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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不善 汤苒苒 13063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VIP】

四月二十一。

这日,新帝楚徇上位三月有余。

晚间月明星稀,带着凉意的风迎面吹来,前方便是建业主城,一片城垛安静相连,不知还能安稳几时。

祁清宴调转马头,凝目在东南方向一座不起眼的山峦之上,依稀可见几点烟火。

再等等就好了。

阿泠如今对他抗拒,不像她情绪激动,祁清宴压下心中想立刻见到她的急切心,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去见她吧。

况且宋家还要寻个法子同她解释。直白说去,定会伤心。

祁府侍从急切来寻,祁清宴听后,先回了祁家。

祁府中已然乱成一团。

祁清宴方离建业,宫中内侍便来祁府传召祁泠进宫,言是皇后娘娘召见。

曾经便有一出逼亲之事,老夫人也知来势汹汹恐不怀好意,想了法子也推脱不去,毕竟对方是皇后。

只得说祁泠不在祁府,内侍去了二房宅院寻。祁泠也不在那处,内侍咄咄逼人,冯夫人按照祁清宴的嘱咐,将祁泠去了何处,推到他身上。

五日前,宫中又传旨来,直接召祁泠进宫,位份还是最末的选侍。

这回是陛下圣旨,不可违背。

老夫人再怎么也将祁泠看成亲生的孙女,若是贵些的身份也罢了,一个选侍,比宫女强不了多少,无疑是对祁家的轻视。

可找不到祁泠人,也没办法,只能暂且抗旨。

祁清宴又无旨离宫,在外多日无音讯,楚徇大怒,几欲将他打成乱臣贼子。

他先回建业府中,安抚了老夫人,出门又见祁观颐。

“你将阿泠藏在何处了?来日,我带阿泠进宫告罪,怎么也要保住阿泠,不能太得罪陛下,也不能委屈阿泠。

你应当知道了,阿泠是——”

“楚徇无仁德、又无才干,不收北关以北,只知内斗,手握生杀大权却连守成之君都做不了。父亲为何要进宫告罪,为何不能得罪?”祁清宴冷道。

“清宴!”祁观颐斥了一声,“此话不可多说,如今已是楚家天下。”

“为何是楚家天下。谁人暂做主,天下便要冠谁之姓么?父亲总说民为重,又要一直隐忍到何时。楚家亦是卑鄙偷来的位置,反了又如何?”

祁清宴方赶路而归,眉眼难掩淡淡的疲惫,却如一汪平淡的湖水,态度平淡。

祁观颐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知道自己是管不住儿子了。

他一直知道不对,儿子在暗地忙活着什么,今日终于听祁清宴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全然不觉惊讶。

只是叹道:“楚家固然不好,但又有何人可掌权,皆名不正言不顺,反楚,不知要死多少人,可行但伤民。清宴。”

“沈惊鸿可以。”

祁观复大惊,心中反复念叨这名字,终于想起这是老夫人的侄子。

说是侄子,但关系已经离得有些远了,老夫人只是宗室的女儿,姓沈。祁清宴说的是前朝皇室覆灭时,年纪尚小的太子。

祁观颐先是惊诧,琢磨后明白,拥护前朝太子,书楚氏罪行,倒也可行。只是当初已死的太子如何活下来,又一直在何处?

还未等他问出来,祁清宴又道:“此事,宫中恐怕已知晓,我稍后会去一趟慕容氏,同舅父商议。

还有,阿泠不是父亲的女儿。生父生母在金城,父亲不信可自己去查。”

一件接着一件,祁观颐愣在原地,已然反应不过来。

祁清宴早起便要进宫,今晚注定无法安眠,一进宫,形式无法预料。打算,先出府,去慕容府上。

走到半路,被祁观岚拦住。

祁观岚听到祁清宴回来,就赶着来了,她怒问:“是你,是你让他去的?”

不必提是谁,祁清宴当初没避着府上人,就没打算要隐瞒此事,干脆应是。

“他不会如此做,你是在让他送死!”

前些时日,建业外有人带着几千人起义,朝中已派出两万士兵平乱。祁观岚是在外饮酒时听见的。

她听时一笑,此处是建业,岂是几千兵卒可打进来的?

