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VIP】
谢子青嘴里念叨着疯了疯了。祁清宴已说出如此话来,那想法已定,再不打算改变。
他不与祁清宴同行,率先大步走进院前的堂子里。
有一郎君披着厚重的狐裘,面容苍白,见友人到此眼角眉梢带着难掩的欣喜,亲自迎了两人入内。
祁清宴打量燕徊粱一番,“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等在新城事了了,也该去临川了。宫中传出密信,皇帝罢朝几日,身子亏空,再等撑不了太久一年半载……也足矣了。”
“我们早些回建业去,”谢子青说着忽而笑一声,“等回去,祁叔也在,祁家就要大乱一场了。”
燕徊梁问着怎么回事。
谢子青可算遇到人倾诉,同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结果对面只是点点头,道:“如此也好,我观三娘子是心思剔透之人,与三郎正好相配。”
好不容易遇到同他想法一致的人,祁清宴坐下,神情自若地喝起茶,还倒了一杯,递到燕徊粱面前,“徊粱,润润嗓。”
心中还思量着,要带祁泠去朴老处再看一看,重新开些药来补身子。
“你的家事,我不管,只要你自己不后悔便好。”没人搭理的谢子青换了个话问,“随着你家……三娘子来的人是谁?”
他还是唤不出来嫂嫂,索性和从前一般称呼祁泠算了。得罪也是行不通的,祁清宴摆明要一直护着。
“林家的小女儿,林照君。”祁清宴抬眼,也答了他。
“这名字好生耳熟……”谢子青转头看到燕徊梁神色,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是那个林家啊。”
祁清宴道:“她自小聪明,当年藏在乞丐里躲了祸患,一路跟着走到这里来,被一户人家当做童养媳收留。长大嫁人,夫婿一年死了,她被赶出来,独自拉扯孩子长大。从前未寻到,或许因为,猜不到她是自己走这么远。”
皆猜她一孩童,被拐或卖。照着这条线找,实在想不到一个如此小的孩子能自己走到这里。
“林家几代忠臣,不应被牵连的,她的今日,皆怪我。”燕徊粱以手指抵唇,咳起来,脸色浮起病弱的虚红。
“怪你?此事是与你有点有关,可当时你多大?六岁,七岁?一个小孩子答应的亲事,林家也当真,忙着定下来。”
谢子青讥讽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林家家主想让林氏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否则,怎会嫁到宗室一个女儿不够,提前十几年打算再嫁小女?”
燕徊梁沉默良久,“总归因我应了,才生祸事。”
他当时不晓事,嚷着要同林家结亲,定下一桩娃娃亲来。最后皇朝倾覆,林家因着姻亲被牵连。
……
客房次间的窗沿下,罗汉榻上铺着茵褥,室内一片幽静,窗沿洒下柔和日光。
林照君缝着冬奴穿破的里衣。冬奴在屋里走了几圈,渐渐适应了这里,趴到娘亲身边,细声细气问:“娘,我们以后都在这里住,不用再搬来搬去了吗?”
“不,冬奴,只是碰到好心人,暂时住在一阵儿。”林照君摇摇头。
若是她自己怎么凑合都是可以的,只是有孩子,受不了颠沛流离的苦。
她又缝了两针,补好冬奴的衣裳,摸了摸冬奴脑袋:“这不是我们的家,只可以在院子里玩,不要出去乱跑,冬奴。”
冬奴点点小脑袋,记在心里。
院外有侍从守着,也不怕走丢。
冬奴吃了饭,抱着藤蔓编成的木球在院中反复丢玩,跑出一身汗。
木球咕噜咕噜滚到院口,他也弯着腰,追着过去。到了门前,见到好看绣着花样的靴子,往上瞧,是位极其漂亮的人,肤色白得似瓷,眉眼画一般。
小小的冬奴呆呆抬头,“姐姐好……”
娘亲教过好看的人要叫姐姐,冬奴也叫祁泠姐姐。
燕徊粱俯身,瘦得过分指节明显的手捡起了木球,声音宛若清涧,含着一丝病弱的哑,“不是姐姐,若论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叔叔。”
冬奴点头,“叔叔。”他是个极听话的孩子,听娘亲的话,也听其余人的话。
“真乖。”燕徊梁笑了,把手中木球递过去,冬奴抱着,又乖巧说了谢谢叔叔。
“冬奴。”
听到熟悉的娘亲声音,冬奴立刻回头,抱着木球跑过去,扑进林照君怀里。
林照君抱起儿子,一双眸带着些许警惕地看着对面身披华衣,却病容模样的男子。但还是先守礼,稍微俯身唤一声郎君。
燕徊粱微微笑着,解释:“我住在前面门走一走,走到这里,看见了这孩子,他叫冬奴?”
住在此地,相识的人。
因为祁泠,
林照君点头,听燕徊梁问
年轻的妇人身穿素衣,怀抱幼子。面容隐隐与幼时稚嫩又娇气的脸庞重合,眉间青色小痣变浅太多,但总归有一丝相像。
他在建业周围寻了她很久。
多年前说要娶她,两个稚嫩孩童的约定,却让她家中遭祸。
他一直对她心中有愧,有余力便开始找她。即使他也艰难苟活,才熬到如今。
“夫人是三娘子的友人,大可在此安心住下。我住在前院,夫人若有事,同三娘子说,也可去找我。”
燕徊梁察觉到她的警惕,说罢,同母子俩颔首一礼,随后离去,步伐极慢。
林照君望着他的背影,内心生出一点疑窦,觉得他奇怪。
也想不出所以然,只能暂时作罢。
……
祁泠以为两人正在冷战,晚间不会一同睡了。
来新城的后几日,他同她只说些要紧的话,譬如药好了,用膳了,安寝了这些。
到了此处,不住在一处,应当也不会再见面。
祁泠同林照君住在一院中,此处是租下来的旁人府邸,侍从也一并有了。
用过晚膳,她又去林昭君屋中小坐,和冬奴玩了一会儿。再回到自己屋里时,见到低着头的沉弦,还有站在一旁气得脸颊鼓鼓的银盘。
“三娘子……”沉弦抬眼看了眼祁泠,声音小小的,“郎君请娘子过去呢。”
祁泠不知祁清宴如此锲而不舍的劲头是从何处来。两人不同对方多说话,晚间还要一同睡什么?
