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姜山苍从杨家出来,先和小药仆一起回了药堂,处理完没盘完的账再才上了马车回家。
姜家在京城的宅子不算小,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姜家有一座占地不小的两进宅院,位置还在极靠近皇城的地界,周边尽都是些高官显贵的聚居之地,这宅子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
姜家能在这置办上一间规整的院子,还都是因为姜御医当初医术好,得先皇信赖,因着有一回姜御医休假不在宫里,先皇突然身感不适,不愿让别的太医诊治,便派人去传姜御医回宫,结果那时候姜御医家贫,租住在离皇城甚远的外城,等姜御医赶回来,先皇的腹痛已经在跑了三回净室后自愈了。
这回虽只是小毛病,可也给先皇提了个醒,下回要是重病姜御医赶不及怎么办?于是连忙给姜御医在皇城边赐宅子一座。
这宅子虽只有两进,但姜家人口少,住得很宽敞。
外院是待客用的,内院有一座正房,两座厢房,正房是三层的小楼,先前是姜御医和姜老夫人住,姜老夫人前几年去世了,姜御医老是睹物思人,常常伤怀,这才起了心思离了京城回老家。
两侧的厢房也都是两层的小楼,左边的是姜御医大儿子姜空青一家子住,右边的是二儿子姜山苍一家子住,外院和内院相接的两侧各有一排抱厦,则是家中奴仆的住处。
今日姜空青休沐在家,姜山苍便先回自家厢房和娘子交待一声,便去大哥那边说话。
姜空青和儿子姜南星长相极为相似,好像是一比一的放大版,只是姜南星性子跳脱,而姜空青人至中年又在皇城内当值,习惯了一副沉稳寡言的模样,除了被儿子气得跳脚和被老父追着打的时候外,他脸上甚少有明显的情绪外露。
见弟弟一脸笑意的进来,姜空青把自己面前的空茶盏倒上茶递过去,问:“去盘个账这般高兴,难道上月收益比以往还好?”
“那倒不是。”姜山苍坐下喝完了杯中茶,笑着说:“正月里大家为了求个好兆头,便是有病也忍着,上月的收益自然是差了许多的,我高兴是因为今日机缘巧合得遇故人,还是初次相识的故人。”
姜空青听得满头雾水,问道:“若是故人,怎么会是初次相识?”
姜山苍神秘一笑,道:“与亲有故,吾有所耳闻但不曾见过,也能称一句故人嘛。”
姜空青一边给弟弟续茶一边斜眼剜他道:“莫要故弄玄虚,若是不说便喝完这盏茶就走。”
姜山苍这才不再作怪,笑着把今日临时出诊,得见潍县有渊源的辛长平,并与之结交之事和盘托出。
姜空青听弟弟说辛长平见过自家表外甥,说其状态甚佳,这才露出个笑模样道:“也算是南星做了件好事,不枉费我每月从自己零花钱里挤出银子来给他汇去潍县。”
姜山苍听了直笑,打趣兄长道:“需不需要弟弟赞助你些银钱?堂堂太医院红人可莫要被人笑话。”
姜空青板起脸赶弟弟走,说:“我没甚么花销,不缺银子使,快走快走,莫在这里烦我,好不容易休假一日,容我自己安静安静。”
姜山苍偷笑着起身,姜空青又唤住他嘱咐一句:“都是潍县人,两家小辈本就为友,如今既然你们也以友相称,便莫要等着人家上门报喜,到时候派家仆去候着放榜,有好消息主动去贺,便是落了榜,也得去宽慰宽慰,离京时送上一份程仪。”
姜山苍点头应下,回到自己屋里便嘱咐亲随记着会试放榜时去候着放榜,瞧瞧有没有贺州东安府潍县辛长平之名在榜。
辛长平与褚亮在吃了三天姜山苍开的药剂后就彻底好转了,脚下不再虚浮,头脑也不再发晕,纷纷感叹道:“不愧是姜御医的家传医术,实在是神乎其技。”
既然身体好转,两人就不再躺着,忙拉着杨继学一块儿好生学习杨怀德亲注的学习资料。
若说潍县学子如今的风云人物、同辈楷模是两试案首辛盛,先前辛长平他们这批学子的仰望对象便是子胥先生杨怀德了。
虽要说起来,杨怀德乡试排名还不如辛长平,但辛
