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同窗姓褚名亮,当年辛长平在书院求学时,褚亮就是书院里的包打听,比起默书、习字、练文章,他在串学舍到处探听八卦上用的精力更多。
连先生们都知道他的名气,到及冠之时,山长还特意给他取字谨言,便是为了敲打他。
辛长平当年和褚亮、杨继学住一个学舍,虽因性格差异过大,同褚亮没有和杨继学那般投契,但关系也很好,当初几次秋闱,他们三人都是互相作保的关系。
后来辛长平去了县衙当差,褚亮则继续读书科考。
辛长平早习惯了褚亮的语中带刺,当年书院分学舍把他们分到一块儿,一个从早到晚不是在探听八卦,就是在分享八卦的人,遇到一个闷头读书,除了学习啥都不参与讨论的人做舍友,也是憋死褚亮了。
辛长平便伸手推了推褚亮说:“快说吧,你不说我待会问含璋去。”
褚亮本想拿乔一下,让辛长平求自己两句,却听到这话,被气得笑起来,语气阴阳道:“含璋、含璋,就你和含璋最好,一个学舍的三人,偏你俩日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就我是个多余的。”
含璋是杨继学的字,辛长平则字学洲。
同窗十余年,辛长平对褚亮了解
的十分透彻,干脆扭开头不搭理他,他这人最是憋不住话,你越是求着他说,他越是要跟你拿乔作态会儿。
可谁要是越不搭理他,他反而越是忍不住要拉着你说。
果不其然,褚亮生着闷气都没有半刻,就主动朝辛长平说:“咱们山长估计要重新出仕了,去年新皇登基,发圣旨招回了不少先皇时期被挤走的名臣和在野的贤人,咱们山长的恩师齐大人已经回朝官复原职,山长也收到了调令要去京城做官,周边几个县的有那知道消息的,去年下半年就转投咱们书院求学了,就为了能跟咱们山长搭上一个师生关系。”
本朝已经传了近三百年,当今皇帝是第九任皇帝,登基还不足一年,是贤是庸暂时还看不出来。
先帝青年时倒是颇有贤名,励精图治,早期国朝也曾海晏河清过一阵。
谁知晚年和邻国打了一场败仗,打掉了先帝的壮志雄心,突然性情大变,专心享乐,把原先君臣相得的文臣武将贬的贬、杀的杀。
山长杨怀恩当时在京城周边的县城做县令,虽品级不高,但却是个平稳升迁的好地方,杨怀恩当初殿试名次不高,能被派到这个官职还是托了他恩师的福。
杨怀恩的恩师是当时的二品大员吏部尚书齐大人,也是贺州人士,未取得进士功名时曾被杨家请去当过几年塾师。
齐大人被人诬告结党营私,先帝没有查证就判了个抄家流放。
杨怀恩被先帝的疯狂吓破了胆子,当时就递了辞呈。
回乡后这些年,杨怀恩仔细琢磨,当初恩师的事大概不是简单的诬告,那时候前朝后宫为了立储君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同派系之间都快斗成乌眼鸡了。
自己恩师曾是大皇子的讲学官,一直是喊着立长不立贤,旗帜鲜明的支持大皇子。
而先皇属意的却是宠妃所出的六皇子,从几岁起就爱抱在膝头夸赞道:“此子最是肖朕。”
后来皇子之间的斗争愈发白热化,几个年长的皇子相互攻讦。
大皇子被先皇亲自撞破同后宫庶妃有染,被贬为庶人。
在边关领兵的二皇子被下属揭发杀良冒功,被削职夺爵。
一直多处讨好的三皇子见状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却牵扯进了毒害先帝的案子里,他敬献给先帝的封地特产被六皇子吃了后毒发身亡。
这一计一石二鸟,同时废了两个皇子,最有嫌疑的四皇子和五皇子互相指责是对方干的,暴怒的先皇将四皇子和五皇子都下了牢狱。
剩下的三位年幼的皇子里,八、九两位皇子因与前面犯事的皇子同母所出,被先皇厌弃,也绝了机会。
最后只剩下宫女所出的七皇子捡了漏,被先皇册封太子,带在身边教导了五年。
去年五月先皇驾崩,新皇继位。
杨怀恩去年七月末就收到了恩师发来的调令,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前年才去世,他还尚在三年父孝期内,今年下半年才能出孝。
杨家并没有四处去宣扬,不过对时刻关注着朝堂动向的人家,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
这混官场亦是混圈子,师生关系可是官场上除了姻亲关系之外最稳固的关系了。
当年齐大人被抄家流放,杨怀恩虽官职低下帮不上忙,还被吓得弃官回家,可齐大人流放的路上,却是多亏了杨怀恩下了重金打点,才能没吃多少苦头平平安安的到了流放之地。
这些年杨怀恩也年年不忘往齐大人那里送钱送物,不然齐家那些老弱妇孺,可不能齐齐整整的活到新皇登基,齐大人被召回官复原职这一天。
如今谁都知道杨怀恩一旦回到官场,有齐大人的照顾定然前途无量,自然有不少心思活动的人贴靠过来。
褚亮扫了一眼那些外县过来的秀才们,轻声嗤道:“这一群人都是凑过来烧这口热灶的。”
辛长平听到这了然的点头,这事他确实没听说,但对他来说亦是好事,有山长和齐大人的这一层关系在,哪怕他与齐大人素不相识,也会自然而然的被归属到齐大人的羽翼下。
辛长平不指望靠着齐大人作威作福,只是有这个能庇护的关系在,别人要摘他的桃子、要对他行什么不公平的待遇时,也要掂量掂量。
瞧见褚亮脸上的不平,辛长平笑着开导他:“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谨言莫要费心去关注那些人,我们应该专注己身,这对你我亦是好事,我们同年中的秀才,举目望去如今咱们同期的同窗里,除了彻底放弃科举的外,还未得中举人的就只你我了,后来者都还在向上,你我需得抓紧了。”
褚亮听了辛长平这话眼神一亮,惊喜的问道:“听学洲这话,今年也要博这场秋闱了?好极!好极!今年咱俩结伴而行,追上含璋,明年好三人共赴春闱,这京城我还未成去过,总得去见见世面。”
“学洲,你终于想通了!”杨继学起了玩心本来刻意避着人,从不常开的侧门进的院,想悄悄寻到好友身边吓他一吓,谁知正好听到这番话,顿时高兴的出言附和,暴露了行踪。
不过辛长平和褚亮还是被背后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得失了体统,手边的茶盏都被撞得洒了不少茶水出来。
两人皆是眼含指责的瞪着杨继学,瞪得杨继学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忙抬手招了院里值守的仆人来收拾桌面。
等桌子收拾利落,杨继学从旁边的空桌搬了把椅子过来,明明是二人一张的桌案,他非要挤在一处,惹得褚亮不满的说:“旁边就是空位,含璋你不能坐过去吗?”
“一个人坐多无聊,我待会开席前再坐回去,先同你俩一块儿聊聊。”杨继学不以为意,只是把椅子略往外挪了挪,然后跟辛长平说:“刚刚在外边儿还碰见了盛哥儿,我邀他待会过来一块儿吃午宴,到时就让他和我坐旁边那桌。”
辛长平听了面露难色的说:“这不好吧,盛哥儿如今还没功名在身,到时候招人说闲话。”
褚亮见辛长平担心,却说:“含璋是主人家,主人家邀请的客人,外人能有什么好说道的,你也是,带了儿子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家的马车上都备了吃食,让孩子去我的马车上吃些东西歇一歇,非让孩子在外面傻等着受罪,还是说你怕我给不起压岁钱么?”
褚亮这话就是纯刺辛长平拿他见外了,谁没钱他也不可能没钱啊,这潍县里论起势大得说杨氏,可要说有钱那得褚氏排第一。
杨家世代多是走仕途,家里的财源全靠世代积累的土地和庄园。
褚家则是世代行商,这潍县县城和下边儿镇子上的铺面,半数都是褚家的,他家里的长辈身上有官身的,都是捐来的虚名头。
褚亮还是褚家嫡出的长子长孙,褚家的万贯家财日后大半都是归他的。
也就是褚亮自己倔,非要靠自己考科举,不然要只想当官的话,褚家拿钱砸都能给褚亮捐个县令当当。
辛长平知道褚亮的性子,理会了他的好意,解释道:“我儿是有事来寻子胥先生,子胥先生见了他也要留饭的。”
子胥便是辛盛的先生杨怀德的字。
褚亮这才缓了脸色,黎山书院里年幼的学生和年长有秀才功名的学生吃住不在一处,上课也是分了两个院子,但褚亮这性子哪边的事他都知道,便说:“早就听说子胥先生有一爱徒,先生家里给送吃的都得多带上一份,你家儿子都快被子胥先生当成亲儿子养了。”
辛长平只能笑着说:“子胥先生厚爱,是我儿的荣幸。”
褚亮想到一事,脸上挂起了看热闹的笑容,瞧着杨继学说:“听说你这小叔叔家中有一女和学洲儿子年岁相当,莫不是打着招他为婿的主意吧?”
杨继学听了皱起眉头,他亦有一女和辛盛同年出生,当年他和辛长平二人的妻子同年有孕,杨继学曾谈笑着说过若是一儿一女不如结为儿女亲家。
这话辛长平倒没有当真,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自古都讲究个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杨家豪富,自己家贫,这种高攀的婚事只怕齐大非偶,最后落不
得个好结果。
杨继学当初一句酒后戏言,自己也不曾当真,可后来见辛盛天资出众,到黎山书院求学,在一众同窗中也是一骑绝尘,倒是真开始在心里暗自思量起来。
虽都说要高门嫁女,可见辛盛之才如见千里良驹在面前,怎可轻易放过。
这时听了褚亮打趣的话,杨继学心里倒是忍不住起了点急意,他这小叔叔对辛盛的喜爱他当然知道,便是父亲亦是从小叔叔嘴里时常的念叨里知道的辛盛。
辛长平见杨继学面色不好,连忙打断褚亮的八卦,说:“谨言,需慎言,涉及女子清誉。”
褚亮被两个正经人磨得没了脾气,怏怏的说:“玩笑之语,莫要当真。”
而辛盛此时也见到了他们谈论的对象。
本来辛长平是托那仆人寻到杨怀德,再带辛盛去求见的,谁知杨怀德听说得意弟子来了,自己主动来寻了辛盛,一见面就挂着满脸的笑,怪不得书院里都传他爱煞了辛盛。
辛盛还未及冠,身上也无功名,便还未有字,杨怀德便直呼他姓名道:“辛盛,随为师去内院,快开席了,为师带你去混顿饭,今日的席是请了府城的天香楼大师傅来做的,错过了可惜。”
刚刚杨继学也说要辛盛留下吃宴席,辛盛便没拒绝,只是为难瞧了一眼放在地上的书箱说:“先生,不如我先拿了钥匙,把抄好的书册送到书院再回来。”
杨怀德摆摆手,把钥匙交给自己随身的仆人,嘱咐道:“你去把书送到我的教舍去。”
说完便拉着辛盛去内院,嘴里还交待道:“今日山长兴致高,说不得会对在场的学子考校一番,若是叫到你,莫要怯场,更不必藏拙,今年你就要下场了,这名声也得先传出去。”
辛盛听到杨怀德这番为自己打算的话,心中自是感动的,只是先生这般对自己有信心,好似确认自己一定是名列前茅了,忍不住笑着问:“先生不是总教导我们为人要谦逊么?”
