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见了辛月,余氏又爱得不行,忙拉了辛月过来亲热,吩咐身边的丫鬟把家里的新鲜果子都洗了送出来,然后跟辛月说:“月娘待会儿都尝尝,爱吃哪个便告诉婶子,走时给你装一些带回去吃。”
辛月被这位婶子的热情吓了一跳,不过瞧着余氏的眼神就知道她没有恶意,纯粹就是爱美罢了,辛月忙笑着谢她,又夸余氏长得年轻漂亮,一点都不像快要做岳母的人。
很快辛月就把余氏哄得笑个不停,若不是杨怀德催促她该让孩子们进去相看了,她都舍不得松手。
杨欣娘坐在自家花园的亭子里,等着今日的相看,她弟弟杨继明坐在一边,面色严肃,身姿端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花园的入口。
杨继明才五岁多,他原本不懂什么叫相看,只知道爹爹安排他今日陪姐姐待客,结果听到多嘴的丫鬟说相看就是姐姐要和今日来的男子定亲,过几年就会离开自己家,住到那人家里去。
杨继明现在眼睛还红红的,就是因为刚刚大哭过一场,他搂着姐姐的腿哭得伤心极了,还质问爹爹娘亲:“咱们家难道养不起姐姐吗?为什么要让姐姐去别人家里住?”
杨怀德和余氏离开前杨继明还在哭,杨欣娘才刚刚把杨继明哄好,说自己会等杨继明长大了再嫁人,而且以后也会常回家看他,还会接他去自己家里住。
杨继明抹干净眼泪,心想若是待会那个来和姐姐相看的哥哥不同意自己去他家里住,他就坚决不同意姐姐嫁给他!
杨怀德和余氏没过来,只官媒带着辛盛和辛月进了花园,远远就瞧见花园中间的亭子里突然站起来一个几岁大的小男童,爬上了美人靠,严肃着脸满是不高兴的紧盯着这行人。
辛月悄悄戳了下
辛盛的后背,小声笑道:“哥哥,你瞧人家的弟弟也不想让姐姐出嫁呢。”
辛盛回头笑了一声,小声道:“那怎么办?哥哥也入赘过去?”
辛月被辛盛逗得怕笑出声,连忙捂住嘴,小声说:“那倒也不是不行,反正家里有我招赘,又有年哥儿。”
辛盛回身拍了一下辛月的头,装作生气的样子说:“好个妹妹,我想留你在家,你倒是要把哥哥赶出去,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官媒听见他们兄妹的玩闹,也被逗得笑起来,见要到了亭子,才咳嗽一声提醒他们。
辛盛和辛月忙收了玩笑,第一次见面可得留个好印象,两个人都面色正经起来。
官媒停了脚步在亭子外守候着,只辛盛和辛月二人进了亭子。
那杨家的小姐手持着团扇遮着面,只那个刚刚偷瞪着他们的小男童站了出来,仰着头瞧了辛盛一会儿问道:“你就是那想娶走我姐姐的辛盛?我不同意,你快走吧!”
杨欣娘刚遮上脸才一会儿,没想到弟弟刚刚答应得好好的,定然乖乖坐着,谁知这一会儿就食了言失了礼。
她顾不得继续用扇子遮脸,连忙起身过来把弟弟扯回身后,抬头红着脸准备和来人致歉,却在瞧清来人的脸后愣在当场,脑子里突然一直重复嬷嬷的话。
“那小子长得可俊了,小小姐瞧见了定然喜欢,你俩这容貌可是天生一对,将来生个小小少爷、小小小姐必然如神仙坐下的金童玉女一般。”
杨欣娘本就红着的脸越发烫了,感觉自己连耳朵都一起着了火,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声音轻颤的说:“小弟年幼不懂事,公子莫要怪罪。”
辛盛回过神来,忙说:“无事,我家也有妹妹,理解令弟是一片爱姐之心。”
“多谢公子体谅。”杨欣娘听辛盛这么说,嘴角悄悄翘起一些,把弟弟捂着嘴按到椅子上坐下。
都已经两相见面了,扇子也没必要举着了,杨欣娘便大大方方的请他们坐下,自己替大家煮茶。
杨欣娘行云流水般泡好了一壶茶,她手如柔夷,指如青葱,端着翠绿的玉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将茶盏递到辛盛面前轻声说:“请公子品茗。”
辛盛接过茶盏,举起杯便往嘴边送,辛月来不及出声拦,见辛盛被烫到,杨继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辛盛尴尬的咳嗽一声,辛月忙拿起桌上的凉果子递给他一个解解烫。
杨欣娘侧身警告的瞪了弟弟一眼,杨继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装乖。
杨欣娘当做刚刚无事发生,又端了一杯茶递给辛月,还交待一句:“妹妹年纪小,茶不能多喝,多吃些果子吧。”
今日的主角是辛盛和杨欣娘,辛月和杨继明只是来做木头桩子的,见杨继明眼珠子滴溜的转,怕他又来捣乱,辛月便从桌上不停地拿果子喂他。
杨继明瞧辛月是个和自家姐姐一样的漂亮姐姐,对辛月倒是没有敌意,见辛月喂他吃的,还觉得辛月人好,辛月递一块,他就吃一块,来者不拒,吃完还颇有礼貌的冲辛月笑,说:“谢谢姐姐,你也吃,这个甜。”
不知不觉,杨继明就被辛月拉到了一边互相投喂对方好吃的,而另一边的辛盛和杨欣娘则从品茶聊到茶的产地、种植,哪位知名才子最喜贺州茶,曾做过什么诗……
第66章
官媒瞧着时辰笑着进了亭子,辛盛和杨欣娘才意犹未尽的停止了聊天,两个人互相道别了一声,辛盛说:“下个月我要去府城参加府试,若是遇见那卖茶饼的阿婆,替小姐带些回来?”
杨欣娘在官媒的注视下羞涩的垂了眼,点头应了一声,轻声回道:“好,多谢公子。”
这便是双方有意了,官媒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领着辛盛和辛月去同杨怀德与余氏道别。
辛月在杨家吃了个肚儿圆,未来嫂嫂的弟弟倒是个很好的吃饭搭子,跟着官媒往出走的时候,杨继明还有些依依不舍,跟着说要送他们。
杨欣娘站起身在亭子边望着他们离开,她的贴身丫鬟凑过来打趣道:“这位公子倒是闻名如见面,嬷嬷没说谎,确实和小姐天造地设的般配。”
杨欣娘娇嗔的拍了一下丫鬟的手,但没出言否认,不论是嬷嬷,还是爹爹、娘亲,先前夸赞辛盛的话语,好像没有一个不言符其实的。
杨欣娘原本觉得早了两三年定亲会有些不自在,可现在觉得也不错,起码多了一个能这么和她聊得来的人。
杨怀德和余氏一瞧见官媒脸上的喜色,就知道这次的相看成了,十分高兴的又陪着把他们送出门外,余氏还装了许多新鲜的果子,一盒给了官媒,一盒给了辛月。
杨继明巴巴的跟着,他今日原本是满心不高兴的,结果和辛月玩了半天倒是把先前的不乐意都淡忘了。
他在杨家人小辈分大,没有几个玩得来的玩伴,今日和辛月玩了半天倒是十分开心,见辛盛和辛月要上骡车离开了,忍不住叫住了辛月问了句:“月娘姐姐,下回我能去你家里玩吗?”
杨继明嘴里问着辛月的话,但眼神却一直偷瞧着辛盛,辛月瞧出他的小心思,便也看着辛盛。
辛盛把杨继明抱起来,逗他道:“你喊我一声师兄,下回我放假就来接你去我家玩。”
杨继明被吓了一跳,连忙紧紧搂住辛盛的脖子,他面上皱起眉,心里却挺高兴的,疑惑的问:“不是应该叫姐夫吗?”
一群人都被他逗笑了,官媒和他解释道:“小少爷,这还不到成亲的时候,不用改口的,以后要改口,还得让他给足你好处。”
杨继明见大家都笑,他羞涩的红了耳尖,瞧着辛盛喊了一声:“师兄。”
小男孩先前还瞧辛盛哪都不顺眼,这会又喜欢上了,见他们要走,依依不舍,在车外喊道:“师兄、月娘姐姐,记得要接我去玩!”
