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听了辛长平的这番话,辛祝和他的三个儿子眼中的狂热慢慢退去了些。
他们虽然不曾经过商,可作为农民的他们更是知道那些豪族大户的可怕之处,但凡天灾人祸之时,贫者痛哭卖地,豪族笑着把地价压到谷底,贫者出一回血,豪族就更壮大一分。
辛长平见他们都冷静下来,接着说:“江州的桑园主势大能守住蚕种,咱们只有做成了事,卖出了布,给朝廷缴纳上大笔的税银,才能获得朝廷的庇佑,所以万事需谨慎,莫要在还没有依仗的时候就闹得纷纷扬扬。”
“长平侄儿言之有理。”辛祝严肃的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会召开族议将族人召集起来公布此事,一定叮嘱他们不许露出半点风声,若谁家露出消息去,便宗法处置。”
和辛祝约好去县城签书契的时间,辛月和辛长平便告辞离开了,辛祝看向三个儿子说:“你们三个跑一趟,家家户户都通知到,请所有族人明日都来祠堂议事。”
一般这宗族议事都是每户派一个男丁来,辛文便问:“家里的媳妇和女儿、童子也要来吗?”
辛祝点了点头说:“都来,既然月娘说的是全族平分,此事与他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辛月和辛长平把那蚕种送回了辛长康家里,辛长安听弟弟说大哥带着侄女儿回来找族长谈事,也无心做事,便干脆在辛长康家一起坐着等他们回来。
见到他们都在,辛月便说:“三叔,把墨堂哥叫来咱们一起开个小会。”
辛长康去叫小儿子,今日村里的私塾也放了假,两个儿子正在一处温书,主要是大儿子辛砚拉着小儿子辛墨帮他盯着自己背诵的课文可对。
辛长康来叫,辛墨立刻起身要走,他对读书兴趣不大,一直都更爱出去抓虫回来养。
辛砚见状叹了口气,自己继续背起书来,他也听爹爹回来说了蚕种和家里要开商行的事,对于家里有一股,而弟弟单有一股的事,他初时听了有点别扭。
但谁让那天摔下去的不是自己,爱养虫把虫卵带回来的也不是自己,辛砚想了一会儿就把自己劝解好了,他现在一心想着要进黎山书院读书,弟弟还得跟着管商行的事,他可没有心思管。
大堂哥辛盛都已经连取两个案首,辛砚现在只恨自己学得不够,一心想着要赶紧追赶。
辛长康带着辛墨进来,辛月便和他们说了与族长谈话后的结果,又说了要让三叔担任蚕所的管事,辛长康自然知道为何蚕所要让自家人管,听了立刻点头说:“月娘放心,我定会守好咱家的蚕种。”
辛月又看向辛长安说:“二叔,你还有人偶娃娃要做,所以我没有先给你在商行安排职务,三个副职管事都空缺着,你可有兴趣?”
辛长安连忙摆手说:“那才好,我每日做人偶娃娃都忙得没什么空闲,可没有时间再去管商行
的事。”
辛月点点头,正好前日收到了何令芳的来信,她顺便跟二叔说了句:“二叔得多收点徒弟了,这木偶娃娃光靠你与庆堂哥是做不完的了,咱们的人偶娃娃马上要卖到京城去了。”
辛长安前些日子见师兄收了一堆徒弟,也有些羡慕,但这人偶娃娃的活他带着儿子干就够数了,收了徒弟也给不了活养活徒弟,总不能让徒弟带着这手艺去外面做事和自家大嫂的铺子抢生意。
这会儿听到侄女儿的话,辛长安有些惊讶的问:“什么意思?难道月娘你和大嫂要到京城也开一家锦绣阁?”
这事辛月还没敢想过呢,二叔倒是先帮自己想了,辛月忍不住失笑,忙解释道:“是何县令的女儿、我的好友何小姐,她回京城的时候买了许多咱家的木偶娃娃送人,没想到被旁人瞧见了各个想买,何小姐正好想开铺子,便来信说要和咱们合伙做人偶娃娃的生意,咱们出货,她出铺子和人手,我和娘亲说过了,娘亲已经答应了。”
辛长安听了很是惊喜,没想到连京城的贵人们都喜欢自己做出来的人偶娃娃,连忙点头说:“好,好,我马上就开始收徒弟,这京城的铺子需要咱们送多少货?”
辛月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也说不好,京城人的购买力肯定比咱们县城强多了吧,先按锦绣阁出货的三倍数量预备起来吧。”
“行,那我先收四、五个徒弟。”辛长安兴奋的点头,如今卖给锦绣阁的人偶娃娃,每月都有好几两银子的收入,若是再多出三倍的货,每月也有二三十两的收入了,就算分给徒弟们一些后,一年也不比三弟做管事的分红银子少多少,做的还是他最爱做的木工活。
上回他和三弟一起去大嫂新买的宅子干活,两人都瞧得很是心动,只是那宅子连买下带修缮得二百余两银子,他们没敢奢想。
现在两人都敢想了,那宅子左右都有一套格局相似的宅子,到时候挣够了钱,两人准备买下来,继续和兄弟们一起做邻居。
和二叔、三叔说完事,去和辛丰收、婶娘们打声招呼,辛月和辛长平就忙着要回县城了,车夫在辛长康家蹭了顿午食,辛长平银钱给得也足,所以等了这么许久也没有怨言,平平稳稳的把他们拉回了县城。
次日辛月先寻了胡娘子说了签书契的日子,胡娘子笑着说:“月娘办事挺麻利,好,岚姨就爱和你这般性子的人合作,我派去江州的人估计也到了,再等上几日就有回音了,估摸着养蚕的人和女工都能一块儿先过来一些。”
辛月听了笑着说:“那可太好了,还是岚姨办事更利索,对了岚姨,咱们商行的丝坊管事你可愿意做?”