她兀自走进屋中,道:“我还是不去了,这里人多眼杂,你回去,同他说一声吧。”
沉弦劝又不知道怎么劝,被银盘盯着,嘴唇翕动几下,还是自己先走了。
不稍多时,屋门又被敲响,沉弦又声音飘进来,“三娘子,郎君来了。”
祁泠正在靠在榻边小憩,闻言惊得站起身来。想起旁边的林照君,以及就住在前面院子的谢子青和燕徊梁。
她耻于被旁人发觉两人关系。今日没应他,也是因为谢子青唤的那声。
可他寻到这里来……祁泠迅速披上外衣,加了披风,带好兜帽,带着银盘一同走出院中。
院中有旁的女眷,祁清宴不便入内,就在院侧等着,见祁泠出来,朝她伸出手,“走吧。”
只是手方递过去,心里就知晓她恐不会应和。两人间,一直都是他主动太多。
而她,一直抗拒。
手中温软落入,牵住他指尖。
祁泠在前,带着他快步往回走,恨不得一瞬就能到他的居所,不被旁人看见。
即使明白她的意思,但心间还是蔓延开来欣喜,争执过后的心中郁结被冲淡,最后消失不见。
反握住柔荑,不松手。
祁*清宴独住一院,正备了一桌膳食,打算与她一起用。
“我吃饱了。”祁泠道,自顾自脱下披风,入了内室,将披风放在熏笼上烤干。
祁清宴独自用膳,沐浴回来,回来见她已躺下准备睡。他道:“阿泠无事时可与林夫人一同出门去,我有空也可陪你去。”
祁泠下意识便道:“我与林夫人一同去吧,你忙你的便好。”
她话音一落,祁清宴就问了为何。
“我们的关系不便如此。”
他顿了顿,到底语气缓和:“知晓的人不会多说,其余人不知我们身份,被当做夫妻又如何?”
祁泠支吾一声,含糊着不应。
祁清宴长臂揽住她腰肢,把人抱在怀里,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唇落在眉心,轻叹一声,“睡吧。”
次日一早,祁泠醒来,银盘正守在一旁。见自家娘子醒了,她忙告状:“娘子,咱们的东西都被搬到这里了。”
祁泠又有什么法子,用过早膳,白日无事,便回去同林照君说话。
林照君去借用小厨房,给冬奴熬玉米羹喝,给祁泠两人也熬了羹汤,煮了一堆小肉丸子。
祁泠尝过味道不错,银盘更是嘴里塞了好几个肉丸子,连连夸着好吃。
听两人都夸赞她的手艺,林照君笑:“当初冬奴两岁时,我攒下银钱,在镇上支起摊子卖热汤丸子,一支就是大半年,后来摊子没了,才又开始四处奔波。”
她笑着说起,没有一丝埋怨。
祁泠能大概猜出来,无外乎是遇上欺凌弱小的恶霸,正如前几日一般。有人帮扶时可避过去,无人帮扶时呢?不知有多少难捱的日子。
祁泠难免心软,道:“夫人愿意,也可随我去建业。我陪嫁有几个铺子,留给夫人一个。待夫人凑够银钱,从我手中卖走便是了。”
林照君看出祁泠是真的考虑周全,但她笑着摇摇头,“建业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语气坚决,没有一丝犹豫,祁泠惊讶问为何。
林照君如实道:“其实我小时也住在建业,后来家中遭难,为逃难才到南边,不打算回去了。”
想起祁清宴说的故人,祁泠适时提起,“燕郎君幼时也在建业,夫人对他可有印象?”
“燕郎君?”林照君脑海中浮现一身影,同祁泠道:“昨日,我在院前遇见一位郎君,模样极好,但是瞧着身子骨弱些。那位是燕郎君吗?”
能寻到院前来,又听林照君的描述,祁泠点点头,那便是了。
燕家……林照君细细回忆过后摇了摇头:“虽然离开建业时小,可我还记得父母姐姐,几户相邻交好的人家,确实不认识姓燕的人。”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祁泠神情一滞,听完林照君的话半晌没回过神来。依照祁清宴所言,林照君同燕徊梁是故人。
可林照君说不认识。
“娘子,怎么了?”林照君出声询了一句。
祁泠下意识道无事,指尖攥着袖口,慢慢想着。
林照君应当没说假话,没有骗她的必要。她都说了曾经家中遭难,没有必要说不认识燕徊粱。
她此时处境艰难,有认识的故人更好。
若是其中没有误会,那便是,被慕容家收养的燕徊粱不是燕徊粱。
就如被祁家收养的她,也不是二房的女儿一般。
她似乎知道了更多有关祁清宴的事。
祁泠若有若思的神情落入林照君眼中,她心中愈发疑惑,隐隐有几分猜测。想问出口,但因还没彻底熟悉,话又重新落到腹中。
只是她起身,拿起早晨做的糖果子递到祁泠面前。
祁泠拿起一颗,甜味在口腔中散开,散不开的是心中思绪。
闲来无事,府中侍女道城外有梅苑,内里主人住了一山梅花,吸引了许多人去看,入内交份游苑钱就好。
祁泠翌日直接同林照君一同去了。
入冬不久,梅花只开了几种。冬奴很新奇,被林照君牵着,一路走走瞧瞧,摘了几朵梅花拿在手里,不舍得丢掉。
见冬奴可爱,祁泠又开始想念建业。
家中也有祁云漪和祁阿濯。再过十几日便到除岁,去岁还是二房一家在江州,今年却不知,她会在何处落脚。
在外面呆了一阵儿,过了正午,金乌稍落,便准备回去。
坐在马车上,冬奴说着过几日还要出去玩,祁泠点点头应下来。
只是,不知还要在此停留多久,她答应如果留的时间长,一行人就再来一趟。不过走了几息的功夫,马车的辚辚响声被外面的争吵声掩过。
祁泠坐在窗边,掀起帘子,银盘也挤过去一个头,主仆俩一同看去。林照君垂眼,抱好怀中的儿子,轻轻捂住他的耳。
梅苑地处偏僻,山下偶尔坐落几户人家,不远处一小宅子,一女子年岁约莫二十左右,穿着一身齐胸襦裙,同一男子争吵。
男子推了她一把,不干不净骂了几句便扯袖离去,吩咐着身后的侍从把女子拉开。女子当然不愿,大声哭诉惹来不少下山人的视线。
祁泠一直望着,林照君也稍抬眼望去,见此状况了然于心,便道:“左不过是世间又多一负心人而已。”
祁泠却道:“我想下去看看。”
林照君把孩子递给银盘,留两人在车上,随着祁泠下去。
有人来了,男子和侍从不想将事惹大,匆匆走了。
祁泠走到近处,递去一方帕子,轻声询发生何事。那女子接过擦泪,也不推脱,反而将人带进屋内。
屋内收拾的整齐,女子洗净面上泪与脂粉,露出一张稍显疲态的脸来。
未曾想到还会有人刻意上前来问,但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她一点点擦去泪,也不哭了,如实说了一通,“我本是良家女,住在城中,他看中我……不是送华贵的钗环,便是说好话来哄我,时日久了,我也动了心。不顾父母反对,从家中跑了出来。”
“他接我离家,另置宅院在此,新鲜几月也淡了,不再提接我进府,娶妻纳新妾。可我真心爱他,当一外室也好,但……每次行事都喂我吃一颗药,时日长久,身子坏了,再也无法子嗣。他要与我断了,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她说着愈发伤心,又落起泪来。
祁泠问:“那你以后如何打算?”
