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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32699 字 6个月前

理智上他觉得儿子不该做那出头鸟,这考卷一答,虽答卷不会公开,但表明了立场,日后儿子入了官场定然会被皇上归为新政一派,若是惹怒了世家豪族,辛长平担心儿子的安全。

但听了辛盛这番话,辛长平又有所触动,他不禁想,若是贺州也遇到那般情况,他的妻儿至亲没有活路,若是官府无粮可救,世家的粮仓里放满了粮食却不肯救,他会不会恨?

会的。

辛长平突然觉得儿子才是对的,辛长平努力读书科举,从来不是为国为民,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圣人那般崇高的理想,他只是想要自己家人过得好。

可如今,世家豪族逼迫着百姓的生存空间,辛长平知道要么他们该努力加入世家豪族这边,求己生存。

要么便该豁出去和他们斗争,为自己、为他人、为未来斗出一片天。

辛长平虽然自认不是圣人,却也做不出那仗势夺人田地之事,想了半天终是叹了口气,说:“便是要为家人顶起一片天,那也该是你爹爹我,盛哥儿你还小,今次县试放榜,不论成绩如何,你都不要再去考了,秋日乡试爹爹我拼尽全力,亲自去做皇上手中刀!”

“爹爹!”辛盛还要再说,却被辛长平压了下来。

辛长平叹了一句:“国朝盼圣君再临,盼了百余年,希望运气降临,今上便是明主吧。”

见辛家众人愁云惨淡,姜南星在一旁欲言又止。

姜南星虽学业不好,但他是在京城长大的,家中阿爷、爹爹都在宫中近身服侍帝王,难免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世人都说先帝早年英明睿智,晚年却糊涂,但姜南星却偶然听见阿爷和爹爹说过,当年与邻国之战,我朝败退另有隐情,先帝做出及时行乐之态,是为自保,也是为了暗中筹谋。

只是家中阿爷、爹爹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许在外边传话漏出风声,以免带累全家,他不敢说太多,便只提了一句:“我阿爷说过,今上天姿聪颖不输其太祖父。”

第46章

姜御医近身服侍先皇,新皇被先皇带在身边教导多年,姜御医常与之打交道,甚至姜御医告老前,连新皇的身体都交给姜御医调养过两年。

姜南星所说的话,自然比较可信。

只是辛长平坚持,要搭也就搭进去自己一个,儿子年纪还小,便是过些年再去考科举,也算不得晚。

本是为了庆祝辛盛考完县试,结果席上大家都不敢说话,沉默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食,送走了姜南星,辛月犹豫半响尝试缓解气氛,拿出钱匣子和账簿说:“今日是月末最后一天,不如我们来盘盘账,瞧瞧咱们铺子这个月赚了多少?”

辛盛这个月在家都没待过几日,倒是真的好奇,便凑过去说:“我来算账。”

辛月本就是见他不开心,故意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自然不会与他抢,把钱匣子的锁一开,连着账簿算盘一块儿交给了辛盛。

辛盛掀开钱匣子的盖子就傻了眼,里面的银子目测怕不是有百余两,他不可置信的瞧着娘亲与妹妹问:“咱们家生意还需要我宣传吗?”

瞧见辛盛的表情,大家这才开始笑起来,辛月回他道:“谁会嫌弃生意太好啊,当然是多多益善啊。”

辛盛想起出考场拉着自己问书袋的考生们,便说:“今日好几个人瞧上了我的书袋,明日怕是就有人要去买,店里可有货?”

宋氏拍了一下辛月笑着说:“你妹妹早想到了,给你做书袋时特意多买了些油布,同样的书袋做了好几个。”

辛盛拍了怕辛月的肩膀说:“小掌柜厉害啊,那我来算算你们这个月盈利多少。”

辛盛是会打算盘的,自从听说妹妹要当铺子的掌柜后,如何记账打算盘,还是辛盛教给辛月的,他算盘打得又快又好,不多时就算完了账,报出来道:“铺子二月收入一百三十八两七百五十文钱,扣除二叔的木偶、木匣子家具的提成六两一百二十文钱,何婶子做杨家春衫三十二件提成九百六十文钱,崔师姐做杨家春衫三十五件提成一两五十文钱,三婶做杨家春衫二十件提成六百文,还剩一百三十两二十文钱。”

这账一报出来,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宋氏说:“买布匹丝线珍珠宝石花销了近四十两,也就是说二月利润有九十余两?”

虽不可置信,但辛盛还是点了点头,一脸恍惚的说:“看账上大部分银子都是一半定金,后面取货还会有进账,开绣铺这么挣钱吗?”

辛月倒是理智一点,说:“杨家仆人的衣衫一年就三次,定制的专属绣裙,娘亲一个月也就接得了三件,这个月的订货都预支到了半年后了,后面的收益不会再有这个月这般高了。”

听到辛月的话,众人才淡定了一点,宋氏摸着钱匣子说:“这么多银子,进货补货也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把欠债都还了吧?”

辛长平点头说:“之前说了让二弟月初来结账,他家的银子便一起给他,三弟家的和三弟妹的提成一块儿给三弟妹,至于钱庄的借银,我明日去还,只是原先签的是一年,提前还了怕还是要多付点利钱。”

宋氏数了四十五两银子给辛长平,说:“你拿这些去,看他们要多少利钱,要是超过五两,就不给了,大不了就还每月一次的还,银子咱们先用来换间大房子。”

辛月听了高兴起来,虽然她也喜欢郭玉娘和辛姑母,可房间确实太小了,能住得宽敞些自然最好,便问宋氏道:“娘亲,咱们要租间大院子么?”

宋氏原本是想今年租一间屋舍多些的大院子的,可如今手上多了这么些银钱,都快够买一间宅子的了,她便说:“不租,咱们直接买,要是先不还钱庄的银子,咱们现在就够买宅子的,便是还了钱庄的银子,下个月收了杨家和府城许家两位小姐的尾款,那时也能够了。”

辛月和辛盛高兴起来,辛长平还揽着宋氏说:“为夫也是吃上娘子的软饭了。”

惹得宋氏红了脸嗔他:“在孩子们面前正经一点。”

这一晚考场里学官们点灯判卷,潍县各世家大族也都点着灯商议到很晚。

就像辛长平所料一般,褚家人知道消息后十分淡定,褚家所获资财都是依靠经商,田地虽也有,但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家所需,而且经商所得不菲,根本不把那点田地赋税放在眼里,便只是把家中男丁召集之后特地嘱咐一声,今年交粮税的时候万万注意莫要出纰漏,别规规矩矩许多年,要紧关头却出了岔子。

而杨家作为潍县最大的地主,此刻众人脸上却有些愁云惨淡。

杨家的田地、佃户有没有全部如实在官府登记报税?

瞧杨家众人的面色就知道,定然是没有的。

议事厅里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表着意见,有人说:“要动天下世家豪族的田地,这事当年连成帝和明相联手都办不成,今上继位还不足一年,文武百官都没摸清脉络,就明码执杖的要和天下世家豪族作对,殊为不智,我瞧这事是办不成的!”

有人说:“我也不看好,但皇家和世家豪族斗起来,便是两败俱伤,先伤的也是我们这些小世家,咱们族长爷爷今年还要去朝中为官,小叔叔和继学大哥都要去京中会试,若和皇上对着干,他们的仕途先不提,安全能不能保住?别成了人家握在手里的人质。”

还有人说:“族里可有近半的田地都是隐田,这要是交出来,伤筋动骨都是说轻了,万一皇上再要咱们补缴前些年的赋税呢?”

坐在上首的杨怀恩没出声,下面便一直叽叽喳喳的说得热闹,杨继学听得都头大,和坐在身边的小堂叔对视一眼,都是一般的无奈。

等下面的族人说了半天却没得到族长的一句回应后,声音渐渐都停了,一群人鸦雀无声的瞧着上首的杨怀恩。

杨怀恩这才开了口问:“你们都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一个瞧起来辈分比较长的老者站出来回道:“年轻小儿不懂事,还请族长示下。”

杨怀恩扫了一圈,

刚刚一个个说得欢的族中后辈,这会儿都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他才轻咳一声,连着发出三问:“当年成帝与明相没办成的事,朝廷就永远都办不成了?那云州、湖州之乱你们都没什么想法?湖州的大世家能调动守备保护自己,若是咱们这遇到这番事,你们谁和贺州守备府有亲?能调动兵丁来替咱们看宅护院?”

“这……”下方众人互相对视,没一个人能给出回答。

“哼。”杨怀恩冷笑一声,说:“当年成帝下令各地世家豪族交出超额田地,褚家响应了,咱家没有,如今褚家可是不如咱家富贵?”

这话问得又极扎心了,靠田地产出的怎么比得上靠经商的有钱,当年褚家在潍县世家里排在末流罢了,交了田地,却被许了盐、糖、铁的经营权,如今要不是杨家有人为官,褚家才是名副其实的潍县第一家。

刚刚出声的族老又站出来说:“那如今咱们要是愿意交出田地,朝廷还会给我们盐、糖、铁的经营权吗?”

这话一出,众人眼神皆是一亮,盯着杨怀恩等他回答,杨怀恩无语叹气:“潍县已有了褚家,再给咱家经营权,让杨家和褚家相斗吗?这次在我和怀德、继学上京之前嫡支是要配合清丈田亩的,至于你们旁支,要是还心存侥幸,到时候出事莫要来拉别人下水,有什么后果都自己家担着。”

旁支的人听到杨怀恩这话立时炸了锅,嫡支虽地多,但有功名的人也多,本就有大半田地是明面上合规的,族长这话就是要撇开旁支族人,只保嫡支了。

只是他们敢怒不敢言,本就仗着嫡支庇护才能把多半田地藏着掖着多年不曾缴纳赋税,嫡支不在前面挑头,他们也不敢自己去和官府作对。

杨家旁支的人心事重重的离开,回家还得好好思量,究竟是和嫡支一起配合官府,还是死扛着保住家里的隐田。

等旁支的人走空了,议事厅里只剩杨怀恩、杨怀德和杨继学。

杨怀恩便和堂弟、儿子说:“明日我去一趟县衙,寻何大人交底通气,咱家要配合,何大人也能得到政绩,他毕竟是咱们族里女婿,今年要升迁,咱们也算是送他一程。”

杨怀德虽与杨怀恩是堂兄弟,但他娘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他爹伤心顾不上他,他是在大房跟着伯父伯母长大的,与杨怀恩和亲兄弟没什么分别,甚至因为年龄差距,杨怀恩对他是真正的长兄如父。

大哥说要交地,杨怀德自然跟大哥站在一处,说:“明日我盘盘我房中的地契账簿,理出数来告诉大哥。”

杨继学则说:“今年县试怕是没几个世家子能考中,若乡试、会试也如此,世家出身的在科场上怕是要吃亏。”

“但此时也是机遇,当年褚家交地之前,谁也不知皇家竟然会给他们盐、糖、铁的经营权,现在咱们家做那个带头响应之人,起码科场之上,你们的出身不会被针对了。”杨怀恩抚须而笑。

杨继学和杨怀德点头称是。

县试三天放榜,放榜前一日杨继学帮着家里理清了家中田亩,终于能抽出时间约辛长平在醉香阁吃饭,为了避人耳目,还特意选了个包间。

辛长平这两日都在忧心儿子辛盛,嘴角都起了大火疖子,杨继学看了忙要了一壶菊花茶,等店伙计关了门下去,杨继学才问:“学洲这是为何?”