杨怀德平日里怕学生自得天资而疏于努力,便常常把戒骄戒躁挂在嘴边。
不过辛盛一直没真让他操过心,他已经努力得没有再更加努力的空间了,书院的灯油都是免费提供给学生们用的,杨怀德常听学舍的管事说,辛盛那屋的灯油是耗得最快的。
杨怀德停下脚步瞧着自己的爱徒,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平日教你们戒骄戒躁是为了警醒你们,如今却是该张扬的时候,有个神童的名声,免得将来科考时碰上那种那见你年纪小,便打着为你好旗号压你名次的,吞一口苍蝇还得谢谢他。”
辛盛听了恍然大悟,他知道先生所指之事,隔壁临安府有一县城的学子,少而聪慧,十岁便参加童试,卷子答得能得魁首,可主考的学官见他年纪小,便私下说童幼之身便取得功名不是好事,将来骄傲自满反而容易走上偏路,便没有取中他的卷子。
那学子不知缘由,还以为自己学艺不精,回去苦读一年,第二年又去考,还是不得中。
那学官在那地当了三年主考官,那学子便落第了三年,等那学官被调往别处,那学子才得中,但这三年的失败早已磨尽了那学子的灵气,中了童生却排在末游。
他便认为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资,放弃了科举。
后来过了十余年,当初的学官升官了回到临安府做学政,想起当初那天资出众的学子,便让人查看他是否已经得中进士,才知道那学子变成了一个商户的账房先生。
他把那学子叫来说了当年的缘由,那学子听后当场大哭又大笑,神色癫狂的跑了出去,之后便逢人就说自己有状元之才。
这科举考试,中不中全凭考官的心意,虽政策上尽量避免了徇私舞弊,卷子都是由人另抄了才给考官批阅,但文章哪有标准答案。
明明取中了,取了糊名一瞧,或是对年龄不满,有觉得太小了不给过的,也有觉得太老了不给过的,直接把卷子换到落第那堆里。
甚至还有那以貌取人的皇帝,见考生生得丑陋,明明会试时取的头名,以为状元在握,结果殿试结果一出给落到了二甲。
这亏一旦吃了,找谁说理去?
杨怀德对自己学生有信心,莫说今年的县试和府试,便是明年的院试,辛盛都绝不可能考不过,名次也定然在前茅。
他就怕到时候遇上个拦一手的考官,便想着先帮辛盛扬名,好让考官碍于舆论也得思量思量。
辛盛体会到了先生爱护之心,郑重的应道:“先生放心,学生定然用心作答。”
杨怀德带着辛盛到了院里,一扫眼便瞧见了自家大侄儿正和两人挤在一条桌案上,被他挤着的两人一个是从小就认识的大嘴巴褚亮,另一个不甚熟识,但也认得出来是爱徒的父亲。
杨怀德比杨继学、辛长平他们大上几岁,且杨怀德次次考试都是一次就过,二十来岁就顺利考上了举人,辛长平到黎山书院求学没两年,杨怀德就开始在书院当先生了。
杨怀德的天资,还强过他两个堂哥,只是因为他考上举人后正赶上朝堂混乱,大堂哥还为了避难弃官回乡,才劝了他先莫要去京城,这一耽误便是十来年。
好在终于一切尘埃落定,现下也不怕受齐大人之案牵连了,明年的春闱杨怀德必是要去京城的。
今年是他最后一年在学院带学生了,便十分重视辛盛今年的童试,定要亲眼看着这个最看重的学生顺利取得功名,他才好安心离开贺州,提前去京城备考。
杨怀德是杨氏本家的人,自身又是少时就有才名的州府神童,身上还有举人功名,如今在这院里的不少人,都是怀着搭杨家的顺风船的目的凑过来的,见他亲自带着辛盛这么一个孩子进来,自然很招人眼了。
立时就有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的交谈打探起来:“这小儿是谁?难道是杨家的晚辈?”
一个似对杨家很熟悉的人接话道:“杨家孙辈的长孙都才四岁大,定然不是。”
辛长平注意到这番动静,连忙起身去接了儿子到身后,和杨怀德致谢道:“多谢子胥先生带小儿过来。”
杨怀德虽大辛长平几岁,却因为一心念书不想分心,是中了举人后才娶的妻子,生的一个大女儿跟辛盛一般的年纪,一个独子还年幼,今年才四岁大,还没开蒙。
有人说他拿辛盛当儿子养,倒也没有太夸张,毕竟他的儿子还太小,辛盛天资又高,杨怀德把辛盛视为衣钵传人,亲传弟子和儿子也差不了几分。
前些日子听辛盛说家里交不上束脩,杨怀德都想替他交了,要不是顾及辛盛和辛家的自尊,杨怀德才不舍得让爱徒抄那么些书,毕竟年后二月就是县试了,那些时间应该用来备考才是。
他瞧见辛长平就难免起了点怨气,怪他持家无道竟然让自己的爱徒为生计苦恼,影响学业,对着辛长平便脸色平平,没有一点笑模样,淡淡的说了句:“无事,带辛盛落座去吧,一会儿山长来了就开宴了。”
然后也不同辛长平寒暄两句,便自去了上方师者的席位落座。
辛长平不明所以,辛盛倒是心里了然,只是辛盛从小就知道各家有各家的境况,他并不嫌自己家贫,也不羡慕人家富,他出生就是在农家,如今家里比不上足比下有余,皆是亏了爹爹和娘亲的努力。
若要使家里过上更好的日子,正该自己再努力才是。
毕竟就算豪富如杨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些家业的,那也是一代代的积累才有的规模。
辛盛便拉着爹爹回了坐席,同杨叔叔是熟识的,另一个挨着的叔叔却是个面生
的,辛盛便疑惑的抬头望向爹爹。
辛长平还没来得及介绍,褚亮便自己上手拉住了辛盛上下打量一番,夸赞道:“学洲你这儿子,相貌可远胜于你,难怪听说先生们都极喜爱他,看来不止是因为他天生聪颖,这样貌也令人心悦啊。”
又从自己腰间取下一个成色极佳的白玉佩来,不容拒绝的往辛盛身上挂,嘴里还说着:“我与你父乃是同窗好友,你便喊我褚叔叔,今日初见你,也没做准备,这玉佩倒是极称你,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相得益彰、相得益彰!”
第32章
“多谢褚叔叔,但这太贵重了。”辛盛哪敢接,这玉通体纯白无暇,质地细腻泛着盈润的光泽,都不用去细瞧那雕工,只扫一眼都知道定然价值不菲,便求救的往爹爹身后躲。
辛长平也出手拦着说:“谨言,你给孩子压岁钱我不拦着,这玉佩太过贵重,不能收。”
褚亮挑起眉毛不高兴的瞧着辛长平说:“我送与孩子的,又不是送与你的,这玉是我爹买的玉石开出来请人刻的,用的图案是状元及第,还特意请了天合山的大师开光,这批玉佩刻了十多个,我送盛哥儿一个,祝他学业顺利、科举高中,给孩子取个好兆头,你跟我计较什么贵重不贵重,是不把我当挚友了?”