直到听见对面领头之人的名字,关山风。

再听人描述样貌。

就是他。

他曾因名字总是卑怯,不想让她提他的名字。还是阿濯出生前,她随意给他起了名字,从她名字中一字取音为他姓,末字拆开。

她打了祁清宴一巴掌,“我是你姑母,他是阿濯的父亲!我一直不敢相信,你为何要算计到自己人身上,等着你回来亲口问问,我已经丧夫一次,你还要我再丧夫吗?”

被亲人恶言相向,祁下来,用祁泠绣的帕子擦了擦脸,随后道:“姑母,你也知道,祖母。”

“不应允?母亲难道会同意你娶祁泠吗?我这便要去告诉母亲。”祁观岚怒而道。

“若姑母不怕祖母今日气死,姑母大可前去。”祁清宴无心同祁观岚仔细说这些,转身便走。

,顾不得什么夫人身份,用袖子捂着脸,痛苦的呜咽声响起。

,又去谢府,随后天亮进了宫。

一连几日都未出宫,怕祁泠担忧,进宫前送了书信给祁泠。

窗外青葱,

祁清宴简单写已寻到她亲生父母,等他来同她亲自言说。最后四字是勿忧,勿念。

她将手中书信置于旁处,看到已寻到父母,即使不抱着希望,也想见上一见。

然后呢,她认回亲生父母,两人就能在一起了吗,祁家又经了一场闹剧,该如何自处?

她想的头疼,便也不想了。

和银盘一起住在这里,时而闻见香火味道,祁泠经常想不起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又不知拿孩子该怎么办,干脆不想。

青娥照看着两人饮食,祁泠吃了偶尔会吐,银盘又胖了一点。

建业的风声传不到这里。

直到收到信件三日后,院门敲响,祁泠惊讶是谁,开门见是嬷嬷。

嬷嬷进来,径直跪着,哭着:“娘子,大人要不好了,想见娘子一面。”

祁泠毫不犹豫立刻便要走,青娥拦住了,“娘子……如今外面乱,我这便传信给郎君,由郎君带着娘子去吧。”

嬷嬷站在一旁默默哭泣,祁泠攥着嬷嬷的手,坚定道:“不必,我今日就走,只是去见父亲一面。”她腹中有孩子,又强硬地要出门去,青娥没有办法,拦不住人,只得放了人走,立刻派人去告诉郎君。

祁泠坐上马车,察觉换了马夫,视线盯着她。她转而看嬷嬷,嬷嬷擦着泪,忍不住大哭起来,“娘子,还是回去吧,我对不起娘子。”

祁泠心有预料,平静道:“无事,我回去。”

二房的宅院今日安静的太过。

祁泠走进屋内,一家人被整整齐齐地捆了起来,冯夫人和冯妆、祁云漪、祁观复,每个人嘴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见到她来,冯夫人想要说话,却因嘴里堵着的东西而不能。

楚徇从侧室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内侍,身量纤细面白无须。

祁泠知道他成了皇帝,可看着他染脏的衣衫,面上的伤口,后面跟着的内侍衣摆染着层层污血,内心一阵凉过一阵。

“怎么?见到朕很意外。”他阴沉沉地道了一句。随后内侍上前将她按在地上,头重重一磕,硬生生行了大礼。

祁泠额间泛红,抬头,看着楚徇,“你要做什么?”

楚徇闻言走近,伸手过去,一如从前一样让祁泠感到恶心,她仍下意识想躲着。

只是这回身旁两内侍的手死死摁住她的脸,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徇的手捏着她下颌,端详几眼她的脸,抬手打了一巴掌。

他睨着被迫着跪下的祁泠,讥笑道:“原以为你是个冰清玉洁的,没想到私下和祁清宴滚在一起,亏你们二人还是兄妹,当真是个□□的贱人。”

祁泠侧着头,几缕碎发落在眼前,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的难堪远比面上的疼来的明显,听见那边祁观复和冯夫人模糊力竭的呼喊,她不敢抬头。

怕见到,父亲和母亲看她异样的眼神。

她不敢,故而没看到,在楚徇说后,冯夫人望着她流泪,她知道祁泠怀着孩子,回来只是为了救她们。

而祁观复,极度惊诧过后,再望过去的只有心疼。他知道阿泠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想攀求富贵,在江州时便有大把机会。