辛月从车窗探出头和他摆手,应道:“嗳,记着呢!到时候给你准备好吃的。”
等回了家,官媒和辛长平、宋氏开始商量定亲的事,这不需要孩子们管,辛盛和辛月都没有跟过去听。
等官媒走了,辛月带着账本拉着辛盛一起去和爹娘算三月铺子的盈利,还是辛盛拿着算盘算账,打完了一遍他不可置信,又打了第二遍,见还是一个结果,才满脸震惊的说:“这个月盈利两个铺子加起来有二百多两。”
宋氏立刻拍板说:“买宅子,现在就去寻官牙,家里太挤了,咱们要买个大院子。”
原来宋氏以为定亲就要正式的过礼,今日跟官媒聊过才知道,像他们两家这样,对方女儿还未及笄便提前定亲的,没有那么复杂。
只要双方交换庚帖,两家各准备好信物交换就行,等对方女儿及笄之后,才要正式的上门下定。
一般信物都是用金银、玉器,辛家家底薄,没有存什么好玉,宋氏准备给杨欣娘买一套银头面。
金的虽然现在也能买得起,但是现在就花一二百两送头面,那等下定迎亲的时候得送多少才能匹配上,本就不是那个家底的人家,没必要这么打肿脸充胖子。
留出铺子周转的银子,和二十两预备买头面的银子,连着上个月的利润,如今家里可支配的银子还有二百多两,宋氏便说:“可着这些银子挑大的、好的买。”
辛长平去寻了官牙,听了辛家的要求,官牙带了五处宅子的图纸和钥匙,一下午的时间带着辛家人全逛了一遍,宋氏一眼就瞧中了其中最大那一套。
就在附近的连枝巷,挨着县衙,比青松巷还近。
两进的宅子,十几间屋子,还带一个小花园,就是多年没装潢过,有些破败。
这宅子房主要价二百两,因为重新收拾得花不少钱,官牙帮着砍价最后一百八十两买了下来,还剩下的几十两便都用来装潢新宅子。
这么大的宅子,里里外外全部装潢一遍,得好几个月的时间,青松巷的小院子便还是继续租着。
这种大活计辛长安可干不下来,而且他如今每日都在忙着做人偶娃娃,连他儿子庆哥儿都开始被他拉着学木工了。
不过他跟原先的师父、师兄们都有联系,师父年岁大了已经养老不干活了,几个师兄倒是各自收了徒弟,拉了一摊子人做活,辛长安便介绍了个之前和他最好的师兄来做。
家里的帮佣胡大娘家的男人便是带着几个儿子一起做泥瓦活的,这活自然也就交给了胡大娘家的男人。
家里有人来做活是要管饭食的,辛姑母最近每日都要做许多人的饭食,还好她曾做过许多宴席,擅长做大锅饭。
本来宋氏不愿意让辛姑母受累,准备找家食铺给干活的人订餐,辛姑母听了却不乐意,她说:“弟妹嘴里说拿我当一家人,怎么这会儿却跟我客套起来了,如今你们买了宅子又要装潢,花了这么多钱,我都帮不上忙,但这做饭的事我能干得,你还要花钱请别人做。”
宋氏推脱不了,只好劳累了辛姑母。
不过辛姑母一点不觉得累
,那宅子的图纸放在家里,弟妹给她和女儿玉娘都各安排了一间房,本来她说自己和女儿住一间就行,弟妹却说:“等孩子大了就该自己住了,要是家里没屋子挤挤也就算了,明明有屋子哪还能让你们凑合。”
真就是一副要带着她和女儿一块儿长长久久一起过日子的架势,辛姑母心里舒服得很。
从新宅子开始动工,辛月和宋氏每日从铺子回家都要绕路去看一看进度,这日刚从新宅子的连枝巷出来,遇见了骑着马的张大郎。
张大郎也瞧见了她们,连忙“吁”的一声停了马,喊了一声:“辛家婶子,月娘妹妹,你们怎么从这儿出来?”
宋氏笑着说在连枝巷买了宅子,张大郎听了忙先恭贺:“这可是大喜事,到时候迁居可得请我们家去喝酒。”
宋氏自然是笑着应下,两家做了这几年的邻家,关系比来往得少的亲戚都亲近。
张大郎干脆牵着马跟着宋氏和辛月一起往家走,跟宋氏聊了几句之后,才跟辛月说:“月娘妹妹,姜公子安全到家了,路上赶得太急,我们在京城歇了两天才回来的,返程之前姜公子还特意来寻了我们,叫我带话给你和盛哥儿,盛哥儿去书院了吧?过几日我们又要出镖了,怕是碰不见他。”
辛月点点头,对姜南星的事哥哥很是挂心,回书院那天还在念叨呢,说不知道姜南星路上可顺利,希望他表弟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辛月对那个和自己来时一样重病的男孩儿也有些记挂,希望他也能和自己一样扛过去,便忙问:“姜家哥哥说什么了?”
张大郎掏出一封信给辛月,说:“这是姜公子给盛哥儿的信,月娘妹妹你转交给盛哥儿,姜公子让我告诉你,他表弟也和你当初一样坚强,扛了过来,捡回一条命,如今他阿爷正在给他表弟调理身体,过些日子他回来再给你带礼物。”
“那就好,那就好。”辛月松了口气。
辛月接过了信小心收好,在自家门口和张大郎道别回家后,宋氏才说:“还好那孩子没事,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生生把一个孩子逼得差点没命。”
辛月也不理解,但世上好似少不了这种事,便是现代也多得是不合的夫妻拿孩子作筏子,把对配偶的怨气都发泄在孩子身上。
遇到这种父母,孩子实在是倒霉,辛月叹了口气说:“希望姜家哥哥的表弟经此大难,能够看穿些,莫要再为了爹娘的错误惩罚自己。”
“虽然生在富贵人家,这孩子却真是可怜。”宋氏本就是疼爱孩子的母亲,如今又还在哺乳期,更是母性重,每日不管多疲累,只要瞧见自己的儿女,宋氏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日听了姜南星表弟的这些事儿,宋氏便十分替那孩子生气,她怎么也无法想象有母亲会把自己的婚姻不幸怨怪在自己儿子身上,也无法想象有父亲能看着儿子快病死也无动于衷。
沈砺不知道远在贺州都有人替他忿忿不平,这回他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身体损伤得厉害,舅公说要是不好好调理,以后会影响寿命。
他如今住在舅公家,阿婆把他从沈家抢出来那天和沈家撕破了脸,挥着手杖打了他爹好几下,不知道他爹有没有受伤,反正这些时日,他爹是没有出现过一回,一点也不关心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娘亲倒是每次都被阿婆拉过来看望自己,但每回总是说不了几句话,总是会转到:“还是你不争气,你要是和那个孽种一样聪明,你爹怎么会不管你……”
每回阿婆都要捶娘亲几下,可娘亲好似从来不会长记性。
沈砺先前病重的时候听到还会心痛,如今却开始麻木了。
听说自己生了病,舅公那么大年纪还一路奔波回京城替自己诊治,前几日表哥竟然不等家里派人去接,只寻了几个镖师就跑回来,一回来就哭着满院子找自己。
见自己还活着,表哥才擦了泪,挨了表舅一顿狠揍。
沈砺见表哥肿着屁股趴在自己屋里的榻上,心里一下子想通了,只有阿婆、舅公、表舅、表哥这些人才是自己应该在意的人。
爹爹和娘亲,一个从没把自己放在心里过,一个只把自己当做吸引丈夫关注的工具,虽然从血缘上来说,他们和自己最亲近,可若说感情,沈砺觉得他们对自己怕是没什么感情,而自己对他们的感情,也好似耗干净了。
今日外面天气似乎不错,沈砺推了推坐在床边替自己念话本子的表哥,说道:“表哥,你扶我出去坐坐吧。”
姜南星忙把话本子放下,高兴的应下来,他回来那日见到死气沉沉的表弟可是吓了一大跳,虽然阿爷说表弟已经性命无碍,可他看着表弟的脸色神情可不是这般。
那时表弟的眼神死寂,虽还喘着气,但看起来却像尸体多过像人。
姜南星又哭又喊的,才见表弟回过了神,看着自己眼神渐渐有了温度,疑惑的问:“表哥,你不是在贺州吗?”
姜南星紧紧的握着表弟冰凉的手,激动的说:“我知道你生病了,当然要赶回来啊,别说我在贺州,我就是在赢州都得赶回来。”
沈砺这才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后又委屈的说:“表哥,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只是读书比不上沈砌罢了,难道我就一无是处了吗?”