辛长平被噎得不知道怎么接茬,只得眼睁睁看着褚亮强行把玉佩挂在了辛盛的身上,怕再推拒惹得褚亮生气,只得先收下,便叫辛盛道谢。
褚亮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说:“这玉佩那么多块,我家就我一个读书人,哪里戴得过来,日后要在我家玉器店里卖的,我爹还说要是我今年秋闱得中,到时候就说这玉佩有灵性,定能卖出高价。”
说到这褚亮自嘲起来:“我这样子怎么也不像那文曲星转世,都蹉跎了十多年了还没中举人,今秋就算侥幸得中,定也是走了大运吊在车尾,拿我给玉佩打名气怕是给人招晦气,不像盛哥儿天生良才,科举定然一路顺风顺水,日后这玉佩倒是能托得盛哥儿的光。”
杨继学凑过来缓和气氛,笑着说:“那可得给我家泽哥儿留一块,谨言你可莫要厚此薄彼,我家泽哥儿也要蹭蹭这文气。”
褚亮为人极大方的,同人交往从来不计较钱财,身边自然是时常围着一大群人主动跟他交好,因为不论是请客吃饭,还是替人结账,褚亮从来不带犹豫的,可他偏偏更爱和杨继学与辛长平相处。
杨继学出身同他家境相当,谁都不缺那点钱财,交往起来最是自在。
而辛长平虽家贫却不穷酸,为人又正直,不似旁人总想从他这获得些什么。
辛长平越不要,褚亮反而越愿意给,只是常常是硬送都送不出去,现在强送了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出去,褚亮反而高兴得像是他占了大便宜,乐呵呵的回答杨继学道:“好说好说,回去我便让人送一块来。”
四人在相邻的两条桌案坐下,怕辛盛年纪小不自在,褚亮还难得体贴的让了位子,自己去了另一桌和杨继学坐,让辛盛跟着他爹爹辛长平挨在一处。
刚安顿好,山长杨怀恩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原本满是窃窃私语声的院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院里不论是当过杨怀恩学生的人,还是杨怀恩不再授课后才入的学考上的秀才,或是去年才从外县赶着来附学的有心人,各个都想在杨怀恩面前留个好印象。
杨怀恩扫了一眼院里的人,对为何今年多了这么些人,他亦是心知肚明,不过恩师来信说过,当初贺州出身的官员因跟着他支持大皇子,在皇子们的夺位斗争中折了不少。
如今恩师被新皇起复,在朝中却有些独木难支,知道他在家乡开了书院,提过若是有良才,定要不吝举荐。
乡党在朝堂上可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在杨怀恩眼里,这些人都是潜在的人脉,论迹不论心,只要这些人愿意团结在他和恩师身边,未来能为恩师所用,他就必然会接纳。
杨怀恩今年都五十出头了,他曾经也有雄心壮志,希望有一天能和恩师齐大人一般成为朝中高官,可惜仕途被耽误了十多年。
如今杨怀恩在齐大人的周旋下起复,不用再接着从县令做起,而是被调到吏部在恩师手下做主事,从正七品到正六品,足足连升了两级。
他心里感念恩师提拔的恩德,自是牟足了劲儿想给恩师帮上忙,团结身边的贺州学子,便是他要帮恩师做的第一步。
院里所有人不用组织便都站起身来躬迎,直到杨怀恩在主位上落座,压了压手说:“大家都坐吧,今日是学宴,在座的都是同窗,莫要拘谨。”
宴席果然不愧是府城知名大厨的手艺,因是给书院做宴,菜品都是些精致雅气的,每道菜都是用小碟子装着一人一份的量。
连着上了十多次菜,众人都有些饱了,上菜的速度才开始慢了下来,端上桌的也不再是热肴,换成了一道道造型精致的茶点,大家便都放下了筷子,喝了盏茶水清口。
往年的学宴杨怀恩只是露个面,略吃几口就先退走了,今年却一直坐到了现在,因为今日这学宴,吃饭只是前菜,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这些凑过来的有心人,正等着杨怀恩搭台子,他们好上台唱戏呢。
杨怀恩扫了一眼在场的学子,先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杨继学,他随着杨怀恩的弟弟在滨州求学数年,今年弟弟来信说侄儿火候已到,明年可去京城一搏。
在儿子身侧的是褚家的小子,这小子嘴碎极了,杨怀恩对他印象深刻,当初特地给他取字谨言,希望他能谨言慎行,不然日后就算考得功名当了官,也会被嘴连累遭了祸,不过看样子他是一点没听进去,半点用没有。
旁边那桌辛长平是书院刚开时就来的第一批学生,虽天资只有中上,却极为刻苦,只是行文朴实,在科考时不讨喜,不过近两年科举定会出现变化,也许此子倒是有机会乘风而起。
眼神扫到辛盛身上,杨怀恩便转头去看小堂弟杨怀德,杨怀德轻轻点头,杨怀恩便知晓这就是那被杨怀德次次挂在嘴边,夸赞得没边的天才。
他磨不过小堂弟的请求,答应了要帮他这爱徒扬名,便抚着长须轻咳一声,说道:“今日如此多才俊齐聚一堂,正该以文贺之,书院冬假过半,不知你们在家可还有写文作诗,可有所得?趁此良机与大家品鉴品鉴。”
这话一出,席间不少人都迫不及待,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大声的诵读着自己的大作。
不过这席上的学生大都只有个秀才功名,贺州文风向来不盛,不似江、湖两州,层出不穷的天纵之才,连京城里都年年能读到两州才子的诗集、文集。
京城最大的印书坊派了专人在两州蹲守,但凡坊间出了什么传唱得广的诗文,都第一时间上门去送予作者润笔之资,然后把诗文传回京城,每月集结成册,刊印出售。
杨怀恩很快就被催得昏昏欲睡,面上却还要强打着精神,对每个发言的学子都勉励一番。
等渐渐没人再起身,杨怀恩抬眼望去,他儿子不屑于和这些年轻的秀才争文名,坐在自己位子上不动如山,时不时还悄悄捂嘴打个哈欠。
杨怀恩坐在主位被一群人眼睛盯着,他只能强压着把到了嘴边的哈欠咽下去,倒是羡慕起儿子。
至于褚亮,杨怀恩一直觉得他天资并不在读书上,虽然他很聪明,但性子过于活泛,热衷于交际,没法沉下心苦读。
而辛长平,当初杨怀恩给他取字学洲,最是贴切于他,他家贫在学业上起步晚,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精力苦学,才有追上的机会。
杨怀恩想着直接问辛盛这个
小儿太招人眼,便开口点了辛长平的名,说道:“学洲,你去县衙任事五年有余,当初你到书院辞别时说不会放弃学业,不知可有做到?”
辛长平来之前没想到今年的学宴有如此大的场面,本是带了近日所做的文章过来,想着有机会私下请山长指点,不过如今被山长点了名,他也不怯。
“学生不敢忘记先生教诲,学业不曾敢丢下,近日学生略有所得,做得一篇文章自觉比当初有所进益,这便诵来请先生赐教。”那文章辛长平这几日日日琢磨,修改润色,早已烂熟于心,便站起身来大方的背诵出来。
杨怀恩初时脸色还平淡,听着听着原本没精神的眼皮都舒展开来,对读书人来说读得一篇好文章,似品美酒,杨怀恩觉得辛长平这篇文章便称得上一杯好酒。
初入口觉得淡,两息后涌上微微甜意伴着轻微的辛辣,激得人霎时便起了兴味,一杯下肚,细细回味还有无限甘甜。
这文章和辛长平以前的文风粗看似没有太大变化,还是一般没有华丽词藻,不善引经据典。
但不同于以前的从头平到尾,这篇文章从浅引深,由小见大,说的都是理政的实事,有切实的对民生的思考,和提出尝试性的建议举措。
原本杨怀恩对辛长平的评价是终于秀才之姿,只是去年新皇继位后,动的第一件事,便是对官员们奏折上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一本请安折子写出十几页,大为不满,要求官员精简行文,就事说事。
上行下效之下,考官对科举的文风倾向也会发生变化,杨怀恩这才觉得辛长平也许能有进一步考中举人的可能,不过以他的天资也就是候补个偏远的郊县做个县令,若无大造化,也就止步于此难以升迁了。
可听完辛长平诵读完他这篇文章后,杨怀恩对辛长平的看法发生了改变,此子赶上了好时候,有机会乘风而起,而他又是平民出身,一旦有机会走到殿试,到皇上面前,必将受重用。
杨怀恩想到这,连击掌三次,高声赞道:“学洲此文针砭时弊,毫无空泛之语,听后发人深省,吾亦有所得,看来当日之语并无虚言。”
辛长平躬身谢道:“先生谬赞。”
在场的其余人不论是不是真心认同的,听杨怀恩这么说,纷纷都跟着夸赞起来。
许久不曾见过辛长平文章的杨继学和褚亮,倒是真的在内心感叹起好友的进步,杨继学本是三人中天资最高之人,此刻不由得起了被追赶上的紧迫感。
不过他不是那等见不得好友变强的人,只是觉得自己也该更加努力,和学洲一起进步才是。
而褚亮则是一边羡慕,一边反思自己,明明退学后忙于生计的是学洲,怎么当初和自己水平大差不差的学洲,反而比这些年一直在求学的自己更强了,是自己太懈怠还是好友太努力?
必然是好友太努力!
今日在一群庸碌之才中真的发现一块璞玉,杨怀恩兴致大起,这学生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恩师旗下一名得力干将。
见父如此,杨怀恩对其子的兴趣便更大了,便顺势点了辛盛的名,笑着问到:“这些年我身体不太好,疏于去书院,你身边可也是书院学子?”
“是学生之子辛盛,如今正在书院求学。”辛长平连忙回话。
辛盛立刻起身躬身拜道:“学生辛盛拜见山长。”
“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倒是一副好面相!”杨怀恩先赞了一句辛盛的外貌,莫怪他以貌取人,本朝朝堂风气一贯如此,讲究一个相由心生,人善则面善,观人先观其貌。
杨怀德在一旁微笑,眼含鼓励的注视着辛盛,他这爱徒可不就是哪哪都拿得出手,除了家世略差一些,人品、相貌、才学样样出众,几乎是个完人。
十余岁的学童,杨怀恩便不考校他的诗赋造诣,而是出题问他经义。
毕竟本朝科举初时就废除了诗赋,只考经义策论,诗赋便只是文人陶冶情操,宣扬文气的玩乐之作。
如今文坛名气最大的江州八才子,年年有新诗问世,传扬甚广,集结成册卖遍九州,可八人中至今取得进士功名的仅有两位,可见诗文做得好与科举考得好没有一点关系。
杨怀恩初时出的题都是四书中常见的考题,辛盛一一对答如流,原本走个过场的杨怀恩来了兴致,题越出越偏,还出了些陷阱题。
在场的秀才们心下暗自作答,听得辛盛所答与自己不同,还面露得色,见杨怀恩没指出辛盛的不对,才反应过来自己落进了坑里,纷纷都盯住了辛盛,脸色变得严阵以待起来。
这场问答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直到杨怀恩感到口干舌燥才恍然停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了许久的变凉的茶,然后伸手招辛盛上前,上下打量越看越喜爱,若说辛长平给了他一丝惊喜,辛盛则让他震惊。
刚刚他甚至把经史子集全都问了个遍,都没有一个难住了辛盛,皆是张口就来,毫无停顿思索之状,且句句扣题言之有物,不仅仅是背得顺畅,甚至将先生的教导和自己的见解都融合作答,杨怀恩顿时对辛盛抱有极大的期待。
如今有一个说法,天下文气,江州独占四分,湖州再占三分,其余七州才分得另外三分,年年殿试发榜,前茅者江、湖两州人数之众无出其右。
杨怀恩见辛盛这么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学问,忍不住问:“莫不是书院的藏书你都看了个遍?”
辛盛答:“学生记性佳,完成课业之余有闲暇便去藏书楼翻阅,基本都看过了。”
黎山书院的藏书都是杨氏藏书的拓本,杨怀恩心有乾坤并不藏私,那藏书楼的书近千本,此子进书院不过五年有余,竟能看完全部,还全都熟记于心,哪里是简单的记性佳,实乃天纵奇才,文曲星终于也落在贺州的土地上一回。
于是杨怀恩开怀大笑道:“好好好!我黎山书院的藏书也算没被辜负!”
这场学宴最后只辛盛一人的高光就盖过了所有,山长和先生们一离席,辛家父子二人就被团团围住,有那心急的人还拉着辛长平问其子可有定亲?吾家有好女。
还是杨继学招来了一众家仆才把二人解救出来。
在院后的不起眼的角门里送行时,褚亮还拉着辛盛连连叹气道:“可惜我没有女儿,不然定抢盛哥儿给我做女婿。”
惹得辛盛脸颊红红连连道饶。
而送完好友后的杨继学在父亲杨怀恩的询问下,也说:“辛盛此子天赋极高,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且人品样貌皆是出挑,父母亦都是宽德慈爱之人,我观他甚是满意,有意将芸娘托付于他。”
杨芸娘是杨氏嫡长孙女,其母出身临安府翟氏,当年杨继学能娶到翟氏还是托了齐大人牵线,可后来齐大人被革职抄家,杨怀恩也弃官回乡,杨家龟缩潍县数十年,只有一杨怀素虽在官场,却走的是学官的路子,没多少权势。
反观翟氏,祖上可是出过宰相的人家,虽如今式微了些,可翟氏的父兄如今亦在朝中为官,其父为湖州洛川府府尹,官至四品,其兄在御史台任职,为五品官员。
杨继学在妻子翟氏面前气弱多年,杨怀恩自是知晓的,便说:“你倒是为了芸娘考虑,只是你娘子怕是难以理解,只会瞧着辛家贫寒,心生怨怪。”
杨继学听了嘴角一抽,这倒是极有可能,他娘子一年四节,都要往京城送大量的礼品,为的便是想求她嫂子替女儿芸娘求一门京中的好婚事。
只是杨继学和杨怀恩都看得清,这家世背景都是认父家这边的,芸娘的出身在京城能挑到什么好人家,别人可不会管你阿公是谁、舅舅是谁,只知道芸娘之父还未有一官半职,阿爷便是回了朝堂也只是个六品小官。
杨继学内心觉得娘子是痴心妄想,强要攀附怕是只能让芸娘给人做继室,可他好好的闺女,凭什么给人做继室当后娘。
想到这杨继学难得的强硬起来,对杨怀恩说:“爹放心,我会和娘子分辨利害,她那些想法成不了事,还好如今辛盛和芸娘年岁都还不大,再等两年辛盛取得功名,娘子想来也能看出谁才是好归宿。”
辛长
平和辛盛可不知道这一回露面,连杨家都打上了他婚事的主意,父子俩驾着驴车往家里赶,皆是满心愉悦。
回到自家的小院,把车上杨家给的回礼一件件往下拿,杨怀恩收了辛长平送的绣画,便怨了一句:“何必如此破费?”