此事只能是祁清宴强迫。

楚徇笑着道:“朕都快忘了你……前几日才从爱妃口中得知,你和祁清宴曾做快活夫妻。他诡计得逞,如今应当在宫中开怀?我倒要看看,假兄妹假夫妻,他会不会来救你。”

外面士兵半张脸是血,进来跪着禀着:“陛下!宫中有人追过来。”

“走!”楚徇恨得牙痒痒,走到门口,往回看着冯夫人几人,微微眯眼,似在思索要将这几人怎么办。

祁泠立刻道:“别殃及他们,若是你动他们一下,我立刻咬舌死了,也不会让你如愿。”

其余人死不死,如今楚徇不在乎,他只想让祁清宴后悔,让祁清宴去死,闻言摆摆手,准备离开。

从宫中逃出来的一行人狼狈,内室仍有人,战战兢兢的宫女扶着大腹便便的宫装贵人走出来。

祁泠见她一愣,嫹娘扶住肚子望了祁泠一眼,祁泠想到,这应当就是方才楚徇口中的爱妃。

短暂视线交汇,谁也没说话。

嫹娘由着宫女扶上一辆马车,祁泠手脚被绑起来,嘴里塞进抹布。

被内侍推进后面更破旧的马车,外面罩着布,内里黑漆漆的,除了她再无旁人。

楚徇的声音在外响起,“给祁清宴送信去,让他独自前来,若是见到任何人,别怪我直接将他妹妹扔进崖底。”

“看好她。”最后一句,不知在吩咐何人,楚徇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车帘掀起,光影照着,基本能看出进来人的轮廓是一男子。

祁泠害怕往后躲去。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只是对她来说,养父养母如亲生,她不能看着他们去死。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因为不想他们出一点意外。

一只手手伸来,嘴里的麻布被扯下去,来人道:“阿泠妹妹。”

这声音太久没听过了,以至于祁泠都要缓一下,才反应过来进来的人是谁。

他从袖中摩挲着拿出火石,点燃了车壁残下的一小节火烛,昏暗中,烛火映照出他沧桑许多的面庞,眉间竟有了淡淡褶皱,抬起眼皮望向祁泠。

他目光下落,停在她捂住小腹的手。

卢肇月开口,“你有身孕了?”

祁泠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知卢肇月如今是敌是友。去岁,除了身世再未受过什么挫折的女娘年轻气盛,两人的婚退的太不留体面。

卢肇月从衣袖中又拿出银制的小水壶,拧开,倒了一杯递给她。

祁泠没接,他强硬送到她手中,慢慢道:“我有两个孩子了,阿泠妹妹。长女刚喊爹爹,与表妹的儿子方满月。

你的孩子多大了。”

因为有了孩子,他的心思变得敏感又细腻,才看出祁泠一点下意识的反应。他不喜妾室,对表妹只有敬重,却极喜欢两个孩子。

祁泠从未想到两人还有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谈孩子的机会,她抿了一口水:“或许,有两个月了吧。”

卢肇月笑笑:“你的孩子,长大一定很好看。”

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来,祁泠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

从前是想着,即使生了,也会受到许多非议,如今这样情形,这个孩子还能活下来吗?她也不知道。

卢肇月靠近她一些,将声音压低:“宫中生变,十日前有人起义,将楚氏某朝篡位的罪过大白于天下,朝廷派兵去平反,建业守卫弱了些。他之前又召各州都督归建业,打算收兵权,临川姓秦的都督收复了起义之人,直接反了。”

说到此,他顿了顿,“妹妹可知燕徊粱是前朝太子沈惊鸿?”