“我?”胡娘子听了一愣,她本只是想替一双儿女置下一份能长久受益的产业,这生意是别人占大头的,胡娘子连她自家的丝坊都插不上手,没奢望过能插进这商行的管理里,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能查账,不能让儿女的资产被人坑了去。
辛月点头说:“是啊,岚姨你对绸布的了解这么深,有你这位专业人士在,我们难道要舍近求远去外边寻人来管吗?”
胡娘子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她想起了自己幼时求而不得的梦想,娘家那个丝坊她从小就爱待在那里,看着女工们缫丝、织布,看着织成的布一匹匹的摞放起来,看着绸缎商人来挑布、看样,再把布一匹匹的运到拉货的车上,堆布的地方总是高了又矮,矮了又高。
许久之后,胡娘子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她点了点头说:“好,这个差事我接下了。”
胡娘子既然下定决心要去管丝坊,顿时对这事更加上心起来,她说:“桑园和蚕所想必是在你们族里,这丝坊你们准备建在哪?将来客商往来进货,地方需得交通便利,最好是建在府城或是县城,最不济也得在镇子上,不然无人愿意跑到乡下去买布的。”
辛月心里松了口气,就像爹爹昨日说的,此事在真正干成之前,处处都得小心保密,这丝坊要是胡娘子不愿意管,从外面请人风险太大了。
辛月也不知道胡娘子能不能想到这一点,便出言提醒了一句:“岚姨说得在理,但是此事前期需得保密,否则有被人横插一杠子的风险,且今年咱们蚕种和桑树都不多,估计不会出得多少货,先暂时在我们族里寻个地方,且先让人跟着岚姨请来的师父学着练手吧,等母蚕下的蚕种多了,桑树也种起来了,明年再把丝坊搬到县城或是府城去。”
“这倒是。”胡娘子听得直点头,她只想到为了丝坊的发展应该建在大的地方,没考虑到她和辛家这群人,都不是什么有势力,能护住这种财富的人物,若是晚些年,辛家那位连得两个案首的孩子高中当官,倒是还能有所依靠,如今只能先低调行事才对。
胡娘子想通了此事,连忙说:“月娘放心,我会叮嘱我家夫君和儿子,绝不在外面露口风,等江州那边来的人到了,我就带她们去你们族里。”
辛月点点头应好,又看了眼胡娘子这两间绸布庄,问道:“岚姨,你去了丝坊,那这绸布庄是还让胡老板来经营吗?”
胡娘子原先不提让夫君回来打理店铺,现在倒是不得不说了,便点头说:“是啊,还得让他来店里守着了,不过你放心,他绝不敢跟你们使什么心眼的,我还会交待他多帮着你们做事,你们店里要是有什么体力活,尽管使唤他帮着干,他白长个大个子,多干点活是应该的。”
辛月被胡娘子的话逗得笑起来,和胡娘子本就亲近,现在又一起做生意,在一个锅里吃饭,倒是没什么好客气的,便笑着说:“那好,要是胡老板不肯帮,我就找岚姨告状。”
第92章
胡娘子就喜欢辛月这样爽利的性子,闻言开心的笑起来说:“好,你来寻我告状我就捶他,不许他回家吃饭睡觉,让他到外边儿流浪去!”
次日胡娘子果然带着胡老板来打招呼,这位传说中的胡老板,当初宋氏和辛月租这铺子前就听了些他的坏话,后来虽然听了胡娘子的解释,对这个人的印象也只是从很坏到一般。
辛月和宋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这人的皮相长得实在不错,他个子很高,略微偏瘦,肤白唇红,眼型狭长眼尾些微上挑,笑起来自带一股子风流浪子之态,属实是幅很招人的模样。
辛月见到胡老板的长相,心里忍不住想,胡娘子那般出身的人,长得也漂亮,又多有钱财傍身,哪怕是寡妇之身,也不愁嫁,能嫁给胡老板这么一个街面上的无赖,除了因为对方救儿女的恩情,大概跟胡老板这幅皮相也有很大关系吧。
这倒也是人之天性,谁说只有男人爱美女,女人难道就不爱美男?都说男人是视觉动物,可看那追星族花钱最狠的群体是谁,就知道女人好色其实比起男人也不遑多让。
辛月觉得胡娘子真是一个洒脱之人,除了初次婚姻之事被父母坑害所嫁非人,可她遇到这么多不公之事,还能坚持己心。
便是初嫁跟守活寡一般,她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靠着婆家的资源便利,把娘家给的铺子自己做自己的生意。
后来第一任夫君死了,留下遗腹子却被婆家人污蔑清白,她也没自暴自弃,一直把孩子养育得很好,直到发现生活环境对孩子成长不好,也是立马当机立断的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胡娘子这样的人,真的是在哪都能过好日子。
辛月心里腹诽了许多,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的和胡老板见了礼。
先前胡娘子说胡老板很擅长带孩子,倒是真没说错,胡老板见了辛月送了一堆的礼物,全是孩子们瞧了会喜欢的新鲜又稀罕的小玩意。
尤其是一筐子草编出来的各式昆虫,做的
精致非常、栩栩如生,辛月拿起一个来看,凑巧拿到的是一只蜻蜓,蜻蜓肚子底下留着一截草,辛月好奇的用手扯了一下那截草,结果那草蜻蜓的翅膀竟然上下颤动起来。
辛月被吓了一跳,连着拉了许多下才依依不舍的放下,和胡老板道谢。
胡老板见辛月喜欢,高兴的笑起来说:“这是我自己编的,你喜欢就好。”
辛月一下子理解了胡娘子的儿女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这个继父,就凭他这手艺,哪有孩子能不喜欢他?