听了辛长平解释是自己娘子亲手所绣,倒是极高兴的收下了,还立刻就吩咐家里的仆人拿去装裱进屏风里,以后要摆在他的书房中。
之后又连连嘱咐杨继学安排好给辛家的回礼,做足了亲近之意。
听到动静辛月和郭玉娘都跑来帮忙,瞧着一筐筐本地没有的瓜果,辛月直咂舌,原来这就是世家豪族么,大冬日的都有吃不尽的新鲜瓜果,不似他们日日啃萝卜。
帮着辛长平归置好礼品,辛盛抱着一匣子杨继学特意说送给妹妹的新鲜玩意,领着两个妹妹回了房,先板着脸做出一副严师面孔问:“我走前布置的课业,你们可都完成了?”
辛月和郭玉娘低头对视一眼偷偷笑辛盛装模作样,然后二人抬起头便都是一副端正的模样,回道:“都做好了,请哥哥检查。”
辛盛肃着脸检查妹妹们的作业,瞧着都是工工整整的,心下满意,这才咳嗽一声,指着摆在手边的匣子说:“这是杨家叔叔特意交代我给月娘你带回来的,滨州那边的洋人玩意。”
辛月一听洋人的玩意,顿时起了兴趣,她忙拉着郭玉娘一块儿去开匣子。
掀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摆着数十个巴掌大的小人偶,似是用木头刻的然后刷了和人肤色相近的漆,面上还画着精致仿真的五官,真像是等比例缩小的人。
头上还顶着或黄、或红的假发,摸在手上软软滑滑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
身上穿着极具西洋风情的宫廷洋裙,每个人偶身上穿的衣裙各种颜色、各种布料、各种款式都不相同。
只瞧得辛月和郭玉娘两人瞪大了双眼,满目惊叹。
郭玉娘才五岁大,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这潍县县城,这种稀奇玩意她以往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说过,震惊的说:“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小人,她们被关在匣子里不难受吗?”
第33章
辛月正在心里感叹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芭比娃娃么?
虽然不是现代那样用硅胶塑料做的,但精致程度可一点也不输。
听到郭玉娘的童言稚语,辛月顿时被逗得笑了起来,随手拿起一个人偶来,塞到郭玉娘的手里说:“这不是真的小人,是做出来的小人偶,你摸摸看是不是木头做的?”
郭玉娘小心翼翼的捧着小人偶,轻轻的摸过人偶的脸颊,瞪大了眼睛说:“不是活的,可是看着好像真的啊。”
虽然人偶是杨叔叔说送给自己的,但辛月数了下一匣子里有足足十二个,辛家就她和表妹两个女孩子,宋氏娘家那边倒是有个表姐宋惜娘,但是两家都断亲了,自然不用给她留。
辛月便对郭玉娘说:“表妹咱俩分了这匣子人偶,你挑你喜欢的,咱们一人一半。”
郭玉娘听了辛月的话愣住了一会,心里高兴极了,她从小都被郭家的堂姐们抢东西,不论是好看的衣服,还是爹娘外出回来带的零嘴,这还是第一次有姐姐主动给她东西,而且还是这么精致的人偶。
郭玉娘便忍不住拉着辛月的胳膊紧紧的贴着她,乖巧的说:“表姐你对我真好,我就要手上这个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忘了以后你和姑母就住在我们家,是我们家人了,你就是我家的妹妹,姐妹俩一人一半,我有的你也要有。”辛月强拉着郭玉娘挑人偶,嘴里说:“咱俩轮着挑,一人挑一个。”
宋氏和辛长平昨日已经和辛姑母说好了,日后宋氏要开铺子,希望留辛姑母在家帮着照应家里,带大年哥儿。
辛姑母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只等宋氏出了月子,找个时间回一趟长河村把她们的家当都搬过来。
她想得很明白,如今她在长河村说是跟着自己爹过日子,可爹都快六十的人了,地里的活干不了几年,爹就得依靠着弟弟们养老了,那时她就成了贴着弟弟、弟媳过日子了。
虽然家里没有说闲话的人,但辛姑母自己是个拎得清且自尊心重的性子。
她本来有手艺,可是男人死了她一个孤身的女人,寡妇门前是非多,之前做的乡厨的活倒是挣钱,可需要去别人家里不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得招人。
招个女人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到时候和别人家里打交道的都是人家当家的男人,或是地主家的管事,她们谁去接活谈价都不合适。
要是找个男人合伙,怕是郭家就得先打上门来,骂她水性杨花拿郭大郎的手艺帮别的男人挣钱了。
她还养着个小女儿,是半点也不敢毁了自家的名声的。
如今大弟家需要她帮着带小侄儿,她自是高兴的应了。
等日后大弟家的孩子都大了成家了,不需要她帮着照看家里了,辛姑母也想好了,到时候她或是和隔壁张家嫂子一般寻个大户人家去当厨娘,或者拿自己的嫁妆银子盘个小摊子卖点小吃,总能养活自己的。
女儿出嫁没有带着丈母娘的,但辛姑母也没想过以后给郭玉娘招赘日后跟着女儿过,她只希望女儿能顺顺利利嫁个好人家。
辛月硬拉着郭玉娘分完了人偶,最后把木匣子也塞给了她,只说自己屋里木匣子多得是,
郭玉娘小心的捧着匣子里的人偶去寻自己娘亲,一见到她娘亲,她便眼泪汪汪的说:“娘亲,你快教我做饭吧,不要总让我捡豆子了,我要学着做炸鸡。”
辛姑母一边帮女儿抹眼泪,一边轻声问:“玉娘,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爱吃炸鸡娘亲明日还给你做呀。”
郭玉娘打开匣子递给辛姑母看,哭着说:“表姐对我太好了,这么多人偶她都送给我了,还说以后有什么都分我一半,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分给她,表姐爱吃好吃的,娘亲你多教教我,以后我要给表姐做一辈子好吃的。”
辛姑母听了对郭玉娘又怜又爱,把女儿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好,以后娘亲都教给你。”
等把女儿哄好了,辛姑母去寻辛月说:“月娘,姑母谢谢你待玉娘这么好。”
辛月被辛姑母郑重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去亲近的说:“姑母说的什么话,玉娘是我妹妹,我对她好不是应该的嘛,再说了玉娘这么乖这么可爱,谁会不爱她呢?我早就想要一个能陪着我玩儿的妹妹了,娘亲生了个弟弟,还好姑母您带着玉娘来了,才全了我的心愿,我就玉娘这一个妹妹,她和亲妹妹有什么区别呢?”
辛姑母摸着辛月的发顶,眼角发红,感动的说:“嗳,你说得对,你们就是最亲的姐妹。”
辛姑母丧夫一年,一直都强作坚强,在郭家不敢露怯怕被吃光家产,在长河村也不敢示弱,怕有人欺负女儿是外姓人。
如今来了大弟家帮忙,本以为是来还大弟替她出头,帮女儿争回一半家产的人情,没想到却得到了大弟一家的真心接纳。
昨日弟弟弟媳说一家人不说什么给月钱的生分话,日后玉娘出嫁他们给置办嫁妆,他们知道
辛姑母不打算给郭玉娘招赘,还说将来年哥儿长大了,他是姑母带大的,由他给辛姑母养老。
如今又见辛月真的拿郭玉娘当亲妹妹疼,辛姑母悄悄抹掉眼泪,她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侄女儿,只有手厨艺还过得去,便只问辛月:“晚食想吃什么,姑母给你做。”
辛月本以为姑母是个大大咧咧又坚强的人,透过这次的事情,才发现原来姑母内心也有暗自伤怀的情绪,只是她一直装着无事罢了,表妹郭玉娘的敏感原来不是没有来由的。
在现代时辛月其实和老家的叔伯姑姨都不是很亲,毕竟一年见个一两面,他们对辛月也谈不上有什么爱护之情。
有个姑姑极其擅长织毛线,老家的堂兄弟姐妹各个都穿着姑姑打的毛衣长大的,只有辛月从小都是妈妈去买了毛线请人用机器织的。
后来有一年难得姑姑主动说要给辛月织一条毛线连衣裙,还拿了本花样的书让辛月挑图案和颜色,后来辛月等了一年都没等到那条毛线裙,也不了了之了。
她也不擅长处理亲戚关系,只是觉得辛姑母和郭玉娘都是很好的人,对她也好,人对她好一分,她必要还一分,绝不会少。
没想到这份善意传来传去,倒是越来越深了。
对她来说这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原来这世界上爱自己的人不是只有父母,还可以有很多人,爹爹、娘亲、哥哥,如今又多了姑母和表妹。
辛月装作没有发现辛姑母的眼泪,笑着和辛姑母说:“姑母做的什么都好吃,我都爱吃。”
辛姑母被辛月哄得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姑母这就去给月娘做。”
辛月送走了辛姑母,过了一会儿,辛家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时辛盛在屋里温书,虽然书抄完了,可县试只有月余时间就要开考了。
虽还在冬假里,辛盛却半点不敢懈怠,今日可是大大的出了个风头,若是考试结果不佳,今日风头出得有多大,来日脸就丢得有多远。
而辛长平则在主屋里抱着年哥儿让宋氏歇会儿,还跟宋氏讲今日在杨家的事,知道夫君和儿子都得山长夸赞看重,听得宋氏十分开怀。
辛月自己去开了院门,见是隔壁的张大哥,他身后还站着个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绸衣,却拉着个木板车,面上有条不短的伤疤,显得有点凶相的男人。
辛月先只是略扫了一眼,就被他脸上贯穿整脸的狰狞疤痕吓了一跳,却在发现木板车上堆着的是整匹的绸布时,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张大哥说的镖局里带绸布回来的兄弟,这才敢仔细去看这人的长相。
这人长得有点凶相,眼神却很温和,此时正微低了头小心翼翼的观察辛月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担心和害怕。
辛月立刻扬起热情的笑脸,对张大郎说:“张大哥,这么快就买了绸布回来了,快进来。”
那一脸凶样的男人是被兄弟们推出来的代表,听说要送绸布去县衙的大人家里,几个练武练得身强体壮的魁梧大汉反而各个缩着身子往后退,互相推着对方去,各个都不敢去和官家的人打交道。
这男人脸上有条长疤,别人都喊他刀疤,时日久了倒是很少有人再叫他本名了。
别看他长得是最凶的,性子其实最憨实,脸上的疤就是当初遇到山匪劫道时,心软放过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山匪,结果被对方反手用藏着的短匕划伤的。
那一刀冲的可是他的脖颈,若不是当时张大郎瞧着那小山匪眼神不对,拉了他一把,他命都要丢了去。
他们互相推搡都不肯去,张大郎便叹气说:“那只能我一个人搬着这么些绸布了,这么些也不知道我搬不搬得起。”
刀疤一听心软了,才自己推了木板车,忍着心中的惧意,跟着张大郎来送货。
因为脸上的刀疤,他没少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看,还有的小孩一见他就被吓得大哭,家里的大人便指着他的脸咒骂道:“长得这么可怕还出来吓人,这么丑的脸不知道拿布挡着吗?”