辛长平连灌了两杯菊花茶,才苦着脸说:“实在忧心我儿县试结果。”

杨继学听了笑着说:“盛哥儿的学识小小县试何须学洲挂心,那定然是手到擒来呀。”

辛长平眉头皱得更厉害,他怕的可不就是这个,不说儿子的才学,就说他最后那题的答案,那定然是答进了皇上心眼里,谁都有可能落榜,只他儿子绝无落榜的可能。

辛长平虽然说让儿子便是中了也不要再继续考,可这两日他才回过味来,要是儿子中的名次太高,入了有心人眼,定然会知道儿子最后那题站的是哪方,这县里的世家豪族,怕是要盯上儿子了。

辛长平原本盼着儿子能高中魁首,这会儿却恨不得儿子名次排在中间,莫要太显眼了。

虽同杨继学是至交好友,可好友家便是儿子说要清查的世家,辛长平也不敢和杨继学吐露实情,便只是尴尬的笑着继续灌自己菊花茶。

杨继学是聪明人,又和辛长平同窗至交多年,对好友极为了解,见辛长平的神情便猜了个大概,起了玩心,故意笑着问:“怎么觉得学洲你好似有些怕看我?难不成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辛长平心里一咯噔,他适才没抬头自然没发现杨继学的笑,还以为对方是发现了什么认真来质问,他犹豫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抬头同好友对视,认真的说:“含璋,咱们交好多年,我不想瞒你,今秋乡试若是皇上选题依然如县试这般,我会赞同当年明相之策,若未来你我走到对立,含璋我不是针对你,是国朝近三百年,已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期了,我幼子才刚出生,我希望他能在安稳的盛世里平安长大。”

杨继学肃着脸半天没说话,辛长平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近二十年的至交,今日怕是走到了陌路,他心下十分悲伤,起身准备和挚友道别:“相交十多年,我视含璋与手足无异,今世情所逼与含璋走入陌路,我心悲痛……”

杨继学见玩笑开大了,忙拉辛长平的衣袖,讪笑着说:“学洲莫要说了,我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怎么一副要与我割袍断义的模样,你放心吧,我爹昨日就带着我家的田亩账册去寻了何大人,明相之策,我家举族响应,若有旁支不应,便除族请他们自立。”

辛长平大悲大喜,感觉到头脑一阵发晕,杨继学忙扶着他重新落座,殷勤的帮他倒茶抹汗,等辛长平缓过劲了,杨继学自责的说:“都是我的错,早知道就不逗你了。”

辛长平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瞪了杨继学一眼,气结道:“你真是……”

杨继学伏低做小了半天才算把好友哄了回来,他轻舒一口气,才问:“这下你总能跟我说了吧?从一进门你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究竟为何?”

辛长平现在自然没什么好瞒杨继学的,便直言相告道:“盛哥儿年轻气盛,县试作答直言请皇上清丈田亩,我本想让他在家沉寂些年,不要继续科举,可突然想起他的排名怕是极靠前,便忧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碍了其他世家豪族的眼,人家要对付他一个小儿,我们防不胜防。”

杨继学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以盛哥儿的才学,本来拿个魁首也不是稀奇事,学洲你是慈父之心,安知此难道不是盛哥儿此生最大的机遇?若是怕盛哥儿被针对,我倒有一法可解。”

“含璋教我。”辛长平连忙相问。

杨继学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盛哥儿天资聪慧、人品才貌样样过硬,我早就爱极了他,你知我女芸娘与盛哥儿同年出生,才貌相当倒是天生的缘分,不若咱们结了儿女亲家,盛哥儿做了我杨家女婿,起码这潍县无人敢伤他,便是贺州,瞧着齐大人的面子,也没谁敢真的伤我杨家的人。”

辛长平听得一愣,说:“不是,我要你帮我想想办法,你怎么提起了儿女婚事?我儿与你女同龄,你女还未及笄,大家女子哪有这么早就定亲的?”

杨继学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短须,世家女不愁嫁,自然是要留到及笄之后才会开始相看人家,可他今年要进京赶考,若是得中便会被派往外地为官,与好友又是多年不得见,万一这期间辛盛与旁人定亲了,他怕自己后悔不及,尤其是听辛长平说辛盛科举作答竟与自家想法一致,愈发觉得辛盛就是最好的女婿人选。

想到这杨继学眼睛一瞪,耍赖的倒打一耙说:“怎地,你还不愿?难道是觉得我女配不上你儿不曾?还是说

多年的好友之情,如今知道皇上要对世家动手,你便要与我撇清干系,和我避嫌?”

“我……”辛长平和杨继学比,算是个老实人了,他结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高门嫁女低门娶媳,我们两家门楣实不相配。”

杨继学见状趁热打铁的说:“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的绣铺刚开业就客似云来,听说还有府城的大家小姐都特意来你家定做衣裳,要不了多久你家也会是个富商人家了,和我们家怎地不配?”

辛长平从没想过要拿儿子攀贵亲,还是拒绝说:“那铺子是我娘子嫁妆私产,便是挣得多也与我辛家不相干。”

“与你辛家不相干,与你儿子总相干吧,亲娘亲难道还会不给儿子置办家业?”杨继学步步紧逼,接着说:“你放心,我家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家,你家只要能给小夫妻一间屋子住,我家芸娘就可以嫁过去!”

辛长平被杨继学逼到了墙角,额头冷汗直冒,他可不想赴个宴就把儿子出卖了,擦了擦汗坚守底线道:“儿子是我和娘子的儿子,这事需得我娘子也同意才行,我回去和娘子商议一下再说,你也是,你这想法弟妹可知晓?”

杨继学眼神漂移了一下,他确实还没来得及说服娘子。

辛长平瞧见杨继学心虚的表情,立刻挺直了腰杆,把杨继学一把推开,义正言辞的说:“芸娘虽是你女儿,却也是弟妹十月怀胎才辛苦生下的女儿,哪有你这般不经弟妹同意就随便把女儿许给人家的,再说了,如今国朝开明,可不禁止女儿家出门,咱们可不兴盲婚哑嫁把儿女逼成怨偶那一套,当初你我娶亲都是和娘子互相相看,皆有意才成的好事,便是娘子同意了,也要两个儿女能互相瞧上眼,才好谈婚事。”

杨继学被辛长平抓着话柄训了半天,失落的低着头,半响等辛长平止住了话头,才说:“那咱们回家都和娘子商量一番,过几日再见面说。”

辛长平松了口气,可算是暂时揭过这一茬,终于和杨继学坐下来安生的吃完了饭。

辛长平同杨继学辞别回了家,特意寻了个空,等房里只有他和宋氏夫妻二人时,把房门关了和宋氏说了杨继学想与自己订儿女亲事之事。

宋氏也吃了一惊,虽觉得自己儿子优秀出众,但宋氏也没想过能娶到杨芸娘这般的世家嫡女,杨家的教养定不会差,杨芸娘幼时宋氏也曾见过两面,记得是个面容精致的小美人胚子,以前没奢想过,但既然杨家主动提起,宋氏也不禁有些意动。

钱庄和弟弟们的银子都还了,宋氏手里还有九十余两现银,留一部分做铺子的进货周转之资,也还有五六十两银子能动用。

这些银子若要置办一份体面的聘礼,倒也绰绰有余,便是县里一般的富贵人家,下聘礼也就是这个数了。

而且铺子每月都能有不少进账,定了亲也得好几年后才会成亲,这几年的时间,宋氏甚至还能给儿子单独攒出一套宅子来,让小夫妻成亲后自己单过,也不怕杨家那富养的娇儿到了他们家过不惯简朴的日子。

宋氏便说:“我觉得行,若是杨家弟妹也同意,就让盛哥儿和芸娘相看一番吧。”

辛长平本以为娘子也会同他一般不愿意,惊讶的问:“娘子,你不怕儿媳出身太高,日后在她面前说不起话吗?”

宋氏不甚在意的摇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又不是那等着摆婆婆谱的人,只要盛哥儿夫妻相谐,我才不会挑儿媳妇的事儿呢。”

第47章

辛长平扶额叹气,说:“那要是过几日含璋再提,我就应了让盛哥儿上门去相看?”

宋氏瞧着辛长平的脸色,疑惑的问:“你怎么好似很不乐意似的,你同含璋不是好得似亲兄弟一般,为何这么抗拒与他成为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难道你忘了含璋的娘子是个什么性子?”辛长平无语的瞧了一眼宋氏。

年轻的时候辛长平与杨继学、褚亮差不多时间先后娶妻,那时他们都还未有孩子,也曾约着一块儿去踏青游玩,杨继学的娘子一副大家女子的气派,总是一个人在一处看花看树,向来都不怎么和旁人说话。

只宋氏和褚亮的娘子都是商家女,还能一块儿聊上几句。

后来都有了孩子,带孩子们出门玩儿了两次,杨娘子也是把杨芸娘拢在身边,从不放杨芸娘和辛盛、褚奕一块儿玩的。

次数多了,谁也瞧得出来,杨娘子瞧不上褚家和辛家。

成帝把商人地位提上来了近百年了,有些世家还是自视甚高的瞧不起经商的人家,杨娘子娘家估计就是那种守旧的老世家。

宋氏也记起了年轻时不甚愉快的几次出游,皱起了眉说:“那时都还年轻,杨娘子如今应该不会再那般了吧。”

“那谁知道呢。”辛长平亦是多年不曾见过杨继学的娘子了,他揉着太阳穴苦恼的说:“我就是怕盛哥儿日后受气,要是芸娘受杨娘子影响,心底里瞧不上盛哥儿的出身,夫妻俩顶着最亲近的身份,却形同陌路,那日子该有多难熬。”

宋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杨娘子还是那个性子,定然不会同意这婚事的,你也莫头疼了,说不定过几日含璋要跟你说这事作罢的,若是他还坚持,那杨娘子便是愿意的,你的烦恼也不存在了。”

辛长平听了宋氏的话一愣,然后失笑道:“娘子说得是,是我庸人自扰了。”

这事既然还没确定,辛长平和宋氏都没有在家里透口风,次日是县试放榜的日子,一大家子除了辛姑母留在家里看小辛年,其他人连着一早赶来县城的辛长安、辛长康一起去看榜。

原是说好了,让辛长安每月初一来县城一趟结上个月卖出人偶的银子,不过辛长安算着这个月初三是县试放榜的日子,便想着初三一大早再去,也好看放榜。

毕竟辛盛可是辛家的长子长孙,又是从小就聪明得与旁人不同的。

不说辛家,便是辛氏合族上下,都对他寄托了期望。

辛长康也不想待在家里等消息,便也跟着来了,正好看看他娘子,他娘子到县城半月有余了,夫妻俩还没见过。

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连大带小一共八口人,不多时姜南星也跑了过来,辛家住得近,来得也最早,一群人在张贴榜单的告示栏前占据了最前排的好地势。

外面人越聚越多,渐渐有互相认识的凑到一起聊起来了那日最后那道策论题,平民百姓出身的难免眼神往那些世家子身上扫,小声的说:“你们说今次放榜,能有几个世家子榜上有名?他们总不能自己给皇上递刀动自家的田地吧?”