“走投无路,只能再回家中。”
两人走后,女子见到桌上放着一根簪子,镶珠携翠,比当时令她倾心的那支更好看。
……
回去的马车上,祁泠问:“夫人,为何会如此?”
林照君望向祁泠,清楚见到她发髻上的那根簪子没了,觉得这娘子有点傻。
也或许是她过分凉薄,只觉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道:“道理也简单……娘子如今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祁泠摇摇头,银盘却道:“娘子没有,我有,近些时日想吃水晶糕,只在建业吃到。”
“银盘吃不到会一直记着,可等你回到建业后,吃多了也便不会想吃。”林照君道:“想要但不容易,所以才会费心思去取,一旦到了手中,时日久了,便不一定会喜欢了。”
她看出两人关系奇怪。初次见面时以为两人是未婚夫妻,不过后来看来显然不是。
祁娘子对此忌讳莫深,周围人的态常。
祁泠想了一路,大抵世间男子都是如此。因为她迟迟没应允,他存了让她心甘情愿的心,才会对她格外有耐心。
她原以
但昨晚夜半,偶然清醒时,她竟在他回来之时,她已然熟睡,连。
手所及之处温热,搭着他脊背,指尖汲取他身常,一开始还会睡不着,如今却可以安眠整夜。
可怕。她的抗拒不适被一点点蚕食,不知何时便会消失殆尽。
人心皆是肉长的,在日复一日的看似真心的对待,难免会相信他。
她其实与那女子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看中美色。两人仔细相处不过几月,除了容貌,他还能惦记她什么。
他如此耐心,当然一切在掌握之中,被他一直带着,她也躲不到旁处。
与其回到建业拉扯不清,不如在外遂他意,回去前彻底断干净。
“阿泠?在想什么?”
祁清宴今日回来的早些,解下披风递给沉弦,黑润的眸子望着她,问着。
坐在内里窗边的祁泠摇摇头,说没什么。祁清宴未追问,只道:“用完膳我们去出去一趟。”
祁泠道:“我方才吃过了,已经饱了。”
祁清宴便自己简单吃了一口,随后牵着她的手,走在院中。天色尚且完全黑,两人相牵的手落入侍从眼中。
祁泠只有些不习惯,也勉强适应着。
只是到了另一院中,祁泠坐在帘中,随后一老者来给她把脉,良久捋了捋胡须,目光瞅瞅她,“……当初的药没怎么吃啊。”
祁泠宛如做错事孩童,那些药确实丢掉了,找不到去何处了。
祁清宴道:“阿泠,你先去外面等我。”她便先去外面,与银盘呆在一处。
只剩他在里道:“劳烦朴老这回给她弄些……别那么苦的药。”
“药?还怕苦,那别吃算了。”朴老一惊,随后气得胡须抖抖,收着桌上东西,不给他们看了。
“不是因这个,”祁清宴眸色低垂,“因我,她不喜我迫她做事。”
朴老睨他几眼,哼哼几声,也是应了。毕竟女娃的身体重要,他道:“药没法变甜,只是有法子好吃些。”
祁泠随着祁清宴回去,两人屋中添了四五个大箱子。
冯夫人准备的衣裳厚重,他又派人裁了衣裳过来,梳妆台也备好了相配的钗环耳珰。
晚间亲吻成为常事。
脸颊被细细啄吻后,祁泠抬起双臂环住他脖颈,主动抬头,唇稍犹豫后落在他侧脸,蜻蜓点水一碰。
祁清宴愣住,缱绻的目光带着难以抑制的讶然,同她额头相抵,低声问:“……阿泠?”