瞧着祁泠面不改色,只小口喝着水,卢肇月就知她知道。

她和祁清宴关系亲近,怎会不知,只是心里又有点苦,继续道:“原本能拖上几日,谁知建业皇城竟有密道,建业城无声无息就破了。祁清宴,仍在皇宫中。”

“别害怕,阿泠妹妹。”卢肇月陪着她坐着,“我有一儿一女,我得活下去。你有孩子,你也是。”

车马颠簸得人欲呕,走在陡峭的山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停下。

车壁被人在外敲了敲,祁泠被赶着下了车,见远处皆是山崖。

她嘴里又被卢肇月塞了麻布,重新绑上她。

楚徇挥了挥手,残下的四五十士兵散到周边草丛之中,远处有小路直通建业。嫹娘所在的马车并没停下,从小路径直离去。

楚徇朝她冷笑,“朕是败了,即使死,也要拉上祁清宴作陪。”

祁泠咬紧牙关,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厌恶,鄙夷,仿佛他不是皇帝,而是最低贱的人,连提起祁清宴都是冒犯。

这眼神太过熟悉,祁清宴一直这么看他,楚徇又恼怒起来。

卢照月怕祁泠挨打,毕竟她在人家手里,上前说起派去送话的人已经回来,阻了两人说话。

候了不久,马蹄声落,一下又一下砸在祁泠心间。

在这一刻,她无比期盼来的人不是祁清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他来,她死了也就死了,一切都清净结束了。

他要是来了,她又亏欠他一点,两个人恩恩怨怨反复纠缠,无解。

楚徇看见来人,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卢肇月,抽出腰间剑,架在祁泠脖子上,“你倒是重情重义,只是如今敢来,未免太胆大包天。”

“你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了她。”

祁清宴一身破旧官服,来不及换,比楚徇更狼狈,身上还有几道鞭痕连带血痕,方回建业,进宫受了刑罚。

他下马,率先看了祁泠,看见她高肿的一侧脸颊,额间也红肿,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要害伤,可他的心还是疼着。

克制着不看祁泠,祁清宴也不理会楚徇的疯言疯语。楚徇好不容易抓到了祁泠,即使真的跪下磕头,他也不会放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祁清宴站在一处,“我放你走,明日天亮之前不会有人追杀你。否则,追兵不久将至,你必死。”

楚徇面上僵着,被祁清宴说中痛处。

谁不想活着,活着就有东山再起之日。沈惊鸿若不是卑躬屈膝,在慕容家长大,如今能有翻盘的机会吗。

他有些意动,牙齿紧阖一起发出嘎吱的响,手上剑却往下压了压,割出一条血痕来,盯着祁清宴,眼神阴鸷,“我不相信,一个女子而已。”

“你同意,其余人怎会应允?”

祁清宴道:“别动她,我来换她,其余人必会应允。”

“行,”楚徇冷哼一声,“换有何用,除非,你站着别动,我命人绑起你手脚,你做人质,我带着你一起走。”

祁泠朝着祁清宴摇头,不想他来换她,他换她做什么?

她是为了冯夫人和祁观复心甘情愿,死了也没关系,那他呢,她忽而想到,如她一般。

他也愿意拿命来换她吗?

她还没想明白,泪已经从眼角滚落,沿着脸庞滑进了嘴里,有些麻木的嘴尝到一丝咸。

“你往边上走些,我不放心。”