姜南星听阿爷说表弟一直憋着气,不哭不闹也不说话,见表弟愿意跟自己诉说委屈,心里高兴起来,他忙说:“胡说,你哪里不好了?我瞧你哪里都好,读书不好怎么了,我读书还比不上你呢,我到贺州在书院里念书,上回考试我排倒数,那又怎么了!你爹还瞧不上你,他自己读书又有多厉害?他不是连个举人都不是吗?表姑还怪你读书比不上沈砌,她怎么不想想沈砌的娘亲是谁?”
沈砌的娘亲阮氏虽然给沈砺的爹爹做了多年的外室,但可不是什么出身不佳的女子。
当年皇子争位,朝中不少大臣牵连进去,革职流放的不在少数,阮氏的爹便是其中之一。
阮氏曾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是沈砺的爹爹沈靖爱慕之人,当初沈靖曾多次求娶阮氏,但阮氏才华出众,并瞧不上才学平平的沈靖。
沈砺的娘亲白氏却早就暗自喜欢沈靖,沈靖缠着阮氏,她则缠着沈靖,也不知是故意设计还是巧合,一次踏春,被人瞧见醉酒的沈靖拽破了白氏的衣袖,沈靖不得不娶了白氏。
后来阮氏的爹爹牵扯进了三皇子毒杀六皇子的案子里,像齐大人那般只是流放,阮氏的爹爹却是被砍了头,家眷被流放边关,没有半点指望。
沈靖怎么能眼见着心上人流放边关,又托人又花银子的,才把阮氏悄悄换了出来。
阮氏本来有未婚夫的,若是当时未婚夫愿意娶她过门,她作为外嫁女本也不用被流放,可事情一出,未婚夫便上门退了婚,阮氏心灰意冷,后来沈靖说会托人照顾她的家人,她便委身给沈靖做了外室。
白氏曾经和沈靖闹过,可沈靖宁愿和白氏和离,也不肯放弃阮氏,白氏不愿意和离,便一直默认了沈靖在外另有一个家。
新皇登基之后给原先的许多老臣翻了案,阮氏的爹也在其中,她
的家人都回了京城,她哥哥也是有才华之人,被流放前就考取了举人功名,自然不能接受妹妹给人做外室,找上门来要接妹妹回家。
沈靖当年娶白氏就是被逼无奈,如今阮氏身份不再是问题,他便用阮氏所出的儿子沈砌乃是神童为由,说服了他的爹娘同意他与白氏和离。
白氏没怨恨上沈靖,反而因为这个理由而恨起了自己的儿子。
沈砺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了母亲日日的谩骂贬低,等白氏搬离沈家的那日,沈砺生了病。
当时家里忙着给爹爹娶新人,为新夫人和小少爷布置新居,没人在意这个前夫人生下的少爷。
沈砺身边的小厮都忙着奔高枝,想要托关系调动到新少爷的院子里伺候。
只糊弄的随便煮了些家里存的风寒药给沈砺吃,吃的汤药不太对症,加上沈砺本就心中郁结,这病越来越严重。
若不是他阿婆记挂他,派人去给他送东西,才发现他已经病得起不了身。
沈砺的阿婆是个泼辣性子,知道之后又急又怒,带着家里的一群家仆就打上了沈家门上去,站在门外破口大骂沈家以庶乱嫡,以妾为妻,还磋磨原配嫡子,想要害嫡子性命给庶子腾位子。
沈砺的爷奶好脸面,开门出来劝解,沈砺的阿婆抓住机会便带着家仆冲了进去,把病重的外孙抢了出来。
她怕外面的大夫不中用,直接把外孙送去了侄儿家,本来想治好了病再接回家去,不过这些时日下来,她也对自己女儿冷了心,怕孩子好不容治好了病,回去再被女儿又害得更严重,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安置女儿和外孙,便还没接外孙回家。
沈砺听了表哥帮着自己讽刺爹娘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也是,爹爹和娘亲自己都不是什么有才华的人,凭什么这般责怪自己呢。
生病的这段时间没得到爹娘的一句关心问候,沈砺彻底对他们死了心,他不想回沈家看爹爹和他的新家庭和和美美,也不想去白家听娘亲日日抱怨,便拉着表哥的手说:“表哥,我不想待在京城了,你走的时候带我跟你一起去贺州吧。”
姜南星回来听说了更多内情,早就不想让表弟再跟他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娘生活,听到表弟这话,姜南星才不管合不合理,立刻就点头应下,小声说:“好,到时候你就藏在我的车里,我们一起去贺州,我跟你说贺州可好了,有许多的山水,到时候我带你去逛遍贺州的好山好水,你不是爱雕刻么?到时候咱们可以买些好玉料、石料。”
沈砺听得眼睛亮亮的,点头应好。
之后舅公替他调理身体,药再苦,他都一饮而尽,针再疼,他都忍着不哭不叫。
姜御医见状笑道:“砺哥儿这么坚强,倒是有些像辛家那位女童了。”
沈砺擦了擦头顶的汗,问:“是舅公说第一个用这个法子救命的妹妹吗?”
“是啊。”姜御医点头说:“那日我给她行针,她全程咬着牙,一声不吭,虽然眼眶红红的,可连颗眼泪都没掉,递给她药碗的时候,她举起来就一饮而尽,喝完了才把脸皱成一团。”
沈砺听了忍不住感叹一句:“她这么厉害啊,舅公的针这样长,那天舅公给我扎针,我都觉得自己被扎透了。”
沈砺想起自己那日哭闹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丢脸。
姜南星在旁边搭话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女童,她哥哥是个天才,她也不遑多让,才八岁大就能替家里经营铺子,可聪慧了。”
沈砺如今对天才、神童一类的词极为敏感,忍不住问:“那她哥哥又是如何天才?”
姜南星嘿嘿一笑,与有荣焉的说:“那是真天才,今年县试的案首,我们书院每次考试他都是头名,书院里近千本的藏书,他入学几年全读完了,而且随便人考,全都记得。”
“那岂不是过目不忘?”沈砺惊讶的瞪大眼睛,他爹爹夸他那个弟弟聪颖,说他是神童,也只不过是常人三五遍能背下来的书,他弟弟一两遍能背下来,若说弟弟是神童,那表哥说的这人得是神童中的神童了。
姜南星点头,拍着表弟的肩膀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沈砌的天资也就你爹这般连举人都考不中的瞧着厉害,你瞧他现在那么傲气,到时候科举考试全是各地的天才做对手,你爹就知道这天才、神童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对了,到时候我介绍你和辛盛认识,他跟我可是至交好友。”
姜御医皱起眉疑惑的“嗯?”了一声。
姜南星忙找补道:“辛盛早晚要来京城会试,到时候咱俩做东,带他逛遍京城。”
沈砺低头偷笑,应声道:“好。”
第67章
官媒托着垫着红布的银头面进了杨怀德家的门,走时托盘里的头面没了,换成了一块龙凤珮。
不久杨家上下便都知道了杨欣娘和辛盛定了亲,杨继学当面笑着恭贺了小堂叔喜得佳婿,回到家里却有些情绪低落。
尤其是见到妻子又在张罗着要给她娘家送端午节礼,他忍不住有些来气,讽刺了一句:“这一年几节都是几车几车的礼送出去,今年不会又回几筐粽子来吧?”
越是大家族,小道消息传得越快,翟氏自然也听说了小堂妹杨欣娘和那个夫君看好的穷书生定了亲,她心里有些不屑,觉得堂叔、堂婶也太心急了。
若是明年堂叔中了进士,多得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同年,小堂妹那等容貌,还怕说不着好亲事么?
实在是目光短浅,一个小地方的县案首就把他们拿住了。
翟氏瞧了一眼杨继学,语气淡淡的说:“夫君这是哪里惹了气,回来冲我发起来?咱们马上要去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不得托我兄嫂多多照顾,这点子东西夫君都舍不得了?”
杨继学听了眉头更皱,说:“我说过了,你和芸娘、泽哥儿先留在潍县,等明年考完试我的去处定了,再回来接你们。”
翟氏放下手里的礼单,不高兴的说:“芸娘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要跟着你去外地上任么?到时候随便在外面许个人家把芸娘嫁出去吗?我已经跟嫂子说好了,这回去京城,我就带着芸娘和泽哥儿在兄嫂家住,若是到时候没寻到合适的人家,就把芸娘留在舅家,劳烦她舅母替她寻个好人家。”
翟氏这想法杨继学还是第一次知道,听了这番话他险些气晕过去,指着翟氏好半响才说出话来:“你疯了?芸娘有父有母,就算不跟着爹娘也该跟着祖父祖母,凭什么跑去舅家寄人篱下?”