被这么对待多了,刀疤对别人的情绪和眼神都十分敏感,瞧见开门的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童,刀疤内心就先慌了,下意识的就要低头遮脸。
谁知小女童不仅没有被他吓到大哭,反而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不是对着他,可刀疤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憨笑起来。
张大郎是见到开门的还是辛月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思虑不周,兄弟这张脸一般小孩都不敢看的,没成想辛月没被吓到还很快就恢复常态。
张大郎不禁内心感叹一声,这秀才公家的孩子还真是不一样,难怪辛月小小年纪就能替爹娘和别人谈采买生意。
张大郎便侧开身露出身后的绸布来,笑着回辛月道:“这都是上好的江州绸布,今年才出的新样子,车就不推进去了,你瞧瞧没问题,我就和兄弟一起帮你搬进去。”
辛月扫了一眼布的颜色十分鲜亮,再说了张大郎是辛家的熟人,他爹爹和辛月的爹爹还是同僚,怎么也不可能帮着别人来坑辛家的,便十分信任的说:“张大哥带来的布怎么可能有不好,麻烦张大哥和这位大哥搬进去,我去和我爹娘说一声。”
刀疤在辛月看过来的时候就紧张的站直了身体,听见辛月也喊自己大哥时,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我姓石。”
他没好意思跟这仙童般的小女童说自己的诨名,而大名太久没人喊了,他也没想着说。
辛月便又笑着说了句:“辛苦石大哥了。”
辛月脚步欢快的去寻宋氏和辛长平,张大郎则对着兄弟的大红脸打趣道:“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刀疤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眼露憧憬的说:“我娘子要是给我生个这样的闺女就好了,我一定把她宠上天去,她要跟我要月亮要星星,我都要搭梯子给她够去。”
刀疤看着老成,其实跟张大郎同年,只是月份比张大郎稍大一点,他去年刚娶了娘子,现在还没孩子。
张大郎瞧着兄弟这张脸,再想想刚才见到的刀疤娘子那黢黑的肤色,目露不忍的说:“还是生儿子吧,你家闺女我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反正不可能是人家那样子。”
刀疤听了气还没生起来,也想到了女儿像爹,连忙摇摇头说:“你说得对,要是长得像我就完了,给她攒再多嫁妆也没用了。”
两人笑过便不再说闲话,一人捞起几匹布往辛家院里搬去。
辛月到爹娘房门口,门没关,她还是轻轻敲了下门,才探着脑袋问:“我方便进来么?”
宋氏见她这搞怪的样子笑道:“月娘你做什么怪样,门开着还不快进来。”
辛月今天抄了一百遍的‘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便趁机给辛盛上眼药道:“哥哥说没有得到允许不可以进别人的门,就算是爹爹娘亲也不行。”
宋氏瞧出辛月的小心思,配合的说:“待会娘亲帮你说他,跟自己爹娘哪要这么生分。”
辛长平笑着看着母女俩作怪,等辛月进了屋才问:“是谁来了?”
辛月先问宋氏:“娘亲你跟爹爹说了没有?”
宋氏恍然,刚刚听夫君说在杨家的事听得入神,后来又忙着高兴,忘了和夫君说买绸布的事,便立刻问辛月:“是张大郎过来了?这么快就办妥了,他做事真麻利。”
辛月笑着说:“可不是,连货都已经拉到咱家来了。”
“夫君你快去接了绸布回来,是我托张大郎帮买的。”宋氏一听连忙把辛年从辛长平怀里接过来,推辛长平道:“别的待会再和你解释。”
辛长平有些茫然,但既然娘子吩咐了,他就照做,便跟着辛月出去。
一到院里看到张大郎和另一人,每人都搬着好几匹绸布,连忙喊了辛盛和辛姑母出来,从张大郎和刀疤手上接过来,他们没这二人的大力气,只能一匹一匹的抱着往宋氏屋里送,来回了三趟才搬完。
张大郎也不和刀疤久留,便和辛长平告辞道:“辛叔叔,货送到了,我们便先走了。”
辛长平客气了句:“嗳,
辛苦你们了,喝杯水再走吧。”
张大郎还没说话,刀疤便偷偷在张大郎身后狂摇他的衣摆,张大郎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这兄弟住在外城,着急回家。”
二人走后辛长平和辛盛都疑惑的盯着辛月,问到:“这是怎么回事?家里哪里来的银子买下这么多绸布?”
辛姑母知道缘由,便回灶房去做饭了,辛月脸皮不够厚,不好意思自吹自擂,便拉着爹爹和哥哥回宋氏房里,让他们听宋氏解释。
等宋氏跟他们说完缘由,辛长平惊叹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知道她聪颖,但没想到她还能自己干下这么大的事。
本朝传承了三百多年,从第六位皇帝起,就不再抑商了,如今商人的地位并不低,连皇家都亲自经营了不少商业,在江州开了丝坊,贺州也有皇家的茶山,在滨州还开了海贸商行。
盖因土地早就大都不在农民手里了,士子考到秀才功名就免税,功名越高免税额度越高,而那些世家豪族,除了明面上免税的田地,哪家手里没有大量的隐田隐户。
如今朝堂要是想靠农税支撑朝堂运转,国库怕是一年都扛不住,现在商税才是支撑国库的大头。
辛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户,到了辛长平这才改换了门庭开始读书,辛长平本想夸一句不愧是宋家的外孙女,话到了嘴边,反应过来两家都断亲了。
再提岳父是惹娘子生气,才强行咽回肚里,改口说:“我们月娘可真是天生有做生意的头脑。”
辛盛突然觉得虽然大家都夸他天资出众,可妹妹丝毫不比自己差,只是他们的聪明不在一个地方。
他天生过目不忘,读书对他来说是很轻松自在的事情,而妹妹的天资却在商业上,他心想娘亲要开铺子这事倒是误打误撞的发现了妹妹的天赋所在。
辛盛本就是个妹吹,在他眼里妹妹三分厉害都能夸大到十分,这会便觉得日后妹妹定然能成为顶顶厉害的大商人,说不得能做到皇商的地步呢!
他心里起了紧迫感,毕竟经商并不是没有危险的事情,若是没有权势撑腰,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刚起步的小商家被人夺了家业的事可不少见,他便下了决心一定要取得好功名,日后好给妹妹撑腰。
辛月被父兄和娘亲围着夸了好半响,听得志得意满了,才出声拦住了他们愈发夸大其词的吹嘘,陪着父兄一起把绸布好生收起来,免得落了灰,到时候拿到店里有了脏污,客人瞧不上眼。
存放绸布的时候辛月瞧见宋氏收着的布料里有不少又窄又短、形状都不规则的碎布头子,突然起了心思,问宋氏道:“娘亲这些碎布可以给我吗?”
宋氏不解的问:“你要这些碎布做什么?这些太零碎了,连鞋面子都不够做,我是准备到时候糊鞋底子的,你要布娘亲给你裁点整的。”
辛月听了直摇头,她都知道了这一匹布比爹爹一个月的薪俸还要贵,哪里舍得糟蹋,忙说:“不用整的,我就要些碎布头子,哥哥带回来了一匣子杨叔叔给的人偶娃娃,那娃娃才巴掌大,都穿着洋人的衣裙,我想跟娘学了针线,给她们做些咱们的衣裙穿。”
宋氏听了明白了辛月的意思,碎布头子又不值钱,哪里舍不得给女儿玩。
宋氏平日里有空闲,也爱给孩子做些布玩偶,郭玉娘近日最爱抱着的小老虎便是宋氏送她的。
辛月屋里也有不少从小玩到大的布偶,都是宋氏年年给做的,听辛月说起小人偶,宋氏好奇起来,便说:“那你都拿去吧,什么人偶竟然还穿着衣裙,你拿给娘亲瞧瞧。”
辛月开心的提着一兜子碎布料拿回自己屋里放好,小时候她玩芭比娃娃,家里可没有什么布料给她玩,只有穿破了的秋衣秋裤,爸妈舍得剪了给她做娃娃衣服,毕竟那秋衣秋裤穿破了的也只有当抹布的命运。
而其他的衣服小了或是旧了,还能洗干净寄回老家给亲戚们穿。
辛月突然觉得自己好富裕,这一兜子的布能给娃娃们做百余套衣服,娃娃们一天换一身一个月都不会重样。
她开心的把人偶拿去给宋氏瞧,宋氏见了就知道辛月为什么这么喜欢,还要给人偶做衣服,这不就跟她热衷于打扮辛月的心情一样吗?
宋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偶,恋恋不舍的摸着一个人偶的头发,惊叹的说:“这洋人的玩偶做得这么精致,这得卖多少钱啊?”