祁清宴听他话,毕竟祁泠在他手里,走向崖边,楚徇也随着走去,不过离祁清宴有几大步距离。

楚徇紧紧盯着祁清宴,手上拿剑的力道都有几分松懈。比起装成蛇鼠的燕徊粱,他其实更恨一直游刃有余的祁清宴。

即使他成了皇帝,祁清宴似乎也不以为然,表面听话,背后毫无敬重。

他恨。其实他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否则也不会这么早成为皇帝。

楚徇心下冷笑,不再往祁清宴身边走,眼中没有对他自己陌路的害怕、有机会逃生的欣喜,全然是病态的疯狂。

内侍系着祁清宴手脚。

祁泠着急,余光见到草丛之中的士兵正拉紧弓箭。

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明白了,楚徇哪里是要逃走。

他明明有逃走的机会,却先挟持冯夫人,掳了她来,又送走有孕的嫹娘,留了后手。

在此只是为了杀祁清宴泄愤。

祁泠想说话,让祁清宴不要这么傻,可嘴里有卢肇月塞进来的麻布,她挣脱不开,只能发出支吾的喊叫。

她顾不得自己,绳子头就在她手中攥着,卢肇月没捆她。她手心还有一截断簪子,毫不犹豫抬手,朝着楚徇脖后刺去。

鲜血沿着簪头汩汩而出,楚徇一只手捂住,转头目眦欲裂,抬剑就要砍去祁泠。

内侍只尚未系紧祁清宴的手,祁清宴见此立刻上前,夺过他手中剑,刺向楚徇。

方才埋伏的士兵也动了手,抬高箭,松手,箭划破空的刺耳声响起。

卢肇月快步走过去,手疾眼快拉住祁泠,将她拉走。

楚徇的手下想要杀祁泠,卢肇月一路跟着,已经成了楚徇之下的人,此刻怒斥道:“你要陪葬吗?”

远处传来车马声,赶来的追兵到了。

再无人动手。

“祁清宴!”

祁泠无心看远方,不在意有人来救他们。只是喊着他,声音不自觉带上哭音,却只能看着从四面八方来的箭,几支没入他胸膛。

一切来的太过匆忙,楚徇压根就没想着自己要活,也没想着要让他活。

无力反抗的楚徇,给他挡了些箭。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似乎有很多要说的话。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话,落入崖中,声音被风撕扯着吹散。

祁泠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他口型。

再不见他身影。

呼啸的风声伴着赶来众人惊呼声响起,声声清晰落入耳中,她麻木的脑子恍惚着、回想着,好像明白了他在说,阿泠。

满心情愫,要说的千言万语皆融入这两字。

吾妹阿泠。

吾妻……阿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VIP】

青娥匆匆赶来,为她盖上披风,不知不觉间隔开了祁泠同卢肇月。

卢肇月亦有要事,劝降剩余的内侍兵将,也是他早早向宫中报信,一路留下位置。察觉楚徇靠不住时,他表面跟着,私下里已投奔了新皇。

青娥扶着浑浑噩噩的祁泠往内走了几步,祁泠余光中是跪下以表顺从的旧臣,带着人从小路下山崖去找人的谢子青。

青娥道:“我送娘子过去吧。”

祁泠摇头,她不想回去,在此等着,站在这里。云雾缭绕的山崖,不知其下深几许。

下意识,她觉得,会有人将他带上来。而他只受了些轻伤,因此来迫她心软,看她哭泣模样。

来寻祁清宴的人愈来愈多,却迟迟没找到人。

黄昏已过,天色沉沉发暗,黑云堆压在林上。

冯夫人闻信赶来,见到祁泠回来一把抱她进怀里,祁泠躺在冯夫人的怀里,眼泪不知不觉打湿冯夫人的领口。

“没事就好,阿泠,我的阿泠,先和母亲回家。”冯夫人柔软的手掌顺着祁泠后颈,脊背,一遍又一遍,如哄着被吓到的孩子。

回二房宅子,祁泠下了马车,离远见院门被烧了些,走进院中,发现内室的窗棂被火熏得灰黑。

冯夫人裹紧祁泠的披风,侧头咳了几下,解释道,“他们走前放了一把火……三郎的人找到这里,救下我们。”

“母亲……有消息告诉我。”祁泠发出的声音嘶哑,她回到屋里,银盘从庙宇那边的赶了回来,正在等着她,陪她坐着。

一整夜,没有消息传来。

银盘靠着侧边床架眯熟了,祁泠没睡,满脑子都是祁清宴。

她应当恨他,上一次见面闹得一塌糊涂。她那时真想一死了之,那般便不必在意其他了,被阻下后,想让腹中孩子死,有几瞬,也真真切切地希望他死了算了。

恨他总要将她置于不堪的境地。

如今,心中空荡荡的。

翌日一早,冯夫人端着煮热的羹汤进内,递给祁泠,祁泠摇头不想喝。

冯夫人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祁泠才勉强张开嘴,咽了两口下去。

建业又变了天。

乱世中皇族反复更迭,屹立不倒的只有几大士族。曾经居于慕容氏的养子回府身份成了皇帝,慕容氏又多了一个皇后,比从前更煊赫。

而祁泠呆在屋内,不出门。

祁观复几次回祁府去,同冯夫人道:“寻到废帝了,早死了……清宴还没找到,大哥和母亲急……”