翟氏并不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何不妥,振振有词的说:“在舅家如何就是寄人篱下了,嫡亲的舅舅有什么不妥的,你便是考中了进士,也就是当个小县令,咱们把她带去别的县城任职,芸娘能接触什么人家,可若是跟着我嫂子,出门见的又是什么人家,如何对孩子好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不可理喻!”杨继学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气冲冲的摔门而出。
原本对这些事他都是瞒着女儿,怕女儿被影响,现在他却觉得不能瞒着女儿了,若再任由娘子一意孤行下去,说不定哪日她自顾给女儿许了亲事,
自己都还不知晓。
杨继学径直去杨芸娘房中寻她,杨芸娘正在替祖母做抹额,见到爹爹急冲冲的过来,忙放下针线起身喊:“爹爹。”
杨继学的娘亲下个月过生日,见女儿放下的针线,杨继学夸了一句:“芸娘是个孝顺的孩子。”
“爹爹,何事走得这么急?还不到夏日呢,怎么额头都冒汗了。”杨芸娘给杨继学倒了杯茶水,拉着爹爹坐下,还扯了帕子替她爹爹擦汗。
杨继学喝了茶水叹气道:“不是热的,是急的,芸娘,爹爹把你送到祖母院里,你跟着祖母生活,替爹尽尽孝可好?”
杨芸娘愣了一下,点头说:“孝顺祖母是女儿该做的。”
杨继学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年纪也不小了,爹就不瞒你了,你娘亲想把你送到京城跟着你舅舅、舅母住,你姓杨不姓翟,并不是住在翟家的宅子里,就能换个出身,爹不愿意但拿你娘没办法,才想了这个办法把你留在家里。”
杨芸娘也是才知道这回事,她虽知道她娘亲一心想替她寻门富贵亲事,但怎么也没想到娘亲会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舅舅家,忙说:“我听爹爹的,留在家里孝顺祖母。”
杨继学见女儿和娘子不一样,没有那种娘子那种急于攀附权贵的想法,心里才松了口气,让女儿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则去寻爹娘说话。
杨怀恩是公爹不好说儿媳的不是,杨继学的娘亲听儿子说了这些事也气得够呛,怨怪夫君道:“当初还不如替儿子娶个本份老实的姑娘,她家再是门第高,这些年咱们也没有得过她娘家一分好处,反而年年不少把咱家里的东西往她娘家搬去,如今竟然还要把我们杨家的女儿送出去。”
杨怀恩叹了口气说:“当初瞧她也是知书达礼的样子,谁知道越来越左性。”
杨继学的娘亲瞪了杨怀恩一眼,忙吩咐自己房里的嬷嬷、丫鬟:“去帮芸娘收拾了东西马上搬过来,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把我的孙女儿往出送。”
杨继学家里的混乱,外人是不知晓的,只是他儿子泽哥儿和小堂叔杨继明一块儿玩的时候,听说他姐姐和辛盛定了亲,回家后闷闷不乐的跟姐姐说:“爹爹不是说要让辛盛哥哥给我当姐夫吗?怎么做了小堂叔的姐夫?”
杨芸娘忙捂住弟弟嘴,严肃的问他:“你没跟小堂叔胡说什么吧?”
杨泽扒开姐姐的手小大人一般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杨芸娘这才放下心,摸着弟弟的脑袋说:“这话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
杨芸娘心想还好这事没什么人知道,不然她在家待着都尴尬了,日后都没法和小堂姑相处,本来两人虽差了辈分,但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是极好的。
她和那辛盛的亲事属于八字都没有一撇的,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和小堂姑的关系,冤枉得很。
杨芸娘还记得那日惊鸿一蹩,辛盛确实是个看着极出众的少年,所以见到杨欣娘的时候十分坦荡的恭喜她:“小姑姑,恭喜你定下一门好亲,听说未来姑父才华出众,想来小姑姑将来能做个诰命夫人。”
杨欣娘羞涩的笑了笑,拉着杨芸娘的手说:“你莫要打趣我了,下个月我生日宴,要请辛家的妹妹来,到时你可要帮着我照顾她一点。”
杨芸娘笑着说:“上回我去踏春还见过她呢,你放心吧,我定会帮你护好你的小姑子,不让别人欺负她。”
“你个狭促鬼!”杨欣娘气得追着捶杨芸娘。
杨家和今年的县案首定下亲事,潍县的其余世家也都听说了,江、韩二家本来还派了人一直在盯梢辛盛,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把人手撤了回来。
暗中护卫辛盛的两位近卫军连着几天没见到鬼鬼祟祟的人,特意寻了个没外人的时候告诉了辛盛一声。
辛盛原本还担忧那些人寻不着机会动自己,会冲他家里人动手,听了也放下了心。
见两位大人护了自己这么久,忙说:“既然已经没人盯着我了,想来他们是放弃了,大人们不若回京城去交差吧?”
两位近卫军听了辛盛这话,纷纷笑起来,说:“不急,不急,我们头领传了信来,过些时日他还要来此一趟公干,到时候我们再归队。”
辛盛这才安了心。
上回书院放假,辛长平特意带了宋光耀去褚家寻了好友褚亮,想替娘子家的侄儿寻个差事。
这种小事好友开口了哪有不行的,褚亮当时就应了下来,让宋光耀次日就去县城的商行里上工。
褚家的商行是管吃住的,宋光耀便搬去了宿舍里住,只歇假时回姑姑家。
宋惜娘现在自己在姑姑家住着,因为大家都对她很好,连辛姑母都瞧着她可怜,常常做些她爱吃的菜给她吃,宋惜娘倒没有不自在。
辛长平已经托人问到了府城哪里可以学染线,因为月底辛盛要去府城考试,宋氏便说等辛盛去考试的时候,一起送宋惜娘学染线。
宋惜娘这些日子便一直跟着辛月在铺子里看店,她整理收纳是一把好手,只是性子内向,不太敢主动和人说话,辛月便说:“表姐,日后你也要自己开针线铺子的,不能老是躲在我身后,从现在起就该学着招呼客人。”
宋惜娘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表妹说得对,总不能将来开了铺子还指望表妹,便强忍着羞涩,磕磕绊绊的学着和客人搭话。
十来日下来,她已经能在辛月出去办事时独立看一会儿铺子了,光只有她在的时候,也卖出去了些货品呢。
宋氏紧赶慢赶,终于在何令芳要出发去京城的前三天做好了她定的衣裙。
二十套人偶娃娃也攒够了,摆在柜台上摞得老高。
宋氏找了辆骡车来拉货,还是不放心,问女儿道:“这么些东西,我陪着你一同去吧?”
辛月摇头说:“不用了,娘亲,到了何府门外,自然会有人来帮着搬的。”
宋惜娘想说她可以陪着表妹一块儿去,但因为是去县令家里,还要和官家小姐打交道,她有些害怕,脸上的表情便有些犹犹豫豫的。
辛月瞧出她的心思,笑着说:“表姐,你帮我看好铺子,今日有两位府城的小姐该来取衣裙了,可要招呼好她们。”
“嗳。”宋惜娘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大家一起帮着搬了几趟,把装人偶娃娃的木盒子在车厢里摆放好,怕衣裙弄皱了,等辛月上了骡车,宋氏才把何令芳的百褶裙递给她。
等到了何府门外,车夫帮着去和何府守门的小厮传话,在门房候着的夏兰连忙带着人来帮忙搬东西。
人偶娃娃都搬了出去,辛月把抱着的衣裙递给夏兰之后才从车上爬下来。
辛月跟着夏兰往何令芳院里走,,见一路上何家的下人都十分忙碌,碰见的下人们各个都抱着不少东西,辛月有些疑惑,夏兰解释道:“都是在忙着帮小姐装行李呢,还有要给京城的长辈亲戚们带的礼物,这几日家里忙乱得很,本来小姐想自己去取裙子和人偶娃娃的,实在是脱不开身。”
辛月了然的点点头,何令芳在潍县住了四五年,不光来时带的行李,在潍县这几年定然也添置了许多东西,她这趟走了就不会再回来,自然要把得用的全部带回去,这工作量堪比搬家了。
上回辛月来何家,见到何令芳的弟弟何晏安逃课在花园里挖泥巴,这会又遇见他在花园里不高兴的踢树,只是上回何令芳还满院子寻他,这回却是顾不上他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何晏安更加生气,可怜的小树估摸着种下还没几年,树干不够粗壮,被他踢得摇摇晃晃好似要折断。
夏兰见状叹了口气,小声和辛月说:“自从家里开始给小姐收拾行李,少爷就天天不高兴,闹着要跟小姐一块儿回京城,小姐被他闹得什么事都干不成,现在都得躲着他。”
说完夏兰示意辛月跟着她绕路走,结果何晏安是个耳朵精的,听见了动静回头一下子就看见了她们,忙喊道:“夏兰!带我去见姐姐!”