胡娘子要把绸布庄的事情交待给胡老板,于是简单打了招呼他们就回了自家的铺子。
宋氏瞧辛月又抓起那草编蜻蜓玩了起来,笑着说:“这手艺是真好,以前集市上也有卖这草编的摊子,做得可都没这个好。”
辛月连连点头,有这手艺,胡老板先前竟然还养不活自己,只能在街头当个讨嫌的混子。
也许是他生错了年代,要是在现代,路边支个摊,弄个手机支架开着直播现场编草编,包管他能做个大网红。
不过想了想胡老板那张脸,辛月又觉得他就是没这草编的手艺,光靠脸,弄个怼脸直播怕是也会大红大紫,引得一群人争相喊老公。
胡娘子用了两天时间交待完胡老板铺子里的事,到了签书契的日子,她带了一双儿女过来。
在签书契前,商行的名字要定下,于是一群股东先开了个第二次股东大会。
这次全员到齐了,辛月、辛姑母、辛长平、辛长安、辛长康、辛墨、族长辛祝代替宗族参会、胡娘子的一双儿女蒋苓与蒋苹娘,因为他俩才六岁,所以胡娘子也在坐陪同。
辛月作为商行的管理者,将胡娘子和她的儿女与大家介绍认识了一番。
先前听胡娘子提起她的一双儿女,形容出的形象是两个活泼调皮的孩子,可今日得见却极有教养。
大概是得了胡娘子的嘱咐,他们除了见面时和各位长者问候以外,不曾开口吵闹过,只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安静的喝着辛姑母准备的甜水,吃着桌上的小点心。
辛月先就商行的名字征求了各位股东的意见,辛家人对辛氏商行自然没有意见,辛祝作为辛氏的族长,更是对这个名字满意极了,而胡娘子作为外姓人也很知道进退,并没有提出什么别的选择,而是跟着辛家众人一起举起了手表示赞同。
今天依然担任会议纪要记录员的辛长平左手举起投票,右手写字如飞,是全场除了辛月以外最忙碌的人。
敲定了商行的名字后,辛月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了三位管事的任命,依然是所有股东全票通过。
第二次股东会毫无波澜的结束,所有人在辛家吃了一顿辛姑母精心准备的午食。
今日人多,且这事不想张扬,辛长平是把官牙请到了辛家来帮着签书契的。
官牙帮着签这种商业的书契,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小生意的双方不知该如何拟书契,便当着官牙的面说一下自己这生意是各投入多少、各占多少股利润,各自有什么责任,然后由官牙帮着他们拟好书契,双方只需各签上名字即可。
另一种是合作的人已经拟好了书契,只是寻官牙来做个见证,以防将来有人不承认契约,这种书契则官牙只需跟着在书契上签名作证,若是他们不说,官牙是不会知道这书契的具体内容的。
辛月他们今日签的书契便是这第二种,大家谈好的内容都由辛长平亲自拟好了书契,股东们一人执有一份,大家都互相在别人那份书契上签好了名,只等着官牙来补上他那个签名,书契就是得到朝廷承认的合法书契了,任何人违约都将承担责任。
官牙这几个月和辛家打了许多次交道,尤其是前些日子经手卖了套大宅子给宋氏,挣得不少银钱,现在见着辛家人就好似见着财神爷。
他是多年的老牙人,行内规矩门清得很,并不打听他们的书契内容,只是一味的恭贺他们生意兴隆多发财。
送走了官牙,胡娘子果然说到做到,直接掏出一叠银票交给了辛月。
辛氏商行如今处于万事保密的阶段,现在连账房都不好请外面的人来做。
辛长平已经开始准备秋闱前的最后一把鼓劲了,何大人都给他批了长假让他在家读书,科举之事可不比商行的事小。
如今大家都苦于没有靠山,才这么战战兢兢,若是今年辛长平能中举人,起码在潍县,举人名头还是有些威慑力的,若是运气好,举人都可以候缺做上一县父母官了。
辛长安忙着收徒弟、教徒弟,再说他学业一般,小数额的账能算算,这种大额且复杂的账,他没信心不出差错。
辛长康最近被小儿子辛墨支使得团团转,那批桑叶上的蚕种已经开始有孵出成为小幼虫的了,每天忙着去山上摘鲜嫩的桑叶回来喂蚕宝宝,今日要出门,天还没大亮他就上下了一回山,自然也接不了这个活。
辛姑母不识字,这事她便是想做也有心无力,至于辛祝,他马上要组织全族的青壮四处搜罗桑树,也无法兼顾。
辛月瞧了一圈,干脆把那叠银票又还回了胡娘子手里,说道:“大家都不得空,岚姨不如先顶一顶这账房之位吧,正好这银钱支出都过你的手,也更放心些不是。”
胡娘子这刚递出去的银票不过几息又回了自己手里,哭笑不得的说:“月娘你不能管么?你家锦绣阁的账也是你在记,捎带手的事儿吧。”
辛月摇头说:“那怎么行?锦绣阁的账虽是我在管,可支出都是要我娘亲同意的,辛氏商行我是负责批准银钱支出的人,钱若还归我管,岂不是成了我自己批准我自己?”