另一人偷笑一声说:“大义灭亲的觉悟能有几人有,我猜他们那题定是答些歌功颂德的稀泥话。”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的学子小声的说:“我近日听好多人说皇上不智,便是要动手也该悄悄的,不该弄得天下皆知,这一闹大,那些世家豪族有了防备,怕是要联合起来给皇上施压。”

瞧这人的穿着就知道家里定然十分贫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真情实感的担忧,要说皇上要动世家豪门,最高兴的便是天下的贫寒人家了。

天底下的田地是有数的,那些世家豪门人数占国朝十分一都不到,土地却占了大半去,他们田地越多,平民田地越少。

尤记国朝建立之初,每个平民男子名下能分到三到五亩地,虽那时候是打了许多年的仗,全国的男丁都在战乱中死伤不少,如今和当年比人口增长了近一倍,可如今寻常农家,一个男丁名下能有两亩地都是多的了,多得是一家子四五个男丁,却只有三、五亩薄田的。

光靠那田地的产出,自家都吃不饱,还好是如今商业发达,哪的

铺子都招人干活,才能让普通人也能混一口饱饭吃。

不然又是前朝末年的乱局重新上演,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田地里挥锄头的老实农民,转脸就能变成挥着镰刀四处作乱的贼兵。

那穿着灰白长袍的学子话说完,围成一团的一堆平民学子里有一个穿着还算鲜亮的,身上还赶时髦的挎了个油布书袋,这人家里便是一亩田地都无的,但好在父母手巧,在瓦舍街上支了个小食摊,生意极好,别看只是个小摊子,每日流水不比那食铺少,还没那么多店租成本,也不用雇伙计,只靠夫妻俩,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在县城连宅子都悄悄置办了两套了。

他家的小食摊连县衙的差役、后院的丫鬟婆子都会来光顾,听到点小道消息,左右瞧瞧见那些世家子都离他们远远的,便迫不及待的卖弄起来说:“这话就狭隘了,那世家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有那守着田地死活不肯放的,也有那想效仿褚家改换阵营的。”

这几人是一个学堂的同窗,互相之间都熟悉的,知道这人喜欢别人捧着他说话,便有人想知道后文,忙说:“还是余兄消息灵通,这些事也能知道,快讲来与我们听听。”

这学子摆足了架子,才做出一副让旁人侧耳倾听的样子说:“县试考完第二日,杨家的族长夜里便偷偷去寻了县令大人,彻夜长谈,听说县令大人多次大笑出声。”

说完他还连眨两下眼,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刚刚十分忧虑的灰白袍学子听完长舒一口气,笑着说:“要是如杨家这般的世家不少的话,皇上和世家豪族的斗争,倒是增了不少胜算,听说杨氏族长过几个月便要去京城为官,要说谁最懂世家私底下的那些门道,还得是世家自己人。”

考场前学子们扎堆闲话,考场里主考官和巡考官也正在交谈,取中的名单早就写出来了,只是还没到张贴的时辰,如今正放在主考官的桌案上。

巡考官要等放榜之后,确认学子之间没有闹事揭发、举报别人作弊的之后才会结束任务,回京城禀报归队。

这几日主考官和其余学官们忙着判卷,巡考官也不得接近,是以今日才刻意寻过来问:“那日那位五十题全部作答的考生,他正确率有几成?”

主考官没有卖关子,直接回道:“全对,无一错漏。”

巡考官听了瞪大眼睛,感叹道:“竟真是一神人,是哪位考生?定然中了吧,排名如何?”

主考官指着榜单第一人说:“便是此子,为此次潍县县试案首。”

“好极!好极!此次出京巡考,倒被我遇到一天才!”巡考官抚掌大笑。

主考官见状问:“巡考与此子素不相识,怎地如此高兴?”

巡考官是武人出身,性格豪放,又自觉和学官出身的主考官同属一个阵营,笑着说:“出京之前,我们统领说了,遇到那有真才实学的考生,要记下来回京之后禀报上去,皇上如今正缺人用呢。”

“嗳,那倒巧了。”主考官听了一笑,说:“此人我也向上举荐了。”

“红卷?”巡考官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说:“看来这地方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呀,我以为他只是天资高记性好,才能答对五十道经义题,看来策论也答得极好了?”

主考官目露追思之意,感叹的说:“瞧其文章,似有明相之资。”

巡考官愣住一会儿,低声嘀咕一句:“我们统领说今上颇似成帝,这倒是巧了。”

放榜的吉时到了,主考官和巡考官一起护送榜单出去,见二位大人出来,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等兵丁把榜单贴到告示栏上,所有人都盯紧了去看,好似第一个瞧见榜单就能看到自己名字似的。

辛家众人站的位置最靠前,不像别人对自己没信心从榜单后面往前扫,他们直接看向最前面的名字,赫然就是辛盛。

大家立刻都笑起来恭喜辛盛,二叔三叔说:“好好好,盛哥儿果然是咱家的麒麟儿!你阿爷知道了怕是要把埋了几十年的老酒挖出来喝了。”

当年辛丰收听人说,南边儿有人生了孩子便往地下埋酒,儿子的叫状元红,女儿的叫女儿红,他也学着人家往自家院里埋了许多酒。

辛姑母出嫁的时候挖过一批,辛长平中秀才时又挖过几坛。

辛盛直摆手说:“这不过是县试,侄儿连童生都还不是呢。”

二叔三叔却说:“你可是县试案首,从没听说过有案首考不过府试的。”

在张榜之前,辛长平心里还一直忐忑,可尘埃落定了,他反而泰然了,罢了罢了,躲着藏着才更容易招人害,若是盛哥儿一直是大家瞩目的焦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怕才是要束手束脚,不敢随便动作。

考中案首,辛盛心里是高兴的,可他记着爹爹的担忧,脸上便没有露出什么兴奋之意。

辛长安一下子想得通透,便拍着辛盛的肩膀说:“我儿青出于蓝胜于蓝,为父甚是骄傲!”

辛盛这才露出笑容,有了丝孩子气,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辛月,和妹妹嘚瑟起来。

辛月早都想夸哥哥了,只是瞧着爹爹的脸色不敢动作罢了,既然爹爹展了笑颜,辛月自然拉着辛盛的胳膊直晃,当个哥宝女,连连夸道:“我哥哥果然天资过人,举世无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郭玉娘也在旁边跟着辛月学,辛月说一句她便跟一句,两个人跟唱双簧似的,热闹极了。

一开始辛盛还眼带得意的听着,见妹妹们越夸越没谱,才一把捂住辛月的嘴连忙告饶:“好了好了,快别说了,给人听见要笑话我了,妹妹你真是把什么会的词都说一气么!”

两兄妹一番耍宝,把大家全逗得笑起来,姜南星在一边更是笑着说:“辛盛你在书院一副沉稳样,原来在家是这个样子啊。”

辛盛无奈的直叹气,瞪着辛月说:“妹妹害我。”

主考官和巡考官站在高台上往下望,二人皆瞧着人群里的辛盛,巡考官问:“要不要叫他前来?”

主考官摇头说:“此次试题已经够扎人眼的了,再叫他来怕害得他更招人注意,等我红卷送上去的结果出来,那时必是我亲自来送结果,再与他说话。”

巡考官一听,拧起眉头说:“你是说有人会害他?”

主考官面色凝重的点头,说:“希望上面的结果早些下来,要知道他是被上面关照的对象,怕是还能给那些人点威慑,不好轻举妄动。”

“那不行,这可是我看中的好苗子!”巡考官之前没想到这茬,这会被提醒了忙招了跟随的两名手下过来,吩咐道:“你们留在潍县,暗中护着那辛盛,等我回京城和统领请示后再看后续怎么安排。”

“属下遵命。”两名近卫军应了一声,见辛家人看完了榜单要走,忙悄悄跟了上去。

主考官见状松了口气,对巡考官说:“我替那辛盛多谢巡考了。”

巡考官连连摆手说:“不用你谢,那是我看中的好苗子,他必须毫发无损,不然我牛都吹到统领那去了,人却没了,我不得被同僚笑死。”

辛长平看完榜转头去县衙上值去,一路上遇见的同僚都对他连声道贺,听了一路对辛盛的赞溢之词,辛长平一直“同喜同喜”、“多谢多谢”、“不敢不敢”,等坐到自己桌案前,脸都要笑僵了。

刚坐下揉了两下脸颊,有差役来传话说:“辛大人,县令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辛长平又从值房出去寻何大人。

何大人桌案上摆着一份今年潍县县试的榜单,叫辛长平来也是先贺他一番,还特意送了一份上好的文房四宝,说:“早猜到你儿今年必中,早早就准备好了一份贺礼,却没想到还是案首,你可生了个好儿子,羡煞我了。”

辛长平同何大人虽为上下级,但相处五年多,关系十分亲近,对这份礼便没有推拒,接下之后笑着说:“属下替我

儿谢过何大人,何大人之子亦是聪慧过人,将来定也会高中桂榜。”

“别提了。”何大人直摇头,说:“我家大儿子跟泼猴一样,定不下心性,坐下半刻就抓耳挠腮,小儿子如今还日日拉着小厮陪他玩泥,我可不敢想那么远。”

何大人拿自己儿子打趣几句,又问辛长平:“如今你儿子都是县试榜首了,府试、院试定是板上钉钉的有名,到时候儿子和你一般都是秀才,你可要落后了,今秋去乡试否?”

辛长平本准备过两月再同何大人说,但既然今日何大人问起了,那自然没有撒谎的必要,便说:“劳何大人总是惦记我,今秋是准备再下场一试。”

“这才对。”何大人听了挺为辛长平高兴,说:“你也知道我今年任期满了必走,你要是不考了,我定要想法说服你跟我一起走,但我真心希望你有更大的前程,期望日后能与你同朝为官。”

“多谢何大人。”辛长平十分感动,朝何大人深躬一礼说:“这五年多蒙受何大人您诸多照顾,我从您这学到许多,虽然我只是您的下属,但对我来说,您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何大人忙把辛长平一把扶起,说:“别说得好像我马上要走了似的,我任期还有半年呢,不过我是看不到你乡试了,中举了定要告知我,日后记得多给我寄信,我盼着哪日在邸报上看到春闱高中的名单上有你辛长平。”

一番勉励的话说完,何大人又掏出一封信来说:“我大女儿前些时日食欲不振,多亏了你家女儿想的新鲜吃食,惹得她最近渐渐开怀,托我转交这信,劳你带回去给你女儿。”

辛长平茫然的接过信,他倒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表情疑惑的问:“什么吃食?我竟不知。”

何大人咽了下口水,吸了吸自己长胖了些的肚子,回味的说:“就是那叫炸鸡的吃食,每回我府上厨娘回家休假,来了必带一盆腌制好的鸡肉,到府里一炸满院飘香,我吃着也甚好。”

辛长平恍然大悟,自从女儿和娘子在外做生意,大姐心疼她们奔波劳累,也没少买鸡杀鸡给她们做那炸鸡,娘子顾忌在喂养小儿子年哥儿,每回只克制的吃一两块,辛长平便没少吃。

辛长平不自在的也吸了吸自己有些突出的肚子,心想:炸鸡虽好,可是易胖,下回可要守住嘴,吃个两、三块……不,还是三、五块吧,便得停。

辛长平同何大人交流起如何控制肚腩,辛月则带着家里人都去了铺子参观一番。

难得辛盛也在家,铺子开了这么些天,辛盛可还一次都没去瞧过呢,正好二叔、三叔都来了,刚好可以去铺子里把大家的钱都发下去,今日本就是个好日子,正适合一起高兴高兴。

到了铺子门前,却见锦绣阁的招牌下围了一群县中学子,各个都穿着一身长袍,原都是听那个余考生说:“竟然是辛盛中的头名!”

