上,她手中一直紧攥着批语,此刻被她丢到地上。
祁清宴瞧见了,他走近,似乎方从外归来沐浴过,周身携着冷香,在祁泠身前俯身,手拾起那批语。
郎君眼帘微低,鼻梁高挺,唇色极淡,轻轻启唇:“是我。”
“此物由我亲手所书。”
纵使早就猜到结果,可还是没猜到是他亲手写的。祁泠在这一瞬间脑中嗡一声,整个人木木的,方才攥着批语的胳膊微微发颤,牙齿也打着战儿,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能……?”
“你们并不般配。他非良人,仗着好相貌红颜知己甚多,若成亲之后纳妾变心,你又该如何自处?此时退婚对你二人都好。”
“你到底为何、为何这么对我!”祁泠才不听他的鬼话,死死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若他有几分遮掩、几分冠冕堂皇,她尚且能维持些许冷静,但他竟然如此风轻云淡说出这般的话?
由他所写——她的婚事在他看来不过玩笑么?两家长辈,乃至所有人,又被他戏弄股掌之间。
泪水在她眼眶里止不住打转,嗓间颤抖着几乎发不出来声,缓了许久,泪从柔软的脸颊滑落,她崩溃的声音随之响起,“你为什么一定要利用我?为何不能放过我。从前要退婚找上你是我的错……可你先要我送去五皇子府,我不愿,如今为何又要毁了我的婚事,打算让我去瑞安王府做续弦!?”
祁清宴方才不辩解,因为是确实他做的,如昨晚答应过她的那般,再不骗她,故而直接承认了。
可听到此,他难免眼中波动,带着惊讶意味,回过味来,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他还以为是她知道一切后来质问,看来她并没想起来昨晚,耐心解释道:“祁泠,我没想过,只是凑巧罢了。”
祁泠并不相信,泪水不停滑落。
“非他人故,是我。”祁清宴走上前,扶住她颤抖不止的单薄双肩。
祁泠只听他道:“是我贪心,想要你久伴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