说完辛月还打趣了一句:“虽然我定不会挪用银钱,可这样不好。”
辛长平赞同的点头说:“月娘说得对,咱们这是一群人的生意,制度一开始就得定下来,银钱支出不能是管理者一个人的一言堂。”
胡娘子听了这番话,心里对辛家人更是放心了,她收下银票应下了差事。
安静了许久的两个小朋友见长辈们谈完了正事开始闲聊起来,兄妹两对视一眼便起身往辛月身边凑过去。
蒋苹娘声音甜甜的喊道:“月娘姐姐,谢谢你送我的娃娃,好漂亮,我都很喜欢。”
辛月笑着说:“不客气,我也收到了你爹爹的礼物,那草编真有意思。”
蒋苓有些委屈的问:“月娘姐姐,为什么只有妹妹有礼物?我也想要礼物。”
辛月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确实疏忽了,别看这孩子小,人家可也是商行的股东,便笑着说:“是我不对,下回给苓哥儿补上好吗?”
蒋苓挺好哄的,听了立刻就眉开眼笑的说:“好!谢谢月娘姐姐!”
第93章
自签订书契之后,辛氏族人中的青壮男子全都在族长的分派下自近而远的四处收购桑树和桑树苗,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在外说是移植回家种在院子里,又能遮阳,又能给家中小孩解馋。
这桑树在贺州也只给孩子打打牙祭这点儿作用了,没人把桑树当回事,一点也不值钱,好些村民听到后连钱都不要,让辛氏的族人要几颗自己挖走。
一棵两棵的,挖走就算了,但辛氏族人要得多,便坚持要给钱,按着族长说的一棵桑树给一百文,一棵桑树苗给十文。
这些村里少的有十几二十棵,多的好几十上百棵,听说这不值钱的桑树有人愿意花银子买,没人不愿意卖。
如今农民都是地少人口多,很多人家种的粮食只够自己家里吃的,一年到头分文不剩,纷纷冲上来带着辛氏族人去自己家里挖桑树,有些村子是和长河村
一样,在公共的山上有不少桑树的,便是一村子人帮着去挖,得了银钱大家笑着分。
青壮们出去买桑树,运回来就得种下,于是辛祝在村里带着族里的老弱妇孺忙着满村的找适合种桑树的空地,提前挖好树坑,运回一批桑树就往坑里种。
家家户户的院里原本种的什么枣树、桃树全都挖了,改成了桑树,山脚下的草地也都改成了桑林,山上有些长成了的树都锯了回来弄成木材存放起来,空出的树坑把桑树一一填进去。
估摸着再多运回来些桑树,族长就该带人动族里的族田,改稻为桑了。
桑园的建设如火如荼,蚕所也是十分忙碌,辛祝把村里几间空屋子组织人手修缮了,暂时充做蚕所和丝坊的场地。
胡娘子请来的老蚕户带着辛墨一起伺候那些蚕种,每日都有几十上百只新生的蚕宝宝。
按理说丝坊应该是很闲的,毕竟蚕都没养大,没有丝茧做不了布,可真等到蚕养成了,吐丝成茧了,再现学缫丝、织布,那不是晚了么?
所以胡娘子从江州购置了一批江州的丝茧,买了几台织布机,每日让请来的女工教辛氏手巧的女子缫丝和织布的手艺。
胡娘子家的绸布庄有胡老板管,她完全不用操心,便专门购置了辆骡车,请了车夫日日早出晚归的来往与长河村与潍县县城。
可辛月还得兼顾着锦绣阁的生意,便只在有事需要她去的时候蹭着胡娘子的车一块儿去长河村。
如今还在筹备期,辛月还能兼顾过来,等一切步入正轨了,辛月肯定是没有精力还做着锦绣阁的掌柜的。
如今辛月每回不在铺子,都是靠崔慧娘在柜台顶班,一开始辛月和宋氏本想培养崔慧娘接手锦绣阁的掌柜之位,可崔慧娘对经营之事不甚感兴趣,她还是更乐意专心做刺绣,提升自己的刺绣技艺,所以宋氏又寻了牙人慢慢寻摸合适的人选。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只在书院求学的辛盛还不知晓状况。
端午后他走前还只知道妹妹怀疑那桑树的虫卵是蚕种,并不知道这事儿结果如何呢。
这事需要保密,家里自然也不会派人到书院这人多眼杂的地方给他送信告知,所以辛盛这半个月十分惦记此事,这次放假他脚步飞快,瞧得暗中护卫他的金刃与金戟面面相觑。
他们二人收到的指令只是保护辛盛的安全,一个年幼的书生,又没有入朝为官,自然还不到监视他行为举止的时候,所以金刃和金戟只是每日远远守着辛盛,并不曾凑近听他与旁人的交谈。
不过辛盛每日和何人有过接触,他们倒是都知晓的,这些时日并不曾见他家里有送什么信来过,金戟奇怪的问:“辛盛这是怎么了,他家里有什么急事么?咱俩轮班的时候没错过什么吧?”
金刃摇摇头,也有些疑惑,便说:“我也不知,许是年幼想家所以归心似箭?”
辛盛今日归家比往日少花了近半个时辰,到家时娘亲和妹妹都还没从铺子里回家,只听得帮他开门的姑母说爹爹已经不去衙门上值了,正在书房温书。
辛姑母灶上烧着火做着饭食,没时间与辛盛多说便举着勺子回去灶房忙去了,辛盛只能在爹爹的书房外踱步。
辛长平发现后喊了他进来,问:“盛哥儿回来了,在外面来来回回的做什么?怎么不进来说话?”
“嗳。”辛盛应了一声快步进了书房,问道:“爹爹,我回来了,那虫卵之事如何了?”
辛长平见状知道儿子定是挂心了十几天,也没有吊他胃口,把虫卵便是蚕种,家里如今和族里还有胡娘子一块儿在建桑园、蚕所、丝坊之事都一一告知与他。
辛盛听得激动起来,说:“竟真被妹妹说中了,还好还好,要不是妹妹想到了,这蚕种真就被当虫子白白喂了鸡了。”
辛长平点头应是,又跟辛盛交待了商行的股份分配,虽然他知道自己长子的性子,定不会嫉妒妹妹,但还是问了句:“将来你和年哥儿,各只得我名下这一股的三分之一,你可有怨言?”
