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如今不催着她四处参加府城公子小姐们组织的各种聚会,反而试图要带着她一起参与酒楼的管理。
齐菡娘跟着巡视了一回,就对此事没有半点兴趣,如今听到锦绣阁招女掌柜,她突然起了念头,反正家里又不指望她挣大钱,只是找个事做还不如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自己就爱买漂亮衣裙打扮自己,锦绣阁这掌柜的差事倒是很合自己心意。
辛月想起原先齐菡娘就曾羡慕的说过喜欢自家的锦绣阁,见她出言询问,也有些预料到她是不是起了心思要应招。
齐菡娘适不适合做锦绣阁的掌柜?辛月在心里思量了一番,觉得竟然真的非常合适。
齐菡娘人长得漂亮可爱,是那种不论男女瞧见都会喜欢的样貌,便是女子也很难对她起什么嫉妒之心。
她性格活泼,按现代的说法便是个E人。
先前已经有好几次,她主动参与进来帮着辛月和客人推销,说的话不惹客人厌烦,反而每次都说动了客人立马掏银子下单。
辛月越想越觉得齐菡娘是个极好的掌柜人选,只是齐家那般家业,会让家里的宝贝女儿去别家铺子打工么?
辛月放下心中的猜想,先回答齐菡娘的问话道:“是啊,我要去忙别的事,这边的事有些难以兼顾,所以锦绣阁在招掌柜,已经面试了好些个了,还没寻到合适的。”
齐菡娘凑到辛月和宋氏面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抬手指着自己,迫不及待的出言问道:“那你们瞧我怎么样?适不适合给锦绣阁做掌柜?我瞧你们面试考的是人家会不会替人搭配推荐衣裳,这我可在行了。”
齐菡娘此言不虚,除了第一身衣裙是她姐姐齐萱娘来给她定的,全让宋氏看着发挥以外,齐菡娘后面来锦绣定制衣裙,都会拉着宋氏一起设计,有许多自己的想法,最后实现的成果也都非常惊艳。
她有时帮着辛月给客人推销时,也会帮着客人搭配一下,客人们也很是买账,她的建议客人基本都采纳了。
宋氏跟辛月一般觉得齐菡娘很合适,可也觉得她这身份怕是家里不会让她去外面做个小掌柜,于是面带纠结的说:“齐二小姐审美高绝,自然没有什么不合适,只是你家中富贵,如何能在小店屈尊。”
齐菡娘摆摆手说:“我总不能日日在家里混吃等死,少时还好,年岁渐长,虽然我依然如此可爱,可早晚爹娘会看我看久了,生起烦心,实话与你们说,我姐姐想要我与她一起管家里的酒楼,可我实在没兴趣,你们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们,只要你们觉得我本人条件合适,我回去说服了爹娘、姐姐,再来应招,绝不会让家人来寻你们麻烦的。”
听齐菡娘说到这个份上,辛月和宋氏自然也没了忧虑,若是齐菡娘家人同意,她们也求之不得,若是齐菡娘家人不同意,她们继续另寻人便是。
于是齐菡娘不再赖在锦绣阁里耗时间,立刻出去招了车夫拉她回家,先把在家的娘亲磨得点头,又同晚上收工回家的爹爹撒了一回娇,不仅松口同意她去潍县做个小掌柜,还掏了几百两银子叫她在潍县买个宅子,再请些仆从婢女照顾好自己起居。
等第二日巡视完各处酒楼的齐萱娘回到家,见家里大小箱子四处散落,一副搬家的模样,才知道妹妹竟然要离家打工!
但齐萱娘面对齐菡娘比爹娘还没原则,齐菡娘撒撒娇,齐萱娘也只能无可奈何的答应了,还应下以后要常去潍县看她。
齐菡娘雷厉风行,齐家的管家去潍县两天就搞定了新宅子,齐菡娘第三天就搬去了潍县,让婢女家仆收拾屋子,她则立刻跑去锦绣阁,就此顶替了辛月,成为了锦绣阁的新任掌柜。
辛月被从锦绣阁解放出来后,在长河村待的时间比在潍县待得要多,家里倒没什么担心她的,毕竟长河村和是自家的老家,阿爷、叔婶都在。
等到八月末,第二批丝茧将要成型,而辛长平时隔六年的秋闱也终于快要到来了。
辛月在辛长平要出发去府城的前一日,特地给自己批了假在家为爹爹送行。
上回是辛长平陪着辛盛去府城参加府试,这回辛盛则跟书院请了假,主动要陪着爹爹去参加乡试。
八月初杨怀恩出了孝便带着堂弟杨怀德和儿子杨继学去了京城,黎山书院教授辛盛的先生换了人,但依然是杨家的举人,上回杨怀德替辛盛设宴,这位先生也在座,自然对辛盛十分关照。
辛盛在书院的待遇,除了师娘的时常投喂没了,别的还是一概照旧,以他的天资和日常表现出来的刻苦,没人担心他请假会影响学业,自然是痛快的批了。
说起杨家之事,还有一事挺让人震惊的,六月初的时候杨继学之妻突然离开了潍县,走时的行李足足十几辆大车才拉下。
看那架势,潍县人本还以为是杨怀恩要进京了,众人还奇怪杨怀恩的孝期还没满,结果车队出发之时从杨家祖宅出来的只有杨继学之妻翟氏,便是她的一双儿女也只是在门口含泪相送,并不曾跟着同行。
后来才从杨家人嘴里露出口风,杨、翟两家竟然斩断了姻亲,杨继学与翟氏已然和离,从此两不相干。
辛家在潍县毕竟不是世家圈的人物,这消息他们当时并未得知,还是过了些日子杨继学上门寻辛长平喝酒,喝醉了之后哭着说出来的。
做了近二十年的夫妻,才知道二人竟然从未心心相贴过
,杨继学一脸颓然的说:“此生不想再碰男女情爱,只愿好好抚育儿女长大成人成家,努力科举,将来做个好官,留下一丝清名,也算没在世间白活一遭。”
辛月知道此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五月末去杨家参加杨欣娘的生日宴时,席上碰见的杨芸娘为何面色苍白、眼眶浮肿,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那时辛月被未来嫂子安排坐在杨芸娘身边,本是想托杨芸娘帮着看顾年幼的辛月,谁知杨芸娘全程恍恍惚惚,辛月曾出言关心问询过,杨芸娘只是摇头说无事,近来睡眠不好罢了。
想来那时候她爹娘就已经开始闹起和离了,所以她才那般状态。
夫妻既可能是世上最亲近的关系,也可能处成看似亲近但实际陌生的关系,听闻此事缘由,宋氏和辛月也很感慨。
只是辛月感慨的是,杨芸娘和她弟弟突然失了母亲,不论现代古代,夫妻不和,孩子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而宋氏的感慨是,翟氏未免太过偏激,高嫁难道就一定好么?就好像胡娘子当初初嫁,便是高嫁,可那日子真心疼爱孩子的爹娘怎么舍得女儿去过?