长平乃是厚积薄发,在乡试上耗费了十几年的时光,才取得这个成绩。
杨怀德却是十五岁县试中案首,同年府试惜败第二,十七岁中得秀才,名次依然是前三,二十岁乡试便一举考中乡试第九取得举人功名。
若不是那时赶上齐大人因大皇子牵连丢官流放,他堂兄杨怀恩弃官回乡并要求他莫要进京赶考,避避风头,许是他早就中了进士做了十几年的官了。
辛长平这十几年没丢下书本,杨怀德更甚,不仅自己没停止学业,甚至还在黎山书院发光发热,带出了许多学业出众的学生来。
辛长平可没觉得自己拿个第八名就能比杨怀德厉害,甚至越看杨怀德亲注的这本学习资料,越觉得子胥先生在学业上愈发精进、深不可测。
杨继学、辛长平、褚亮日日在屋里埋头苦读,杨怀德也推脱了文会、诗会,留在家里时不时去侄儿、亲家处转一转,帮他们解一解疑惑,捎带的也会去看看褚亮。
只是侄儿与亲家是偶有疑惑,褚亮却是一个疑惑接着一个疑惑,杨怀德虽做了十余年的先生,却不是真的多好为人师,是他堂兄觉得他性子太孤傲,怕他便是日后为官,在官场上不善和人打交道不合群,才假装抱怨说书院先生不够,把杨怀德骗到书院帮忙的。
于是在被褚亮的疑惑折磨得头大后,杨怀德干脆把他们三人一块儿拉到自己书房,让他们有疑惑先自己互相解决,都解答不了的他才出言,四人的学习小组一直持续到会试的前一天傍晚才解散。
杨怀恩来京之后在恩师手底下做事,十分忙碌,每日早出晚归,便是休沐日也常常是在恩师家里,连自己堂弟、儿子科考之事也分不出时间操心,不过两人都是快不惑的年纪了,也用不着老父操心,便只在辛长平和褚亮初到京城时抽空设宴招待了二人一回。
他去年过年看过一回辛长平的文章,当时就觉得辛长平能中举,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名次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看来皇上改革文人文风之事比他预计的还要迅速。
他对他堂弟杨怀德之才是很有信心的,在辛盛横空出世以前,杨怀德才是举县闻名的潍县骄子。
儿子杨继学资质只有中上,可多年勤学不辍,又有为学官的亲叔父带在身边多年,日日教导,说他火候已够,定是八九不离十的能考中,只不过名次难以预料,毕竟苦学只能提升些上限,并不能突破天资。
杨怀恩看了辛长平默写的乡试文章,按如今皇上推行的文风来看,他能拿乡试第八不是运气,真是实力到了。
杨怀恩都有些后悔当初是不是应该让儿子杨继学也去衙门做事,他的人脉把杨继学安排到府衙都没问题,见识定比县衙多得多,如今只能叹息一声,他估摸辛长平的会试名次应该会比杨继学好许多,甚至可能与杨怀德不相上下。
至于褚亮,刚来的时候看他中举的文章杨怀恩便直言道是侥幸,好在褚亮本就是来长见识的,闻言没有多难过,还自傲于自己运气好。
今日杨怀恩特地早早下值回家,把四人最后做出的文章再看了一遍,先是错愕于四人竟然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取得了极大的进步,后又被褚亮这个先前他断言是来会试一游的人现在做的文章所震惊,虽不能考得名次靠前,但感觉掉个车尾居然概率甚大?
贺州从来都不是科举大州,每三年的春闱,少的时候取两百名左右进士,多的时候取三百名左右,九州之中,江州与湖州两州便能占走一半的人数,剩下的一半也是安州、滨州占多,贺州只和云州、永州相差不大,盛洲和赢州乃是边境,武胜文弱,掉在车尾。
若是取两百名进士时,贺州常常是只得中十余人,赶上开恩取三百名时,才能将将突破二十以上。
作为一个多年前的老进士,杨怀恩当年虽排名不高,只在中游,但磨炼了多年的文章鉴赏能力,自认看得八九不离十,于是他现在瞪着褚亮的文章眼睛都快冒出火光来。
难不成今年贺州二十进士,自家这院里能出四个?