“爹爹说的什么话?”辛盛果然不在意这事,生气的说:“我岂是那等不分是非、贪得无厌之人?妹妹所得皆是她该得的,我没有半点嫉妒之心。”
“好好好,是为父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辛长平笑着打趣一句,然后感叹起来:“你们乃是至亲手足,咱家本来只是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就村里那点子田地和一套院子,我相信以你之才,那点子东西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如今这局面,将来商行能挣得的财富是我都难以想象的,为父希望将来你们都能保持初心,莫要因金钱生怨气。”
辛盛听了辛长平这番话,感受到爹爹的苦心,心绪平静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说:“爹爹,你放心吧,将来这财富再多,我也知晓它是因何而来,作为没出过力的受益者,我只有对妹妹的感激,将来年哥儿在爹爹、娘亲的教导之下,定然也会成长为一个明事理有担当的人,必不会发生爹爹担心的那种状况的。”
辛长平拍着儿子的肩膀,笑着说:“谁说你不用出力了,如今咱们不亚于稚子怀千金于闹市,若无人相护,这份财富如何能守得住,盛哥儿,为父虽先行你一步,可天资远不如你,将来指望你做咱家的镇山石了。”
辛盛闻言心头一震,一下被从富贵的虚幻中敲醒过来,郑重的点头说:“爹爹,儿读书科举只为两件事,一是为眼下之民,二是为家人周全。”
辛月和宋氏回了家,见父子俩神情严肃,知晓他们在聊什么后,宋氏便也和辛盛交待了一句,铺子的股份已经转给了辛月三成。
辛盛听了看着辛月说:“应该的,这铺子的收益,一是靠娘亲的技艺,二是靠妹妹经营有方,本来还以为我努力读书,将来能带着爹娘、妹妹与弟弟过上好日子,没想到等不及我功成名就,妹妹就做到我前头去了。”
辛月听了忙拉着辛盛的衣袖说:“哥哥还是得努力啊,家里的生意还需哥哥将来威慑四方,保驾护航呢。”
辛盛被辛月这话逗得笑起来,故意说:“啊?我不能就此做个快乐的公子哥吗?与他们一样,每日春花秋月美婢环绕,不问世事,自在逍遥。”
“当然不行。”辛月连连摇头,故作夸张的说:“若哥哥和爹爹不努力,将来这公子哥与大老爷怕是做不了几日,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说完又咬牙装凶道:“还美婢,下回见到欣娘姐姐,小心我告你一状!”
辛盛忙拱手求饶道:“嗳,我说的是他们公子哥的生活,又不是我有此心,妹妹你可莫要当真啊。”
兄妹二人演得夸赞,彩衣娱亲,逗得辛长平和宋氏都笑了起来,看着感情甚笃的兄妹二人,眼中皆是欣慰。
等兄妹俩打打闹闹的从屋里出来,蹲在辛家院外的高树之上的金刃瞧着金戟说:“看着应该没事,估计就是年幼想家人了,你看他现在和他妹妹一处多么开心。”
金戟点点头,有些羡慕的说:“我前几日轮歇那天在潍县逛了逛,瞧见辛盛他娘亲和妹妹开的铺子,生意可好了,他家这两个孩子,一个年幼才高得皇上看中,一个更年幼的女儿竟天生善做生意,将来儿子做官,女儿经商,权财皆得,你说他爹娘是怎么生的孩子,我都想求问秘方了。”
金刃无语的瞧了一眼自己这好兄弟,问他:“你连娘子都没娶,关心什么生孩子的秘方?”
辛月和辛盛不知道树上的金戟流着口水想要生他们俩这样的孩子,辛月想起前些日子见到了姜南星,忙问辛盛:“哥哥,姜家哥哥前些日子还来寻过我,他可曾回书院里读书了?”
辛盛听了摇摇头,连忙问:“他不曾回书院呢,他何时来寻你的?”
第94章
辛月想了想,回答道:“有十来日了吧,难道姜家哥哥的腿脚还没好?”
辛盛听得奇怪,疑惑又担心的问:“他腿脚怎么了?”
辛月想起那日姜南星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失笑道:“姜家哥哥被姜御医打了一顿,上回来找我的时候,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呢。”
辛盛闻言说:“难道是因为他独自跑回京城之事挨了打?虽他此行有些鲁莽,可终究是因为与表弟手足情深太过担心所致,情有可原,姜御医为何下那么重的手,打得南星这么久不得好。”
辛月上回听说也是这般想的,谁知道其中另有隐情呢,笑着和辛盛说了姜南星把他表弟藏在木箱子里偷偷带到潍
县的事迹。
辛盛听完嘴角抽搐,感叹一句:“好吧,这事还真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那他挨这一顿也是该得的。”
辛月听了辛盛的话,笑得更大声了些,然后说:“上回姜家哥哥说他表弟要跟他一块儿去黎山书院念书,莫不是因为他表弟入学之事耽搁了?姜御医医术高明,打自己孙子,手底下肯定有数,怎么也不至于这么久还不好。”
辛盛点头赞同,但还是有些挂心,便说:“明日我去他家寻他一趟,瞧瞧他可恢复如初了。”
辛月闻言点头说:“那哥哥多带些东西去,替我和玉娘谢谢他,他带来的点心都很好吃,那些玩具也很有趣,表妹爱不释手,日日拿着哄年哥儿玩呢。”
辛盛听了笑起来说:“他倒是惦记着你们,上回自从与你们一同出游一回之后,在书院里常拉着我说,没想到妹妹这么好,羡慕我家里竟然有两个,还曾去信给他爹娘,说咱们娘亲还能给咱们生个幼弟,喊他娘亲也给他生个妹妹出来,后来他爹回信来骂了他一通,说他娘亲当初生他要不是他非要倒着出生,害得他娘亲受了大罪,再也不肯生孩子,他爹怎么可能只有他这一个讨债鬼,喊着要他赔自己乖巧贴心的女儿。”
辛月被逗得直笑,之前只觉得这位姜家哥哥性子活泼,没想到姜南星竟然这么没谱,竟然去信催生爹娘。
次日辛盛带着些果子、点心去探望姜南星,姜家门房的老仆瞧见辛盛笑得十分慈爱,忙迎了辛盛进门说:“辛公子,我家孙少爷正念叨着想去找你呢,谁知你们想到了一处,你竟是先过来瞧他了。”
辛盛听了面上露出笑容来,说:“我昨日放假归家,才听我妹妹说你们回来潍县了,所以今日连忙来看南星,他的腿脚不知可好了?”