宋氏忍不住摸着辛月的脑袋说:“月娘,将来嫁人,家世钱财不是第一位的,你能过得舒心自在,才是最重要的。”
辛月闻言脱口而出:“要舒心自在,哪里能比在自己家舒心自在,娘亲,要不你就把我一辈子留在家里吧?”
宋氏第一次没有嗔辛月胡说,反而在沉思了一日后认真的和辛长平说:“夫君,将来给月娘在我们隔壁买间宅子,入赘不入赘的虚名我倒不在乎,但你说得对,在我身边我能看着月娘过得好不好,反正以月娘未来的资产,不用依附任何人都能富足的过一辈子,我瞧胡娘子那般潇洒肆意,也没什么不好。”
辛长平听了自然没有意见,点头说:“那咱们日常多观察,可有那虽家贫,但人品样貌都不错的儿郎,早早替月娘寻摸出来几个人选,过几年月娘大了,再问她的心意。”
辛长平要出发那日,辛长安与辛长康也赶着驴车来县城相送,车上还坐着辛丰收与族长辛祝。
过两个月辛氏商行丝坊的绸布将一次出货两千匹,这种大额交易是需要在衙门报备交税的,到时辛氏有蚕种之事将再也瞒不住。
虽然朝廷会护着交税的大商户,可若是辛家还是个白丁小族,说不好会不会有眼红的大族使出些下作手段来。
若是辛长平此次顺利取得举人功名,也能有些震慑力。
辛长平带着大家的期待坐着租来的骡车和儿子辛盛再次去了府城,落脚的客栈还是上回辛盛府试时住的客栈。
那五福客栈自挂上辛盛的案首喜帖后,生意好了何止一倍,这回乡试竟成了考生们争相入住的热门客栈。
第97章
辛长平和辛盛走进五福客栈的时候,大堂里面已经满座,店里跑堂的小二多了两个生面孔。
肖掌柜刚以客满为由拒绝了一个考生投宿,见着辛长平和辛盛,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辛盛今年才考过府试,自然不可能现在就来考乡试,于是肖掌柜看向了辛长平道:“原来辛老爷竟是秀才公,失敬失敬,二位老爷随我来,特意一直留着间上房不接客,专门备着等您二位来住的。”
那刚刚被拒了的考生见后来的辛长平与辛盛被肖掌柜引着往楼上去投宿,心头火起,拦住肖掌柜怒道:“你这掌柜如何做的生意?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我可是先进店的,你说没有客房了,这后来的怎么就有客房了?来参加乡试的谁还不是个秀才了,难道你是觉得老爷我交不起房钱?”
“客人您误会了,消消气。”怕那人冲撞了辛家父子,肖掌柜连忙躬着腰拉着那考生到一边小声解释道:“您刚刚来问,本店确实是客满无房了,只是本店如今生意兴隆,全托了这二位老爷的光,所以不论何时店里都永远留着一间客房专给这二位老爷备着的。”
那考生听了这话,稍微收了点怒气,抬头看了一眼辛长平与辛盛,见二人虽然长得出众,穿着也只是普通,并没有什么富贵出身的装扮,不解的问:“他们是有什么来头,你竟然有生意都不做,要一直空着房等他们?”
肖掌柜指着店里墙面上最显眼的喜帖说:“去年我这店住客都不满三成,今年都是托了这喜帖的福,那二位便是今年府试的案首和他父亲。”
“原来这就是那十三岁的府试案首,倒是一副好样貌。”那考生闻言仔细看了辛盛几眼,叹了口气说:“好吧,既如此我再去别家问问。”
肖掌柜赔着笑把那考生送出店里,怕再节外生枝,连忙喊了一个小二去门外挂上客满的牌子,等他回来辛长平说:“肖掌柜,可是给你惹麻烦了?我们去别处住也可以的。”
“别别别!”肖掌柜连忙抢过辛长平的行李,生怕这两大福星跑了,一边拉着辛家父子往上走,一边说:“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往后二位老爷和家人来府城,都得来我家客栈住,我这生意兴隆可全是靠小老爷,小老爷才华绝世,老爷今年乡试定也是手到擒来,我这店里又可再添一喜帖,父子二人同在我店里高中,岂不是佳话!”