夏兰无奈的回身,何晏安已经小跑过来拽住了她的手,瞧了一眼她身后的辛月,瘪着嘴说:“你们说姐姐忙,有时间见外人,都没时间见我吗?”
夏兰忙解释道:“小姐上回定了身裙子还有给家里姐妹的礼物,辛小姐是来送东西的。”
何晏安不听夏兰的解释,就非要跟着一块儿去见何令芳,夏兰无法,只好带着他一起去。
何令芳确实很忙,正和丫鬟们一起把她库房里的箱子一个一个的开了,看哪些要带回京城,哪些用不着就不带了。
见辛月到了,她才让丫鬟们也歇一歇,自己出来同辛月说话。
看到何晏安也跟着来了,何令芳叹了口气,说:“弟弟,你又逃课。”
何晏安心虚了一瞬,但一想到姐姐要丢下他自己回京城去,他又扬起脸气鼓鼓的说:“是啊,你不管着我,我就逃课,你回了京城再也没人管我了,我以后都不上课了!”
何令芳皱着脸,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训斥道:“何晏安,你不小了,怎么还不懂事?”
何晏安顺势拉着姐姐的手不放,委屈的说:“我从生下来就没和姐
姐分开过,姐姐怎么忍心自己走不带着我?”
何令芳其实也舍不得弟弟,可弟弟是男子,前途要紧,自己总不能以后出嫁也带着他,心下一软,转了语气柔声劝他:“弟弟,等你考上功名,到时候就可以回京城了。”
何晏安本就不爱读书,等他考上功名得到什么时候去了,他觉得姐姐是在找托词,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何令芳瞧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跟辛月说:“月娘妹妹,让你见笑了。”
辛月忙摇头说:“何公子同芳姐姐姐弟情深,自然是舍不得离开芳姐姐的。”
何令芳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从弟弟生下来,她又何曾和他分开过?她扯出个笑容说:“不说这些了,希望他早日懂事。”
辛月带来的一堆的人偶娃娃何令芳只打开一盒瞧了一眼,便吩咐丫鬟们装箱收起来,然后迫不及待的要瞧她的新裙子。
何令芳带着辛月去了自己的卧房,把新裙子拿了出来,光只瞧着表面的绣花,何令芳就赞不绝口,等在夏兰的帮助下换上了裙子,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轻轻转了个圈,百褶裙里的茉莉花显露出来,别说夏兰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就是何令芳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好似闻到了茉莉的芳香。
她依依不舍的脱下裙子,吩咐夏兰好生收起来,然后拉着辛月坐下说话,颇为后悔的说:“这裙子真漂亮,早知道多订几身了。”
辛月笑着说:“这身裙子都是我娘亲紧着赶出来的,若是还有别的,定是做不完的。”
何令芳听了叹了声气,说:“真希望你们家在京城也有铺子。”
这事儿可不太现实,两人对视着笑了笑,何令芳拉着辛月的手有些不舍的说:“月娘妹妹,若将来你有机会去京城,千万要来见我。”
辛月郑重的点头应好。
“对了,上回说的话本子,我这些日子有空时便写了些出来,你帮我瞧瞧好不好?”何令芳掏出自己的话本手稿给辛月看。
还好辛月这几个月已经学了许多字,看起来倒是挺顺畅。
和男作者写的主角都是落魄书生的话本子不同,何令芳写的主角自然是女子。
主角王娘子本是小地方的举人之女,她父亲看重一学生的才华,不顾他家资贫寒,许之与女,招之为婿,潜心教导。
王娘子带着嫁妆嫁过去,与他生儿育女,帮着照顾公婆小姑,是一个无可指责的贤妻良母。
她夫君也确实有才华,一路高中,最后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因家贫凑不起路费,还是王娘子掏空了嫁妆替夫君凑了路费,结果不曾想夫君确实高中状元,却被公主看上要招为驸马。
若按那些世面上常见的话本子的套路,这会儿王娘子该自惭形秽,或是自请下堂,或是自贬为妾,而公主就算知道这个男人有家室,也会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给他。
何令芳写的故事自然不会如此,王娘子听到和夫君一起去京城的同窗传回来的信,不顾公婆的阻拦,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京城,她没有去寻变心的夫君,而是打听了地方直接去敲了登闻鼓告御状。
王娘子状告新科状元停妻另娶,家中有妻有子,却还敢骗婚公主。
皇上派人查证属实后勃然大怒,夺了王娘子夫君的功名,取消了赐婚,还将他入了牢狱。
而公主得知此事,不仅没有怪王娘子,反而感谢王娘子揭发了此事,避免了自己所嫁非人,心怀愧疚的召见了王娘子,结果两人相谈甚欢,还与王娘子成为了好友。
后来王娘子带着儿女去牢里看坐牢的夫君,他破口大骂指责王娘子毁他前程,乃是蛇蝎毒妇,便是自己娶不成公主,也不会再与王娘子重归于好。
王娘子毫不在意的扔给他一封休书,还告诉他一双儿女都将改随母姓。
之后王娘子没有回老家去照顾那对不明是非的公婆,而是留在京城开店。
因为有公主做靠山,生意很好,王娘子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之后还遇到了真正的良缘,一双儿女在王娘子的教导下也都成了才。
多年之后王娘子的前夫出狱,落魄成了乞丐,讨饭讨到了王娘子的家门外,王娘子没认出这个乞丐,她的现任夫君心善给了乞丐几文钱。
王娘子的前夫捏着那几文钱失魂落魄的跑回了破庙,做了个梦,梦到他当年高中状元,被公主招为驸马,老家的妻子自惭形秽自请下堂,公主心善,主动提出做平妻,他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梦醒来,见自己还在破庙,疯疯癫癫的跑出去一路大喊“我是状元郎,我是驸马!”
结果被巡逻的兵丁抓住,再次投进牢狱。
辛月看得大快人心,问何令芳:“这话本叫什么名字?”
何令芳笑着说:“王娘子休夫记。”
辛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芳姐姐这话本子怕是要把那些天天白日做梦的落魄书生们气死。”
何令芳听了立刻说:“气死他们才好呢,以后少写些恶心人的话本子出来,天天白日做梦当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是没见过男人的傻子,遇见个书生就不管不顾的非君不嫁,连公主都敢排揎上。”
夏兰在一旁偷笑,拿出一本话本子递给辛月道:“我们小姐原先看了这个话本子,在家生了好大的气,自从听辛小姐说让她自己写话本子,就开始迫不及待的动笔,说一定要把自己受到的恶心全部奉还回去。”
辛月接过一看,写的就是一个穷书生高中状元抛弃发妻迎娶公主坐享齐人之福的故事,一脸嫌恶的像扔脏东西一般把话本子扔到一边。
何令芳被辛月的反应逗得笑起来,然后和辛月抱怨道:“这可是我阿奶特意替我收集的京城最火的话本子,这个作者黄粱一梦竟是爱写这类故事,恶心我好多回了。”
辛月举双手赞成,鼓励何令芳道:“芳姐姐干得漂亮,我支持你!”
第68章
何令芳摸了摸辛月的头,笑着说:“等我回了京城就送去印刷局印刷,到时给你寄一本过来。”
辛月连连点头,还给何令芳出主意道:“芳姐姐,酒香也怕巷子深,一定要做好宣传,我瞧那酒楼、茶馆里常有说书先生说书,说书先生都要四处搜罗故事来讲,芳姐姐可以免费送他们话本子。”
何令芳听了眼睛一亮,举一反三的说:“还有瓦舍那些戏班子,我免费把话本子送给他们排戏。”
“嗯嗯嗯。”辛月举起大拇指,夸赞道:“芳姐姐聪慧!”
何令芳捂嘴偷笑了一会儿,拉着辛月的手说:“月娘妹妹,等着我的好消息。”
跟何令芳辞别,辛月高高兴兴的跟着夏兰往外走,结果路上被何晏安喊住。
“喂!”何晏安想起上回喊辛月大馋丫头被姐姐训斥了两回的事,连忙改口:“辛小姐!”