老仆揶揄的说:“好了好了,孙少爷从小没少挨打,皮实得很,家里更是常备有那跌打损伤的药酒,养了几日就恢复如初了,半点痕迹也无。”
姜南星正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要出门呢,刚跨出内院,一眼瞧见老仆带着辛盛进来,高兴的喊:“辛盛!”
结果听到了老仆的这番话,红着脸羞怒的说:“姚阿爷,你怎么能和我的好友败坏的我名声!”
老仆半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愈发笑得高兴起来,说:“老奴又不曾胡说,孙少爷这败坏之言从何说起?”
姜南星气呼呼看着老仆,可老仆虽是仆人身份,却亲如长辈,他每回挨阿爷的打,更是都指望着老仆劝解阿爷。
姜南星撒不出气来,只能自己接手拉着辛盛往里走,还要和老仆说一句:“姚阿爷歇着去吧,我自己带辛盛进去。”
沈砺住在姜南星的隔壁屋里,姜南星刚和沈砺打了声招呼离开,没一会儿又回来,沈砺便从自己屋里探头出来问:“表哥,你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没拿么?”
结果见到表哥拉着一个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少年,沈砺只愣住了片刻就笑着和辛盛见礼,问道:“想必这位就是表哥嘴里常说的那位才华横溢、绝世无双的辛公子吧?”
辛盛与沈砺回礼,忙说:“不敢当,天下之大,各有俊彦,辛盛怎敢自称世无双。”
姜南星见二人不用他居中介绍,就自顾相识了,笑着说:“你俩别这么客气,一个是我的绝世好挚友,一个是我的绝世好弟弟,莫要称什么公子了,表弟,辛盛年长你三岁,你便喊辛盛做哥哥,辛盛,这是我表弟沈砺,你就随着我喊表弟。”
听了姜南星这话,辛盛和沈砺纷纷瞪着他,辛盛说他:“胡闹。”
沈砺说他:“表哥,亲亲之属,不可胡乱相称。”
没搭理姜南星的胡言乱语,沈砺喊辛盛:“盛兄,我表哥性子跳脱,难得你能包容他这性子与他交好,平日定是多劳你照顾他了。”
辛盛笑着看了姜南星一眼,回沈砺道:“沈贤弟,南星乃是赤子之心,与他相交我也受益良多。”
沈砺前几日被舅公带去杨氏族地,求见了黎山书院的山长,杨公考校了他一番后便答应了收他入学。
舅公说他才来潍县什么都没带,要置办许多东西,正好书院没几日就要放假了,便干脆等收假后再去书院。
于是杨公便让人领了一套书院的课本来给他,让他这几日在家提前温习。
他当时打开翻看了几眼,见书上的字迹乃是手抄,而非刻印,字迹工整又优美,忍不住赞了一声,结果杨公笑着说:“这书可是我黎山书院学子,潍县县试、永安府府试双案首手抄之作,可要好生爱惜,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成为珍贵的名人手迹。”
沈砺之前听表哥说过,他的好友辛盛乃是潍县县试案首,他离开后还要去参加府试,不知结果如何,所以当时一听,沈砺就知道这人必是辛盛了。
他竟然连府试都考中了案首,表哥所说的天才,确实没有半点夸赞作假。
今日一见,沈砺见辛盛不仅文才出众,竟连样貌都这般俊朗,不禁愈发对他有好感,虽平日里沈砺话不多,更不爱主动和人搭话,今日却主动和辛盛攀谈起来,问他那课本里的不解之处。
他们二人聊了起来,姜南星在一旁看了半响,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味。
虽然他也是想要让好友多照顾些自家可怜的小表弟,可是眼见两人气氛愈发和睦,姜南星忍不住丢下了手里的大包小包,硬挤进两人之间。
姜南星左手搭着辛盛的肩头,右手拍着表弟的背,问道:“辛盛,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辛盛不明所以,但是不假思索的点头说:“当然是。”
姜南星又问沈砺:“表弟,我是你最爱的哥哥对吧?”
沈砺也不解表哥为何突然这么问,但也立刻点头说:“当然了。”
“那好。”姜南星看着辛盛和沈砺说:“你俩答应我,绝对不许背着我和对方更好。”
辛盛和沈砺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尤其是辛盛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姜南星,你好幼稚。”
沈砺没敢跟着直说他表哥,但眼神表达出的意思一样。
姜南星气鼓鼓的说:“三个人的友情会变得很拥挤,这句话果然没错。”
玩笑过后,姜南星捡起刚刚放下的大包小包,一股脑的塞到辛盛怀里说:“我就猜到辛盛你府试定也会考得很好,在京城到处寻摸了许多东西买来送你,都是京城学子追捧的好东西,贺你高中府试案首!”