辛长平谦虚的说:“我都考了几次,今次都是第四回了。”
肖掌柜抬头看了看辛长平的面色,肯定的说:“老爷面有红光,今次必中的!”
辛长平笑了笑,谢过肖掌柜道:“借你吉言。”
辛长平是提前了两日来的府城,次日便只是躲在客房内温书,这客栈是木质的建筑,隔音有限,在屋内也隐约能听见楼下大堂里考生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自从七月起,各地开始起了流言,首先是从滨州开始传出来的。
说是朝廷在海外发现了大片无主而又肥沃的土地,那土地之上只生活着一群没有开智的土人,土人还生活在茹毛饮血的原始时期,且人数非常少,朝廷只要派几千兵力过去,就能占有那片宝地。
那里没有四季变化,全年气候都差不多,一年能种三季粮食。
一开始大家都笑称定是谣言,结果滨州又传来了第二波消息,说那地方皇家早就打下来了,已经私下派了大批的囚犯去服役,真的一年收获了三次粮食,且产量极高,只是因为航海的船只不够,所以无法把收获的粮食拉回来。
如今皇家在滨州的造船厂,工人正在日夜轮班,造船厂从早到晚半刻也不曾停工,就是为了赶制出足够的海船。
传言说到时候一船一船的粮食拉回来,朝廷再也不怕无粮食赈灾,再也不怕无粮食送去军营,再也不怕受那些世家豪门拿捏了。
现在各地世家豪族中光靠着田地粮食为生的,纷纷有些惊慌起来,粮食一多,粮价就贱,粮价贱了,他们的粮食卖不上价,就没有银钱供他们继续过如今的人上之人的生活。
尤其是湖州的各大地主,全国有近半数的粮食都是靠着湖州所产,可以说粮食的价格原本是掌控在湖州那群抱团的世家豪族手里的。
因着去年云州灾民到湖州逃荒,结果不仅没有吃到一口赈灾粮食,反而被与湖州世家勾结的湖州守备称作乱民,大批的杀死。
那守备被皇上诓骗到京城,如今已经是软禁起来不知生死了,当时和湖州世家沆瀣一气的地方官员也都在今年的吏部考评中被评了下下,大都被调任到穷山恶水之地贬为微末小官。
不过他们估摸着早就被湖州世家喂饱了,各个不缺钱财,大部分都直接上书辞官,没几个真的动身去就任的。
新调任到湖州的官员,对湖州世家豪族的设宴拉拢,都是不假辞色的,有推脱不了的宴请,他们也去,但席上都是说些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话。
湖州世家说菜肴用了许多珍稀食材才如此味美,官员说可叹云州幽魂连一口陈米粥都喝不上。
湖州
豪族说席上舞姬身姿妙曼颜色好,官员说云州女子最是善舞,可叹云州难民中的女童都没长到及笄便染血埋在了湖州。
见这些新任官员油盐不进,湖州世家曾试图招了江湖异人去下手报复,谁知那些官员的住所暗地里都藏了不少暗卫护他们周全。
甚至新任湖州守备都盯着他们的院子,那些江湖人士一露面,不过两刻钟,湖州的军队就把他们团团围住。
短短几个月,湖州那边文武官员和地方世家豪族的热闹多不胜数,湖州世家本就被此次朝廷的强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结果又从滨州传来这海外宝地的消息。
湖州世家自信能拿捏朝廷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天下近半数的粮食,有钱、有粮就有兵丁,湖州世家有恃无恐认为皇家绝不敢动他们。
可要是海外宝地为真,湖州这个天下粮仓,地位就不那么重要了。
江州靠着丝绸布匹,滨州靠着海贸商业,其他州府也各有特产搭着海贸的光,比如说贺州的茶,永州的棉布,云州的糖,安州和盛洲更是一个产铁、一个产盐,不靠海贸都够滋润。
只有湖州,这么些年都只在搞农业,若是粮价贱了,这个最富之地立马就会沦为最穷之地。
人没有粮食是吃不饱的,但湖州世家豪族不能只吃粮食,若是粮食不值钱了,他们身上的华服、把玩的珍玩都从何而来?
楼下的考生都在讨论这海外宝地是真是假,辛长平和辛盛听了半响,辛盛问辛长平:“爹爹觉得此事是真还是假?”
辛长平自从何大人那里得知了成帝与明相从未放弃过清田后,便常常思索,如何能让世家豪族心甘情愿的放弃手中的田地。
最终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朝廷能拿出比田地更大的利益来与他们交换,比如当年明相提出的海贸;二是田地不再值钱。
辛长平想象不出田地如何能变得不值钱,于是一直和那些世家豪族一般,在等朝廷可有别的挣钱良策来与世家交换。
谁知良策没等到,先等到了海外产粮宝地,若是为真,竟然是土地不再值钱。
屋里只有自己儿子,辛长平便直言道:“我觉得可能是真假参半。”
“如何真假参半?”辛盛听了追问道。
辛长平叹了口气说:“我倒希望此事为真,从此我国朝再也不用看天吃饭,不论何等灾荒,再也不怕国民饿死,可若全为真言,此事不该是从流言放出,而该是皇上明旨贺告天下。”
“如今这般遮遮掩掩,许是真有此地,可那海外之地大小几何?产量能供多少人吃饱?”辛长平看向辛盛说:“这番倒像是先放出舆论来造势,让世家豪族开始怀疑自己的土地将贬值,原先是朝廷求着世家豪族,愿意加价买走他们的土地,毕竟多年海贸经营,不论是朝廷还是皇家都不缺钱,可若是土地显见着要不值钱了,就该是大地主们着急要变卖土地了。”
辛盛听得连连点头,说:“爹爹之言倒是有些意思,可若真是如此,世家不是傻子,并不会因为一些见不着的谣言就失智放手土地,那滨州船厂的新船造好了入了海,返程必须得装满了粮食,得是许多许多的粮食,若那海外之地没有那么多产量,这出戏岂不是演不下去?”