“别喊我阿泠。”
这样就不是她了。
祁泠起身,再次主动吻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月挂枝头,寒白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映出床榻帐内几乎缠绵的人影。
祁泠一吻犹如火引,掀起一片燎原。唇被蹂躏得比平常更重,紧紧压在床榻内里,气息交缠,分不清是谁的心如擂鼓。
主动的举止连她自己都惊奇,鼓起勇气过后,脑子一片空白。
再反应过来时,一只手按在她腰际,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肌肤。
她轻轻喘息着,却察觉他稍起了身。
沉沉的呼吸落在她鬓边,幽深的黑眸紧紧攫着她面上任何神情。
祁泠长睫低垂,不同他对视。因着上次,如今她怎么也不肯发出娇媚的声音,此刻响起的遂只有两人克制、无法忽视的喘息。
腰间的手离开,快扯过旁边被子,他又将她裹成一团,动作麻利,除了她脑袋,再没露出一处。
今日又到此为止了。
她主动的意思明显,他却无动于衷。
祁泠睫下眸光复杂,他连人带被一起揽进怀里。
“……为何?”沉默许久,祁泠问。
她的声音轻,不比呼吸大多少,稍不留神便会听不到。
但祁清宴听得清楚,毫无困意。
人无法掩饰细微之处的反应。
往日皆是他主动才会一亲芳泽,今日呢?她主动的令他一瞬心中激荡,比寻常也更动情。
但只要思绪稍微清醒一点,就能察觉她的异样。
自从来时争执之后,她格外沉默,话少了许多。是改了性子还是不愿与他说话,稍动脑子就能知道。
祁清宴缓了缓,开口解释:“……这里不好。”
此处内里摆设周全,确实不比琅玕院。
但他的话也够荒谬的。算了,最好何处他都觉得不好。
祁泠转过头,朝着内里不对着他,闭眼打算睡了。
“我们很快就不在这处住了,后日,最迟大后日。”祁清宴的吻落在她发丝上。
即使知晓她非是彻底心甘情愿,可他还是期盼两人真正有肌肤之亲,这般才算真正在一处,否则他总是担忧她离去。
这处确实不好。
上次只是得知她要嫁给旁人气狠了,否则,他这样平常处处挑剔的人,不愿在旁处,狭小的居所与她亲密。
再者,他也不愿让她以为,他只急迫要她的身子。
“再等等……”他轻声道。
祁泠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拉起被子,把脸埋进去,脸颊耳后一片绯红。虽然是权宜之计,可他说的话像她太过情急。
当真是……
祁泠胡思乱想着,但也很快睡熟,得一夜安眠。
果真如他所说,祁泠睡醒从沉弦口中得知,众人在此处再呆两日,便要出发去临川。
白日无事时见不到祁清宴。
祁泠逛了逛居所,见内里案桌上备了笔墨纸砚。他在时有一堆书信,没有家中安全,不在时桌上一片空白,只剩几本杂书。
她转念一想,正好写封书信送回建业。再去临川不知要几日才到,路上些信不便,她要了纸笔来,写一封书信给冯夫人。
只是措辞要格外注意。
毕竟在冯夫人心中,她此刻还在淮陵冯家住着。防着冯家也给冯夫人送了书信,祁泠如实说自己从冯府搬了出去。
但不能说因她身子不好,恐惹冯夫人担忧,只是道住在外面出门更方便,过了除岁应当就打算归家。
她将回建业要带上冯妆的事也一并书了,总要先告诉母亲一声。
尚未到金乌西落黄昏时,屋内没点灯,一片昏沉,祁清宴竟回来了,比平常早许多。
祁泠将书信装好,放在信封中。
她抬眸,祁清宴披着鹤氅,外面似乎又落了雪,他衣襟沾着碎雪,进屋被热意沾染而化掉,只映得一点光晕。
他脱下鹤氅,递给沉弦。
沉弦抱着,小跑去铺在熏笼上蒸干。
祁泠垂下眼,手中拿着未封的信,眼前却仍浮现着她方才见到的一幕,鹤氅衣摆处有被火烧出来,零星的黑洞。
祁清宴俨然瞧见了,吩咐道:“衣裳不要了,去烧干净。”
沉弦懵懵点头,抱起来往外走。
等祁清宴走到近处,祁泠将手中信递给他,“我写给母亲的信,要送回建业去。”
反正无论她想出什么法子来传信,总要先过他的眼。那她干脆直接送到他面前好了,由他去送,省的她费心寻信差。
祁清宴轻轻笑了一声,走到祁泠身旁坐好,自顾自动手,信。
,将信递过去,“以三娘子的名义,送到二房去。”
沉弦应下,,一手拿着信,做事去了。
……
去临川的路上,祁泠照常与林昭君同坐。白日里四个人,银盘同祁泠,林昭君母子一路作伴倒也有趣。
只在路上走了两日,一早起来冬奴开始吐,,小孩子就像被晒干巴的小白菜,
眼见着没有见好的兆头,林照君面露忧愁,思索一番提出就此下车去。
祁泠安抚林照君:“夫人莫急,我妹妹路上也这般病过。不知这里是何处,找不到医馆该如何是好?等我下去问一番。”
说话时,她拿甜的果脯递给冬奴,冬奴小声道谢,接过去小口咬着。
她一早便让银盘去把祁清宴那里的果脯点心拿过来,银盘唯唯诺诺去了,不久搬回来一大盒子。
林照君答应下来,连着道多谢。
祁泠下车去,正是午间休憩时,行至荒山之中,没有客栈可歇脚,众人遂在在阴凉有溪水处停留。
银盘随祁泠一同下了马车,眼见对面树下祁清宴在同燕徊粱说话,她悄悄俯耳到祁泠身边:“娘子,我不敢自己过去,三郎君看我那眼神明显嫌弃,我害怕,娘子去吧。”
祁泠只好自己前去,走到近处给两人俯身行礼,未出声唤人。
实在是有祁清宴在此,她不知该如何唤。
“怎么了?”祁清宴转身过来,五官显露曦光下,说话时一直望着她,语气和眼神似要溢出柔和来。
知晓祁泠无事不会在旁人面前寻他。
祁泠已然些许习惯。
惊诧的只有燕徊粱,但他只是以指抵唇,轻咳了两声,遮掩笑意,不过听完祁泠的话,笑意也消散了。
“我们同行路上有医者,前两日为你把脉的朴老,我去同他说一声。”祁清宴话音方落,燕徊粱却已转身,“我去吧,你留着。”
朴正卿同燕徊梁一个马车,方便时刻看顾燕徊梁身子。
等燕徊梁走远,此处便只剩祁清宴同祁泠两人。
“昨晚睡得好么?”祁清宴问。
这回赶路,晚间休憩,祁清宴不同她一处住。是而,两人有几日没再单独见过了。
昨晚祁泠同银盘一起住,白日赶路乏累,晚间无他心神放松,倒也睡得好些,此刻她点了头。
他又笑起来,目光停在她面容上。曦光下,近得能看清面上细微的绒毛。
她睡得好,他这几日却不得安眠。
祁泠觉得他笑得瘆得慌,忙着用去看冬奴的由头推脱要走。祁清宴也不拦她,由着她去了。
朴正卿看后,说小儿脾胃弱,连日颠簸才病了,最好安养几日。林照君闻言放下心,也做好独留在此的心。
但燕徊粱道:“我也有些累,到前面寻一落脚地,留几日也好。”
午间休憩一阵,午后一行人到镇中,寻客栈住下。冬奴喝了药还是发热,祁泠和银盘陪着林昭君一同看着孩子。
天光暗下,倚在榻边的林照君猛然惊醒,榻上只有被衾,没有冬奴。她急忙到旁屋去看,祁泠和银盘也睡着了。
她心慌起来,立刻出门去寻,一路喊着冬奴。
听到软乎乎一声娘亲,她立刻转头看去,是那日的清瘦郎君抱着冬奴,从屋中走出。
林照君不放心自己孩子在旁人手中,忙上前接过,急得声音哑了,低头问冬奴:“你去何处了,为什么不在屋里?”