尤其是堂弟杨怀德和辛长平的文章,比月前进步了许多,感觉都能冲一冲二甲前列,要知道二甲前列多年来都是由江、湖二州学子包揽,只偶尔有一两个别州百年一见的天才能挤进去。
至于一甲那三名更是江、湖二州的自留地。
杨怀恩放下褚亮的文章,扫了一眼屋中四个后辈,捂着激动的心脏问:“你们四人可是偷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第122章
仙丹妙药当然是无的,不过姜山苍倒是派人送过据说是有提神醒脑之效的药茶,极其有效,便是往常看书最多坚持一个时辰就要犯困的褚亮,靠着这药茶都能跟着好友一块儿从早起学到天黑。
见那药茶还有许多,杨怀恩便厚颜讨要了一些,他年纪大了精力不如年轻人,干活的效率慢于同僚,所以都是别人早早下值了,他还要多留许久。
次日杨怀恩请了一日假,要亲自送自家堂弟、儿子和两名学生去贡院参加会试。
杨怀恩来京城半年,还是第一次因私事请假,他顶头上司便是自己恩师,自然不会为难他,笑着说:“是子胥和含璋要会试了啊,当年我还未流放前,你就常常跟我炫耀你家幼弟聪慧又勤学,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耽误他这么些年,是我误了他的前程啊。”
杨怀恩从未怨过恩师牵连,他对恩师虽是有些功利之心,先前恩师位高权重之时,曾盼着得恩师提携好少走弯路早日高升,但更是有许多真心的师徒情分在。
当年恩师来他家做西席时已经是州府闻名的大才子,那时恩师已有举人功名,且是贺州乡试解元,他中举的时候二十多岁,但并不是因为大器晚成,而是因为接连赶上父孝、母孝、妻孝,耽误了数年科举。
因为家贫,为了安葬父母、妻子,齐大人借下许多债务,生活难以为继,才经同窗介绍,到了潍县杨家给杨家嫡长子杨怀恩做先生。
那时杨怀恩才十二岁,前一个先生是个多年乡试不中的老秀才。
杨怀恩年少时其实是个有些顽劣的性子,他出身好,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又是家中嫡长孙,长得也好,人又聪慧,是杨家上下皆宠爱的心尖子。
被宠得有些心高气傲,杨怀恩看不上那个才学平平只会照本宣科的老秀才,几番捉弄把老秀才气得愤然辞去。
杨家老太爷十分头疼,为了镇住这个眼睛长在天上的嫡长孙,便四处托人请真正的大才来教导长孙成才。
杨家有钱,齐大人缺钱,两边一拍即合,杨家替齐大人把债务全部还清,还另每月开出不菲的束脩,包吃包住包四季衣裳,还说好等齐大人出孝便奉上大笔程仪送齐大人进京科考,绝不耽误齐大人前程。
就这样二十多岁就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子儿女的齐大人,背着一个小小的灰布包袱便去了杨家。
杨怀恩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在真正满腹才华的齐大人面前,他秀的那点小聪明,玩的那点小手段,都被齐大人轻松应对,不过几日,杨怀恩就被齐大人收拾得心服口服,对齐大人说的话比对自己亲爹还要信服。
齐大人的妻子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腹中正好是个足月的男婴,巧合的是还与杨怀恩出生的日子不同年但同月同日,齐大人瞧着杨怀恩,不可避免的会想,若是娘子没有遭遇难产的不幸,当初儿子顺利生下来,许是像弟子一般聪慧但调皮,自家一家三口便是日子贫寒,可早晚有出头一日……
齐大人难免移情,渐渐把杨怀恩当做自己孩子一般倾心教导,三年母孝一出,杨怀恩的学业才刚刚起步,考过了县试、府试取了个童生功名。
齐大人犹豫许久,最终叹息的推去了杨家奉上的程仪,自愿留在杨家继续教导弟子,又过了三年杨怀恩在齐大人的教导下中了举人,齐大人才放手离开潍县,去了京城参加会试,当年就得中二甲头名,留在京城为官。
这多年的情分,如何能因为恩师一遭遇难就抹去?在杨怀恩心里,恩师又何尝不是如父一般的存在。
似杨家这般的世家,很少有会让家中晚辈和离的,毕竟男子又不是只能一夫一妻,若是妻子不合心意,大不了高高供起,另聘个合心意的妾室便是。
可杨继学说要与翟氏和离,杨家长辈竟无一人相劝,便是因为翟氏竟然怨怪杨怀恩不该多年接济恩师一家,害得家中晚辈受恩师牵连,不能参加科举考进士做官。
杨怀恩听得恩师如此说,自己的眼泪倒是先下来了,哭着说:“恩师说的什么话,恩师不怪我胆小怕事,一出事我就跑了,我对不起恩师多年倾心教导,恩师被冤枉,我竟不曾替恩师张目洗涮冤情。”
齐大人当年考中进
士后被京城富商榜下捉婿,续娶了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少妻,到四十多岁才得了一个老来子,爱若珍宝,可依然还是拿杨怀恩当自己长子看待,怎么会怪他。
齐大人拍着弟子的肩头笑着说:“你都做了爷爷,竟然还跟孩子一样哭,我如何会怪你,能不牵连到你我便十分庆幸了,你又不似我先前孑然一身,你是杨家继承人,上有老下有小,更有亲眷无数,如何能不保全他们?再说了那些年若不是你年年送钱送物、送医送药,你师娘师弟都是体弱的,怕是早都与我阴阳两隔了,我这辈子被人说没有亲缘,如今都是靠你相护,才留有妻、子在世,好了,咱们莫要互相愧疚了,莫哭了,莫哭了,一大把年纪了,胡子都大把了,还做这小儿之态难道好看么?”