第34章
辛长平当时只见到杨继学递给辛盛一个木匣子,说是给月娘带些滨州的小玩意儿,以前他也经常送给辛盛和辛月一些小儿的玩具,辛盛小时候收到过九连环,辛月收到过拨浪鼓和风筝。
辛长平以为还是些普通的小儿玩具,便没在意。
这会儿才看到这小人偶,辛长平嘴角抽搐,这种西洋的娃娃肯定不便宜,今日先收了褚亮的玉佩,又收了杨继学的人偶,叹了口气说:“含璋和谨言出手大方,我却不知怎么回礼了。”
不说家里如今没什么钱,便是有余钱,若要买些贵重的东西送给两个好友,辛长平都能想到,他们怕是还要骂自己跟他们算得清。
尤其是褚亮那张刻薄的嘴,定要说:“跟我分得这么清,拿了我的马上就要还回来,我就知道你没拿我当挚友。”
宋氏听了辛长平的话,摆弄人偶的手停了下来,她知道夫君有些文人的清高,向来是不爱占人便宜的性子,人家占了便宜是喜得睡不着,可她夫君若是占了人便宜,却是愧得睡不好觉。
那玉佩宋氏在辛盛身上瞧见了,确实贵重,便说:“我记得褚家的老太太今年该是整生日吧,到时候我学会了我娘亲的刺绣绝技,绣一副观音像给老太太贺寿祈福。”
褚家老太太信佛,年年都要去府城的天合山上吃斋念佛,有时还会住上两三个月,褚亮孝顺,书院里放长假时若赶上了,便要去天合山陪他阿奶,辛长平也知道。
听了宋氏的话,辛长平觉得这回礼褚老太太肯定会喜欢,而褚亮也定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心里这颗石头才放下了些。
辛月才知道原来爹爹并不知晓杨叔叔送的是什么。
听说这人偶贵重,她也觉得不妥,辛家和杨家家境悬殊太大,交往之间更需要注意分寸,老占人便宜不好。
她想了想,这人偶杨叔叔既然能送她一大匣子,杨叔叔也有个女儿,那他的女儿定然也少不了。
辛月便跟辛长平说:“爹爹,到时候给人偶的衣服做得了,分一些送去给芸娘姐姐回礼。”
辛长平瞧着人偶身上的西洋裙,只有巴掌大的衣裙,却和真人的衣裙一般精致华丽,这么小怕是做起来不比做真人衣裙简单。
他不觉得女儿这么小能有这种本事,却没给辛月泼冷水,笑着说:“好好好,到时候月娘做好了给芸娘送去。”
宋氏瞧着手里的人偶爱不释手,给女儿做衣裙费时费料子,她得有节制,可这么小的人偶,衣裙拿些碎布头子就能做好几身,宋氏也忍不住手痒痒,对着六个小人偶摸来摸去,有心跟女儿讨要一个,却不好意思开口。
辛月倒是瞧出了宋氏对人偶的喜爱,她对人偶虽也喜欢,却没什么独占欲,给郭玉娘都能大方的分去一半,更何况是对宋氏,便主动说:“娘亲你喜欢哪个就留下,我有一两个玩儿就够了。”
宋氏听了微红着脸,举着手里那个小人偶不好意思的说:“月娘给娘亲一个就行了,娘亲心里想了好多衣服样子都没做出来过呢,全做出来要废好些料子,倒是可以用不值钱的碎布做成小衣服给人偶穿。”
辛月便自己又拿了一个塞到宋氏手里说:“成双成对,一个她太孤单了,再拿一个她俩好作伴。”
“嗳,谢谢月娘了。”宋氏捧着两个小人偶开心的笑了起来,小心的把人偶摆在她的妆奁上。
辛月和宋氏凑在一块儿看着小人偶,突然灵光一闪,既然连宋氏这般年纪的大人都喜欢这人偶娃娃,那家里的铺子也可以做一些来卖呀。
现
代的娃衣可不比真人的衣服便宜,越精致的越贵,这古代有钱人家的小姐应该也会喜欢吧。
可以找木匠做一批人偶娃娃摆在店里做服装展示,客人可以买成套的人偶娃娃,也可以单买其他的娃衣玩换装,甚至还可以定做和娃衣同款的真人衣裙。
辛月印象里这潍县不论是针线铺子还是绣庄,或是也卖成衣的布庄,都没有做这个生意的。
只是不知道,这县城里寻不寻得到会做这种手腿关节能活动的小木偶的木匠。
辛月便问辛长平道:“爹爹,咱们县里有木匠能做这种能活动的木偶人的吗?”
辛长平听了拿起一个在手上研究了会儿,说:“这个倒是不难,你二叔就能做,他平日里就爱做些木匠活,你记得以前他送过你一个小猴子么,那小猴子的尾巴是不是就能左右摆动。”
辛长平一提,辛月便在记忆里想起了那只活灵活现的木猴子,她便对辛长平说:“爹爹,你下次回老家带一个人偶给二叔瞧瞧,让他试试能不能做出来?你不是说这人偶不便宜吗?咱家的铺子到时候也可以卖人偶,还可以做好多人偶穿的小衣裳卖,娘亲有很多想做的衣裳款式,都可以做出来给人偶穿着,到时候有客人瞧着喜欢便可以给她们做成真人穿的。”
辛长平听了思索起来,这人偶能从西洋卖到滨州来,又被杨继学特意从滨州带到贺州来,说明它是有市场的,就连自家这母女俩都喜欢这人偶,那这生意肯定做得,若是二弟能做出这样的木偶,对二弟也是一个来钱的门路。
今日是初五,县衙初七开印,辛长平就得回去上值了,也就明日有时间回长河村。
辛长平对着娘子和女儿期待的眼神,笑着应下说:“行,明日我回去和你阿爷叔叔们商量抵押田地的事,就带着人偶去给你二叔瞧瞧。”
宋氏听了摸着人偶的头发说:“这头发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咱们这怕是没有,不如咱们的人偶头发就用丝线做吧,染了黑色应该比这西洋人偶的头发更真些。”
辛月听了直点头,跟着说:“脸也做咱们这边的样子。”
宋氏瞧着西洋人偶脸上画的蓝眼睛、绿眼睛,笑着说:“对,还是咱们这边人的长相瞧着更顺眼些。”
铺子还没开,计划卖的商品倒是又多了起来,宋氏和辛月都起了满满的干劲。
宋氏把闹起来的辛年往辛长平怀里一塞,自己拉着辛月去翻她往日的存布,有些没那么碎但也做不了衣服的她都拿了出来,一块一块跟辛月拿着在人偶娃娃身上比划,形容若做成娃衣会是什么样子,直说到辛姑母做好了晚食叫大家吃饭才停。
晚上回到屋里睡觉,郭玉娘瞧见辛月只剩下四个人偶娃娃,知道舅母拿去了两个后,从自己那六个人偶里拿了一个硬塞给辛月,说:“表姐说了一人一半,咱们就一人五个。”
辛月被郭玉娘的较真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收下,然后把软糯的小表妹搂进怀里说:“好好好,咱们一人一半,表姐收下了。”
次日早晨辛长平驾着驴车,带着辛姑母特意早起炸出来的一锅炸鸡回长河村。
这炸鸡昨日晚食辛长平和辛盛都尝过了,也是赞不绝口,辛盛还说这可比庙会上那些摊子上的小吃好吃多了,听说是辛月做梦梦见的吃食,辛盛还笑话辛月道:“别人做梦都是梦见圣人仙君赐福,从此灵智大开,妹妹你却梦见从没吃过的吃食,难不成是灶王爷给你赐福了?”
这一日宋氏有些神思不属,不知道公爹和小叔子们会不会同意把田地拿来抵押借贷给她开铺子。
等天快黑了,辛长平才回到了县城,不仅带回了辛家那十亩的地契,还有二十两的现银。
辛长平对宋氏说:“爹和弟弟都同意把田地抵押了给你借钱开铺子,弟妹们也没意见,还非取了自己家里的银子说给咱们先用着,挣了银子再还他们。”
宋氏瞧着面前的地契和银子眼睛涌上潮气,她想到自己娘家是怎么对自己的,一点分红都要克扣拖延,亲生的父兄还不如婆家人。
好半响才平复心情,对辛长平说:“这铺子要是能挣钱,这银子就当是弟妹们入股了,到时候除了还本金,还给她们分红。
辛长平听了并没有急着答应,他虽然也想带着弟弟们挣钱过好日子,可他分得清是非,这铺子要是能挣钱,那都是靠娘子的手艺,弟弟们同意抵押田地,弟妹们愿意主动借钱,这是在帮他们,可也不至于让娘子日后就一直白给他们分钱了。
他想了想才和宋氏说:“娘子,我知道你是好意,愿意帮扶弟弟、弟妹们,但你自己也不该吃亏,分红的事等日后铺子开起来了,咱们再把弟弟、弟妹们叫到一起好好谈,你的手艺才是铺子的大头,到时候咱们一块商定一个比例,若是弟弟、弟妹们愿意,这银子就算他们投资,按时给他们分红,若是他们不愿意,咱们就带着利钱一块儿还了他们本金就是。”
宋氏听见辛长平句句都是替自己打算,心下感动,自是应下了。
手里有了地契,还有了二十两银子,这租铺面的事情便可以办起来了。
初七开印,辛长平办完手上的活,瞅着空去寻了县里的官牙,打听有什么合适的铺面。
以前这经商各种乱象骗局齐出,常有那空口白牙骗人说出租铺子,收了人租金便跑没了人影,事主才发现铺子根本不是那人的。
还有那跟人定了大批的货物,只交了点子定金,把货运走了到该结尾款的日子不见人影了,按着书契上的地址去找,结果发现根本没那个铺子的。
后来本朝第六任皇帝开放了商禁,皇家自己还出面经营商业后,便开始注重规范商业环境。
牙人这个行当就变成了需要在官府登记造册,经官牙之手结成的书契都要在官府备案,买卖双方各缴纳一笔税费,一旦再出了违约或欺诈的案子,官府会出面帮着解决追讨。
辛长平寻的这官牙姓余,祖辈都是潍县人,世代都是干的牙人的活。
听了辛长平的来意,余官牙忙取了登记铺子的簿子来查看。
潍县县城里的铺子分三种,一种是县衙出资建的,所有权归县衙,出租的租金归到县衙的府库里,平时用于地方铺桥修路、兴建水利之类的基建开销,若是赶上灾年,县令动印批准,也可用来赈灾。
一种是县里大户的私产,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属于褚氏的产业。
最后一种就是县里普通居民的私宅,靠街道的房子改的小铺面。
余官牙翻看了会儿簿子,按着辛长平的要求圈出了三个,摊开给辛长平看那铺子的格局图,嘴里介绍道:“年前有几个铺子原先的店家不干了退租走了,目前还空置着,一个在朝市街的拐角里,虽然铺子门头不显眼,但咱们县所有的布庄、成衣铺子、绣坊基本都开在朝市街,这铺子做绣铺生意最合适。”
说完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说:“这个门头亮,在瓦舍的正中间,若要开绣铺,那边勾栏酒肆多,人来人往的倒也能有客人,只是鱼龙混杂太乱了些。”
辛长平摇了摇头直接否了,他娘子的铺子要开在这瓦舍里,日日早晚来往,万一遇到那喝了酒不晓得轻重的混账子,冲撞了可怎么办。
余官牙也觉得这个不甚好,又翻到最后那个,这个铺子和前面两个就不一样了,看图上的标记前两个都是县衙的小铺子,最后这个却是私人的铺子,位置在朝市街的街道边,铺面也略大一些,还是个带二层的小楼。
余官牙对辛长平说:“这铺子您也瞧见了,位子是极好的,可空置了大半年了都没人租,铺子其实是个好铺子,只是左右有恶邻,租了铺子在那开店的人总挨两边儿的店主欺负,没一个能开长久的,租金本是二两银子
一个月,铺主人说了一两银子一个月就租,前面那个拐角的铺子租金都要八钱银子呢,这铺子别人租了怕是也开不长,您要是租下来,应是无事的,这潍县也没那么不长眼的人,能欺负到您家人头上。”
辛长平有些意动,准备下了值去那朝市街上实地看看那恶邻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便问余官牙要了朝市街那两个铺子的布局图,说:“这两个都还行,等我回去和娘子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余官牙忙把那两页取了下来递给辛长平,嘴里说:“好的好的,等您做决定,这两个铺子我便先不给别人说了。”
辛长平收了图纸,又问余官牙:“你这儿可有寻活干的掌柜?最好是个女子,懂些布匹绣活生意的。”
余官牙倒是也兼着做给人找活干的中人之事,便从桌案上取了另外一个簿子。
本朝不禁女子抛头露面,但女子在外干活终究还是没有男子便利,出来找活干的基本都是做绣娘、厨娘的多,能做到铺子掌柜的是少数,有些铺子瞧着是有女掌柜,聊上几句就知道大多是自家的铺子,给自己家干活。
在余官牙这登记了找活干的掌柜基本都是男子,翻到末了也没瞧见一个合适的,辛长平见状也不为难他,便说:“寻掌柜这事不急于一时,你帮我记着些,若有合适的寻我告知一声。”
余官牙皱着眉,突然想起那退了朝市街那间两层小楼铺子的原店主人,好似就是个女子,之前开的就是布庄,那女子好似是外来户,从永州嫁来贺州的,开的是个永州棉布庄。
那时来退租铺子时,余官牙听到她和铺子主人几句闲话,说是夫家原是开茶庄的,被人哄着掺和进了海贸生意,拿家里的茶砖入股,结果船出了海就没了音讯,后来合伙人说遇到海浪货全折了,茶砖全没了不说,还被要求跟着分摊船员的抚恤钱。
那女子无法,她嫁妆铺子里的棉布因为隔壁两家绸缎铺捣乱,很难卖出去,又急用钱,只能把铺子退租了,把铺子里的棉布贱卖给了褚家的布庄,拿了钱好去赔那抚恤钱。
那女子之前就是自己在铺子里做掌柜的,又是卖布的,倒是符合辛长平的要求,而且她家家业都败了,倒不知道会不会想找个铺子干活谋生。
余官牙把不稳,便先跟辛长平略提了几句,然后问:“您看这人要是行,我找那铺子主人打听一下,问问她想不想找活干。”
辛长平觉得合适,便点头应了说:“你帮着问问,要是她愿意,你就带她来我家里见见我娘子。”
下了值辛长平没直接回家,绕到朝市街去看那铺子的情况,还没走到铺子倒是先遇见了熟人。
前几日帮着辛长平跑腿去送信的刘差役正在朝市街上巡逻,远远瞧见辛长平走进朝市街,他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说:“辛大人,您来这办差吗?怎么一个人,也不叫个差役跟着?”