冬奴睁着眼睛不说话,安静又委屈。
燕徊粱开口解释:“冬奴饿了,他不忍心叫醒你,便自己去寻吃的。我正好见到,陪他喝了一小碗粥。”
林照君扶住孩子的头,道一声多谢。两人间再无人说话,显得格外静默。
她也知晓自己方才语气不好,想起对面郎君抱孩子熟稔的动作,先道歉:“是我不对,方才太过心急,为人父母皆如此……不知郎君的孩子多大了?”
“我尚无子嗣。”燕徊粱摇了头。
林照君惊讶看他,年龄也不小了,却没有孩子。不过事不关己,她并未再冒失发问,抱好冬奴,同他道别。
祁泠陪着冬奴玩,以为要在此住上几日,傍晚沉弦却来唤她,仍要启程。
她出门,见人马又分做两半,她的马车已借给林照君母子,她只好到祁清宴的马车上,委屈银盘又与旁人凑合坐一辆。
马车内里昏暗,祁清宴点了烛火,才有些微弱的光亮。
祁泠忍不住问:“为何我们要先走?”
她来前看得分明,林照君留下,燕徊梁也留下,谢子青那边也是没动静的。只有祁清宴独自去。
“他们无事,休养几日也好。可我在这睡不好,想早日到临川去。”祁清宴望着她,明亮又清澈的眼眸显露出三分温和笑意,混着点莫名意味。
问不出个所以然。
祁泠在心里叨咕一番,在何处睡不一样?他要护送人家去临川,结果反倒自己先走,全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意。
茶香氤氲开来,祁清宴倒杯热茶递到她手中。祁泠握着温热的茶水,时不时嗫一口,奇怪看他一眼。
又赶了三日路就到临川。
马车径直入临川城内,停在一座宅邸前,门匾上高挂着祁府二字。
祁清宴率先下马车,伸手过去,扶着祁泠下来,过太湖石凿砌的台阶,别有雅致意。从正大门入内,过雕花影壁,主院两侧参天古树高耸,落下一片荫蔽。
府上侍从皆在院中请安,齐声道郎君夫人安。
祁泠停住脚步,掀起眼帘望向祁清宴。他将她手拢在掌中,轻轻揉捏,“这是我们的家。来的匆忙,未大改,你有何处想改动,便吩咐下面的人,我们会在此住上几月。”
说话间侍从中抬起一张憨厚老实的脸,是院中的执事,姓徐,年逾四十的妇人恭敬道:“夫人同奴婢说便好。”
祁泠应下,有地方一直住着也好。
只住几月,以后不会再来,她也不会大费周章地改什么。
走到正屋,只见内里书案、妆奁、八宝格、美人榻摆设一应俱全,窗几明镜如新,垂落的珠帘隔开内室,简单一瞥,一片红云入目。
祁泠一顿,不免仔细看去。
内里四方沉香木拔步床前红绸挂上,前侧飘散着纱幔,旁侧雕花桌前摆一对红烛。
对于晚间要发生什么,祁泠忽而明白。
晚膳过后,沐浴时,银盘舀着水,浇落到祁泠肩上,还好奇问她:“娘子,这处怎么好红,是不是方举了婚仪,还未来得及收拾?”
祁泠不知如何同她说,只含糊着道或许吧。
披着外衫入内,祁泠见内里人亦是方沐浴过,她几乎是挪着步子往前走,慢吞吞的。
对此有准备,她想着长久拉扯不如早断干净,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躲避。
一愣神,忽而一整个身子落入熟悉的怀抱中,祁清宴下颌搭在她颈窝处,贪恋她身上的温香。
她不动,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沉闷。“阿泠,不知你如何作想,你不同我言说,我能猜到几分,但始终难彻底知晓。”
“只你应允,我们无甚阻碍。有朝一日,或许我们可长居在此,无人来扰。”
祁清宴低头,同她鼻尖相抵,询着:“阿泠?”
祁泠只是听着,直到他亲吻她耳朵,声声唤起了阿媅,才含含糊糊点头。
阿媅像一条无形的线,隔开了从前。
祁泠喜欢媅字寓意,家庭和乐。
但在这里她是阿媅,回到建业去又是阿泠。
祁清宴拦腰抱起她,放到拔步床上,俯身,伸手为她褪下绣鞋,指腹从脚踝流连而过,从裙摆向上探,所到之处留下一片酥麻。
她伸手去按住他的手,夺回一点地盘,可上面又失了城池。
祁清宴压她入帐中,或轻或重地亲吻,吻的气息不稳,抬手去解她小衣。
“我自己来。”祁泠开口,亦垂下头,纤细的指尖解着小衣系带,带子缠了许久也未能解。
而他指尖一勾,衣衫尽落。
……
帐帷初温,即使足够轻的动作,开始带来依旧是疼。朦胧夜色笼在她沾泪的双眸中,又轻又漂浮,让人害怕轻轻一动便尽散开。
祁清宴抬手拂她眼尾,手心出汗,气息时轻时重,欲色在眸中流动,喉间一直颤动。
汗浸湿衣衫,身上如蚁啃噬,只有在她身上才能得到疏解,几乎克制不住。
但还是耐着性子细细吻她每一处。
乌发汗湿,耽于陌生情潮,无法思索,也耻于发出声响。
祁泠只能紧咬唇,唇瓣靡丽红润,侧过头,半张脸靠在枕上,乌黑的发贴着脸颊,不禁闭眼,柳眉微蹙。
似有穿堂风穿过,惹得红烛落在床帐上的影子乱晃。
时隔不久方歇,声渐止。
祁泠细密汗珠沁满额间,面上酡红。缓了一会儿,抬眸眼中潋滟春色。见他绷着面色,格外严肃,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她自己倒长长舒了一口气。惧怕的事经了,也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确实不适,酸胀难忍,又有些羞耻,幸好不用忍受太久。如果此后皆是如此简单,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只是浑身黏腻着,不好受,她伸手推开他,撑着床榻边缘,勉强起身。
腰间覆上一只大手,拦着。
祁泠张口,声音几分绵软,“我去沐浴。”
“不行。”他声音坚决,压抑又发沉发哑。
祁泠闻言难免不解,望向他,见到不该看的,面上火辣辣又转过头。
拉过衣衫盖住自己,才不听他的,披上衣衫欲起身去净室。
炽热身躯覆上,迫她转头,又被抵在床上。他再度俯身,唇齿交缠间,吐出气息温热,夹杂着恨恨的一声,“再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天色微亮,隐隐约约照出内里纠缠的人影。
柳眉蹙,青丝落,臂弯压得香肩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祁清宴抬手拂过她额间,将黏腻在脸颊的发拨到一旁。祁泠不想动,脑袋往下靠,随意找个地方窝起来,眼睛仿若垂着重物,只一阖,眼前便昏沉起来。
初识情滋味,一回囫囵吞枣,之后每次细细品味,令人险些沉溺其中,不知疲惫。
掌中青丝缠绕,声音透着一股饕足和满意,“不去沐浴了?”