别人便问:“你认识那辛案首?”

余考生说:“虽不认识,可你瞧我背的这书袋,正是辛案首县试那日背的书袋!”

有些人县试那日不排在辛盛附近,自然没有发现他书袋的好处,便问:“这书袋瞧着可甚是普通,又不是绸布做的,难道那辛案首家里也甚是贫寒?”

“嘿,那你就错了。”余考生眼露自得,说:“县试那日我就站在辛案首身后,亲眼瞧见他背着这书袋,书袋里的东西一点没沾湿,而且你瞧,这书袋硬挺,放东西进去,放时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一点都不会挤成一团,我当时就瞧上这书袋的妙处了,特意赶在前面出了考场,在考场外蹲守辛案首同他打听这书袋的来处,那店里只有几个书袋,我和两个好友去就买走了大半,你们可不知道,这书袋泼水上去里面都不会湿,再也不怕突然遇到下雨,淋湿了自己的书稿,真真是好东西!”

被余考生一番吹嘘,加上案首同款的光环,几人便都跟着他来锦绣阁想买这案首同款书袋,他们都是年轻人,不像辛月她们有妇人儿童走得慢些,到时便见到锦绣阁还没开门,不过还是在门口等着,毕竟听说就剩几个书袋了,要是别人也听说了,抢在他们前面买走就不好了。

辛月捏着铺子钥匙到了门口被吓了一跳,忙快走几步上前问:“请问各位在此作甚?”

他们背对着辛月没瞧见人来,等听见人声,回头一眼没瞧见人,略低头才发现是个漂亮可爱的女童,几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多的年纪,家里有的有妹妹,有的有女儿,但都没见过这么白净可爱的,一时间都没人回话。

还是余考生作为老顾客站出来说:“小掌柜,你来开铺子啦,怎地今日这么晚,这些都是我的同窗,都是来买你家书袋的,可还有货?”

辛月记得他,县试第二日也是一早,余考生就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在自家铺子外蹲守,今日竟又场景重现了一次,辛月瞧他今日正背着自家的书袋,故意挺着背把书袋拉在胸前,一副显眼包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不过这可是会主动帮拉客的自来水客人,辛月连忙扬起个笑脸说:“原来是您啊,书袋还有几个现货,要是不够还能定做。”

“那就好。”余考生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还主动帮辛月拉开围在门前的同窗,说:“给小掌柜让一让,让她开了门咱们才好进去。”

第48章

被落在后面的辛家众人停下脚步,辛长安和辛长康问:“我们要不等等再进去吧?别影响铺子做生意。”

铺子一层本就不大,要是这些学子和辛家众人一块儿进去,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宋氏牵着郭玉娘,有些犹豫让女儿一个人招呼客人,辛盛想着那几位都是同场的考生,他去陪着招呼更合适,便说:“我去帮妹妹。”

隔壁的胡娘子瞧见宋氏一行人在路边站着,听说是辛家亲戚来瞧铺子,赶上店里客人多,便在外等等,忙说:“那先来我家店里坐坐吧。”

宋氏也不跟胡娘子客气,便带着辛长安、辛长康、朱氏,牵着郭玉娘进了胡家的绸布庄。

胡娘子瞧见宋氏牵着个没见过的小女童,特意拿了几块糖给郭玉娘,郭玉娘瞧了一眼大舅母,见大舅母点头,才接过糖笑容甜甜的冲胡娘子道:“多谢姨姨。”

胡娘子见辛家的女儿都这么乖巧,羡慕极了,对着宋氏说:“锦娘你可真是好福气,月娘那么聪明能干,你竟还有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女儿。”

宋氏见胡娘子误会了,忙说:“这是我家外甥女儿,不过你没说错,她确实乖巧极了,平日里又帮她娘亲做饭,又帮我带小儿子,多亏了她们母女,不然我都不能出来开铺子。”

郭玉娘被大舅母夸得脸颊红红,若是以前她怕生得厉害,怕是要躲到人后藏起来了,可如今来县城两个多月,变得活泼多了,这会儿骄傲的挺起小胸脯,眼睛亮闪闪的听着大人夸她。

胡娘子听宋氏这话,便知道郭玉娘的娘亲要么跟自己一般丧夫,要么就是和离带女儿回娘家的,瞧着郭玉娘的眼神里便多了些怜惜,摸着郭玉娘的发顶夸道:“真是个好姑娘。”

给辛家人都倒了茶水,胡娘子问宋氏道:“我瞧你家生意甚好,如今都有男客了,想不想把店再扩大一点?”

铺子才开了不到一个月,宋氏还没想过这事,便说:“我这铺子才刚开,生意刚红火了些,不好马上又折腾换地方。”

胡娘子摇摇头说:“不是让你换地方,是我们家另一边那个铺子租期满了,快空出来了,我这店中间隔着个铺子还是不大方便,便想把挨着你家前面那间退了,改租另一边那个,这样要是你们租下那间,你们也能两个铺子挨着开,那铺子我们都装潢过了的,你们租下来也不用大改,直接就能营

业了,如今还没去官牙那登记,我先问问你有没有意向,要是有我直接帮你联系那铺子的主人。”

原先胡老板为了恶心辛家那铺子的主人郑绩,才故意租了两边的铺子,为的便是好时时给中间的店铺添堵,如今胡老板被胡娘子的一双儿女缠着日日到处去玩,脱不得身,铺子彻底归胡娘子管了。

胡娘子和宋氏又成了好友,自然不愿意再隔着个铺子两边跑,换一间铺子,她和宋氏都有好处,自然便想着先问问宋氏。

宋氏原先是没想到,但胡娘子一提,她就想着万一之后店里有女客,再挤进一群男客着实会不方便,要是旁边租一间,专卖男子的衣物用具,那自然更方便些。

如今手上钱多底气也足,宋氏立刻拉着胡娘子说:“岚姐,多谢你想着我,这铺子我想租,麻烦你帮我牵牵线。”

胡娘子笑着说:“别跟我客气,那我便约那铺子主人来,到时候我们解约了你们就续上。”

辛月不知道她娘亲已经决定要扩店了,她开了铺子门迎了几位学子进店。

没一会儿辛盛跟着进来了,余考生最先瞧见辛盛,忙笑着招呼辛盛道:“辛案首,恭贺你高中!”

余考生那几个同窗也跟着给辛盛道贺,辛盛忙一一还礼。

余考生从小跟着爹娘开小食摊,是个见人就主动搭话的性子,极其自来熟,主动替辛盛介绍起来道:“辛案首,这几位都是我一个学堂的同窗,我今次没考中,但今日他们皆榜上有名,你们如今都是同年了。”

辛盛记得这人是那日拉着自己问书袋的,又见他自己背着书袋还又带了好友来买,对他帮忙宣传自家的生意十分感谢,安慰了他一句:“下次学兄定然高中。”

“嗨,我是中不了的。”余考生浑不在意的摆摆手,爽朗的笑着说:“我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只不过家中爹娘期盼过甚,非逼着我读书。”

辛盛有些傻眼不知道怎么接话,余考生却一点都不难过,还拉着辛盛和他的同窗一一认识。

余考生名叫余知味,还未及冠,又未有功名,所以还没取字。

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学子叫赵翰,字文长,年过二十已经娶妻。

另两位是对兄弟,一个叫胡文广,一个叫胡文赞,都是未及冠的年纪。

考生聚在一起,遇见了学霸便想着对答案,虽然成绩已经出了,可有些拿不准的题还是想知道答案,毕竟日后也还有可能再考到。

今年县试的策论题太敏感,便没人敢多谈,几人就问起了辛盛那些经义题,每人都有些有疑惑的,但只要问出来,辛盛就能快速给出答案及出处,惹得几个学子都瞪大了眼睛,纷纷夸赞道:“辛案首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竟没一个能难住你的。”

聊完了考卷,几人终于想起今日的目的,记起把店里的小掌柜晾在一旁半天了,纷纷不好意思起来,余知味忙说:“快别耽误人家做生意了,咱们买了书袋赶紧走吧。”

“是是是,抱歉啊,聊性上来忘记了。”几人都和辛月拱手致歉。

辛月不在意的摆手,当初杨家学宴上哥哥的风光,辛月只听到爹爹的转述,这回她亲眼见哥哥这般高光时刻,看得正津津有味呢。

辛月把店里还剩下的三个书袋都取了出来,今日正好来了三位没买过的顾客,倒是刚好一人一个。

余知味先问了下辛盛:“辛案首来是还要再买书袋吗?”

他瞧这铺子里卖的基本都是女儿家的衣物用具,只有个书袋是给男子用的,而且辛盛才这么小,也不能是来给家中女眷买衣物的,故有此一问。

辛盛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笑着说:“这绣铺是我娘亲的生意,这小掌柜正是舍妹。”

“原来是这般。”余知味听了恍然大悟,颇为羡慕的说:“我说怎么会有店铺做出这么贴心好用的书袋,原来是给自家儿子做的,才真正是用尽了心思,我们也是沾了辛案首的光了。”

辛月听着对余知味倒是高看一眼,这人可真会说话,听他说自己读书没天赋,看来是没走对路子,他这性子倒真是适合做生意!只不知他家里为何非逼着他读书,难道是那古板守旧看不起商家的人家?

那书袋都是一批的油布做出来的,每个都没什么分别,也什么可挑选的,油布不算太贵,只是缝起来颇费力气,这书袋便卖三百文一个。

胡文广和胡文赞各拿了一个便去柜台和辛月结账,赵翰却看到店里那展示的人偶发起了愣,被好友出声催促,才惊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询问辛月道:“请问小掌柜,那人偶娃娃价格几何?”

余知味顺着赵翰手指的方向看去,惊讶的叫了一声:“呀,这人偶做得真好看,上回光顾着买书袋了,都没瞧见,不过文长,你家又没有孩子,买人偶做什么?”

赵翰被余知味问得红了脸,更小声的说:“我家娘子这个月生辰,我想给她送份生辰礼。”

余知味和胡文广、胡文赞都没娶妻,听了都打趣赵翰道:“哟,送娘子呀,文长真是个好夫君。”

赵翰被他们打趣得脸颊红红,耳尖似血,恼得一个推了一把,三人才闭了嘴,但眼神还是充满笑意。

辛月这才插得上嘴,回赵翰道:“那人偶单买六百文一个,买一套三两银子送一套小家具和木匣子。”

赵翰听了捏着自己的钱袋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那劳烦小掌柜给我拿一个人偶娃娃,书袋我先不买了。”

余知味忙说:“就剩一个了,你不买待会被别人买去了,你银钱不趁手我先借你些嘛。”

赵翰直摇头,拒绝道:“怎么能跟别人借钱给娘子买生辰礼,我年后抄书挣得了六百多文,先替我娘子买生辰礼,下个月我再多抄些书,挣了钱再来买书袋。”

说完又问辛月:“小掌柜,那书袋以后还做吗?”