杨怀恩心里的愧疚憋了十多年,今日才吐了干净,被恩师宽恕之后,他才终于卸下了多年的包袱,连额头那深深的纹路都变得舒展了些。
老年人觉少,一大早杨怀恩便醒了,他起床洗漱之后亲自替弟弟、儿子和学生们检查了一遍赴考的书袋用具,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去敲门把他们全都喊醒,家中仆妇已经做好了朝食,吃过之后杨怀恩便和他们一起上了马车往贡院去。
杨怀恩官职不高,马车按制不能做得太宽大,于是五人在车厢里有些拥挤,杨继学不解的瞧着亲爹说:“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需要长辈送考,爹你自去上值便是,何必请假呢?”
杨怀恩闻言说:“会试可是你们的人生大事,我若不在京城便不管你们了,可我既然在,怎么能不亲自相送?当年我会试时,我恩师也是亲自相送的呢。”
杨怀恩眼神发光一般的把四个晚辈一一看了一遍,见他们各个精神都很好,面色亦是十分红润,想来不会因为身体虚弱在考场上出什么纰漏,心里更是安心,笑着说:“再说了,我今日可还有要事要办,便是不送你们去贡院,我也得请了假赶快办妥了。”
听杨怀恩这么说,杨继学忍不住好奇的问:“什么事这么要紧?爹你来京城半年都不曾请过假呢!”
杨怀恩掀开车窗的布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子,露出一个满怀期待的笑容来,放下布帘才再看向儿子说:“咱家这宅子是租的,不是买的,为父今日得赶紧去把宅子买下来。”
这下连杨怀德都诧异起来,问:“先前大哥不是说这宅子不甚合心意,便只先租住着,继续托官牙寻摸别的宅子,到时候遇到合心意的宅子买下来便搬走么?”
“此一时彼一时。”杨怀恩抚须而笑道:“京城大居不易,别看咱们杨家在潍县好似个人物,在京城咱们家那点子家底全掏出来都会遭人笑话,家里的田地又交给了朝廷大半,往后每年的收益都要少大半,你们呐,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就是掏空了咱家的存银也买不到京城真正的好宅子,更何况一大家子人要活,存银能动的本就不多,靠那点银子买宅子,好也比这宅子好得有限,如今一个发财的门路就在眼前,我怎能白白放过?这事办下来,咱家买宅子用的银子都能番几番,那宅子也能买更大一点,将来咱家女眷来了,才能住得宽裕些。”
说完杨怀恩又看向有些拘谨的辛长平和褚亮,笑着说:“还都是托了学洲和谨言的福,日后你们可莫要客气,在京城便住在杨家,定给你们留好屋子。”
辛长平几人因着这月余日日早晚在一屋读书,便是跟杨怀德都熟悉了许多,四人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迷惑,于是又纷纷看向杨怀恩,异口同声的问:“大哥\爹\山长,究竟是何事?”
杨怀恩笑着举手点着四个晚辈,说道:“你们怕是关在屋里读书备考满脑子只有会试,这怎么会想不到?这宅子虽如今毫不起眼,可等你们四人考完会试,它立刻就要增值几倍了!”
四人能考上举人,自然没一个傻子,只是许是真的如杨怀恩所说,被月余的高强度学习弄得脑子里只有会试,才没往这处想,现在转过弯来,自然明白了杨怀恩的意思。
除了对自己极有信心的杨怀德外,辛长平和杨继学都是心里有丝丝忐忑的,褚亮更是当自己是来京城增长见识的,闻言惊讶道:“山长是说连我都能考中?”