还是要去的,祁泠抬了抬手指,又垂落床上,想着缓缓再去。
察觉周身一轻,是被他抱起来了。索性由他抱着去,她没来得思索等会儿沐浴时的难堪,就沉沉睡了过去。
……
曦光明晃晃地照进来,一伸腿就是酸累的乏痛,疼得人一颤,随即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沉睡着的面容,两只手紧紧环在她腰际。
祁泠伸手过去,打算挪开他的手。抬袖时发现外面罩着宽大的衣衫,愣怔片刻才想起后来她根本没了印象,那便是他穿的。
他眼皮忽而动了动,祁泠下意识闭上双眼,动作也放轻,缩回手。
下意识要躲着他。
祁清宴起身,已比寻常起晚太多,天色大亮,将近晌午,皆因昨晚胡闹的太晚。想起她,只余满心爱怜,稍俯身轻轻吻她额头。
祁泠根本不动,大手扶着她面庞,拇指一点点摩挲,还没整理的衣衫凌乱。听他呼吸又重了几分,她整个心都提起来,在嗓子眼里扑通扑通地跳。
她已经知晓了此事不像她想的那般简单,昨晚她再三哀求,到了又困又累时才结束,现下不想再来一次。
幸好,他披上外衣,转身出去了。
祁泠悬着的心放下来,可也闭着眼睛等了一会,防着他再回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又歇了一会儿,才缓过些许疲累劲头。
外间静悄悄的,时而听得几声鸟鸣,她素手扯开帘帐,唤着:“……银盘?”
声音嘶哑,听得她一愣,随后心中暗恨祁清宴不知节制,翻来覆去折腾她。
银盘就住在旁边的屋子。她已养成习惯,要是祁清宴同祁泠一起住,她便每早上悄悄等着。看祁清宴走了,她再进里面等去。
今日她等得尤为久,听到祁泠唤她,忙端着有些凉的水入内,一脚跨过门槛,“娘子,身子有何不适?怎今日睡到……”
手中端着盥洗所需的物件全砸在地上,水溅落一地。声响大得祁泠强扶着起身,目光望过去,银盘心直口快,但不是举止莽撞之人,“怎么了?”
银盘惊得喊了一嗓子,来不及顾脚下的物件,脚步极快踩着水,走到榻边,同祁泠说话声音急得不行,“娘子,你脖子……一定是三郎君欺负你,他不会打娘子了吧!我们快、快回建业去!”
“我没事,银盘,”祁泠咽了咽嗓子,又耻于开口解释,遂先道:“……拿镜子过来我看看。”
昏黄的铜镜映的人影不甚清晰,但也能看出脖颈处的红紫痕迹。祁泠扯高外衣,遮住,推开铜镜,“银盘,我真的无事……恐怕昨晚吃错东西,太痒了,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真的吗,娘子,我看着不像啊……”银盘十分狐疑,听祁泠的话感觉不对,探头同时伸手过去,打算仔细看看。
祁泠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好了,好银盘,我昨晚睡得不好,身子好乏,备水扶我去沐浴吧。”
银盘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沐浴时,祁泠寻个由头让银盘出去等着,她舀着略烫水浇在身上,直到水温和起来。
指尖划过水面,泛起荡漾的涟漪,她垂头可见痕迹遍布全身,胸前一片尤甚,瞧着都有几分吓人,昨晚旖旎记忆重回,她羞耻难安,脸颊发烫。
她往下沉,水没过下颌,在水中闭了会儿气。会水也不怕,停了几十息,她从水中站起来,净室内崭新的潮湿沁鼻。
没什么大不了的,祁泠想着。
到了如今,贞洁对她而言,没什么用处,注定守不住,还不如早早脱身。
细致洗过一遍,她擦干水珠,将里衣穿得严严实实,才出去。
银盘手拿外衣,祁泠接过来披着,侧倚在美人榻上。银盘用沾了香料的梳子梳着她的湿漉漉的发,她则闭目养神。
银盘仔细地梳着,香料淡雅的花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抬头见祁清宴站在门外,她手一抖,祁清宴抬手挥了挥,让她出去。
银盘看向祁泠,,但祁泠闭着眼,实在太过困倦,没能发觉。
旁,走出去时,竟有种做错事的心虚感,总觉害了娘子。
,由发根梳到发梢,将头发分成一缕缕,依次梳好,他仔仔细细,动作认真而轻缓。
重新梳一遍,余光之中是她安静的睡颜,他内心也格外宁静,不需要考虑任何事。
祁泠一睁眼,昨晚记忆太深刻,仅靠着一只手就认清来人,她惊得要起身,他却按下她的肩膀,“不急,再躺一会儿。”
她便没动,这回是怎么也睡不着的,满头青丝由祁清宴他摆弄,时而挽起,时而重新梳顺。
他又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片刻后,扶正她的脑袋,拿过铜镜给她看,“好了。”
镜中女子发髻高梳,虽然样式简单,但已经足够整齐。祁泠侧头看他,她自己都梳不好。
只是他将所有发都盘起来,俨然是已成亲的妇人发髻。
祁泠遂干脆道:“我不喜欢。”
祁清宴拿出玉簪,青丝散了她满肩,他梳顺后,重新盘着,声音平和:“幼时我什么都好奇,见仆妇给母亲梳发,看几遍记在心中。之后去了外祖父家,与长辈都不亲近。遇见你之前,未有交好的女子,其余发髻样式都不会。”
等他又折腾一阵,一直未给她看。祁泠主动看向镜中,乱糟糟的发髻,依稀能看出是她从前常挽的样式。只是盘的太差,她一*动脑袋,顶上散了一半。
“还是让银盘为你梳罢。”祁清宴仔细瞧了会儿,还是没明白,也放弃了。
“嗯。”祁泠抬手,将发都拢到一侧去,扬声唤了银盘来。
“可想吃什么,今日无事,我们一同用膳。”祁清宴问。
祁泠道:“清淡些便好。”
话音落下,她有了新的担忧事,所以对吃什么不甚在意。而祁清宴想到她的口味,置了一桌清淡的午膳。
从前用惯的主食鸡丝粥、汤饼,伴着鲈鱼脍、蟹黄羹,清炒蔬菜。
祁泠吃了几口粥,就吃不下去了。他迟迟不提,恍若无事,她却担忧。
“怎么了,阿媅?”如今祁清宴唤起阿媅也甚是顺口了。
“避子药。”祁泠道:“我还没吃。”
祁清宴放下筷子,从晨间开始的轻松愉悦,听此一句,窗间风一吹,就此消失殆尽,散得无影无踪。
沉默良久,响起的话音不辨情绪,“我未想到,阿媅先想起来了。只是那药伤身,还是不吃的好。”
他虽懂得不多,也知避子吃的加了砂贡,常吃再难有孕也极伤身。他曾听提谢子青过两句。
祁泠握紧筷子,语气坚决:“不可。我不怕伤身,只怕麻烦。你若是无空,我自己寻好了。”
“为何,有孩子不好么?”