辛长平虽读书没有儿子厉害,可他毕竟是做了好几年的书吏了,朝廷的邸报也没少看,还从好友杨继学那听说了许多滨州见闻,便说:“海外之地许是没有那么些粮食,可海外之国却也产粮,那海船运回来的粮食,谁能证明是那海外之地的,还是海外之国的?”
第98章
辛盛听了辛长平这番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爹爹此言,倒是极有可能。”
整个国朝的海贸生意都掌握在皇家手里,参与其中的除了皇室宗亲,便只有少数几家早早投向朝廷的世家,他们定然会配合皇上的行动。
世家们自己没有海船,无法去那海外之地一探究竟,而和海贸相关的人,没人会往外露实情,他们不说,谁知道那海船上的粮食究竟从何而来。
辛家父子俩都是低调不爱招摇的性子,没人想要下楼去和那群考生一起探讨真假,辛长平和儿子聊完之后就把此事放到一边,继续提笔练文。
次日一早,辛盛早起去后厨抢先取了朝食,打了热水,父子俩吃完朝食,洗漱完整理好出门时,别的考生还有在大堂或是后厨争执起来的。
乡试也是在考场里连考三天,辛盛陪着送到考场外,辛长平是第一波到的考生,考场门外的队伍还不足十人。
辛长平要上前去排队,临走前嘱咐辛盛一句:“如今天气还热,莫要在考场外傻站,为父身体甚好,不会有事,待会开门我进去之后你就离开,府城甚大,你年纪小又不熟路,这三日莫要在外乱逛,若是待烦了只去上回我带你去的书铺和茶楼逛逛。”
辛盛点头说:“爹爹放心吧,儿晓得。”
等考生在考场前熙熙攘攘的挤成一团,到了时辰考场里敲响了钟声,考场门打开,兵丁开始一个个搜查考生,辛盛看着前排的辛长平进了考场,便依言离开此处。
他不想回客栈枯坐,便干脆去了书铺寻摸一番,看有没有什么没看过的新书。
如今辛家的商行还没有收益入账,可宋氏的绣铺收益倒是一月高过一月,先前买了宅子把收益花得不剩几两了,这三个月又挣下了好几百两银子。
宋氏是个做事分明的人,签了书契,写明了三成股是女儿月娘的,不仅这几个月都把收益分了三成出来,在钱庄替辛月单开了个户头,单放在辛月名下,还把前几个月的分红都给辛月补上了。
虽然分了辛月许多,可宋氏手里依然有许多银子,对家里人自然不会小气,每月都按时给大家发零花钱,数量还不少。
辛盛上回中了府试案首办宴,收到的银钱爹娘也全给了他自己收着花用,如今他手里也是有十多两银子,逛起书铺来心里是一点都不慌。
上回他在府城给妹妹挑了两本游记,妹妹收到果然爱不释手,这回辛盛也有意再给妹妹添几本新书看,便往摆放杂书的地方走去。
谁知这书铺今日有好几个客人都挤在摆放杂书的书柜前,一人捧着一本看得入迷。
辛盛被挡了去路,只得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小声说:“劳烦各位兄台挪一挪。”
那几个客人也是穿着学子袍的读书人,正看得兴起的时候被打断了阅读,不甚高兴的侧过身,连眼皮都没从手里的书上离开过一瞬。
辛盛好奇的看了一眼那书名,眼皮和嘴角一起抽动起来,那书名十分直白,竟然叫做《王娘子休夫记》。
辛盛挪开眼神,这种书可不适合买给妹妹看,便在书架上搜罗起有没有什么新出的游记。
辛盛瞧得十分仔细,毕竟是给年幼的妹妹看的书,定要确定里面没有胡言乱语些小孩不该看的内容,便在这处书架流连了许久。
那几个捧着《王娘子休夫记》的书生都看完了话本子,谈性正浓,竟就站在原地和另外几个看了同一本书的人聊了起来。
一个年纪约摸有二十岁往上的书生最先开了口说:“听说京城那边的话本子名家黄粱一梦最近狂骂这话本子写得狗屁不通,我瞧了倒是有些意思。”
一个瞧着比辛盛大不了几岁,穿着一身红色袍子的年轻人接话道:“我妹妹说让我来帮她买这话本子,说是京里的小姐、夫人们都在追捧这位新作者大梦初醒,一瞧才知道为何黄粱一梦要追着大梦初醒骂。”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看着有个三十来岁的人则说:“那黄粱一梦写的都是教坏闺中女子的毒草文章,还是这大梦初醒写得好,君既无心我便休,这才是女儿家该有的做
派。”
那二十余岁的书生听了笑着问:“兄台家中定有女儿吧?”