辛盛听到好友远在京城也这般记挂他,很是感动,但是还是说:“姜南星,莫要这样破费,你这么花银子,怕是很快又要去我家蹭饭了。”
姜南星本还等着看好友感动惊喜的表情,听了这话脸上的骄傲之色立马垮了下去,气得捶了辛盛的后背一下,说:“去你家蹭饭怎么了?你不欢迎,月娘妹妹总是欢迎我的,上回我去给她送东西,她还说要我有空常去家里吃饭呢,你们明明是一家子兄妹,怎么月娘妹妹比你可爱这么多!”
辛盛见姜南星真的有些生气了,忙笑着哄他:“怎么会呢,你去我家吃饭,别说我和月娘了,玉娘也记着你的好呢,说姜家大哥哥送的点心好吃,玩具也好玩,姜家大哥哥真好,你可得多去,多去。”
姜南星嗤了一声,才说:“看在两个妹妹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沈砺之前也听表哥夸过辛盛的妹妹极聪明,这回到了潍县,表哥去寻辛盛妹妹送了回东西,回来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还曾望着自己说:“可惜,可惜,表弟要是个妹妹就好了,妹妹可真是可爱,说话怎么那么好听。”
足足魔怔了一整天,第二日才恢复正常。
沈砺心里有些好奇,辛盛他今日见着了,刚才请教了几处学问,本来自己在家想了几日,怎么也想不明白,可辛盛稍微点拨几句,自己竟就开了窍,可见辛盛才学之深,比他在京城求学的书院先生还要厉害。
那表哥嘴里念叨了一整日的辛家月娘妹妹,究竟又是如何出色的人
才呢?
第95章
六月末,天气已经十分炎热,稻田里的稻谷金黄,已经进入了成熟待收割的时期。
因着育种时间的早晚,浇水施肥的不同,稻谷的成熟总有早晚,潍县各村镇都开始有村民下田割早熟的稻子。
只长河村的田里不见村民,村民们不是整日泡在两处大宅院里,就是散落在山上或是山下的桑园里采摘桑叶。
还是族长辛祝瞧着不像样,让大家抽空赶紧把自家田地里的稻谷收了,别到时候衙门开始收税粮了,稻谷在田里全喂了鸟雀。
今年辛氏宗族的族田早都改成了桑田,不用组织族人收割族田,大家各家也就三五亩地,每日早起一个时辰,下工后回家拿了镰刀去地里再干两个时辰,十来天各家田地的稻谷也都收回了家。
如今田地空了出来,辛氏族人都在讨论要不要把自家的田地租给桑园种桑树,还是自家种桑树卖桑叶给蚕所。
辛祝是把族田当是族里入股的股金,白给桑园用的,毕竟人家胡娘子入一股可是真金白银的掏了两万两,族里那百余亩地折算银子也就千余两,虽然比胡娘子所出少了许多,可也好过什么都不出。
胡娘子那两万两如今已经花销了几千两了,主要是织布机和缫丝机贵,一台就得十多两银子,且只有江州有卖,运来还要路费。
胡娘子在辛氏族人里选出了三百位手巧的妇人,一百人负责缫丝,两百人负责织布,如今她们在江州织布女工的教授下,都已经能完整的织出一匹绸布。
蚕所第一批养成的蚕,除了江州来的老蚕户特意挑出来下种的蚕,别的都在羽化成蛾前就被处理成了丝茧,送到了丝坊由辛氏的女工们缫丝后织成了绸布。
因为这次的丝茧量太少,那近万的蚕种倒是大部分都养活了,只是母蚕和一半公蚕被留下养到成蛾配种,一半公蚕才做成了丝茧,一匹绸布用丝茧得两千余个,所以丝坊只织出了一匹布。
虽然辛氏族人忙碌了一个多月,商行投入了几千两银子,只换成了仅仅一匹绸布,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丧气之色。
蚕所的第二批蚕已经养起来了,这一批的数量是第一批的几百倍,下一次丝坊的出货就能有近千匹了,随着规模扩大,出货量也会愈发多。
如今商行上下所有人都信心十足,盖因那织出的绸布可一点都不比江州绸布差。
等第二批和第三批丝茧被织成绸布后,就是辛氏商行将开始大批量且稳定出售绸布之时了。
蚕从生到死,不过两月左右的时间,江州地处南方,冬天也不太严寒,一年能养六次蚕,出六批丝茧。
贺州冬季有两月寒冬期,比江州少一次,那也能养五批,因着桑园面积和丝坊的人手限制,蚕所等到第三批蚕产卵之时,反而需要控制蚕种的数量了,得把更多的蚕做成丝茧。
因为如今丝坊只有一百缫丝女工,二百织布女工,两名女工配合,三天能织得一匹绸布,一个月至多只能织出千匹,两个月只能织出两千匹。
所以按现在的规模,丝坊两个月只能消耗五百万个丝茧,蚕所得把养殖规模控制在五百万只左右,而桑园需要有五万棵桑树才能供养五百万只蚕的日常进食。
上回绸布织成之后,辛月特意召集所有股东及桑园、蚕所、丝坊的管事开会,一番计算后得出以上数目。
桑园的管事辛祝听完后起了急,上回族中子弟四处搜罗回了近万棵的桑树和桑苗,他本以为差不多够用了,没想到听辛月一算,还差的很远。
辛祝听完后心想,万万不能让他管理的桑园成为商行里拖后腿的存在。
上回只走遍了东安府,这回他决定让大家把周边的几个府城都跑遍,定要凑够五万棵桑树来,可四万棵桑树运回后种在哪里又成了问题。
平时村里人都是在自家村子生活,除非有事相邀,很少有四处乱窜的人,怕泄露消息,这段时间连族里的媳妇都找了理由近期不和娘家联系了,于是长河村大量种植桑树的事目前还瞒得很好。