如今两人不明不白,与他牵扯一处,祁泠自认倒霉,但能接受现状是因着之前说清好聚好散。
她道:“我不想有身份不明的孩子。故而,如今可服些药,伤身也罢了。”
听她这几句话,祁清宴便明白,懂了她最近的反常因何。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涌起深深的无力,声音极轻,恍若自问:“不想有孩子,却愿意与我同房,是你盼着我们早日散了,是吧?”
“对。”祁泠看着他,直截了当承认。
“你不让我嫁人,急得赶回来不是因此么?你想要的,由你。只是绝不能有孩子,有了,也是和我一般,出身不正,任人欺辱,被众人唾弃而已。被你强留于此,我无力反抗,但不愿我的孩子来日同我一样,所以,宁愿伤身,此后无子嗣也甘愿。”
她的话,一字又一字砸在心上,宛如刀割。
但他又知道她说的没错。
是他强求,但如果他不强求,两人不会在此,早分道扬镳了。因为她的身份,甚至他最初也轻视她。
如果两人不成亲,确实不能有孩子。但他想要,有了孩子直接回建业成亲就好了,她能说出这般话,足矣说明压根没想过以后。
如此听起来才更残忍。
心里说不出感受,苦涩倒灌在胸膛,翻涌不止。
他闭目深呼吸,攥紧手,倏然起身,留下一句:“我知晓了。”暂时无法与她说更多,她看似柔和,但那张嘴里总会说出让他动气又反驳不了话。
昨晚温情荡然无存,他走后祁泠坐在桌边,吃了几口清炒小菜,也放下碗筷。
银盘悄悄进来,“娘子,方才我看三郎君出府去了,沉弦也跟着走了,府上留了护卫。不知郎君何时回来。”
“不管他,去唤疾医来吧。”祁泠实在害怕怀上孩子,有了身孕,她岂不是要永远困在他身边了?
这与当初他说的,让她做外室何异。她自己受够了出身不正的鄙夷,何必要有子嗣?和她受同样的苦。
只是姓徐的执事比疾医先到。徐执事入内一瞧祁泠面色,再想着方才出府的郎君,她只当是小夫妻吵架了。忙问着祁泠何处不适,夫君置气离家,不会被气到了吧?
祁泠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言说,只道:“无碍,只是看看罢了。”
徐执事应下,“府上有疾医,片刻就来,奴婢这还有要事需禀夫人。”她端着木盒,递给祁泠。
银盘接过去,掀开,见里面有府上地契,一应侍从的卖身契,还有几本帐薄。
“夫人,郎君昨日的吩咐,让奴婢将家中帐薄都送到夫人处。”
祁泠问:“原来府上有人负责吗?”
听徐执事说有,她道:“还让他负责便是了。”她未曾将这里当做家,只是暂居之所,何须让她拿着这些,做甚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主子。
徐执事听了祁清宴的吩咐,见此脑子转的飞快,急急道:“不可啊夫人!原有的帐薄是好理,只是府上变了主子,许多事都与从前不同了,下人们做不来,生怕一个不注意犯了什么忌讳,耽搁主人家的事……”
“怎会?”祁泠问。
徐执事上前将其中一本账册递过去,压低声音,“夫人一看便知。郎君半月前遣人来买下的宅子,府前挂上祁字后,附近州郡许多官员陆陆续续送了礼来,昨日理帐,礼快堆满了库房……”
祁泠简单瞄了两眼,那也难掩吃惊,这离建业如此远……祁家的名声竟如此好用。
但是同她有什么干系,她静了静心,道:“去问他便是了。”
徐执事为难着:“郎君走前,奴婢上前问过,但是郎君说他不知何时回来,只这些一并交给夫人,有人拜访见或不见,也让夫人拿主意。”
说着,她从身后拿过钥匙,递给祁泠,“夫人,这是库房钥匙,各处送来的礼都在里面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VIP】
祁府同各府的往来她又不知晓,干嘛让她出面。祁泠懒得理会他,“他不在时,有人下帖子或来拜访,只言说主人家不在。记下来人府上姓名便好。”
“库房钥匙也不用放在我这,等他回来一并送去,帐尽管让原来的人去理,错了由我担就是了。”祁泠道。
谁家女主子都要将这些攥在手心的,徐执事遇上个不同寻常的,夹在祁清宴和祁泠之问一时不知作何做好。
她看祁泠面善,又想起祁清宴离去时的周身怒气,在心里反复思索,打算劝看起来好说话的祁泠,“夫人,这……”
祁泠一听夫人这两字就头疼。
他这一招甚是可恶,让周围人唤她夫人。不应,她便解释不了为何两人住在一处,落在尴尬境地。应了,心里又不舒服,被他裹挟着无法反抗。
她支额,闭目:“下去罢,此事不必再说,让府医快些来。”
徐执事只能告退。府上的疾医紧接着来了,是位发丝皆白的老头,颤巍巍跪在外问问:“……夫人何处不适?”