三十余岁的书生点点头说:“是有两个宝贝女儿,原先我是不让她们看这劳什子的话本子的,谁不知道那些作者都是些考不上科举,便胡编乱造些低俗故事来挣银子的,最近听到那黄粱一梦和大梦初醒的骂战,才起了心思来瞧瞧这大梦初醒写的是什么,我觉得好,这话本子我要买两本回去给我女儿们看,让她们知道什么男人不能要,以后遇人不淑万不可拖泥带水,当断则断才是正经事。”
这人说完果然从书柜上又取了一本这话本子,拿着两本一块儿去柜台结账。
那十几岁的年轻书生也另拿了一本,那二十余岁的书生问他:“你家中有两个妹妹?”
那年轻书生摇头说:“那倒不是,就一个妹妹,我多拿一本收着,万一以后我也生了女儿,留着给女儿看。”
见年轻书生走了,二十余岁的书生才笑着嘀咕一句:“毛都没长齐,都想着未来娶妻生女的事了。”
说完他自己从书柜上一下扫走了剩余的六七本,辛盛本来听他们聊的内容,起了心思要翻翻看,若是真的如他们所说适合给女子看,他也准备给妹妹买一本,见状忙出声说:“兄台,可否留一本给我瞧瞧?”
那书生听了辛盛的话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行,你家也有姐妹?”
辛盛点头说:“有妹妹。”
那书生递了一本给辛盛说:“那该买一本,我家妹妹多,这本来也不够,我再去寻掌柜问问还有没有存货。”
辛盛连忙道谢,那人果然去问掌柜,掌柜说店里没有了,但能订货,那书生掏出银子又订了几本才离开。
辛盛打开那话本子看起来,见书中主角王娘子知道夫君高中后试图抛弃糟糠,另娶高妇,不顾公婆阻拦,当机立断的去京城告御状,辛盛就心里赞了一句王娘子行事果断。
看完之后辛盛把这话本子和他刚刚挑出的一本游记一起拿去柜台结账,那书铺掌柜见最后一本《王娘子休夫记》也被人买走,不禁有些疑惑的问:“这话本子出售后,京城的小报上许多男子都在骂呢,说这王娘子不守妇道,竟然丢弃年迈公婆不奉养,跑去京城毁夫君前程,本以为这话本子不好卖,没想到这么快都被买空了,公子可否替我解惑,为何要买此书?”
辛盛听了回了一句:“谁人家中无女儿,谁人家中无姐妹,但凡爱护家中女子的男子,谁会愿意自家的女子被夫君辜负后还忍气吞声的孝敬人家的父母?”
书铺掌柜听得心中一震,原以为看话本子的多是男子,黄粱一梦和大梦初醒之争定是黄粱一梦胜算大,如今看来大梦初醒倒是不一定输,掌柜的掏出银票喊自家的儿子说:“快去书局再订几十本《王娘子休夫记》回来。”
他儿子疑惑的从里面的库房里钻出来,问:“爹不是说这书不好卖,拿十本回来就够了吗?”
书铺掌柜拍着自己脑门说:“我想岔了,你快去,去晚了别没货了。”
辛盛抱着两本书从书铺出来,路过上回府试光顾过的茶楼,正好口渴,干脆进去准备要壶茶水和两碟子点心歇上一会儿,听听说书人讲的故事。
上回辛盛离开府城时,说书先生还在说成帝明相的故事,这回过去了快四个月,不知现在说的什么故事。
那茶楼的小二迎着辛盛,竟然对着辛盛说了句:“客人,许久不见您来了,今儿王先生下午才来说书,客人可要等?”
辛盛听了惊奇的问了句:“你还记得我?”
那小二回道:“怎么能不记得您,府试时您和您父亲连着来了三日,您父子二人长得一般的俊朗,我还正好听到人说您是县试案首,想必您府试定然高中了吧?”
辛盛没想到这小二记性这般好,笑着点头说:“侥幸得中了。”
那小二立刻笑着恭贺辛盛,把辛盛带到一桌空桌后离开,没一会儿又回来说:“我家主人上回就曾说过想与您结识一番,谁知后来您就不再出现了,今日正好我家主人也在楼里,一听您又来了,便想请客人您上楼一见,不知客人可愿赏光?”
辛盛上回听辛长平说,这家茶楼的招牌有写周字,这茶楼要么是皇家产业,要么是皇室宗亲的产业,这小二口中的主人,定是皇室宗亲无疑了。
辛盛不知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感兴趣,但并不害怕,毕竟他身边有两位近卫军大人相随,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便大方的点头说:“竟劳贵主人惦念许久,请小哥带路吧。”
第99章
这茶楼从外看是间三层高的木楼,一楼都是大堂内的散座,二楼都是独门的雅间,三楼的楼梯处守着人,似乎是不对外开放的,辛盛跟在小二身后才得以上去。
上了三楼,辛盛见这一层的格局与楼下两层全然不同,倒似个家中屋舍的布置。
楼梯上来便被一个两米多宽的大幅绣屏遮挡了视线,绣屏前站着两个长得秀丽的侍女,一人和小二点了点头,接替过来替辛盛引路,另一人还在此处守着,瞧着极有规矩。
辛盛被侍女带着绕过绣屏,只见整个第三层只左右靠外墙的四个角隔出了四个房间,中间全是开阔的大厅,摆了几个矮桌,中间是一处圆形的高台,像是设宴的时候供舞姬伶人表演的地方。
只是这大厅里如今只有两个人在,他们面对面的席地坐在铺设的软席上,面对着辛盛的是这茶楼的说书人王先生,背对着辛盛的估计就是此间主人了。
辛盛瞧着那人身上的衣袍觉得十分眼熟,侍女示意辛盛停下等候,自己脱了鞋履踏上大厅中间的软席去和那背对着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这才侧身回头,辛盛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会心中暗道一声好巧。
那男子瞧清了辛盛之后也是愣住一会,才笑着说:“原来是你,看来你我颇有缘分。”
他们才刚从那书铺分别,不到一刻钟竟又在此重逢。
辛盛也笑着说:“多谢兄台适才让书。”
男子站起身来走到辛盛身边请他过去落座,辛盛本就答应来见茶楼主人,见这人还是刚刚让书给他的书生,自然不会拿乔,脱了鞋履跟着去矮桌处落座。
侍女很快给辛盛上了茶水,然后轻手轻脚的背身退出去,辛盛瞧着这侍女的动作,愈发觉得这茶楼主人的身份定不简单。
男子笑着问辛盛:“适才萍水相逢,不曾通过姓名,我姓周,名简,字随安,不知小兄弟名讳?”