辛长平认出了他,因为上次跑腿的事,他觉得这个差役嘴挺严,他娘子娘家那八卦没传出来,便对刘差役有些好感,笑着回他说:“不是,下值了我来办点私事。”
刘差役把岳父的教导记在了心上,本就想找机会和辛大人接触起来,听了便说:“这朝市街我熟得很,您有什么事要办交待给我吧。”
辛长平已经瞧见了那关着门贴着招租条的铺子,本就要找人打听情况的,这刘差役日日在朝市街巡逻,倒是合适打听的人选,便问他:“这么好的地段,那铺子为何关着门?”
刘差役瞧了一眼辛长平指的铺子,知道是那间后就不自觉的皱起了眉,这原由他还真的正好知晓,便给辛长平说:“那铺子原先是个女子开的棉布庄,您瞧那左右两边都是绸缎铺,虽是两个门面却其实是一家的生意,原先只租了左边儿的铺子,后来生意好挣了银子,便想着扩大铺子,原先他们想租那中间的铺子,那铺子本来有人长租的被他们找事儿赶走了,铺子主人本来也同意租给他们,只是他们要求把两个铺子中间的墙拆了,两边儿打通了连成一个大铺子,那铺子主人不肯。”
辛长平听到这插了句:“这墙拆了万一铺子塌了呢?”
“可不就是说嘛。”刘差役有些义愤填膺,接着说道:“铺子主人便另租给了别人,但那绸缎铺子的店家是个不讲理的,为了这事记恨上了那铺子主人,他们租下了右边那铺子,把那铺子夹在中间,天天想法子恶心中间那铺子,挤兑人家生意,赶走了不知道几户店家了,就想着要那铺子主人服软,同意把铺子租给他们打通了。”
辛长平听到这里也跟着气愤起来,说了句:“这实在是不讲理的人,哪有这样强逼着人租给他的,那铺子主人就没想着怎么解决吗?”
刘差役说:“哪没有,有阵子天天报官,张头儿老带着我们来处理这事儿,可是人家又没打砸,又没辱骂,实在是抓不到什么把柄处置他们。”
辛长平听到这,心里有了数,其实铺子主人就是被无赖给缠上了,官府解决不了,甩又甩不脱,又不肯服软受气把铺子给他们嚯嚯,就宁愿低价租给别人,甚至空置着也不受这个气。
刘差役见辛长平对这铺子感兴趣,好奇的问了句:“辛大人是为了这铺子来的吗?难道那铺子主人托求到了您身上?要是这样,我日日在这巡逻,以后我每日都在那铺子去守着,想来当着差役的面那绸缎铺的人也得收敛收敛。”
辛长平没有瞒着刘差役,他也看出来对方是想和自己亲近,他不反感对方,也理解大家都是想寻个庇护,倒不一定是想谋求自己为他做什么,便直言相告道:“那倒没有,我不认识那铺子主人,只是我家娘子想开个绣铺,我今日寻官牙打听铺子,才知道这个铺子的事,这地方倒是极好,只是官牙说铺子有些麻烦,我就来看看。”
第35章
“这铺子别人要是租了,确实少不了麻烦,必然开不长久,但要是您租了,那绸缎铺子的老板定然没胆子跟您耍那无赖。”刘差役听了说了跟余官牙一般的话,接着又殷勤的说:“他不认得您,但认得我,只要您带着我去铺子走一圈,回头他肯定要跟我打听您,到时候我一说您是谁,他指定以后都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再也不敢耍那些手段了。”
辛长平确实瞧着这个铺子好,那拐角的铺子他刚路过的时候瞧了眼,找了半天才找到门,特意去找都难找到,实在不适合做生意,做个库房倒是挺安全的。
辛长平心里有了倾向,听了刘差役的话,露出了笑脸来,拍了拍刘差役的肩膀说:“等明日我约了官牙取钥匙来看看铺子里的格局,日后我娘子要在这街上做生意,少不得劳烦你多照看些了。”
刘差役巴不得能帮上辛长平的忙,喜不自胜的说:“应该的应该的,有我在这巡逻,定然不会让人冲撞了夫人。”
辛长平没跟那绸缎铺的老板打上照面就直接转身走了。
刘差役在原地目送着辛长平走远,才要接着巡逻,却被那绸缎铺的老板扯住了袖子。
这老板姓胡,三十余岁,原先年轻的时候是在街面上打混的泼皮,长得一双桃花眼、鹰钩鼻,肤白粉面,带着一股子风流之气。
这胡老板本来家中只有两间外城的小土胚房,他爹以前是个倒夜香的,他娘是年岁大了被从楼子里赶出来的娼妓,无处投靠被娶不到妻子的胡老汉捡到了带回家里。
八个月就生下了胡老板,胡家说是早产,周边人都不信,笑话胡老汉是楼子里的龟公。
胡老板从小被人取笑,长出一副古怪性子,总是低着头斜着眼睛瞟人。
十几岁时他爹和他娘先后去世了,他脾性又添了暴烈,日日在街面上和人打架闹事,常常被关到牢狱里吃馊饭。
他这样子没人愿意嫁女儿给他,县里的媒婆也从没登过他家门,快三十了也没娶到妻子。
后来
遇到个外地来的寡妇,不知道怎么好到一起成了家,寡妇比他还大十岁,带着一双儿女,手里有些家业,拿银子给他盘了个铺子。
胡老板皮相甚好,被胡娘子用绫罗绸缎包装了一下,站在那里瞧着也是个俊俏郎君的模样,对着客人又收敛了性子,笑起来桃花眼带着春光,倒是惹得不少女子都爱去他家买布。
他以前没少被差役抓去吃牢饭,对着刘差役低头哈腰的客气得很,一点没有在邻居铺子老板面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的冲刘差役打听道:“差役大人,刚刚和您说话那人可是个大人物?”
刘差役为人正直,见不得他之前百般欺负那隔壁的店主,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甩开他的手冷冷的说:“知道就好,那可是县衙的书吏大人,县令大人最是器重他,他家夫人瞧上了你隔壁的铺子,日后要在这开店,你可睁大点眼睛,别欺负到不该欺负的人身上。”
胡老板一听脸上的笑没挂住,隔壁那铺子这回可是空了大半年都没人敢租,只要有人来看铺子他就上去捣鬼,本想着这回那铺子主人该扛不住了,得把铺子租给他了,谁知道竟冒出个拦路虎来。
县衙的书吏是个什么大人他也不懂,但县令大人的心腹他是听懂了,这种人他哪招惹得起,压着心头的气,胡老板重新笑了起来,装着无辜的喊冤道:“您这是对我有偏见呀,我正经开铺子做生意的,哪里欺负过人。”
“犯不着跟我这做怪相,日后最好老老实实的,不然咱们牢里的饭可有得你吃的。”刘差役不理他的装模作样,嗤笑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胡老板过了这么几年的富贵日子,再可吃不了那苦,一想起那潲水猪食一般的牢饭,他胃里就涌起一股恶心,顾不得歪缠着刘差役,捂着嘴回了自己的绸缎铺。
他娘子拿着个鸡毛掸子四处掸绸缎面上的灰,瞧见他回来就问:“你这是怎么了?中午的肘子吃多了犯恶心?”
胡老板摆摆手拿起柜台上他的茶缸子灌了两口茶才缓过来,跟他娘子说:“那差役拿吃牢饭威胁我,勾起了我以前吃那馊饭的记忆,直犯恶心。”
胡娘子听了皱起眉说:“你又做了什么?要我说中间那铺子租不下来就算了,何必非和人家结这个仇,我是外来的,你家也没人没根基的,他们家总是本地有点子家业的人,万一逼急了谁知道会做些什么出来?”