所以桑树还得种在村里,不能往外寻地方,辛祝便瞧上了族人们各自名下的田地。
族里的田地他能做主给商行用,族人的田地乃是各人私产,他便召集起来族人开会,按着辛月所说的给了族人两个选择,一是按一亩地一两银子一年租给桑园,二是自己购置桑树,卖桑叶给蚕所。
一亩地种粮食,一年能收获二两多银子的粮食,桑园给一两银子的租金已经是极高了,像上回辛长安把地租给弟弟辛长康,常规的租金是收成的三成,折算下来才六七百文钱。
大部分族人都想把田地租给桑园,便是有想自己种桑树获得更高收益的,被人拉着一算,一亩地能种三、五百棵桑树,光购置桑树的本钱就得三、五两银子,普通人家哪掏得出来这么多钱。
毕竟租给桑园自己什么都不用管,可要是自己种,什么都归自己管,而且卖给桑园的桑叶,桑园年底分红的时候是不算贡献的,说不定辛辛苦苦,又投入大笔银子,最后还不如租给桑园划算。
于是等到了约定的时间,辛氏族人各个都表示要把田地租给桑园。
锦绣阁已经寻到了名合适的女掌柜,这人选又不是靠着官牙寻到的,而是自己撞上来的。
锦绣阁的第一个定制客户齐菡娘五月底来寻宋氏替她定制六月中及笄礼那日的礼服,因着她是店里的一个客户,当初辛月也曾答应了日后对她们姐妹有优待,于是宋氏答应了额外花时间替她把衣裙赶制出来。
那日正好赶上官牙带人来铺子里面试掌柜,齐菡娘遇见了没避嫌,反而兴致勃勃的围观了全程。
那日那女子先前虽做过掌柜,却是酒铺的女掌柜,打交道的都是些男客,言行举止略微有些轻浮,对布料、刺绣之事也是一窍不通,让她试着替装作客人的宋氏搭配身衣裙,结果她选的布料颜色配出来十分俗气,和宋氏的气质半点都不搭。
送走官牙后,宋氏望着
辛月叹气道:“这想寻个合适的掌柜,怎么如此难?当初锦衣坊还真是碰了大运,遇着个余知味。”
辛月也是苦笑,如今商行那边慢慢步入正轨,她也愈发忙碌起来,两边兼顾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每次有事要去长河村,常常在胡娘子的骡车上闭眼就着。
胡娘子都瞧着心疼,更何况宋氏,今日本来想好了不论如何先定下来个掌柜用着再说,可那人实在不合适,宋氏咬牙说:“不行就我和慧娘轮流在楼下支应着,月娘你去忙商行的事吧,这些日子熬下来,你都掉了几斤肉了,瞧你这脸,下巴都尖了。”
这时瞧了半天的齐菡娘突然插言道:“原来锦绣阁在寻新掌柜呀?小掌柜为何不干了?”
齐家有钱,齐老爷只两个独女,爱若珍宝,非常舍得花钱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打扮,齐萱娘帮着管理家里产业,十分忙碌,只来过两回后来不曾再出现过。
可齐菡娘却是十来天、半个月的就要来锦绣阁逛一逛,或是给自己和姐姐、娘亲添一两件新衣裙,或是给她的人偶娃娃添些新衣裙。
齐菡娘早和辛月、宋氏混得十分熟络了,每回过来,还要给辛月她们带些府城的点心吃食,她来一回路上得花不少时间,但又觉得潍县除了锦绣阁,没什么看得上眼值得逛的,便爱耗在锦绣阁里待上大半天,瞧瞧辛月接待顾客,瞧瞧宋氏和崔慧娘做衣裙。
有时顾客犹豫不决,齐菡娘还要凑上来帮着辛月敲边鼓,说自己从府城大老远的来潍县做衣裙,府城还有许多小姐们都是锦绣阁的常客,锦绣阁的衣裙不仅好看,穿出去便是去了府城,人家问你这衣裙是谁家的,说出来都甚有面子呢。
原先辛月就说齐菡娘也挺适合做生意的,齐菡娘有些骄傲的笑着说:“那是,我姐姐打理那么多家酒楼都游刃有余,我可是她亲妹妹,自然也不差啦,不过我可不想管酒楼,天天和一群臭男人打交道。”
辛月听得好笑,问:“怎么就是臭男人了?”
齐菡娘娇气的捂着鼻子作怪说:“我爹收的那些师兄师弟们,在后厨里的热灶烘烤下,都是挥汗如雨,一天劳作下来,哪个不是一身臭汗。”
不过她嘴里虽然这么说,眼里却只是揶揄不是嫌弃,笑着说:“我爹爹也是,每回从酒楼回家都臭烘烘的,小时候他回来要抱我,我就大哭,我娘亲就逼着他先去洗澡。”
辛月听了她的形容,被逗得笑起来,打趣说:“你可真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厨子。”
齐菡娘跟辛月投契,见她这么说,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两人性子又像又合拍,拉着辛月羡慕的说:“还是你家的绣铺好。”
第96章
齐菡娘每回都爱在这锦绣坊多待一会儿,这绣铺里来往的客人多是又漂亮又香香的女子,卖的商品也是漂亮的衣裙,这活干着多开心呀。
她今年就要及笄了,原先家里对她的安排是及笄之后积极相看,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自从上回她和姐姐说她也不想嫁人,也想和姐姐一般招赘个夫婿留在家里,姐姐和爹爹娘亲说了之后,他们也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