这茶楼主人果然姓周,只是辛盛对皇家之事不了解,不知此人究竟是皇家的谁,放下心中疑惑,辛盛拱手答道:“我名辛盛,还未取字。”
男子听完低声沉吟:“辛盛……倒是有些耳熟,你可是东安府潍县人士?”
辛盛点头应是。
周简大笑出声说:“原来竟是十三岁连中县试、府试头名的神童,失敬失敬,难怪自府试后你就不再来我这茶楼了,想是府试结果出来之后就回潍县了吧。”
男子说完又替辛盛与说书人做介绍,辛盛说:“曾听过三次王先生说书,说得极好。”
“多谢公子夸赞。”说书人笑着谢过,主人见客,他便不多留,收起手里的书册告辞。
等说书人走了,周简笑着和辛盛说:“刚刚从书铺买了那话本子,觉得有意思,我便赶着回来请王先生来看看能不能改一改在茶楼说,前几个月小二说起过茶楼里来了一对人才出众的客人,我还嘱咐他下回若是再见着,我若在楼里就替我引荐一番,谁知几个月都没再见你来过,今日倒是巧,我在外与你碰面却相见不相识,最后还是在我这茶楼相遇了。”
说完周简又问了句:“当初你身边的同伴怎
么不在一处?”
辛盛便解释道那同伴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父子此次来府城是父亲来参加乡试。
周简听了赞叹道:“难怪你能取得这般成绩,原来是家学渊源,好好好,将来你们若是父子同朝,想来也是一段佳话。”
周简虽然和辛盛通了姓名,却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只是个茶楼主人,让辛盛喊他周兄,自己则喊辛盛贤弟。
辛盛本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来,自然也不会去出言打听,对方既不说,辛盛便也装作不知的和周简只聊些诗词文章。
辛盛如今有童生功名,周简自言是个白身,但他才华倒是颇高,和辛盛聊了半上午,竟没有一次接不上话的时候。
到了中午二人喝了一肚子水,都开始觉得腹中空空,周简才意犹未尽的停止了和辛盛的学业交流,先喊了侍女备宴,再带着辛盛去角落的净房方便。
近半日的相处下来,周简自觉和辛盛颇为投契,知道辛盛为了听王先生说书而来,他还陪着辛盛去二楼雅间听了一下午的说书。
等天色渐晚辛盛主动告辞的时候,他颇为不舍的说:“可惜你不是东安府人,不然咱们也能常常见面,这几日你都有何安排?”
辛盛摇头说:“我父嘱咐我莫要乱逛,除了逛书铺,也就来茶楼听听说书了。”
周简一听忙说:“那你这几日都来我这茶楼听书吧,我吩咐下去你若来了还是带你来这间雅间,我若是有空就来寻你。”
周简依依不舍的把辛盛送到茶楼外,虽没表明自己的身份,但送了辛盛一块刻着他字号的玉牌说:“若是遇着什么麻烦,把这块牌子送到茶楼来,我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初次相识,辛盛有心推拒,周简却强压着他收下了,说:“虽初次见面,可我与你投缘,拿你当朋友,你要是拒绝,就是不愿与我做朋友?”
辛盛虽心里对周简的身份有些揣测,可抛开身份不说,这一日与周简相处确实投缘,这和平日与好友姜南星相处不同,周简年纪比辛盛要大十余岁,读过的书比辛盛还要多,而且不似辛盛从出生至今,都没出过东安府,周简却好似去过许多地方,见识远超常人。
辛盛和姜南星的感情多是玩伴,和周简却能探讨学问,又不同于和先生相处那般严肃,有些亦师亦友的知己之感。
辛盛心想反正自己也不图用周简的身份做些什么,便收下了玉牌和周简说好这几日再在茶楼相见。
之后的两日,辛盛便每日早起后便直接去茶楼,周简不是时时在茶楼,但每日都会抽空过来待上半天。
直到乡试的第三日下午,辛盛和周简告辞说:“周兄,我要去考场候我父出场,明日我们便直接回潍县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周简心里十分不舍,咬牙说:“我去潍县也开一家茶楼,以后好常去潍县见你。”
辛盛听了被惊得呛到,忙说:“周兄,我平日里都在书院读书,半个月才休一次假。”
谁知周简听了也没打消心思,说:“无事,那我就在你休假那日去,到时候让王先生也那日去潍县说书。”
辛盛倒是真的很喜欢听王先生说书,面上就露出些纠结之意来,他心想妹妹辛月要是听了王先生说书,定也会喜欢的,带妹妹来府城听说书不方便,要是潍县能听,倒是极便利。
周简瞧出辛盛的纠结,笑着说:“别担心,开茶楼是生意,便是不为你,我早晚也要把茶楼往别处开的,只是把潍县的茶楼先些开起来罢了。”
辛盛听了这才不再纠结,笑着说:“那好,等周兄的茶楼开张,我定前去相贺。”
辛盛和周简辞别后往考场走去,周简在茶楼外看着辛盛离开的背影,茶楼的小二跑到周简身边打趣道:“王爷,这么不舍,为何不把辛公子留下来,咱们王府的属官不是还有空缺么?招他进王府做官,王爷不就能随时与辛公子相见了?”