冯夫人和祁观复说话声音刻意压低,祁泠听得不甚清晰,她哭不出来眼泪,眼眶和心口干疼着。

楚徇已在人前戳破她和祁清宴的关系,父亲母亲却没私下问她。她摸着尚且平坦没有一点明显的小腹,不知该如何做。

建业一连下了多日的雨,祁泠没回建业祁府去。但也知……大半月都没找到人

……他凶多吉少了。

晨起,她听见院中有客,亦不想出门见客。冯夫人进屋给她梳头发,牵着她的手出去。

一对夫妻站在狭小的堂屋里,妇人眼含点点泪意,她夫君神色平淡些。

祁泠不认识他们,眼见着没人打算开口为她介绍。她转看向冯夫人,“母亲,这是……?”声音不大,满是亲昵与依赖。

妇人哭得更甚,抽噎起来,美人哭泣,梨花带雨也不觉狼狈。冯夫人道:“阿泠,这是……你亲母和亲父,他们从南边而来,来看你。”

那妇人克制不住,上前将祁泠揽过去,抱在怀中,一声又一声喊着阿泠,由生疏到熟悉。

被环抱着,祁泠心中竟然没有什么触动,心竟格外的平静,问:“是真的吗?”

她怀疑是不是祁清宴寻了人来,演一出认亲的戏码,只是为了让她明面上有合适的身份。

祁清宴,祁清宴……

祁泠一想起他,丝丝缕缕,藤蔓似的东西缠紧了她的心,喘不过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疼。

如他所愿,她对他有恨,有怨,有一点情,再忘不掉。

苏絮松开手,忙着点头,“真的,阿泠,我是娘亲。”养尊处优细腻的手握着祁泠的手,她道:“娘不好,娘忘了你,一直没能记起来。”

祁泠没甚么触动,也不抗拒,由她抱着。她反应太平,所有人都没想到。

冯夫人寻由头,将祁泠拉回屋,与她细谈:“阿泠,你生父生母想带你走,你跟母亲,也……不必忧虑其他。”

,不同意。

不多时,苏絮放轻脚步,小心走进来,

手,祁泠垂着头没反应,她心里妥帖发暖,温声道:“阿泠,随娘回,娘慢慢补回来好不好?”

祁泠抬头看她,忽然道:“我有孕了。”

“……是谁!可曾说要娶你?”苏絮惊到长大了嘴。祁泠明明待字闺中,还没嫁人,也没定婚,怎么就有了身孕。

祁泠不说话,一张嘴闭严了,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絮后知后觉,想她或许年少,被人骗了,她若追问岂不是碰到女儿伤心事,改口道:“没事阿泠……我们走,不在这里,回金城去。这孩子,你若是想生下来,我们全家养着。不想要,就不要了,来日好好嫁人……即使不想嫁人,一直呆在娘身边,娘也高兴。”

她没有一丝责怪,心疼地看着祁泠,眼眶一圈又红了。

祁泠对着冯夫人说不出来,一直瞒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和苏絮却说得顺畅,想起来随口就说了。

因为没有负担,即使苏絮因此嫌弃唾弃她,她也不会伤心。

可听到这里,忽而想起,就如祁观岚一般么?她也可以在家中,不想嫁人就不嫁,做无拘束的女儿吗?

在苏絮迫切的眼神中,祁泠慢吞吞道:“……我考虑一番。”

苏絮笑出了声,只等着带着祁泠回家,她还没想起全部,但也不想留在建业。

她揽着祁泠,头靠在祁泠发上。在祁泠看不到的地方眼泪无声滑落,又被她悄悄抹去,愧疚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她黏着女儿,只等祁泠同意,吃食都要亲自动手,小衣鞋袜也不假他人。