胡老板叹口气,心灰意冷的说:“娘子你放心吧,我什么也不敢做了,隔壁那铺子被大人物租了,我又没吃熊心豹子胆,没胆子再招惹人家。”
胡娘子听了微微放下了心,把鸡毛掸子挂回柜子上,走到胡老板身边问:“什么大人物?”
胡老板说:“说是衙门的什么书吏大人,是县令大人的心腹,听着就是惹不起的,那差役跟那大人瞧着咱这说了半天话,定是在跟那大人告状,我哪还敢去招惹人家,我还怕人家到时候设局给我弄回牢里去呢,那牢饭我可是一顿都不想吃了。”
胡娘子瞧见夫君的怂样子反而心下安稳,见他真的害怕,便说:“不然你先回家里歇一阵,马上开春了,带着苓哥儿和苹娘去周边踏春玩儿去,铺子我来盯着,我没招惹过人家,又是个妇道人家,总不至于来找我麻烦。”
胡老板一听皱着的脸舒展开来,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明日起就不来铺子了,娘子你瞧着隔壁来的是什么人,要是那好说话的人家,我再回来看铺子。”
辛长平从朝市街步行着回了家,走了一刻钟也就到了,这距离倒是合适,他便拿出图纸跟宋氏讲今日去看的铺子情况,知道辛月对铺子上心,还特意喊了辛月来听。
辛月瞧着那铺子的图纸,脑袋里就勾勒出了立体的画面。
这铺子不大,按图上的标识宽十五尺余,长二十尺余,这一尺相当于现代三十厘米左右,也就是不到三十平米的面积,好在是个二层的小楼,加起来有个五十多平米。
户型方正,除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占用掉近两平米的面积外,别的都没什么浪费的空间了,而且楼梯下面可以请人打些架子,当个小库房用。
这房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前后都有窗户,且一面朝南一面朝北,十分明亮通透,也不会积攒潮气损坏布匹织物。
辛月和宋氏瞧着都十分满意,只是宋氏更了解这县城的房价,她一眼便知道这地段这铺子绝对超了家里的预算,便拧着眉去瞧另外那个拐角只有二十多平米且没有二楼的小铺子。
瞧了半天也找不出一点能超过那二楼小铺子的优点,宋氏叹了口气说:“还是那二楼的小铺子好,这个除了便宜找不到什么优点,那个除了贵就没有什么缺点了。”
辛月听爹爹说了两个的铺子的地理位置,心里觉得那拐角小铺子若是做生意,谁开谁亏死,他们又不是开酒铺能飘出酒香味,可弄不出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
辛长平就知道宋氏肯定瞧中这个二楼的铺子,故意看了会儿娘子纠结的神情,才咳嗽一声说:“这二楼的铺子它倒也不是没缺点。”
宋氏都挑了半天毛病,想说服自己放弃这个贵的铺子,只是没挑出来,便追问:“它有什么缺点?”
辛长平这才不卖关子的说:“这铺子左右有恶邻,之前捣乱把前边儿开店的老板都赶走了,这铺子难租出去,现在半价就租。”
宋氏听到半价,心思又活动起来,之前都没敢问租金几何,现在才试探的问:“半价是多少钱?”
辛长平竖着一根手指说:“一两银子一个月,押金两个月,租金半年一付。”
宋氏咽了下口水,眼睛亮了起来,捏着那铺子的图纸说:“那咱们租得起啊,那邻居是什么人?咱们能搞得定吗?”
辛长平不甚在意的说:“欺软怕硬的泼皮混混罢了,欺负些没根基的普通人他就横得很,要欺负到咱家头上谅他没那个胆子。”
辛月听着爹爹的霸气发言,偷偷笑了起来。
宋氏便不再犹豫,直接拍板说道:“那就租这个二楼的铺子,早点儿定下来,请人装潢一下,正好等出了月子就能开张了。”
辛长平点头,又说:“上回帮咱们回老家送信那个差役就负责巡视那一片,今天我去看铺子还遇到他了,以后铺子开了他自会多关照着,娘子放心吧。”
宋氏没见过刘差役,不过丈夫说没事,她就宽了心,瞧着铺子的图纸开始畅想铺子装潢好后的样子,想着想着叹口气说:“可惜我不能亲自去瞧瞧。”
辛月也想去看看,这图纸毕竟不是实物,具体的格局,屋里有没有柱子,哪里视线佳,都得去看了才知道,宋氏出不了门,她却没什么妨碍,便拉着辛长平央求道:“爹爹去瞧铺子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
辛长平这几日见女儿在商业上时不时灵光乍现,已经确信了女儿有经商的天赋,本朝既不打压商人,也不禁止女人外出,作为一个希望儿女都成才的开明老父亲,他自然不会打压辛月的积极性,十分轻易的就应了辛月的央求,说:“行,明日我下值回来接你,一起去瞧瞧那铺子。”
辛月开心的笑了起来,宋氏也对女儿的眼光有信心,便嘱咐说:“月娘你仔细瞧瞧,回来给娘说说。”
晚间辛盛也知道了辛月明日要跟着去瞧铺子,他故意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那也不能耽误了学业,你既要随爹爹去瞧铺子,明日的课业可得早点完成,不能拖到爹爹回来了还没写完,要是没写完,我
可不同意你出去的。”
辛月气得鼓了脸,咬牙说:“知道了哥哥大人,小的定然早早就开始写,必不会惹哥哥大人生气。”
辛盛被辛月搞怪的样子逗得破了功,忍不住戳着妹妹肉肉的脸颊哈哈大笑起来。
次日下午辛月果然早早写完了作业,之前她总想磨磨洋工,非要墨迹到规定的时间前一刻才将将写完。
免得辛盛瞧着她游刃有余,又给她加数量。
可这铺子快开起来了,定然有得要忙的了,若不快快的把作业写完,辛盛可不会放她去干别的。
辛盛摆摆手让辛月走,之后自己瞧着辛月的作业心里想着,妹妹果然还有潜力,以后还要多多的逼一逼她。
郭玉娘瞅着表哥的表情,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怎么感觉表哥突然变的有点吓人了呢?
辛月跟在辛长平身后往朝市街走去,记忆里这地方原身也随着爹娘去过许多回,这条街算是整个县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了,整条街长几百米,道路两边都是铺子。
县里最大的酒楼醉香阁就开在朝市街最中心的地方,辛长平带着辛月去那铺子的路上就要经过醉香阁。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人进去吃晚食了,醉香阁的酒菜都不算便宜,简单的点几个菜要一壶黄酒,就得花去三、四钱银子,会去这酒楼吃饭的都是有些家资的人。
辛家搬来县城五年多了,还从未去这醉香阁吃过一回饭。
辛月鼻子极灵,到了门口就闻到了里边儿的饭菜香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吃不到闻闻就当是吃过了嘛。
谁知道被辛长平看在眼里,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发顶问:“月娘可是想去里边儿吃饭?”
这店去吃一顿,爹爹小半月的薪俸就没了,她可没有那么奢侈,辛月连忙摇头说:“不不不,我就闻闻味道香不香,姑母做饭就挺香的,咱们还是在家吃吧,若是铺子挣钱了,再说来这尝尝。”
辛长平和人交际倒是来这酒楼吃过两三回,他听了女儿懂事的话,笑着说:“好,那到时候一定要给月娘点一只醉鹅,那鹅掌被焖又软又糯,有股子酒糟特有的香气好吃极了。”
辛月闻言咽了咽口水,郑重点头,为了吃好吃的,也要帮娘亲多多挣银子!
走过醉香阁,没多远就是间两层的小铺子,门口贴的招租条被揭了下来,余官牙和一个穿着学子长袍的青年正在铺子门口等候。
辛长平连忙过去歉意的说:“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余官牙忙摇头说:“没有,我们也是刚到一会儿,辛大人,这位便是铺子的主人,郑童生。”
这位郑童生虽说是童生,年纪却不小,估摸着比辛长平应该也小不了几岁,看他的穿着虽不是绸布,却也是上好的永州棉布,而且成色很新,应是没下过几回水的,面色白且红润,身形略微有点偏胖,长得圆眼圆鼻,瞧着是一副极有福气的面相。
听了余官牙的介绍,郑童生主动上前躬身一辑,嘴里说道:“学生郑绩,字业林,见过辛大人。”
辛长平连忙扶了郑绩起来,随和的说:“莫要这么客气,你我都是学子,说不得日后还能成为同年,咱们便表字相称吧,我字学洲。”
郑绩年过三十还是个童生,而辛长平已经是秀才功名,他说日后有可能成为同年,便是有祝福郑绩早日高中的意思。
郑绩听了这话自是欢喜,本就圆团团的脸上更添多了些和气,笑着说:“借学洲兄吉言。”
郑绩出身殷实的小富之家,家里好几个铺子,在城外的村里还有几百余亩地,他家兄弟两个,大哥管着家里的田庄,他则一心考功名。
他嫂子看不惯他日日花钱买书买墨,尤其是十七岁考中童生后,一直考不上秀才。
在他第四次秀才落榜后便开始对他阴阳怪气,说他不事生产在家吃白食,还这么费钱。
郑绩的娘十分疼这个小儿子,见大儿媳日日指桑骂槐的给小儿子气受,干脆做主给两个儿子分了家,田地给了大儿子家,县城的铺子给了小儿子,家里的宅子直接中间砌上一堵墙,两个儿子一人一半,她则跟着小儿子过。
郑绩有些书呆子气,他有几个铺子,这个是最小的一个,靠着铺子的租金他的日子过得十分宽裕,并不把这个小铺子的租金放在眼里,认准了那绸缎铺的老板不是好人,便宁愿空着也不租给他。
如今他瞧辛长平便觉得是个好人,辛长平租了他的铺子便帮他解了困境,而且说话又好听,都是秀才了还说要和他当同年,便十分大方的许诺道:“实不相瞒我这铺子本是家里分家分给我的,以往都是交给官牙租出去便等着收租,省心得很,自从招上那绸缎铺的惦记,这几年不知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只想在家安生的读书,却老被叫来给租铺子的人处理官司,我听余官牙说您要租这铺子,那真是给我省大心了,您放心这铺子说好了一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一两银子一个月,只要您一直租着,就一直是这个价,日后也不会跟您涨租。”
辛长平和辛月听了都高兴的笑了,昨日在家里还说这铺子虽只要一两银子,但估摸着也是因为隔壁捣乱暂时的便宜,说不定签一年的书契,契约期满就得涨回二两银子了。
要一直租着这个铺子,还得还抵押田地的借款和利息,需得保证店里每月都有至少五两银子的利润才行。
现在有了郑绩的许诺,压力也算是小了些。
两边你情我愿的,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环节,郑绩便直接拿出钥匙开了铺子的门,余官牙随身带着书契,都先填好了内容,递给辛长平和郑绩两边查看确认无误,便让他们签字按手印,这书契一签,铺子的使用权就正式归了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