这小二与周简关系不一般,他是周简奶嬷嬷的小儿子,亲信中的亲信,如今虽只是个小二,可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等磨炼些年定是要做掌柜的。
周简与他说话也随意自在,嗤笑一句:“王府属官算什么正经官职么?他这般人才,将来定是要为皇兄效力的,说不得以后我见着他还要躬身喊一声辛相呢。”
小二听了叹道:“王爷若不是身份所限,以王爷之才若能参加科举,定也不会输那些考生的,您这么夸辛公子,辛公子真的那么厉害啊?”
周简点头,心服口服的说:“确实厉害,难怪这么快就被皇兄关注到了。”
小二一愣,瞪着眼睛满脸震惊,辛盛还只是一个童生,再是聪明,这贺州离京城那么远,如何能和皇上扯上关系?
周简作为皇子,从小身边就有近卫军相随,近卫军虽隐匿功夫一流,但他还是能看出些端倪来,虽没有直接看到暗中跟随辛盛的近卫军,但他很肯定,那熟悉的气息,和偶尔被注视的视线,定是近卫军的人无疑。
周简的字随安,取的是随遇而安之意,他是先皇最小的九皇子,他同母的亲哥是犯事的三皇子。
因为三哥犯蠢,他母妃都惹了父皇厌弃,他也连带着失去了皇位的争夺权,不过他母妃本就是个谨小慎微胸无大志的性子,并不在意,反而愈加教导小儿子莫要掺和朝堂之事,安心做个普通的无权皇子,等新皇继位好被打发出宫做个逍遥王爷。
周简果然乖巧听话,熬到了父皇去世,皇兄登基,皇兄对老实的他没有迁怒,送他到贺州安家,还给了他好几座茶山。
第100章
除了茶山之外,皇兄还在海贸的商船里给他分了些仓位,让他能把茶运到海外去挣银子。
不过茶不太好卖,听他派去的属官回来禀告说:“王爷,那海船一靠港,丝绸和糖是最先卖完的,咱们的茶除了些富贵人家搭着买一些说回去喝着解腻,其他时候就不太卖得动了,耗到最后返程,价格一降再降,才算是清空了货。”
周简拿到海贸挣回来的银子,无语的想,原先觉得皇兄送他来贺州,这地方虽不如江州、湖州富贵,可好歹有一清净的好处,过几年攒些银子跟皇兄求求情,把母妃接来养老也不错。
谁知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海船回来,这一趟下来挣的利润还不如他开着玩儿的茶楼利润高。
周简说要去潍县开茶楼,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已经决定与其盼着哪日洋人能如追捧丝绸一般追捧起茶叶,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贺州把茶楼开遍。
茶楼离考场不远,辛盛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但是别家许是出门更早,考场前已经熙熙攘攘的挤了许多人。
辛盛四处看了看,没有凑到人堆里去往前挤,而是往外走了些站到了一处地势高的地方,这样他能瞧见出来的爹爹,到时候招手也能让爹爹尽快发现他。
等考场里敲了钟,过了一会儿考场的门被打开,便开始有
考生排着队出来。
虽然乡试与府试的时间都是三天,可乡试的试题量比府试却翻了快一倍,辛盛瞧着那些出来的考生各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见到自家来接的人便一头栽到来人身上,靠着家人的力量被拖着行走。
辛盛瞧着不由得开始担心起爹爹,犹豫是不是要挤到前面去好早些扶住爹爹。
不过辛长平竟很快就从考场里走了出来,四处张望一圈见儿子不在前方,便极有默契的往高处看,瞧见招手的辛盛后,辛长平笑着挥手回应,便越过人群往外挤出去。
辛盛瞧见爹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步伐稳健,心里松了口气,等辛长平走出人群,辛盛便跑着去迎他,不急着问爹爹考得如何,只连忙把路上买的解暑的饮子递过去。
辛长平接过竹筒,抬起下巴一饮而尽,问辛盛:“何处买的?”
辛盛说是书铺旁边摆摊的老婆婆处,辛长平便和辛盛往书铺那里走,去归还老婆婆的竹筒。
路上辛盛才问辛长平:“爹爹考得可好?我瞧别人出来都没了半条命,只爹爹还精神抖擞,和平日在家没甚么分别。”
辛长平笑着说:“这就是我为何常常叮嘱你,平时读书莫要太忘我,早晚要活动活动身骨的原因了,为父少时就跟着你阿爷下地,早就练出了一身体力,在县城这些年也每日不忘活动身体,你这几日不在外守着,怕是不知道,为父考舍附近便有两个考生体力不支晕倒在号舍,被兵丁们抬了出去。”
辛盛听完心有余悸的点头说:“三年才等来一回乡试,中途放弃想必心里难受得紧,回去醒来有得懊恼了,我自是听了爹爹的,每日早晚都去书院竹林活动几圈的。”
辛长平赞赏的点点头,然后回答儿子的问话,眼尾和嘴角都带着些难以隐藏的笑意,说:“此次做题,下笔极顺畅,在稿纸上写完再看,竟无一字可改,大抵是没有问题的。”
辛盛听了也跟着高兴起来,笑着恭喜道:“爹爹此次必然榜上有名了!”