……

绿柳丝丝垂落,彩线绕起角黎,又是一年端午时。

前夜落急雨,清泠泠的落了半夜,天际渐褪去暗沉色,彻底亮起之前,有消息传进建业祁府。

崖远处林中寻到了祁清宴当日穿过的官服,残破不堪,经了风吹日晒,其上鲜艳绯红已经褪为黯淡的红棕。不远处野兽洞穴旁零零散散有骸骨。

林中吃人的兽类不断,怎能寻到完整的人。

这么久没找到人,或多或少有了不幸的猜测,但一直没见到,还是怀着一丝侥幸。

乍然闻此惨状,寻常亲人受不住,一直对祁清宴心怀有愧又偏疼他的老夫人更是受不得,闻讯悲痛过度以至惊厥,祁府乱做一团。

宫中派来的御医围着,给老夫人连着灌了几大碗吊命的药,嘴里含着人参片。隅中之时,老人家才勉强睁开眼睛,喘着粗气儿。

一双眼浑浊发木,没了精神头。

祁家除了还没得到信的二房,都聚在这里。

祁观岚伏在老夫人身边哭泣不止,曾经的骊,如今的关山风,起事有功已成了中郎将,足矣来娶她。

来日,阿濯有名正言顺的父亲,不必被人瞧不起。

她自知亏欠了祁清宴,血脉相连的亲人,心本来便疼,疼爱她的母亲又这般模样,整个人哭成泪人模样。

祁观颐跪在祁观岚身边,他亦难过,祁清宴说阿泠不是他的孩子,那他只剩清宴这么一个孩子了。

早间闻信还曾亲眼去见,正是他入宫当日穿的衣裳,还有他身上的玉佩饰物,错不得。

子嗣缘浅。

他此刻忍着伤痛,劝着老夫人:“母亲,是清宴命浅,母亲还有子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一家都要母亲照看,母亲不能倒下。”

老夫人眼角淌着眼泪,干枯发白的嘴唇翕动,旁边的祁观岚听着老夫人在重复说着,造孽,造孽……

“母亲,母亲!”祁观岚扑过去,攥紧母亲的手。

如何能不可惜?

明明熬过被废帝针对,最艰难的日子。清宴,祁家的清宴,圣上友人,从龙之功,又有帮扶其微末之际的恩情,来日官途坦荡。

老夫人总是追忆从前的好,到了光复沈氏时,又舍不得最孝顺的子孙。若知要以他性命来换,不如一家团圆阿。

她嘴里喊着:“阿质,阿质,到祖母这里来,不听你父母的话,他们偏要送你走!”

祁观颐愧疚低头,大夫人面色苍白如纸,被她的嬷嬷扶着,满脸是泪,早生半头白发,憔悴不已。

她活到如今全靠着儿子撑着,骤然又失子,颤抖的唇说不出一句话。

“血脉断了,阿质还没娶妻,可怜,我可怜的阿质……”老夫人听不进任何劝她的话,满心都是她的孙子。

老夫人的大丫鬟听荷,站在在主子们旁边,满心难过,也默默抹着眼泪,她和老夫人相处多年,感情自然深厚。

听见外面叩门的响动,她看着内里主子哭的哭,沉默的沉默,转身去开了,见是琅玕院的青娥,顿时低声道:“青娥?你来这里做什么,老夫人见你又要伤心。”

赶来的青娥利落道:“快去内里通禀,我有要事要同老夫人说。”

听荷知道青娥素来有分寸,没多问,转身去报了。

听说是琅玕院的青娥,听到熟悉的名字,老夫人不再说话,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祁观颐做主,“让她进来说话。”

青娥一进来,就跪在中央,“奴婢要禀有关三娘子的事。”

三娘子。这个称谓又像是把刀,或深或浅扎进人心里,祁家人都听说了宋家来认女儿的事,老夫人也知道了,此刻想起祁泠,又是一声叹息。

关系极好的兄妹,祁家一个也没留下。

青娥低头,叩头道:“郎君之前同奴婢说过,三娘子……已有身孕,郎君身边许多人,沉弦、贡家兄弟都知晓此事。”

此话犹如惊雷,老夫人听后麻木的脑子都没转过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夫人,猛然站起来,她早便觉得两人有异,“是清宴的孩子!?”