辛月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夏兰忙拦着何晏安,提醒道:“少爷,辛小姐是小姐的贵客。”
何晏安拉开夏兰不高兴的说:“我又不欺负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夏兰毕竟是下人,辛月怕她受何晏安的气,忙问何晏安:“何少爷有何事?”
何晏安瞧着辛月说:“我姐姐好似很喜欢你,你帮我劝劝她,带我一起回京城好不好?这府里有继母和她的一双儿女,等姐姐走了,只我一个多余的人了。”
辛月来何府两回,回回都见何晏安逃课,而且上回跟自己说话也很不礼貌,本来有点烦这个年纪的熊孩子,但听完他这话,忍不住有点心软。
不过这种事情可不是辛月劝了就有用的,便是何小姐自己都得听长辈的安排,要送她来潍县就得来潍县,要她回京城就得回京城,她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更何况她弟弟的主。
再说了,何晏安可是何大人的嫡长子,自然该跟在何大人身边受
教导,若是真的被送回京城,对他才是坏事呢。
那说明何大人心里只有后娶的妻子生的儿女,才会把这前妻的嫡子丢在老家不闻不问。
辛月看他有些可怜,想着芳姐姐对自己又挺好的,干脆多管闲事了一回,问他道:“何少爷,你可知芳姐姐回京城的原因?”
何晏安点点头说:“我知道,姐姐要回京城相看,所以我更得跟去啊,好帮她把把关。”
辛月听他对芳姐姐的婚事这般在意,便劝他:“何少爷,我有个哥哥,我哥哥常说他要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日后好替我出头,将来人家若问芳姐姐的弟弟有何功名,何少爷如何作答?若是芳姐姐在婆家受了欺负,何少爷有何依仗护着芳姐姐?”
何晏安愣住,他听他爹说过辛月的哥哥。
当时何大人说:“你瞧人家只比你大两岁,如今已经是县试案首,而你还三天两头的耍先生,动不动就逃课。”
何晏安当时很不服气的说:“人家再优秀,那也不是你儿子,你羡慕也没用。”
然后挨了何大人一顿打。
这会听辛月一脸骄傲的说起自己哥哥,何晏安不禁想,若是人家问姐姐,姐姐是不是得一脸自卑的说自己弟弟是个身上没有半点功名的白身,辛月的哥哥能替妹妹撑腰,自己将来怎么给姐姐撑腰呢?
何晏安想到这低下了头,闷闷不乐的说:“可是我实在坐不住,先生讲课太枯燥了。”
辛月想何大人的继妻不太好狠管前头的嫡子,何大人公务繁忙也不可能盯着儿子上课,那位先生好似也拿何晏安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然她不会次次都见到他逃课,这等芳姐姐一走,何晏安怕是更不会好好上课了。
见他这会有点悔改之心,便建议道:“何公子不如去书院和同窗一起上学,同龄人多,下了课有人一起玩,不似在家里这般无聊。”
之前何晏安刚来潍县的时候,何夫人曾提过可以送何晏安去杨家的书院念书,只是何晏安对何夫人有些敌意,不愿听她的,何大人才请了先生在家教导何晏安。
“你说得有点道理。”何晏安皱着眉想了一会才点点头,有些扭捏的对辛月谢道:“谢谢你。”
辛月摆摆手和他告辞,忙拉着夏兰赶紧走。
等出了何府,夏兰小声的和辛月道谢:“辛小姐,多谢你帮着劝我们少爷,小姐这些日子为了少爷的事晚上都睡不好觉,若知道少爷愿意去书院好好上学,一定会开心的。”
辛月没当回事,开解熊孩子日行一善罢了,她着急回家看铺子,和夏兰告别之后便催着车夫驾车走了。
夏兰回去和何令芳转述了刚刚的事,何令芳惊喜的追问:“弟弟真的说愿意去书院念书?”
见夏兰点头,何令芳高兴的说:“多亏了月娘妹妹,这下我可以放心的走了。”
何大人从衙门回来,先是被先生拦着告了一通状,先生还说要请辞回家,自己实在教不了府上少爷,请何大人另请高明。
何大人气得眼冒金星,这几年已经给儿子换了四五个先生,这个先生才来了半年,又待不下去了,他怒气冲冲的拿起戒尺去寻逆子,没想到逆子正在自己屋里老实坐着,见到自己居然说:“爹爹,你送我去黎山书院念书吧。”
何大人怀疑自己幻听了,茫然的发出一声:“啊?”
等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何大人一脸梦游的拿着没派上用场的戒尺出来,去女儿的屋里问:“芳娘,你弟弟是不是吃错药了?他竟然主动说要去书院念书。”
何令芳笑着说了缘由,何大人听说儿子竟然是被辛长平的女儿辛月劝解得愿意去念书,次日特意去辛长平的值房瞧着辛长平说:“学洲,咱们做个儿女亲家吧?”
辛长平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说:“大人,我儿子刚刚定亲了。”
何大人见辛长平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你儿子和我女儿,是我儿子和你女儿。”
辛长平傻了眼,说:“大人,我女儿才八岁!”
何大人笑着说:“刚好啊,我儿子十一岁,年龄也合适。”
“不是,我女儿还有七年才及笄呢,不到说婚事的时候。”辛长平连忙婉言拒绝。
何大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傻,说:“你儿子不也提前定亲了吗?定娃娃亲的都有,八岁也不算太早。”
辛长平不知道何大人今日这一出是为何,但他可从来没想过这么早就把女儿许出去,虽然他感念何大人的照顾,可一码归一码,这也不能让他把女儿送给何家啊。
月娘还是个孩子呢,总不能让八岁的月娘去和人相看吧,辛长平绞尽脑汁的想如何拒绝,突然想起儿子之前的话,忙说:“大人,我女儿不嫁人,只招赘。”
何大人听了辛长平这话十分不解,问:“人家都是独女招赘,你都有两个儿子了,怎么还要女儿招赘?”
“就是只有一个女儿,才舍不得送去别人家啊。”辛长平尴尬的笑了笑。
何大人见辛长平这么说,他儿子是嫡长子,绝无可能招赘,难得有人能劝得动他儿子,何大人十分失望的走了。
辛长平坐下来拍拍胸口,想起之前听何大人抱怨他儿子难管教,心说:若是日后月娘嫁个不靠谱的夫君,还真不如招赘在家。
等下值回家,辛长平悄悄和宋氏说了这事,宋氏自然也不愿意让女儿这么小就定亲,但是对辛长平说要女儿招赘的事,宋氏还是觉得不妥,怨道:“你好好拒绝就是了,干什么要胡说八道,日后要是月娘嫁出去了,你怎么面对何大人?”
辛长平却认真的说:“我越想越觉得给月娘招赘也不错,将来盛哥儿和年哥儿都要读书做官,待在外头得多,咱们把月娘留在身边,又能护着月娘不受夫婿欺负,有女儿外孙在身边,咱们也不寂寞,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氏被夫君的话说得有些心动,做母亲的谁不怕女儿遇人不淑,嫁得近还好,若是嫁得远了几年都不得见一回,受了欺负爹娘都不一定能知晓。
但当年宋氏的娘亲就坚决不同意宋氏的爹留宋氏在家招赘,宋氏觉得她娘亲说得也有道理,便说:“可好儿郎哪有愿意做赘婿的,月娘这么好,难道你要让
她和一个不配她的男子共度一生?”
辛长平挠头苦想,最后说:“那也说不准,你瞧你徒弟的夫君不就是招赘的吗?那刘差役瞧着也不差吧?长得仪表堂堂,说话办事也像模像样。”
宋氏也见过刘差役几回,对他印象也挺好,便有些松动了态度,说:“那倒也是,反正月娘还小,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看着,若有那合适的儿郎,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招赘。”
辛长平见宋氏不再坚决反对,也不逼着她现在就定下来,只在心里想着:求老天爷怜他一片爱女之心,送他一个乖巧的好女婿,他一定对女婿视如己出。
第69章
就快要到辛盛去参加府试的日子了。
黎山书院里这回要参加府试的学子不多,杨怀德便提前三日给辛盛放了假。
如今辛盛既是杨怀德的爱徒,亦是杨怀德的佳婿,杨怀德自然比之前还更关照辛盛些,甚至还要让自己的车夫与书童一块儿陪着辛盛去府城参加考试。
还是辛盛说了今年县衙会派人一块儿护送学子去府城,自己的爹爹也请了假陪着一同去,杨怀德才作罢。
上回县试他送了辛盛一只好笔,这回他和辛盛说:“我收藏了几块好墨,若是你这回再拿个头名回来,我便送你一块,好马配好鞍,好笔也当配好墨。”
辛盛忙谦虚的说:“我自会全力以赴,但先生常说人外有人,头名之事学生还不敢做想。”
杨怀德听了辛盛这话,笑道:“你便是我用来敲打别人的人外人,去吧,为师等着你的好消息。”
辛盛收拾了东西自己单独离开书院,一路上因为知道暗中有近卫军的大人陪着他,他也没觉得害怕。
只是半途走到一段无人的路段时,两位大人突然现身说:“辛盛,我们今日送你到家后就要离开归队了。”
“多谢二位大人这些时日的照顾,此一别不知何日有缘再见,祝大人们日日安康。”辛盛没有冒然打听他们的去向,只是躬身致谢,所以没瞧见两位近卫军听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
两位近卫军收了笑容才扶辛盛起来,亦是祝他:“有缘自会再见,祝你科考顺利,前程以锦!”