第123章
因着杨怀恩的这番考前激励,就连褚亮这个抱着游玩来京城凑热闹的人都起了信心。
而辛长平更是心绪安定下来,他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从前不敢奢想的。
现在考取进士功名,更是不仅仅为了自己,为了自家娘子儿女,还要为了自家这可成为百年基业传承下去的纺织事业。
随着步伐越来越靠近贡院大门,辛长平胸腔内激烈的跳动声渐渐变得平稳有序,把户贴等资料递给检查的差役后,辛长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坚毅,眼神坚定,难得在他这样一个向来谦和的人脸上,出现如此志在必得的表情。
会试是整个科举考试中,考程最为严苛的一场考试。
连着考三场,每场都要考满三天,除了每场考试结束的当晚,考生能离开贡院回住处洗漱修整一晚,整整九天六夜,考生都是被困守在迈不开步的小小号房里。
这三场会试每次结束的时候,杨怀恩都早早下值带着自家的家仆在考场外等候。
第一场辛长平他们出来时还神采奕奕,第二场出来时已经有些神态萎靡,到第三场出来时,周边不乏出了考场就昏倒在地的考生,辛长平他们亦是脚步虚浮,双眼发直,见到杨怀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微微的点头致意。
杨怀恩作为科场的老前辈,自然不会与他们几个晚辈计较,他当初考完这三场亦是脱去了几层皮,瞧着那地上昏过去的考生,杨怀恩目露追忆,几个晚辈比他还强一些,他当时就是这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考生中的一员。
杨家的家仆一人扶着一个,把辛长平他们拉回了马车上,车上有杨怀恩吩咐仆妇煮好的安神汤,给四人一人倒了一碗喂了下去,马车行动起来,四人全都被晃得睡了过去。
辛长平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他腹中空空如雷鸣,唇舌干涩发不出声来,真好似大病一场般厉害。
还好杨怀恩细心,特地嘱咐他的书童守在他床边,一步不离,见辛长平睁了眼,张开嘴却没说出话来,书童立马把辛长平扶着微微起身,身后塞下一个枕头靠躺着,然后去倒了温热的水过来送到辛长平嘴边。
辛长平急促的把水喝完,干渴的嗓子被湿润,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便轻声问道:“可有吃的?”
“有的有的。”书童点头,连忙起身冲出房外,一路小跑倒杨家的灶房。
灶房负责做饭食的仆妇见到书童便笑着说:“辛老爷醒了?炉上温着的热粥你快提过去,太老爷交待了,睡了太久刚醒过来不能吃太荤腥,免得伤了肠胃,先喝些清粥暖胃,缓一缓再正常用饭。”
“嗳,多谢大娘。”书童忙道谢,去炉上提了一小陶炉热粥,又接过仆妇递来的碗勺,便急冲冲的小跑回去。
书童把陶炉放在桌上,盛出一碗热粥端到床边一边吹一边喂辛长平吃下,辛长平吃了几口心中不再发慌,有了些力气便抬手把碗接过来,顾不得还有些烫便仰头整碗喝下。
一碗热粥下了肚,辛长平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这才有心思问书童:“其余几位老爷可都还好?”
书童虽大部分时间在屋里守着自家老爷,但有杨家奴仆来给他送吃喝,或是替换他去净室时,也和对方打听了几句,笑着说:“老爷放心,另三位老爷也都还好,褚老爷比您还先醒一刻,他家的书童也去灶房取了粥,杨家的两位老爷在后院
住我不知道消息,但是老爷放心,昨日杨家太老爷请了大夫过来给您和三位老爷都瞧过脉了,大夫说只是劳累过度,睡醒了自然就好了。”
辛长平这才放下心,吩咐书童再给他续上一碗粥,再次喝完后便扶着床试探着下来走路。
走了几下恢复如常后,辛长平感叹一句:“还好得杨家收留,有山长经验丰富,不然此次若只你我,定是要受大罪了。”
书童心有余悸的直点头,他年岁不大,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家贫自然长得也瘦弱,虽然自家老爷不是那肥硕的身材,可是却长得极高,那日科场出来,若只有自己一人,是万万扶不动、搬不动老爷的。
辛长平正和小书童感叹,住在隔壁的褚亮先一步寻了过来,在门外轻敲了两下门,得到应声后便推门而入,关切的问道:“学洲,你可安好?”
辛长平起身相迎道:“我无事,谨言你可也安好?”