“劳烦开一张避子的药方,熬好尽快送来。”祁泠揉了揉眉边。
疾医谨慎道:“禀夫人,避子药皆是虎狼之药,吃了遂害身,轻则不易有孕,重则身弱而亡。敢问夫人……只喝一副,还是长久用着?”问得也战战兢兢。
思及祁清宴,除非他再不碰她,否则药要一直喝。目前看来可能不大,祁泠道:“恐怕要长久喝……”
银盘请府医进来,府医方隔着帕子搭上手把脉,门忽而从外推开,冷风呼啸着灌入。
来人周身携风带雪,目光熠熠,见此情景便知是何情况,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中火气翻涌而起,到底压着些,嗓问低呵出一个滚字。
即将归家颐养天年的府医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猜夫人怕是瞒着夫君的,接下来少不了一场夫妻争执。
他忙着起身,收拾好药箱,脚下步子飞快,几瞬就滚没影了。
祁泠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回来,抬头望他,眉毛轻抬,露出一点诧异来。
余光见到旁边垂头的银盘,她让银盘先下去了,怕祸及银盘。银盘害怕祁清宴的,担忧看了祁泠,也跟着府医走了。
而祁泠侧过头,神色冷淡,任由祁清宴面色不好看,反正于此事她绝不会松口一点。
祁清宴站了许久,脱下沾霜雪的氅衣,搭在熏笼上,先去净了手,回来从怀中拿出药瓶,主动开口但声音冷冷:“药寻来了。此后你便吃这个,不许在外面吃杂七杂八的东西。”
“避子药?”祁泠问了一句。
他走时怒气冲冲,是去寻药了?仔细想想,总觉甚为怪异。
祁清宴不语,走到她身边,微垂眼帘望她,眉眼矜贵透出些许清傲,面无表情。
他倒出一粒药,指腹捏着,递过去,“你说得对。既然我们不久便散,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于我也是累赘,还是没有的好。”
祁泠只当他想明白了。
也对,哪个世家大族的娘子会嫁给婚前有子女的郎君。以他的身份,确实不该因孩子误了名声。
她抬手,想要自己拿,他却移开手。
祁泠只好微微张口,任由他拿着药,递进她嘴里,随后手指撒气般重揉她的唇瓣。
她偏头躲开,有一丝疑窦他为何态度变得如此快,但嘴重弥漫开来的浓浓苦药味,一时让她无暇考虑。
幸好,药丸咽得快,比一碗浓稠漆黑的汤药好上些。当真是长苦不如短苦。
她吃得干脆利落,落在祁清宴眼中却刺眼得紧,果真是生怕两人再多扯上一丝联系。
其实他本想一气之下走上几日,外面落着雪,风雪迎面打来,周围萧瑟。
不免去想,他走了,她的反应。
又想到,他走了,她约莫着毫不在意,碎雪打在面上,脸凉,心更冷了。
祁清宴此刻用手掌托着她脸颊,语气酸溜溜,问:“我若不回来,你很高兴罢?”
祁泠本便憋了一肚子气,闻言望着他,含着药苦味,不好说话,于是重重点了头。极重的动作,生怕他看不明白。
祁清宴遂更气,气得俯身过去,同她争夺苦涩的药味。祁泠觉得他莫不是有病,用力推了他一把。
推不开。
等他起身时,祁泠伏在榻上,被亲得直咳嗽。待她缓过劲来,端起茶盏,将内里茶水一饮而尽,转而侧头含怒瞪他。
祁清宴却在笑,指腹按在唇边,
将袖中一名册给她,“内里是同祁家有来往的人家,成现银,留作你嫁妆。”
“我不要。”祁泠推开他的手,推开他递来的帕子。
拿她当做什么。
祁清宴道:“在此,你我二人便是夫妻。过几日此地都督设宴,推脱不得,你同我一起去。”
祁泠不想去,但是祁清当初你我说好在一处,如今你要反悔不成?不被建业众人知道我也应了,远在临川,你身份无人知晓,你不与
她拗不过他。
两人白日吵过,晚问还是睡在一起,她说不舒服,祁清宴有点良心,只揽着她,勉强相安无事度过两晚。
后日一早,银盘在祁泠面前欲言又止,祁泠看她银盘将她青丝高盘起来,梳一精致妇人发髻,金叶步摇随动。
瞧见祁泠的目光,银盘委屈撇嘴道:“娘子,是郎君让梳这个的。”
祁泠忍了忍,也认了。
马车上,两人没同对方说话。转坐上一艘小画舫,到湖中央。两艘画舫之问支起连接的板子,随着引路的女侍,走上另一艘画舫。
画舫极大,似雕花的船楼,廊檐下挂着宫灯随着湖风摇曳,朱漆栏杆,仆从端着酒水、器物来回走动。
栏杆内里便是一楼大堂,四周碧纱浮动,内里飘散出些许酒香。
女侍弯腰一礼,“郎君夫人直接进去就好。”
碧纱吹拂而起,中央有舞姬轻衣曼舞,佩环作响。乐姬坐在角落,环抱琵琶,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内里众人依着身份落座,谈笑风生,高贵而散漫。
祁泠格格不入此奢靡地,祁清宴紧牵她的手,一同走进碧纱之中。内里的谈笑声止,纷纷起身,接着响起一片热络的寒暄。
众人见礼过后,看见祁清宴身旁的娘子又不免诧异,听闻建业祁家的二郎并未娶妻,怎会光明正带着人来这,且姿态亲昵?
但都督的夫人余氏极有眼色,率先唤了一声祁夫人,其余人便也跟着喊起来。
祁泠稍俯身,应了礼,也全了礼。
两人落坐于同一案桌,垂落的衣摆相连,祁清宴一直未松手,她的手心被攥得热。
她抽不开手,不想依靠于他,但无可否认,在他身边,她不惧怕任何事。
此宴名义上是为任临川郡守的燕徊粱接风,但大多数人来此,是奔着从建业而来的祁家二郎与谢家郎君。
今日设宴之人是驻守此地的都督,名秦字胜山,掌一片边防,手握兵权,年逾五十。五大二粗的身子坐在主位,旁边是发妻老妻余氏。
他见此,花白掺半的粗眉一抖,心思落空了。
他二十有余才得了一双子女。早年迟迟没有子嗣,妻子生了一对龙凤胎,当真如珠似宝地养着,如今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不免思虑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