以辛长平性格之谨慎,应该谦逊的否认两句,但此次他真的是第一次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能考中,与前三次相比,就好似一朝顿悟得道了一般。
身边又只有亲生的儿子,辛长平便没有客套的说些哪里哪里的虚话,点头说:“十几年了,乡试这一关终于看到头了,明日咱们去探望一下惜娘,便先回家,十天后再来候榜。”
上回辛盛府试,公布名单只需等三天,他们就干脆在府城候了三天,这回乡试得十天后放榜,耗十天太久,辛长平急着回去处理耽误了两个多月的公务,也不愿耽误儿子的学业,便早就决定了考完便回潍县。
他们回到客栈,肖掌柜专门在柜台候着,见到辛长平的面色便赞:“辛老爷此次必中啊!”
听到辛长平说明日便走,肖掌柜笑着说:“那十日后辛老爷可定要再来我五福客栈候榜,到时候那喜帖就贴在小老爷喜帖旁。”
次日许多考生在大堂围成一团对题,辛长平和辛盛也被人拉着要问,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父子俩对视一笑,辛长平说:“考都考完了,结果已定,再纠结也没有用,咱们走吧。”
买了些吃食拎着,父子俩去了染坊看望宋惜娘。
“先生许久没来了,是来看望小惜娘的?”门房的老丈竟然还记得辛长平。
宋惜娘来了染坊近四个月,和染坊的人早就混熟了,她虽不活泼,但安静乖巧,也很招人喜爱,时间久了染坊的人也渐渐了解了宋惜娘的身世。
知道她本来出身小富之家,结果父母败光家业,留下她和哥哥,现在靠着姑姑姑父才能为生,姑姑姑父还愿意花银子供她来府城学手艺。
染坊的管事嬷嬷也叹她幸运,遇到了心善的姑姑姑父,染坊上下都对辛长平印象很好。
老丈麻利的进去帮着传了话,出来后辛长平递了一份松软的点心请老丈吃,老丈也不和辛长平客气,笑着接过来,想着如今的日子,问了句:“这时候来,先生难道是来参加乡试的考生?”
辛长平点头应是,说:“平日里忙,脱不开身,正好乡试来了府城,顺路来给内侄女送些吃食。”
老丈虽不懂学问,但是笑着说:“做善事定能得善报,先生这般善心人,必然要中的。”
见辛长平身边带着的辛盛与他长得有些相似,老丈便问:“这是先生的儿子?”
辛盛忙上前和老丈问好,老丈笑眯眯的夸道:“小公子定也是个读书人吧,长得一表人才,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长得俊和读书有出息有什么必然关系么?还真是有的,进了殿试,大家才学相差不大的时候,皇上便会随着心意给那长得顺眼的排名往高了排,到授官的时候,长得体面的也更容易被分到好去处。
正在闲聊,宋惜娘急匆匆的小跑着从染坊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裹,见到辛长平和辛盛便开心的笑着喊:“姑父、表弟。”
辛长平关切的问了宋惜娘最近可好,宋惜娘笑着点头,说自己一切都好,还眼露雀跃的说师父说她再学几个月,年底就能出师了,然后迫不及待的把大包裹递给辛长平说:“姑父,我开始跟着师父学染布了,这是我染出来的料子,姑父帮我带回去送给表妹,给她做衣裳穿!”
辛长平闻言有些惊讶,宋惜娘才学了不到四个月,竟然就开始学染布了,看来她是真的很有天赋,不过这布料是染坊的东西,便是宋惜娘染出来的,怕也不好拿走,便犹豫的问:“这布可以带走吗?”
宋惜娘还没说话,门房的老丈先开了口说:“无事,无事,可以带走的,交的学费里本就含了布料、染料的损耗费,你们花了钱的布当然可以带走。”
辛长平这才放心的接过包裹,笑着说:“好,回去让你姑姑替月娘做成衣服。”
宋惜娘开心的笑起来,说:“我如今还染不了大块的布,所以这布只能先给表妹做,等我能染整匹布了,到时候给姑姑、姑父、表弟都送。”
辛长平带来的吃食都给了宋惜娘,走时又带回了个大包裹,等租了骡车回到家,辛月围上来,辛长平便把那包裹塞到了辛月怀里。
辛月还以为是爹爹给她买的东西,一边疑惑是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包,一边迫不及待的拆开看。
打开之后见是布料,辛月疑惑的问:“爹爹怎么跑去府城买料子了?咱家如今最多的就是布料了。”
辛长平说:“这不是我买的,你表姐惦记着你,学着染了布料,托我带回来给你做衣裳穿呢。”
辛月一听颇为感动,宋惜娘这几个月被宋光耀接回潍县,来辛家住一晚,每回都记着给家里买些东西,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心意可贵。
第一次回来宋惜娘便说以后学会染布要给辛月染漂亮的布做衣裙穿,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辛月这才把那块包的仔细的布料拿出来,抖开一看,竟是一块渐变的紫色绸布,从浅至深,粗略一看以为只是几种不同的颜色,可凑近了一节一节的细细打量,却发现每一寸都与上下有些微区别。
好似一抹紫烟自然的罩在了一块绸布上,有浓有淡,毫不显得刻意。
辛长平与辛盛路上没打开看过,也是第一次见,和辛月一般被惊住。
而辛月瞧着这块布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仙气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