褚亮笑了起来说:“甚安甚安,就是肚中空空,喝了三碗粥也填不饱,你可要一同去吃饭?”
辛长平穿好外衫便说:“好,只是不知子胥先生和含璋可醒来,我们先去瞧瞧他们?”
两人结伴去寻杨怀德和杨继学,这两人也早都先后醒了过来,杨怀德已经起了身,正在桌前默写考试的文章,而杨继学还抱着粥碗在吃。
得知堂叔已经开始默写文章,杨继学拿着勺子的手都停顿了下来,叹气道:“不愧是堂叔。”
他飞快的喝完剩余的粥,吩咐家仆去灶房要些好消化的饭菜,然后带着好友一起去堂叔的书房寻人。
杨怀德见到他们三人先是皱眉,像是想起了考前一个月的痛苦折磨,但很快眉头松了下来,这一个月虽让他饱受折磨,可也让他收获良多,瞧着自己正在默写的文章,杨怀德自己都能发现自己较先前进步了许多。
这三人许是学识不如自己,可每人都有自己更擅长的地方,且大家看待问题的角度总是各有侧重,杨怀德不得不承认,便是褚亮,自己都从他这里学习到了良多,受他启发,发现了许多自己从前不曾察觉的看待问题的新奇角度。
而堂侄儿杨继学,也是让他刮目相看,堂侄儿许是天赋比不上自己,但确实有在多年勤学苦练,根基打得极稳,书本上的知识出处都能张口即来。
至于辛长平,着实是最让他意外的存在。
辛长平来黎山书院的时候,杨怀德跟他还有过两分渊源,那时杨怀恩刚办书院没两年,原先收的都是本县各世家子弟,辛长平是进黎山书院的第一个平民学子。
落户在长河村的朱童生借着拜访当地大儒的名头求见过归家办学的杨怀恩一回,杨怀恩早就不是幼时那般眼高于顶,听说是个在乡村教书的私塾先生,抽空见了一回,勉励他的教化之功。
朱童生便趁着这个机会求杨怀恩收辛长平入学,说辛长平甚有天资,可自己才学平庸无法继续教导他,赞颂杨怀恩回乡办学的教化地方之功,又说平民之子亦是潍县乡亲,请求杨怀恩有教无类,莫要让辛长平因为出身所限白白浪费天资。
杨怀恩自己便有个极好的恩师,自然看得出来朱童生虽才华远远不如自己恩师,但对学生认真负责真诚相待之心是一样的。
他心下触动,但世家子弟大多傲气,他怕辛长平这个农家子便是被他收进了书院,也难免被那些公子少爷们欺负,便吩咐自家堂弟出面考校辛长平,说若是辛长平真有天资,便收他入学。
有杨怀德这个潍县知名的天才人物背书认可辛长平的读书天赋,辛长平进了满是世家子弟的黎山书院,才没受到什么欺负排挤。
但那时杨怀德是受到大哥暗示,对辛长平放了水的,他清楚的记得这个辛长平天资平平,甚至还不如自家堂侄儿,当时自家大哥也说他若是够努力,许能考个秀才,但再进一步会很是艰难。
没想到对方打破了自己和大哥的认知,不仅中了举人,名次还极为靠前,在辛长平来京之前,他本以为是因为皇上在大改文人风气,辛长平占着个朴实无华的便宜,才取得这般成绩。
结果考前的这一个月,让他更加的了解这个亲家。
他虽吃亏在出身不高,文章不似世家子般有文采,可也得益于他出身平民,让他对政事能着眼于底层民众的需求,言之有物,行之有理。
杨怀德都不由得庆幸如今皇上要改人文风气,不然似辛长平这般显然是能干好实务的好官苗子,如何能有机会显身于人前?
在一起吃了一顿饱饭后,顾不得天色渐黑,四人又如考前一般在杨怀德书房里各自默写起会试文章,写完之后四人交换互相传看,借着对方的文章对自己所做的文章查漏补缺。
等杨怀恩从吏部下值回来,见他们如此,也加入进来看了他们所做的文章。
他们四人都是睡足了一天一夜的,自然没有困意,可杨怀恩却是一早起来去吏部上值了,现在只能猛喝姜家的醒脑茶提神。
陪着几个晚辈熬到半夜,杨怀恩看完他们的文章,心彻底安定下来,一个个的拍过去说:“以我之见,你们四个,各个都没问题,明日我带你们的文章再去给齐大人看,都快去安睡吧。”
第124章
这些文章虽是先前做过的,现在默写出来也极耗费体力,四人皆十分疲惫,听了杨怀恩的话,他们便安稳的回屋里洗漱睡去。
次日他们睡到快中午才各自起来,杨怀恩却是没躺下多久就满脸困顿的起来洗漱上值,贴身的家仆瞧着他的面色小心的劝慰道:“太老爷这几日本就跟着操心劳神,昨日又甚晚才歇下,今日不如请休一日?”