辛月先回了他一句:“应是还做的,便是到时候没现货了,公子要买也可以给你定。”

不过她见这人穿着简朴,想必是家中不富裕,竟然宁愿自己不买书袋,也舍得花六百文给娘子买份礼物,想了想便和他说:“这人偶并不只有柜面上这些,柜面上这些配的衣裳都是些华贵的款式,人偶是一百文一个,衣裳一百文到五百文的都有,公子可以看看别的衣裳有没有更合适的。”

辛月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来一堆娃衣,摆出来让赵翰挑,赵翰一眼瞧中一件淡绿色的衣裙,看着比较素雅,和他娘子家常最爱穿的那件衣裙有些相似。

这套娃衣因只配了根小米珠做的发钗和项链,价格要便宜些,是三百文一套的那档,但赵翰只有六百文钱,还是不够买人偶和书袋的,辛月犹豫了一下笑着说:“公子,这套娃衣正好是两百文,这样人偶三百文,书袋三百文,刚好一共六百文。”

赵翰并不迟钝,反而因为聪明又家贫,十分敏感,他瞧那堆娃衣里,自己选的那套并不是最朴素的,而且料子又是绸布的,还配了一套珍珠的首饰,并不相信辛月说的正好是两百文的话,但他有体会到辛月的善意,便掏出了六百文放到柜台上说:“多谢小掌柜体谅,今日我先买下,下个月再来补不足的部分,那时请直言相告,莫要推拒。”

辛月见被拆穿,尴尬的笑了笑,忙麻利的拿出一个素人偶,换上赵翰选中的那身娃衣,又替人偶佩戴上首饰,递给赵翰。

赵翰接过打扮完后精致美丽的人偶,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离开前又再看了一眼辛月笑着说:“多谢。”

等几人都走了,辛盛走过去拍拍辛月的发顶说:“我妹妹真是心善的好孩子。”

辛月眯着眼睛笑起来,问辛盛:“娘亲和二叔、三叔、三婶娘他们呢?”

辛盛忙说:“在外边吧,店里太小了他们不好挤进来,我去喊他们。”

辛盛出了门左右都没见到家人的人影,还是宋氏他们瞧见那几个

学子从胡娘子的绸布庄路过,便和胡娘子告辞出来。

宋氏脸上喜气洋洋的,看得辛盛奇怪的问:“娘亲怎么一副捡了钱的样子,这般高兴?”

宋氏拍了辛盛一下,说:“莫拿你娘亲打趣,走走走,回店里说。”

辛长安装潢的铺子,本是很熟悉的,不过填满了东西还是有些不同,自己四处看看也瞧得很有兴味。

朱氏在铺子里帮了半个多月忙,自是熟悉得不得了,便拉着辛长康四处介绍起来。

辛月则带着郭玉娘和辛盛四处参观,郭玉娘哪儿哪儿都瞧得惊奇,时不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辛盛倒很端得住,全看完了才夸了一句:“真是不错。”

今日因为要去看榜,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开铺子,便提前和崔慧娘、何婶子说了早上不用来店里,下午再过来,如今这铺子里便只有自家人。

辛月取出了钱匣子和账簿,把大家喊到一处说:“快来快来,分银子了。”

惹得大家都笑得不行。

宋氏先把辛长安和辛长康两家借的各十两银子还了,然后才给辛长安结那人偶、家具的账,一听有六两多银子,他嘴巴都合不上了,结结巴巴的问:“怎么会有这么多?”

辛长安识字,辛月便摊着账簿给他看,说:“二叔做的人偶都快卖光了,不剩多少了,钱自然多了,二叔下回得再送些来,不然剩下这点卖完就要断货了。”

辛长康听着也震惊得很,他和二哥种着同样多的地,地里收成他的还更多些,但他家多一个儿子吃饭剩余便也差不多。

他们两家除了娘子的嫁妆各有不同,这些年的积攒却是大差不差的,平时兄弟之间又亲近,互相都知道底细,这次大嫂要开铺子,两家都是把家底几乎全借出去的。

从成亲后分家十余年,各自也就都攒下了十两银子出头,所以辛长安这六两多的提成简直是要惊掉他们的下巴。

辛长康难免有些羡慕,不过他当年又没学过木工活,这人偶他也做不来,便只是对辛长安恭喜道:“二哥当年学木工的苦都没白吃,如今可是有回报了。”

辛长安愣愣的捧着银子,脑袋发蒙,听到三弟的话才回过神来,他想着已经三月了,马上要忙着种地了,自己再要做人偶怕是没那么多时间,可又不能放着银子不挣,便是他不想挣,那还耽误了大嫂的生意呢,更何况谁会和银子有仇?

便跟弟弟说:“三弟,不如你回去跟我学木工吧,我教你做人偶,咱们以后一起做,不然农忙起来,我一个人也做不了多少。”

辛长康听得一愣,他虽羡慕,却没想过要和二哥争着挣这钱,可听二哥说自己忙不过来,不能同时兼顾种地和做人偶,他想了想便说:“二哥,这是你挣钱的手艺,教给我不妥,当初咱们不能要大嫂的分红,现在我也不能要你的手艺,既然你忙不过来,不如把田地租给我种,反正我也只擅长种地。”

辛长康的娘子朱氏并不介意夫君把送到嘴边的来钱法子推出去,她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自小也学了些文化知识,虽羡慕别人家里过得好,却没想过靠着别人施舍,她如今只等着大嫂发自己的提成。

辛长安见弟弟拒绝得坚定,便说:“那也行,那你回去多育点苗,我那些地就都给你种了。”

辛长康这才高兴起来,笑着说:“好,回去去族长叔那里签个契。”

宋氏见他们商议完了,才接着给弟妹朱氏发钱,朱氏干了半个月就挣了六百文,她不和二伯比,对自己这收入满意得不得了,以后要是还有这么些活干,她一个月收入比大伯都多,那她就能供儿子们继续读书考功名了。

今日瞧着大侄儿高中榜首,朱氏也觉得十分荣耀,但这荣耀更多的是大伯家的,若是自己儿子能中,哪怕名次没那么高,朱氏都要高兴极了。

朱氏拿着六百文钱喜笑颜开,还和宋氏说:“大嫂,日后再有这样的活,还多想着我,我也想攒银子供砚哥儿和墨哥儿读书科举呢,日后他们要是有盛哥儿半分出息,我都满意极了。”

给杨家的春衫还剩小半没做,下次得到三个月后才有夏衫可做,宋氏便说:“下回做夏衫再接你过来。”

“嗳。”朱氏喜气盈盈的应了。

辛月倒是想着,朱氏在家里也会帮着干点农活,力气甚大,那书袋的油布难缝,宋氏又要忙着做专属定制的衣裙,倒不如把书袋都交给三婶娘做。

多做的六个书袋三天就卖空了,这县里不少学子,若是形成风潮怎么也能卖出百余个。

辛月便凑到宋氏耳边跟宋氏提了这个建议,宋氏一听也觉得合适,而且这书袋就一个款式,又不分大小号,三弟妹可以带着油布回自己家里做,隔段时间送一次过来便是。

宋氏便和朱氏说:“三弟妹,待会我教你怎么做那书袋,剩下的春衫慧娘和何婶子能做完,你便带着油布跟三弟回家,在家做书袋吧,做好了送来铺子里便是,这书袋做起来费力,提成提高一些,一个给你十分之二,卖出一个便给你六十文钱。”

朱氏缝一件春衫几乎要一天,才三十文,书袋虽费力气,她力气不小倒是做起来不难,还能挣得更多,而且在自家就能干,还不耽误她做家务照看孩子,她自然乐意。

见着是辛月和大嫂说完话,大嫂便给她这个活,她先谢了宋氏,又把辛月拉过来在怀里搂着揉来揉去,连连说:“月娘真是我的好侄女儿,事事惦记着三婶娘,下回三婶娘来送书袋给你带果子吃,开春了山上的果子多了,让你砚哥哥多给你摘些来。”

辛月上回在辛年的洗三礼上被朱氏已经这么揉过一次了,这回还是一样的被揉的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拉着郭玉娘躲远了些。

郭玉娘抿着嘴,一边笑,一边帮着表姐整理头发,整理好了贴着辛月靠着,辛月便说:“谢谢表妹,待会带你去买好吃的。”

宋氏带着朱氏去买了一卷油布,回来带着朱氏裁剪一遍,又给她画了图样带走。

二叔、三叔三婶不想耽误大嫂的生意,没有多待,连午食都不吃便要走,二叔说:“家里都等着信呢,我们得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大好事,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宋氏便没有多留,关了铺子带大家回辛家的院子,等朱氏收拾完行李,他们便走了。

辛姑母听说辛盛中了县案首,高兴得眉开眼笑,挥着菜刀去杀新买的那批鸡,说:“盛哥儿,等着晚上姑母给你做炸鸡吃!”

辛月听了摸着自己隐隐开始浮现的双下巴,苦恼的想:炸鸡虽好,可惜易胖。

下午辛月和宋氏又去了店里,给崔慧娘和何婶子也把提成发了,崔慧娘做得最多,拿到一两多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她第一次挣这么多的月钱。

何婶子平日给邻居们缝缝补补,收入并不稳定,便是多的时候也就是七、八百文钱,这半个月就挣了快一两银子,何婶子忍不住问:“辛夫人,这铺子还招绣娘吗?我想留下来长干。”

第49章

这日辛盛取中县试案首的消息,随着各家看榜的人回了家,消息渐渐传得满县城都是。

杨家嫡枝今年没有人参加县试,旁支却有好几个子弟参加了,那日县试看到最后那题,几人都是吓得脑子发懵,各个都知道自家就跟那题上的湖州世家一样,私匿了不少田地。

他们发了许久的呆,最后只浑浑噩噩的胡乱作答了一番,其实心里知道自己怕是中不了。

但不亲眼瞧一瞧那榜单,总还是抱着点期望,万一呢?万一大家都答不好后面那题,自己前边儿的题总还是答得不错的。

榜单一出,见自己确实榜上无名,但瞧见榜单上就没几个眼熟的县中大姓,几人才重新自在起来,

这没考中不赖自己水平差,那是咱们世家子被针对了。

几人结伴回了家,杨家不论嫡枝旁支,都是围着黎山脚下住的,一路上族人询问,他们都叹气一声说:“今次县试,取的都是那些寒家子,头名便是咱杨家书院里附学的那学生辛盛。”

消息不一会儿就传进了杨家嫡枝的院里,杨继学跟他娘子翟氏昨夜刚吵嚷了一番,之后便互不搭理到现在,虽正同桌吃饭,却是一声不吭的各吃各的。

听到府中仆人来禀报,说今次县试榜首乃书院学生辛盛,杨继学便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他娘子翟氏,鼻子出气发出一声冷哼。

翟氏根本不搭理杨继学,当没听见一般自顾的替儿女夹菜。

杨继学气得脸都憋红了,偏不好当着儿女的面发作,再加上夫妻俩争执的原因也不好叫女儿知晓,只能压着气接着吃饭。

味同嚼蜡的吃完了饭,儿子跑去寻同龄的族中孩童玩耍,女儿则乖巧的回了房间说要继续替阿爷、爹爹做鞋袜。

再过几个月杨怀恩他们便要启程去京城,刚去还没有落脚的地,不好带着家中女眷,便先只他们三人带着些家仆过去,等明年春闱出了结果,授了官,再看是接女眷们去京城,还是带去任上。

儿女们一走,杨继学便说:“你刚也听见了,那辛盛可是中了县案首,他才华出众,只是出身略差了点罢了,看人不能光只顾着出身吧,人品才干才是最重要的,他有才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日后不会比世家出身的公子差,咱们芸娘若嫁了他,将来诰命加身,如何不是个好归宿?再说他家出身低亦有低的好处,将来婆母定然不会要求芸娘立规矩,而且我同学洲乃是好友,他娘子又是个和善的性子,将来芸娘日子过得自在不比什么都强?”