二人重新隐匿了身形,等亲眼看着辛盛进了辛家的院子,听到里面传来辛家人说话的声音,二人才转身离去。
他们先去了这些日子藏身的地方取了马匹,便快速的驾马往府城的方向而去。
辛盛一回来,辛家立时就热闹了起来,如同现代家有高考生一般,一群人都围着他转。
科举改革以前,府试要考三场,还是淘汰制,上一场出了成绩,考过了才可参加下一场,每场间隔三五天,耗时得用去半月之久。
不仅耗费朝廷的人力物力,家寒些的考生都是从乡镇赶到府城参考,不算路途,光是在府城半个月的花销都难以凑齐。
科举改革后,府试变成了连考三天后统一批卷,综合成绩取优者中。
这三天辛盛吃住都得在考场的号舍里,自然需得准备许多东西。
除了笔、墨、砚台、笔洗等文具外,从穿的衣服到门帘、铺盖,洗漱用的杯子、毛巾,照明用的油灯、蜡烛等等都得想着备齐全。
以前的考生还得自带锅具、碳炉与食物,考着试中间还得停下来自己煮饭吃,还好现在朝廷管饭了,虽然出身富贵的考生可能会觉得吃得不顺口,但对出身一般的考生来说可是省了大事了。
家里帮着辛盛收拾了一整天,多次查漏补缺之后才终于觉得没有遗漏。
因为铺子不能一关就是几天,不然客人老是来了就吃闭门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就散了,所以家里只有辛长平陪着儿子去府城,再带着一个要去府城的染坊里学染线的宋惜娘。
为了防止路上有意外,县衙组织本县参考的考生提前两天就一起出发去府城,县衙有准备几辆骡车,但不强制考生坐,考生自己有车的跟在后面一起走便是。
辛家现在不缺钱,自然不会让辛盛去同别人挤在一处,辛长平单叫了一辆骡车,只坐了他们三人。
等到了府城随着大部队到了安置的客栈,辛长平怕万一他晚上打呼噜,影响儿子睡眠,耽误了儿子备考,还特意开了两间房,和儿子分开住。
辛长平交待辛盛在客栈待着,莫要出去闲逛,再才带着宋惜娘去染坊。
这染坊也是通过褚亮打听到的,一般的染坊都把染料的方子藏着掖着,便是学徒在染坊工作个几年,也不一定能学个全乎。
这个染坊却是皇家开的,进去得先考核,若是有天赋,没钱他们也教,只是学会了得给染坊工作些年,每月的工钱扣一部分抵了学费。
有钱交学费的,只要学成了,想留下来工作也行,想走也不强留。
听说是当年明相的建议,说农民田地少了,怕他们养不活自己,得给机会让有天赋的人学门手艺,所以许多皇家开的像是染坊、造纸坊、印刷局等,都会不藏私的教人学艺。
辛长平按着褚亮说的地址找了过去,染坊的门房老丈人很和善,听了他们的来意便去叫了管事过来。
管事的是个年长的嬷嬷,长得极面善,宋惜娘本来有些紧张的,但是瞧见管事嬷嬷的笑,觉得有些神似自己阿奶,一下就放松了下来。
管事嬷嬷见到宋惜娘,笑着夸了一句:“看着就是个伶俐的姑娘,跟着我走吧,不要怕,考核不难的。”
宋惜娘看了姑父一眼,辛长平笑着鼓励她:“惜娘放心去吧,我在这等你。”
宋惜娘这才跟着管事嬷嬷进了染坊。
染坊的门房老丈还请了辛长平进去门房坐,笑着和辛长平闲话道:“先生是送女儿来学染色的?”
辛长平摇头解释道:“是家中内侄女。”
宋惜娘跟着管事嬷嬷到了染坊内院,院里摆着许多半人高的大陶缸,还砌了许多低矮的池子,陶缸和池子里都是带色的染料水,里面大多还浸泡着丝线和布料。
管事嬷嬷带着宋惜娘接着往里走,见宋惜娘新奇的四处张望,走到台阶处都没注意,险些绊倒,忙伸手拉住了她笑着打趣道:“你若是来学,以后日日得见这些,早晚会看腻了去。”
宋惜娘羞涩的笑了笑,忙跟管事嬷嬷道谢,之后便一直专心跟着管事嬷嬷走。
到了一间屋子里,管事嬷嬷取了一箩筐的各色丝线出来给宋惜娘辨色,见有些颜色相近的,宋惜娘都能分出浓淡深浅,管事嬷嬷的眼里不禁起了兴致。
又带着宋惜娘去配置染料,她先操作了一遍调出了个颜色,然后让宋惜娘复制,宋惜娘复制出来的颜色与她调制的一般无二。
管事嬷嬷眼里满是爱才之心,拉着宋惜娘的手不放,这回便是宋惜娘不想学,她也不会放手了。
管事嬷嬷带着宋惜娘去回到门房去见辛长平,说:“这个徒弟我收了,只学染线白费了她的天赋,我还想教她染布,染布比染线复杂许多,学的时间会长些。”
辛长平听了没犹豫,临行前娘子说穷家富路,给他带了不少银子,大方的掏出钱袋说:“不妨事,孩子年轻,艺多不压身,多学些是好事。”
管事嬷嬷瞧他们的穿戴也不是贫苦人家,便没提可以不交学费的事,收了学费当日便把宋惜娘留下了,只说:“若是在府城,孩子都是半月放两日假,你们离得远,攒着一个月来接一回?”
宋惜娘怕麻烦姑姑家,忙摇头说:“我可以不用放假,早日学会,早日结业。”
辛长平也知道内侄女的性子,笑着说:“你便是不想大家,大家也会想你的,到时候让你哥哥来接你回家。”
宋惜娘听了这才高兴的笑着应下,目送着姑父离开后跟着师父转身进了染坊。
辛长平回到客栈,辛盛没见宋惜娘的身影,便知道表姐顺利进了染坊,他也安心的低头温书。
考前他们都是在客栈待着,饮食也是万分的注意,吃的都是常见的食物,一点新奇的食材都没敢碰,直到把辛盛送进了考场,辛长平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辛长平并不能在客栈里待上三天,每日还是得去考场外候着。
因为万一有考生身体不适晕倒在考场,考场的兵丁是会把考生抬送出来的,若是无人在考场外守候,只能就近找个医馆送进去。
医馆收不到银子也不敢用太好的药,只能用些普通的药来治,说不定就耽误了治疗。
这三日辛
长平在外焦急等候,每当考场开门抬了人出来都要心惊一回。
考场里的辛盛则十分安心,他课业学得扎实,卷子发下来一瞧就知道十拿九稳,他在潍县小有名气,府城却没几个人认识他,府试的主考、巡考也不是县试的熟脸,没有被额外关注,平平顺顺的就度过了三天。
等第三日摇了收卷铃,他早收拾好了东西,交了卷随着人流出来,一眼见到人群中因为个子高而突出的爹爹,忙招了招手便往那边挤。
辛长平也往辛盛的方向挤,等二人顺利会师,再一起往外围挤,等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父子俩都是直喘气,不想在外说话,两人略歇了会就回了客栈。
等回到房间关了门,辛长平才问儿子:“盛哥儿,考得可顺利?”
辛盛自然是点头说:“考得挺好,时间充裕不能提前交卷,我反复检查了许多遍,定是没有纰漏的。”
辛长平安了心,再才接着问:“这次府试的策论考题你可还记得?”