青娥应是。

祁观岚不说话,她也是早就知道了私情,只有祁观复惊得都木头桩子似的不动。

老夫人都顾不得孩子是怎么来的了,一心就是孩子,她的阿质留了血脉!扶着床沿起身,拽着祁观岚的手,喊着:“快!快带我去找阿泠。”

“母亲,你病着去什么?让他母亲去吧。”祁观颐劝也无用,老夫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决意要去。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VIP】

祁家二房没有过端午的气氛。

从金城赶来的宋家夫妇却准备周全,苏絮起早包了角黎,口味兼顾,做些甜的与咸的送到祁泠屋里,剥给祁泠。

祁泠听话接过,小口小口吃着。

苏絮看着大女儿,不免想起家中儿女,微微笑道:“阿泠,咱们家中兄弟姐妹多,你有两妹一弟……大些的妹妹喜欢甜口,另一个吃惯咸味,弟弟什么都喜欢。”她说起儿女,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眉眼萦绕晕开温柔神色。

神情映在祁泠澄澈的眼眸里,她稍侧开脸,实在无心去想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妹们。

他们有疼爱的父母,这些小事她听起来也不觉可爱,反而心里最深处泛着发酸的妒意。

提起妹妹两字,她自然而然地想起祁云漪。

一想起祁云漪。

昨日她见到妹妹了。祁云漪不知听人说了什么,躲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她唤了声漪漪,小丫头却哭出声,扭头抹油似的,溜得飞快。

“……阿泠?”

祁泠回过神,转头望见苏絮目光紧随着她,见她走神,身子又朝她这侧倾了倾,是不安与忧虑,怕女儿改了主意,不愿同她回去。

来自亲娘的关怀压在祁泠身上,让她觉得沉甸甸的,难以呼吸,她起身:“……我出去,去看漪漪。”

苏絮担忧也只能点头,毕竟这是祁家。可看着祁泠走出门去,回想女儿曾受过的苦,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痛。

祁泠的屋子和冯夫人的屋子连着,她一出内室的门,就是冯夫人的内屋,此时内屋里没人,只见到祁云漪跑出去的影子。

祁泠朝她喊着:“漪漪。”

祁云漪跑出去一会儿,才又转身回来,走到祁泠面前低着脑袋。

“怎么了,漪漪?这几日,你总是躲着阿姐。”祁泠问着。

祁云漪哇一声哭起来,她已是识字读书的大孩子了,许久都没哭过,“他们都说阿姐要走了,以后我都见不到阿姐。阿姐有旁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与我不再好了。”

祁泠擦去她的泪,“你是阿姐最喜欢的妹妹,阿姐永远同你好。”

祁泠哄好了祁云漪,走出屋去,见到宋岑。面对这个是她生父的男人,祁泠只有生疏,即使有着同她相似的轮廓,两人也无话可说。

终是宋岑先开口:“宋泠音寓意不好,你娘昨夜为你取了新名字,宋令仪。下面两个妹妹分别唤令蕙、令茹。”

宋令仪。

“我尚未想好,要不要回去。”祁泠默了一阵,随后说了真心话。

“是你娘,一定要来认你回去。”宋岑蹙眉。对她来说,如今既然身份清明了,最好的法子就是回到金城去,否则在祁家不尴不尬地过活,到底不好。

他望着祁泠,一时不知她是真的不想回去,还是心怀怨气。

只是,对苏絮而言,建业是梦魇,他不想苏絮在此久留,可她铁了心要带祁泠一起回去。多留一日,她彻底想起来从前怎么办?

他对这个女儿没有太多感情,些许愧疚早被冲淡消失,再也寻不见。见祁泠执意不松口,直白问道:“你同祁家清宴是否有私情?”

祁泠脸色骤然白了,不知他为何知道。

车马兼着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尚未修缮好的院前来了三辆通体黑漆的马车。

二房其余人听见声音出来,冯夫人跟在祁观复后面,走到近处,握住祁泠的手,拉她过来,护她在身后。

祁泠转而望着她的生父,他神情寡淡,退避而去,祁家事与他无关,甚至细数起来,从前尚有恩怨。

在那一刻,她知道宋岑恨祁家人,也将她视作祁家人。

“母亲!”祁观复见老夫人从马车下来,大吃一惊,忙上前搀住。

沈老夫人连二儿子都看不进眼了,不知应没应,把儿子推开,也略过冯夫人,眼神直愣愣落在祁泠身上。

她经了大打击,一双眼已衰败如枯老的树皮,内里却迸出炽热、虔诚的目光,看得祁泠心中极重地跳着,整个人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