“县案首又如何?那不还是连个童生都不是?”翟氏依然不愿意,这种寒门出身的人从来都不在她替女儿择婿的人选范围里,她不屑的说:“要是中了状元,那还差不多,一个小小的县案首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的,县案首国朝每年都要出两三百个,有几个能中进士的?你要赌他的前程,莫要拿我女儿的终身去赌,我女儿定要嫁个出身高贵,嫁过去立时就能过上好日子的人家。”

“你真是不可理喻……”杨继学气得说不出话来,梗了半天才继续说:“什么是你眼中出身高贵嫁过去立时就能过上好日子的人家?京城的权贵子弟吗?你瞧不上寒门,人家就能瞧上咱们了?你如何看待寒门的,人家就是如何看待咱们的,你年年往你哥嫂那送那么些财物,送了这么些年,芸娘都快及笄了,他们给了你一句准话没有?还若是中了状元才差不多,辛盛若是中了状元,还轮得到咱家?那时你眼中高不可攀的豪门贵族都要抢他做女婿。”

杨继学这番话好似杵到了翟氏的痛脚,她原本一直平淡的脸色变得涨红,站起来指着杨继学说:“你是怪我搬你杨家的家财去我娘家了?当初你来我家相看,也说是什么天生聪慧学问好,将来必有好前途,如今呢?我嫁过来十多年,你可给了我诰命加身?我要不是嫁了你,如今怎会在娘家姐妹中抬不起头?”

杨继学原本满腔的气愤,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浇得他从头到脚的寒凉。

他还是第一次知晓娘子内心真实的想法,原来她觉得嫁给自己嫁亏了。

杨家这些年因为齐大人流放沉寂,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倒不知翟氏一直觉得夫家没出息,令她在姐妹中没脸。

杨继学一时心冷得厉害,原来同床共枕十几年,竟从没真正了解过枕边人,他突然疲懒于再与翟氏争辩,只是芸娘毕竟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总不能眼看着翟氏将女儿推进火坑,便说:“既然你不愿,那这亲事便罢了,我不会再提,但有一点我先与你言明,我的女儿绝不与人做继室后娘,更不能许给浪荡子,我不会越过你给芸娘定亲,你也莫想一人做主芸娘的婚事。”

说完杨继学也不管翟氏如何回应,自顾的离开了。

翟氏扶着桌沿跌坐回椅子上,手用力得青筋鼓起,好半响才自言自语了句:“我定然不能让芸娘与我一般,日后后悔看错了人。”

杨继学夫妻俩自以为避着孩子吵的架,却不知道杨芸娘和杨泽都是天生聪慧又敏感的,他们发现了饭桌上爹爹娘亲之间不对的气氛,明着告辞离开,实际上却避开丫鬟偷偷摸回来在屋后的窗台下躬着身子听完了全程。

杨芸娘拉着弟弟悄悄离开,走到院里的花园里,见四下无人,便带着弟弟坐到了园中的观花亭里。

一直以为爹爹娘亲感情和睦的少女被颠覆了观念,表情茫然,四岁多的男童聪慧早熟,小声的问他姐姐道:“姐姐,爹爹是想把你嫁给辛盛哥哥么?”

杨芸娘回过神来,问:“你认识那辛盛?”

杨泽点点头说:“家中办学宴那天见过,爹爹可喜欢他了,说他得天厚爱,天生过目不忘,但凡看过的书都牢记于心,而且勤奋努力,将来定有大出息!”

说完杨泽又凑到杨芸娘耳边极小声的补了一句:“而且他长得十分俊朗,我倒挺喜欢他能做我姐夫。”

杨芸娘轻轻弹了一下弟弟的脑门,推开他说:“莫要乱说话,娘亲已经拒绝了。”

杨泽小小年纪却一副老成相的叹了口气,说:“娘亲太执着于出身了,去年舅舅、舅母带着表哥们回临安探亲,娘亲非带着我们去贴人家冷脸,舅母只在收咱家带去的厚礼时给了个笑脸,之后一直爱答不理的,娘亲还赖在外祖家,日日去寻舅母说话。”

杨芸娘记起去年的事情,窘迫的红了脸,两位表哥只比她大一两岁,因为娘亲老带着她过去,表哥们都在京城长大,对贺州不甚熟悉,便常问她家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舅母几次明里暗里说虽是自家兄妹,但毕竟年岁大了,不好在一处玩,后来便再也没在舅母屋里见到过表哥们。

杨芸娘知道,舅母是怕娘亲和自己把主意打到她儿子们身上,连这嫡亲的舅母,都瞧不上自己家的出身,娘亲却一心想靠着舅舅舅母搭上京城的富贵人家,杨芸娘觉得爹爹今日说的话没错,除非阿爷和爹爹在朝中位居高位,不然娘亲的想法注定难以实现。

可自己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一年多便要行及笄礼,开始相看亲事了,根本拖不到日后阿爷和爹爹能身居高位的时候,这亲事定然是不能如娘亲所愿的,只是不知娘亲何时才能想通。

如今虽然世家儿女在订婚前,也会让小儿女之间相看一回,可那也是爹娘挑好了人选才会安排女儿和人相看,没有小女儿家自己找上爹娘说要嫁什么人的。

杨芸娘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的前路究竟会是如何。

杨继学不知道儿女都知道了他和娘子的争吵,他离开自己的院落径直去寻他爹。

杨怀恩也听了辛盛中案首的消息,倒不是很意外,毕竟那日当席考校,他就知道了此子绝非凡人,以他之聪慧,不中案首才是稀奇事,再加上皇上与世家豪族的田地之争迫在眉睫,辛盛这般出身的士子反而前途将更加远大。

住在一个府门内,昨夜儿子与儿媳吵架的事早就传到了杨怀恩耳朵里,杨怀恩人老成精,现在一瞧见杨继学灰暗的脸色,就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何事,他心里暗叹一声,这儿媳目光着实短浅。

当初因为恩师在朝堂上需要盟友,正好翟家亦出身贺州,翟家女又与杨继学同龄,传出来的名声也甚好,这才有了恩师撮合翟杨两家定亲之事。

只是没想到,儿媳刚嫁进来时还好,对内对外都还贤良得体,那时他在京城附近为官,家中状况也还好,后来他辞官回县里,家里只剩弟弟在外做学官,杨家随着恩师的流放蛰伏起来,儿媳便有些左了性子。

长子长媳,嫁进来便帮着管

家理事,儿媳年年往她娘家送大笔财物,杨怀恩早就知晓,只是怕伤了长子这一房的体面,不好多说罢了。

杨继学跟他爹行了礼,便自己坐在椅子上生闷气,杨怀恩给儿子递了一杯茶,劝他:“结亲不是为了成仇,芸娘有这样的母亲,她和辛盛便是没有缘分。”

杨继学一口灌下一杯茶,捏着茶杯发狠道:“明年我必须考中,身上有了功名官职,好给芸娘寻个相配的夫婿,必不能让翟氏毁了芸娘的终身。”

杨怀恩勉励了儿子几句,说他:“那你便好生复习,你二叔说你火候已到,明年必有好消息。”

杨继学点点头,只是还是叹一句:“可惜,县中出了这般聪慧人物,还在咱家书院求学,与咱家天生便亲近,却不能成为一家人。”

杨怀恩却摇头说:“倒也不是不能,你堂叔视他为亲子,欣娘同他年岁也算相当,将来还是有机会成为我杨家女婿的。”

杨继学之前听褚亮打趣过,便问:“小堂叔提过此事?”

杨怀恩笑了笑说:“他虽没明说,可你昨日说想把芸娘许给辛盛,你堂叔在一边可是立刻变了脸色,等知道你没说成,他被提了醒,知道辛盛的婚事将是抢手的事,肯定要早日促成的。”

杨继学听了难免失落,便是还是杨家女婿,可终究不是自己女婿,再一想到那日自己百般逼迫好友结亲,结果回来却被娘子彻底斩断此想,想到还要寻好友说此事不成,他一时间皱起了眉眼,满心都是踌躇。

杨家因为辛家发生了什么混乱,辛家一概不知。

下午关了铺子回家,难得今日大家都在,宋氏便说想把隔壁的铺子也租下来,专卖男子的穿戴用品。

辛月第一个响应支持,说:“我觉得是该再开一间铺子,这几日有男客在的时候,门口的女客都有些不好意思进来,而且咱们家的女子衣裙生意甚好,也该拓展一下男子衣袍的生意了,娘亲替哥哥做了好些袍子,哥哥明日去了书院,可要日日穿着,引领起书院的穿搭风潮,多给家里招揽些生意。”

辛盛其实本身不是个张扬的性子,并不爱出风头,但为了家里的生意,他也豁出去了,一脸认真的说:“放心吧,我定会努力!”

辛月被辛盛严肃的脸色逗得直笑,拍着辛盛僵硬的背说:“哥哥不用担心,就凭你如今的名头,有的是人会主动来店里跟着买你穿戴的同款,你瞧那书袋当日多做了六个,娘亲还说怕卖不出去,这才三天就卖光了。”

娘子一个铺子半月就挣到了自己几年的薪俸,辛长平自然不会有反对意见,铺子扩张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说完了正事,辛长平拿出何大人送辛盛的文房四宝,又转告了何大人对他的勉励,之后又递出一封信给辛月道:“月娘,这是何家大小姐托何大人送给我转交你的。”

辛月接到何家小姐的信时是有点懵的,她也没想到自己到古代竟然有机会交上一个笔友,感觉还有点神奇。

晚上吃炸鸡的时候辛月又没有搂住嘴,吃得略有些撑,她便不想太早上床躺下,于是撕开了信封准备瞧瞧何小姐写了什么。

信封里的花笺自带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气,上面书写的字体娟秀,大概顾及收信的对象是个八岁多的女童,行文篇幅不是很长,内容也写得颇为直白。

信上说她名叫何令芳,家人都喊她芳娘,写信来是感谢辛月愿意把炸鸡这道美食分享给她,原先她食欲不振,近日因为炸鸡开了胃口,素日饮食都正常了许多,偶然发现炸鸡沾了家人送来的酸梅酱后滋味十分特别,便想邀请辛月去她家品尝一番。

笔友第一封信就邀请自己去面基,辛月来到这里三个多月,身边除了家人便是邻里、客人,突然有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古代小姐姐,似乎要跟自己交朋友,辛月感到有点紧张。

辛月晚上入睡前想了许久,第二日特意早起了些,拦着要出门的辛长平问:“爹爹,何大小姐邀我去她家,我可以去吗?”

辛长平有些好奇的问:“你们何时认识的?”