杨怀恩要了块浸过凉井水的面巾贴在脸上醒神,闻言摇头道:“无事,我这年岁了,白日里哪里睡得着。”
其实倒不是因为年纪大而睡不着,而是昨日看几个晚辈的文章,兴奋得睡不着,迫不及待的要拿去和恩师求证一番,看是否如他所想。
简单吃了点朝食,杨怀恩把四人的文章分别卷好,收进书袋里挎在身上便满面红光的出了门,到了吏部先去值房点卯,之后便从书袋里掏出那些文章抱着去恩师的值房寻人。
齐大人比杨怀恩还年长十多岁,已经是六十多近七十的年纪了,在边关流放了十多年,脸上更是染满了风霜,显得比实际年纪还要大一些。
他满头的白发不见一丝乌青,若不是穿着一身尊贵的紫袍,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迟暮老人,唯一显得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只有他那双虽经过岁月洗礼,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睛。
杨怀恩进屋时,齐大人正在看下属报上来的公文,自他被新皇起复回京后,没安生上几月,新皇就因云州、湖州民乱之事大发雷霆,去年湖州的官员从上到下换了快四成,云州官员因赈灾不利还瞒报朝廷,亦是被罢免了许多。
去年的吏部是朝堂六部之中最为忙碌的部门,今年又赶上三年一次的春闱,吏部又要操心给即将新鲜出炉的新科进士们挪腾出合适的官职来安置,显然是依然不能松懈。
瞧见弟子进来,齐大人放下手里的公文温声关切道:“子胥和含璋都无碍吧?”
昨日齐大人便问过一回,只是昨日杨怀恩走时他们都在昏睡,杨怀恩点头说:“都无事,昨晚还精力旺盛得很,竟把会试的文章都默写了出来,我自己瞧过了,但有些不把稳,想劳烦老师替我再看看。”
齐大人这辈子只收了杨怀恩这一个弟子,当长子一样看待的,对杨怀德、杨继学自然也是当做自己的侄、孙一般,笑着说:“你呀,哪里是不把稳,是关心则乱吧,拿来我瞧瞧。”
杨怀恩讪笑一下,忙把堂弟与儿子的文章摆放到了齐大人的桌面上。
杨怀恩带弟弟和儿子入京后就先拜访过老师家,齐大人先前就看过这两人的文章,对他们
的水平心里有了解,知道他俩只要正常发挥,必是榜上有名的,只是杨怀德天资强上许多,按他估算能在二甲中上,杨继学虽基础打得甚牢,但文采平平,又一直闭门读书,文章写得既平且虚,怕是得落到三甲。
因着心里有预期,齐大人拿起文章时面上神色甚是轻松,可刚瞧了个开头,眼神一闪,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凝神把杨怀德的文章一气看完,齐大人轻舒一口气,没说话,飞快的换了杨继学的文章接着看,见他果然和杨怀德一样进步极大,齐大人眼神里露出些赞赏之意来。
看完之后齐大人抬头盯着自己的弟子,疑惑的问:“过年时你带他们来拜访,我还考校了他们一回,不过两月,怎么会进步这么多,仿佛得神佛相助,点通了灵窍一般?”
齐大人一抬头才发现弟子怀里还抱着两份文章,又接着问:“怎么你怀中还有文章?”