第70章
辛盛一听就知道爹爹关心的是什么,先点了点头,然后说:“此次府试的策论未有涉及土地或是世家之题。”
辛长平听完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身处偏远,远离朝堂,上回县试考题的风波,到他们身边仅限于杨家上缴了隐田,辛盛作为县试案首曾被不怀好意的人盯梢并试图伤害。
当初感觉到的风雨欲来之感,如今好像变成了雷声大雨点小。
世家好似在冷处理此事,而皇上的一拳打出去,没收到什么回应,也迟迟没有出下一拳。
连何大人都说自己人微言轻,辛长平一个小秀才、小吏员,连微末小官都称不上的,也只能按下自己的好奇心。
考完后得等三天才会放榜,过了府试才是童生,并不会有差役去原籍报喜,所以辛长平和辛盛还得在府城等三天。
辛盛还是第一回来府城,而辛长平曾来府城参加过多次科举考试,后来又常随何大人来府城公干,对府城也算是熟悉,辛长平便趁着这个机会每日带着儿子四处逛逛。
辛长平带着辛盛先去了府城最大的书铺,消磨了一上午的时间,辛盛瞧见两本趣味盎然的游记还自掏了腰包买下来。
辛盛离家去考试前曾问辛月可要什么礼物,辛月说想要话本子,被辛盛敲了敲头说:“小孩子不可以看这种书,莫被里面胡编乱造的情节影响,移了性情。”
写话本子的大都是男人,话本子里那些闺阁女子,常是见到个男人就走不动道,动不动就私定终身非君不嫁,别说清醒的女子看到心中犯呕,便是辛盛这般持身正,家中又有妹妹的男子,瞧见了都膈应。
当然也有写得好的,但那也是才子佳人佳偶天成你侬我侬的,万万不能给才八岁的妹妹看。
但见妹妹小小年纪就忙着操劳家中生计,去年还爱和巷子里的玩伴们一起四处疯玩,今年却只在铺子和家里打转。
辛盛也十分心疼妹妹,他觉得妹妹应该是觉得无聊才想看话本子,便特意寻着游记类的书籍,找那些写得浅显又有趣味的,准备送给妹妹。
从书铺出来,辛盛和辛长平早上都在客栈吃了许多朝食,一上午都没怎么活动消耗,现在都还不觉得饿。
贺州盛产茶叶,所以府城处处可见茶楼、茶肆,店里除了有茶水喝,也有小食、点心可吃,有的还有说书人讲故事。
要上一壶茶,点上几盘子吃食,津津有味的就着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一待就能消磨大半天的时光。
而且不似酒楼、酒馆,常有人喝多了高声喧哗,甚至起了口角大打出手,茶楼里大家便是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环境高雅,是读书人喜欢扎堆的地方。
辛长平带着辛盛就近找了一家茶楼,要了一壶今春刚下来的新茶,点了两碟子点心。
这酒楼中间有一处高台,上面摆着一桌一椅,应是说书人坐的地方,只是辛长平他们进来时上面没有人,不知是还没来或是中途休息去了。
府城如今因着府试,扎堆来了一大群各县的考生,随便进一家茶楼都少不了见着穿着学子长袍的读书人,这家茶楼因挨着书铺,更是坐满了考生。
虽大家聊天说话,都压着声音,但辛长平和辛盛还是能听到四周考生们的谈话。
这些考生各县的都有,刚考完试,聊的自然还是跟考试相关的话题,先还在聊题目,争论一下谁的答案更切题更合意。
后来不知怎么,就有人开始猜测今年的府试案首人选。
他们当然都认为自己县的考生更有才华,周围有别处的考生听到了不服气,渐渐都凑到一起争论起来。
辛盛瞧着人群里有几个眼熟的潍县考生,忙和爹爹换了座位躲在角落,生怕被县里的考生注意到,拉起自己来和人比较。
谁知便是没瞧见辛盛,那几个潍县考生也不甘寂寞的站起身加入了战局,说:“听各位所言,我们倒是觉得各位所推之人,皆不如我潍县案首。”
其他县的听他们这样说自然不服气,纷纷问:“你们潍县案首又有何旁人没有的能耐?”
潍县考生颇为骄傲的说:“我们潍县案首才十三岁,乃是天生神童,小小年纪便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县试五十道经义题全对,古往今来有几人曾做到?”
辛盛听别人这般吹嘘自己,而爹爹在对面偷笑,忍不住举起袖子挡脸。
听了这话,许多人都闭了嘴不做声,虽更年幼的神童也曾有过,可经义题全对者,确实没听过谁做到过。
但还是有人站出来反驳:“经义题全对也不过是仗着记性死背罢了。”
“就是。”有人出声应和,站起来说:“若论文采还得看策论,我们兰溪县案首策论题可是被主考官、副主考官皆评为甲等上上的。”
“那巧了,我们潍县案首策论亦是甲等上上。”潍县考生脸上更是得意,比经义,我们案首强过所有,比策论,我们案首亦是一点不输,谁能与之争锋?
辛长平举起大拇指在辛盛眼前晃了晃,小声说:“这几人如此推崇你,你可认识?”
辛盛瞧见他们身上的书袋,早就想起了自己与这几人先前在锦绣阁遇见过,当时他们被余知味带来买书袋,曾说过几句话,都是余知味的好友。
余知味如今是自家铺子的掌柜,辛盛有一种被熟人在外吹嘘的羞耻感,耳朵都红得要滴出血来。
谁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竟然有个潍县考生眼尖的瞧见了缩在角落里的辛盛,高兴的喊了一声:“辛案首,好巧啊,你也在此!”
整个茶楼的书生都同时顺着出声的潍县考生眼神望过去,辛盛无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尴尬的笑了笑说:“是挺巧的。”
还好此处的考生先前听了潍县考生吹嘘辛盛的成绩,都认可了辛盛的才华,没有什么奇怪的酸言酸语,反而都期待的想要膜拜大佬,围着辛盛问起刚刚他们曾争论不休的府试答案。
辛盛自然是毫无保留的一一解答,一下子有人欣喜有人懊恼。
直到茶楼的说书人上了高台,坐在椅子上拍了一下醒木,围着辛盛的考生才散去。
说书人见状,喝了一口茶,开了嗓子开始说故事。
说书人说的故事有他们道听途说来的奇人异事,也有真人真事的古今名人野史秘闻,还有一些神鬼传说,或是话本子上的故事。
今日这说书人讲的是历史名人的故事,说的是本朝成帝与明相。
成帝与明相在百姓与世家之间的口碑可谓是两级反转。
百姓敬仰他们如神,都过去了百余年,还有许多百姓家中供有他们二人的牌位。
而世家中却有不少深恨他
们二人的。
土地集中这事明明每朝每代都是如此,除非国朝易主,天下战乱,死上一大波人,才能重新洗牌,重新分配。
偏他们二人异想天开,竟然在世家豪族日子过得好好的时候,想要他们交出自己的田地,不少世家的家主都私下里骂过他们二人简直失心疯。
说书人在讲当初国朝战乱四起,成帝如何亲临战场力挽狂澜,明相如何智计百出安定后方。
辛长平和辛盛虽早在历史里知道这一段故事,但也听得津津有味,在说书人极富感情的语气中,他们仿佛也站在一边亲历了那一段历史。
等说书人把醒木一拍,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辛盛忍不住和辛长平说:“爹爹,明日咱们再来听后面的故事吧?”
辛长平也被勾起了兴趣,自然是点头应下,只是不忘打趣儿子一句:“你不怕明日还遇到这些考生?”
辛盛有点怕,但还是对故事的下文更感兴趣,便无奈的说:“多瞧两回他们也就没兴趣了。”
辛长平笑着结了账,带着儿子回客栈,在一楼坐下准备点些饭食吃了再上楼回房间歇息,招手喊店小二过来,店小二却顾不得替他们点单,忙说:“辛老爷、辛少爷,有人来寻你们,在小店等了二位半天了。”
辛长平有些疑惑,他在府城的熟人也不知自己来了府城,更不知自己投宿与此,便问:“是何人寻我们?”
店小二也不知晓,只是说:“那几位客人瞧着极威严,应是些大人物,听说二位出门不知何时归,开了间客房在楼上等着,说是若见着二位回来便让我告诉他们一声。”
辛长平听了没什么头绪,便说:“那劳烦你去说一声,我们在楼下等他们。”
店小二点点头忙往楼上小跑,不一会儿他身后便跟着一个高壮黝黑的男子下了楼,辛盛满脸惊喜的站起来喊:“大人,竟然是你。”
辛长平不认识对方,疑惑的问儿子:“盛哥儿,这位是?”
辛盛忙说:“这就是这些时日一直护着我的两位大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