辛月摇摇头说:“之前还不认识呢,是前些日子第一回做炸鸡的时候,赶上张家婶娘在家,她吃过后说想带给何家的小姐少爷们尝尝,后来便常常托姑母腌制炸鸡。”

“原来如此。”辛长平这才知道缘由,他说:“何家乃是名门,何大小姐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你与她接触不是坏事,想去便去吧。”

辛月听了便掏出自己的回信递给辛长平说:“那爹爹帮我转交回信。”

等辛长平拿着信走了,辛月挽着宋氏去店里的路上,和宋氏说了要去何家和何大小姐吃饭,宋氏便说:“倒也好,自从你生病好了之后,日日都是在家帮忙,后来开了铺子更是忙前忙后,都许久没和人出去玩儿过了,不用操心铺子的事,到时候娘亲在楼下一边做衣裙一边守店便是。”

想着女儿去别人家做客总不好空着手去,既是何大小姐邀请的,那得给何大小姐准备份礼物,宋氏便说:“昨日何大人还送了你哥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到时你带一匣子人偶娃娃去送给何大小姐,她家还有个三四岁的小妹妹,也给送一份。”

宋氏拿了六两银子出来入了账,毕竟要给二弟和崔慧娘他们算提成的,便是自家要用也不能白拿了去。

不知是不是托余知味的宣传,今日又有好些个学子来问书袋,辛月全都收了一半定金,告诉他们十日后来取货。

胡娘子雷厉风行,昨日同宋氏说好,今日便来与宋氏说:“那铺子主人回信说明日便有空闲,过来与我两家解契、签契,我约了官牙过来,明日咱们一块儿便都处理了。”

宋氏自然点头应好,胡娘子还拉宋氏去瞧瞧她那准备退租的铺子,说:“你来瞧瞧,应该没什么需要大改的地方。”

宋氏便和辛月说了一声,自己跟着胡娘子走了。

辛月趁着店里没来客人,拿出十二只素人偶,一个一个的帮人偶挑娃衣首饰装扮起来,还好昨日二叔又拿了几十个人偶过来,不然别说卖了,今日要替何家小姐们准备礼物都不够的。

不知是不是当初杨叔叔和褚叔叔买走的人偶被人见着了,最近时常有些丫鬟小厮打扮的人过来买人偶,虽没有如杨叔叔、褚叔叔一般一买就是几套,但一个两个的卖出去,收入也十分可观。

辛月每日关店前瞧一眼当日的账,都觉得离家里买大宅子更近了一步,心情便日日美滋滋。

关了店和宋氏一人拎着一盒人偶娃娃回家,瞧见屋里三只小猫在自己的床铺上打闹,弄得满床的毛毛,辛月都没有生气。

只是放下木匣子后熟练的揪着猫猫们的脖颈,把它们一只只抓下来,摆成一排后蹲下训斥道:“玳瑁、琥珀、雪团,你们又在闹什么?”

猫猫们不会口吐人言,雪团跳到一边离玳瑁和琥珀远了点,示意自己只是个劝架的,与它们的打闹无关。

玳瑁则歪着脑袋冲着辛月奶声奶气的“喵喵”叫,一边叫一边往辛月怀里蹭,一副无辜可怜好不容易见到主人满是依赖的样子。

琥珀见状更加气了,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张嘴就咬在玳瑁身上把它往后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声。

原来是刚才辛月她们回家前,辛姑母给猫猫们喂猫食,玳瑁又吃得慢慢的被琥珀抢走了饭盆,琥珀吃完后得意的寻玳瑁,却见玳瑁在灶房被辛姑母开小灶,吃的是鱼肉!

见琥珀寻过去,辛姑母还帮玳瑁拦着琥珀不许它上前,训斥道:“琥珀你不许再去抢玳瑁的饭吃,你都胖成什么样了,玳瑁却那么瘦不长肉。”

琥珀一直缺根弦的小脑瓜突然福至心灵的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玳瑁吃饭都那么慢,被自己抢了也不闹,原来它以此装可怜去换更好吃的小灶!

琥珀好气,等玳瑁吃饱了回房,便冲上去和玳瑁打成一团。

雪团本来不参与那两猫之间的纷争,只是见它们打着打着打上了床铺,把它主人最爱的日日要抱着睡觉的布老虎都抓破了,才冲上去拉架。

见两只都在挨训,雪团把被它们踹到地上的布老虎小心叼起,伸到辛月面前特意露出被破坏的地方,“喵喵喵喵”的一边叫一边瞪着玳瑁和琥珀告状。

辛月明白了雪团的意思,摸了摸乖巧的雪团,安慰道:“雪团好乖,是为了保护玉娘的

布老虎才跟它们打架的是吗?放心,布老虎还有救,待会缝一缝就好了。”

“喵。”雪团应了一声,把布老虎递给辛月,然后走到装可怜的玳瑁和炸毛的琥珀面前,公平对待的一猫扇了一个大嘴巴子。

第50章

玳瑁和琥珀都被雪团的一巴掌扇懵了。

玳瑁歪着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与不可置信。

而琥珀急躁的脾气上来了,冲着雪团龇牙咧嘴的,躬起了身子蓄势待发。

辛月连忙一把按住琥珀要朝雪团突脸攻击的小脑袋,使得它四肢摊在地上变成一块大肉饼,琥珀瞪大了眼睛冲着辛月急速的发出了一连贯的“喵喵”声,似乎在质问辛月:为什么要拦喵?放开喵,让喵过去与它大战三百回合!

辛月把布老虎被划破的地方举起来,紧贴着琥珀的脸,用比琥珀更大更急促的声音训斥它:“喵喵喵!喵什么喵!看看,看看,这是不是你和玳瑁弄坏的?还凶,你凶什么凶?知道错了吗?不知道就趴在这,想到知道了为止。”

琥珀挣扎的四肢安静了下来,它先心虚的扫了一眼雪团,然后低下头,不过片刻之后又努力冲着另一边的玳瑁“喵喵”叫,似乎在说:不是喵自己弄坏的,还有玳瑁它也有份!

玳瑁机灵的小眼睛转了转,试图把自己藏到辛月身后去,辛月放下布老虎一把揪住玳瑁的脖颈,把它放到琥珀身边也一起压住脑袋,说:“玳瑁你也别想跑,弄坏布老虎的责任也有你的一份,你和琥珀一起反省。”

玳瑁奶声奶气的叫了两声,可辛月毫不心软,琥珀见状才平了心气。

过了一会辛月才放开它们,玳瑁和琥珀一起爬起来去蹭蹲在另一处的雪团,雪团一开始还在生气,跳起来躲着它俩走,被玳瑁和琥珀紧紧追着,又蹭又舔的,雪团才渐渐慢下了步伐,三只小猫重新亲亲热热的挨在一起。

辛月见它们重归于好,笑着拿起布老虎去寻娘亲缝补,宋氏穿了线不过缝了几针,就完全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等晚上睡前辛月跟郭玉娘说玳瑁和琥珀打闹把布老虎弄破了,郭玉娘翻来覆去的找都没发现哪里破过,又听辛月说雪团因为玳瑁和琥珀弄破她的布老虎,发了脾气打了玳瑁和琥珀一猫一巴掌,郭玉娘惊讶的问:“真的吗雪团?”

雪团走到郭玉娘面前挺直着脖子应了一声:“喵。”

郭玉娘把布老虎放下,一把把雪团抱起来在怀里蹭来蹭去,感动的说:“谢谢你雪团,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每次我要抱你你都跑得远远的,原来你也是喜欢的我呀。”

雪团是一只洁癖猫猫,它长着一身洁白的毛,又极其的爱干净,每次辛月拿着湿布给猫猫们擦身体,玳瑁和琥珀都要闪躲一番,只有雪团会积极主动的跳上辛月的膝头任由辛月擦拭。

平时要是琥珀不知道去哪儿乱钻乱串,弄得身上灰扑扑的,雪团都会躲出八丈远,坚决不肯让琥珀来与自己贴贴,要是万一不小心被琥珀贴到了,雪团还会炸着毛把自己全身仔细的舔一遍。

现在雪团被郭玉娘抱在怀里,忍不住僵硬着身子,但是强忍住了没有跑开,一脸生无可恋的任由郭玉娘在它身上乱蹭,仔细瞧它眼里露出一股子无奈但溺爱的神情。

猫猫们今日的小风波好似过去了,三只猫猫躺在摆成一排的猫窝里,睡着睡着玳瑁和琥珀便贴到了一起。

不过第二日,辛月早起给猫猫们摆好猫食,却发现今日的琥珀吃饭极其的规矩,不似往常总是一边吃着自己盆里的食物,一边挤着玳瑁干扰对方吃饭。

反倒是玳瑁吃得极不专心,每吃一口都要瞧一眼琥珀,见对方完全只专心的自己干饭,玳瑁的眼神里渐渐涌上了些许焦急。

等琥珀快速的吃完了自己饭盆里的食物,反常的快速离开,瞧都不瞧玳瑁的饭盆一眼,玳瑁嘴里刚咬上的猫食都掉回了盆里,它一脸不可置信的瞅着琥珀离开的方向,满心疑惑的发出一声:“喵?”

琥珀强逼着自己不回头,绝不看玳瑁的饭盆一眼,跑远一些后才停住了脚步,看着辛月揉着自己的肚子“喵喵”叫,示意自己还没吃饱。

辛月见琥珀今日这么乖竟然不抢食了,高兴的走过去抱起它说:“乖猫猫,琥珀变成好孩子了,走,姐姐带你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别的吃的。”

雪团也吃完了自己的猫食,走到辛月身边抬头“喵”了一声,辛月便把雪团也抱起来,一个臂窝圈着一只的往灶房走,嘴里还说:“雪团也是乖猫猫,也没吃饱是吗?走,我们一起去找吃的。”

玳瑁见状急得丢下自己的饭盆就要往辛月身边跑,辛月却喝止住它说:“玳瑁你乖乖吃饭,吃光了才许吃别的,放心我给你留一份,吃完饭再喂给你。”

主人抱着另两只猫猫去吃小灶了,留下满脸茫然的玳瑁,对着饭盆一脸迷茫的自言自语,“喵?喵喵喵?”

今日的鱼肉分成了三份,琥珀和雪团吃完了自己的,跑回玳瑁旁边,见玳瑁还在一脸痛苦的吃着猫食,雪团默不作声,只自己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趴下晒起太阳。

琥珀却专门蹲在玳瑁身边,哈着气让玳瑁闻它嘴里的鱼肉味儿。

玳瑁气得骂骂咧咧的“喵”了半天,最后化悲愤为食欲,憋着一股劲把饭盆里的猫食全部吃完,然后因为太撑了摊在地上。

辛月端着剩下的鱼肉过来,玳瑁努力抬起头埋进碗里嗅了一口,一张嘴却差点把刚吃下去的猫食吐出来。

它恹恹的扭开脑袋,一口都吃不下了,最后属于玳瑁的那份鱼肉被肚子好似无底洞的琥珀一扫而空。

辛月也终于看明白了,三只猫猫食量本就不同,玳瑁瘦小也吃得最少,雪团是正常的食量,而琥珀,辛月目前还搞不清楚它的极限在哪里,反正就是给多少,它好像都能吃。

于是从这天起,玳瑁的猫食减量三分之一,雪团的不变,琥珀则增加三分之一,每日若有鱼肉加餐,三猫平均分之。

昨日给何家大小姐回了信,表明自己很愿意去做客,今日辛月关店回家便见着来请姑母帮忙腌制鸡肉的张家婶娘。

张家婶娘回回来都不空着手,要么带来新鲜的瓜果,要么带来糖果点心,今日辛月一进灶房就先被塞了一颗冬瓜糖,嘴里含着甜甜的糖果,辛月含含糊糊的问:“张家婶娘,你今日又休假了么?”

杨氏笑着摇头说:“没呢,我还得再过几日才休假,明日大小姐要设宴请你,我是回来托你姑母腌制鸡肉的。”

辛月恍然,笑着问:“那张家婶娘你何时回何府?不若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家里自然不可能放辛月一个孩子自己走去别人家赴宴,本是说让辛姑母把辛月送到门外交给何家的下人再回来,只是辛月想着家里只留郭玉娘一个小女孩和辛年一个小宝宝,万一出点差错就不好了。

张家婶娘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嗳,瞧我这记性,忘了给你,大小姐特意让我送给你的邀贴,明日她已经安排好了,会让家里的仆人抬轿子来接你过去,你就在家等着便是。”

辛月听了仔细收好邀贴,暗自感叹这位小姐姐倒是个细致周到的人。

次日宋氏自己去了铺子,辛月在家等着何家来人接,难得今日白日在家,辛月便待在爹娘房里逗辛年玩。

辛年已经两个月了,比满月时又膨胀了一圈,他是个吃饭一点不让人着急的孩子,而且一点不挑嘴,宋氏在家他就喝奶,

宋氏不在家,姑母喂他米汤他也来者不拒,甚至有时姑母正在吃饭,他突然睡醒了,姑母便抱着他吃饭,他还会对姑母碗里的食物充满兴趣,张着小嘴巴“啊啊”的叫,跟个树窝里的小雏鸟一般。

辛月之前白日里常常来陪他,后面去开铺子了晚间也要和他玩闹一番才走,是以他对辛月这个姐姐依然亲近得不得了,见今日姐姐竟然白日里也来瞧他,乐得他张开小肉手,使劲的往姐姐身上扑。

辛月一接过他,他就笑得眼睛眯起来,小肉手紧紧的揪着辛月的衣襟,把自己肉嘟嘟的脸颊往姐姐面前送。

辛月最爱亲他的胖脸颊了,肉嘟嘟的又滑又嫩又有弹性,亲上去“叭叭”作响。

等辛月连着亲了好几下,辛年张着嘴巴一边笑一边流出口水来,辛月便揪起他胸前的小围兜替他擦干净。

辛姑母照顾辛年照顾得非常精心,便是忙着洗衣做饭,也要定时回来瞧一瞧,所以辛年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

但凡尿了拉了,辛姑母都能及时发现,马上就给换衣裳,还要打水把孩子整个擦一遍,所以辛年身上除了一股婴儿自带的奶香气,没有一点其余的异味。

今日天暖,太阳光正好照到院子里,辛月便把辛年抱出了屋,在院里逛起来。

前日二叔、三叔、三婶娘走的时候,把飞毛腿也带走了,开春了要农忙耕种了,飞毛腿是家里的一个大劳力,套上车板便能拉秧苗和水、肥。

辛年扫了一圈院子,瘪着嘴巴指着往常栓飞毛腿的树,“啊啊”的叫。

辛月忙跟他柔声解释:“年哥儿是问飞毛腿怎么不在吗?他回老家帮阿爷干活去啦,过两个月端午节咱们回老家就能看到它啦,还能见到阿爷、叔叔婶娘们,还有三个堂哥呢。”

辛年瞪着眼睛瞧着辛月说话,辛月说完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听懂,反正不再指着树“啊啊”叫了,而是盯上了石桌上趴成一排晒太阳的猫猫。

辛月便抱着辛年过去,坐在一个石凳上,和他介绍:“这只胖胖的是大哥养的琥珀,这只雪白的是玉娘表姐养的雪团,这只最小的是姐姐养的玳瑁。”

三只猫猫竖起耳朵转过脸瞧着辛月怀里的辛年,每一只的脸上都写满了防备。

辛月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只见辛年出手如电,瞬间就抓住了玳瑁和琥珀的尾巴,只有雪团因为趴得最远而逃过一劫。

雪团迅速的起身跳下石桌,炸毛的冲着辛年“喵喵”叫。

而玳瑁和琥珀挣扎着要跑,却因为辛年手抓得死死的跑不掉。

听到猫猫们凄厉的叫声,郭玉娘从灶房跑出来,见状笑了起来说:“表姐,可不能让年哥儿靠近猫猫们,他见到猫就拽猫尾巴。”

辛月忙伸手强掰开辛年的手指,把玳瑁和琥珀解救出来,玳瑁和琥珀立刻连滚带爬的离开石桌远远的,辛月尴尬的笑了笑说:“我不知道年哥儿胆子这么大,还好猫猫们乖巧不挠他。”

郭玉娘听了笑得更大声,说:“表姐你不知道,原先年哥儿第一次和猫猫们一处玩,猫猫们还甩尾巴逗年哥儿玩,谁知道年哥儿一把就抓住了猫猫的尾巴,还往嘴里送,吓得猫猫们睡觉都要把尾巴压在身下,这些日子才好了些,没想到年哥儿又抓上去了。”

辛月讪讪的把辛年抱远,把猫猫们晒太阳的石桌还给它们,坐到院里的竹椅上点着辛年的鼻尖训他:“以后不可以再抓猫猫的尾巴了,更不许往嘴里塞,知道没有?”

辛年眨着眼睛瞧着辛月说话,等辛月话一说完,他嘴巴一张,没有牙齿的牙龈便夹住辛月的手指。

辛月忙抽回自己的手指,一脸无奈的说:“宝宝你真是我见过最馋的宝宝。”

郭玉娘见状笑得捂起了肚子。

这时院门被人敲响,辛姑母擦了手出来去开门,门外果然是何家的仆人,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丫鬟朝辛姑母行了个礼,递过何府的名帖说道:“请问是辛大人家吗?我是何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我们小姐派我来接辛小姐。”

辛姑母瞧见外面停着一顶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接了名帖便笑着说:“是,劳烦你们稍候一下。”

辛姑母掩上门把名帖递给辛月,然后把辛年从辛月怀里抱走,说:“月娘你瞧瞧,是不是何府的?”

辛月打开一看,确实是何府的名帖,便起身说:“是的,姑母我去屋里拿礼品。”

辛月抱着两个木匣子出来,和辛姑母、郭玉娘说了一声,便上了轿子去了何府。

辛家的院子离县衙本就很近,何家人就住在县衙后面,稍微绕了几步路便也到了,轿子直接走到了县衙后院里面才停。

那自称叫夏兰的丫鬟帮辛月拿了木匣子,带着辛月往何大小姐的院子走。

路上遇到了个和辛月差不多大的男童,穿着一身精致的绸布衫,却独自一人撅着腚蹲在树下挖泥,夏兰见状停下脚步对那男童说:“大少爷,您不是应该在书房和先生上课吗?”

那男童听到声音忙把手里的枯枝一丢,回头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夏兰,你接了姐姐的客人回来了,我是胸口不舒服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了,你莫要跟我姐姐告状啊。”

说完,那男童又看向辛月,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做梦都在吃炸鸡的大馋丫头啊?”

辛月听了这话,嘴角抽搐一下,不是说古人最是守礼,怎么这个小破孩竟然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么没礼貌!

只是初来乍到的在别人家里,辛月不好发作,便只说:“原来你就是何家大少爷啊,不愧是出身富贵,连衣裳都比别人多用几尺布。”

那男童听了辛月前半段话时还在鸣鸣得意,待听到最后那句时才反应过来辛月是在说他胖,他一下子涨红了脸,又羞又急指着辛月说:“还不是赖你!要不是因为那炸鸡,我怎么会胖了这么多,原先的衣裳都穿不下了。”

辛月感受着自己衣服底下藏起的小肚腩,一时倒是有点和小胖子感同身受,她对炸鸡亦是又爱又恨,可是他要怪也该怪自己没有定力管不住嘴,凭什么怪她啊,辛月正准备继续怼回去,反正她现在也顶着小孩的皮子,才不怕人说她以大欺小。

结果不远处传来一声娇斥:“何晏安!”

原来是被先生告状正在满院子寻弟弟的何令芳,她正好瞧见了弟弟嘴贱招惹自己请来的小客人,怒气冲冲的快步过来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训斥道:“你不在书房上课,在外面做什么?辛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快给辛小姐道歉!”

何令芳明明长着一张我见犹怜的清纯小白花样的美人脸,却被弟弟气得红着脸瞪着眼,一副雌虎发威的模样。

何晏安出生就没了母亲,是姐姐一手照看大的,前几年他们姐弟没被接来潍县时,便只姐弟俩跟着阿爷阿奶相依为命,姐姐对他来说又是姐姐又是娘亲,他虽性格淘气得要命,连爹爹都不大管得住他,却最怕他姐姐。

见姐姐又知道他逃课,又撞见他捉弄她的客人,何晏安缩着脖子低着头,默默挨训,等姐姐把他往前一推,他立刻扬起脸讪笑着和辛月道歉道:“对不起辛小姐,我不该对你那么无礼,请你原谅我一回。”

辛月见他道歉了,便把刚才的事放在脑后,不会真的和一个小孩较真,说:“好,那刚才的话便都算了。”

何令芳招了身后的仆人过来,把何晏安交到仆人手里说:“带他回去上课,他装病逃课对先生不敬,罚他今日站着上课。”

何晏安一脸苦涩的跟着仆人走了,何令芳深深叹了口气,又跟辛月道歉道:“真是抱歉啊,月娘,让你被我弟弟冲撞了。”

辛月忙摆手,何令芳安排得够细致了,谁知道会碰上逃课的熊孩子呢,便安慰何令芳道:“芳姐姐,我没事,我家也有个调皮的弟弟,刚刚出门前他还又抓猫尾巴又咬我的手呢。”

何令芳一听,顿时感觉遇到了同命人,便亲近的拉着辛月的手说:“唉,弟弟真的是折磨人,还是妹妹好,又香又乖招人喜欢,不像弟弟上蹿下跳一身臭汗。”

辛月一听,虽然自家弟弟香香的没有臭汗,但还是顺着何令芳的话说:“就是,我表妹最乖了,又甜又萌。”

等走到何令芳的闺房里,夏兰把木匣子放到桌上,辛月忙说:“芳姐姐,这是我带的礼物,一匣子给你,

一匣子给你妹妹。”

何令芳一愣,她和同龄的朋友交往时,倒是会互相准备礼物,可没想到辛月这么小,就这么有礼节,她便说道:“多谢月娘。”

掀开木匣子见到里面精致的人偶娃娃,何令芳捂着嘴巴叹了一句:“可真漂亮!这一定很贵吧,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辛月忙解释道:“不贵不贵,这是我们家铺子里卖的,是自家做的,芳姐姐不用有负担。”

何令芳听了松了口气,这人偶实在漂亮,她刚刚拒绝都是费了很大的劲,而且心里已经想好了定要问到是哪里买的,必须要买一套。

因为继母出身杨氏,何令芳以前倒是常和杨家走动,杨家的杨芸娘只比她小两岁,何令芳每年被继母带着去杨家做客也会见个一两回,只是今年赶上她婚事受挫,前些日子都有些瘦脱了相,今年便没随继母去杨家,也就没在杨芸娘那瞧见这人偶娃娃。

何令芳手里也有杨家送来的西洋人偶娃娃,本觉得很好看的娃娃,在见了辛月送的这人偶娃娃后,一下子觉得那西洋人偶娃娃不过尔尔了。

她一个一个的拿起来看,爱不释手,等辛月教了她这人偶还能自己随意摆出不同的姿势动作后,更是眼神闪闪的盯着人偶不放。

何令芳不自觉的拿着人偶玩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想起旁边还有客人在,尴尬的咳嗽一声,把人偶小心仔细的放回木匣子里,嘱咐夏兰道:“你把我的放到我卧房里,另一匣子送去母亲屋里给妹妹。”

夏兰应了一声离开,何令芳托着红红的脸颊,瞧着辛月满眼惊奇,问:“这人偶娃娃竟是你家自己做的?是谁这么有巧思?我最近有些时日不曾出门了,竟不知道本地竟有这么好的人偶在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