杨怀恩笑着凑过去把辛长平与褚亮的文章举到齐大人面前说:“这是我在潍县办学时两名弟子的会试文章,他们俩都是去岁新中的举人,年后才动身来的京城赶考,既是我的弟子,也是含璋之挚友,其中一人还是子胥的亲家,所以来京之后便在我家借住,这月余四人日日聚在一起研学,从早到晚不曾断过,倒是互相取长补短,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齐大人听完顿时起了兴趣,从杨怀恩手里接过另两人的文章打开看起来,先打开的是褚亮的,看完之后他说:“这考生文风略有青涩,但对商税之事十分老道,家中可是经商为生?虽缺乏文采,根基也不如含璋牢固,但中个三甲末游也不难。”
杨怀恩立刻笑着点头说:“老师所言极是,他出身潍县巨甲褚家,名亮,字谨言,祖上献田有功得皇家恩赐盐、糖、铁专营。”
“原来如此,竟是开明世家之后。”齐大人闻言赞赏的点了点头,笑道:“会试他定是名次靠后,但进了殿试,靠着出身,许是能往前爬几步。”
别看如今皇家同世家势同水火,可对这些早早识趣献田的开明世家,皇上不仅不会不满,有机会还会多多拉拔。
齐大人说完又打开另一卷文章来看,先前看褚亮的文章想着这去年才中举人,毕竟不如杨怀德、杨继学他们这般中举之后还沉淀多年苦读的考生,所以以为辛长平也如褚亮一般,应该是个至多三甲的水平。
谁成想辛长平的文章刚看了一页,齐大人便睁大了眼睛,看完之后连连点头说:“此子的文章竟不比子胥差,两者若比只能说各有优势。”
杨怀恩也是这般想的,不过他更想知道恩师估算他们四人的排名,忙追问:“依老师所见,这几人大概排名如何?”
齐大人沉吟一会儿,先说褚亮:“此子会试能过,名次很低,殿试若是被皇上注意了出身,许是能拔高些许,但也不会超出三甲下游。”
再指着杨继学的文章说:“含璋进步甚大,原先估计是三甲中游,现在有机会挤进二甲。”
指向杨怀德的文章时齐大人面有赞赏之意,笑道:“你这幼弟着实强过你,你当初是二甲中下,他却可争先至二甲前列。”
“至于这位考生……”齐大人点评完另外三人,手里还攥着辛长平的文章没放。
杨怀恩想起还未告知恩师辛长平姓名,便插言道:“他是潍县农家子出身,长河村小族辛氏子,名长平,字学洲。”
“学洲……”齐大人复述一遍笑道:“是个贴切的好字,此子文采略输子胥两分,但若论文章深度,比之更佳,竟有些似我年轻之时。”
这话杨怀恩不认,反驳道:“老师可是少年天才,才华横溢,州府无人不知。”
齐大人却笑说:“那所谓文采,不过是比谁更能堆砌,若不是官场、文坛风气如此,你当我爱写?若我是如今参考的举子,做文章定如此子这般。”
杨怀恩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出言问:“那老师觉得学洲今次名次如何?”
齐大人对辛长平的文章爱不释手,笑着说:“我也不知,但我很是期盼,这一甲之列还从未出过我贺州人士。”
杨怀恩神思不属的抱着文章从恩师值房离开,来时怀里四份文章,走时只剩三份,辛长平那份被齐大人要了去,还嘱咐杨怀恩等殿试之后要带辛长平来拜见自己这个师公。
杨怀恩一日浑浑噩噩的做完手头上的事,下值回家后去寻四个晚辈,把他们的文章一一归还,直到辛长平这空着手咳嗽一声说:“齐大人甚是喜爱你的文章,把你的文章留了下来,还说殿试过后想见你一面。”
辛长平自是受宠若惊,齐大人可是贺州文坛的第一人,三百余年唯一一个贺州出身考上殿试二甲第一之人,且在被先皇流放之前,还未满五十岁便已身着紫袍,离入阁为相只有一步之遥,当时贺州人谁不期盼朝中能出一贺州宰相。
虽辛长平在黎山书院求学时,齐大人已经被罢官流放,可齐大人的大名依然在贺州学子之中流传,且贺州学子坚信齐大人只是受先皇长子牵连,无辜被冤枉。
齐大人出身贫寒,比辛长平之出身也好不到哪里去,辛长平一直视齐大人为楷模,现在听山长说齐大人如此看重自己,心下十分激动,连忙说:“多谢山长引荐,是学生的荣幸。”
褚亮有些羡慕的看着好友,却并不嫉妒,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学洲能考乡试第八,自己连倒数第八都不是,他现在只想知道齐大人如何评价自己的文章,自己可真的有机会考中?
见四个晚辈都期盼的盯着自己,杨怀恩也不吊人胃口,转述了恩师对他们文章的评价,四人皆难掩喜色,杨怀德最为年长,便主动出言说:“既大家都有望殿试,这等待会试放榜的日子,不论是什么诗会、文会,都莫要出去凑热闹了,留在家中好生静心准备殿试。”
三人自然不会拒绝,纷纷点头应是,之后又日日聚在杨怀德书房同做文章互相指教,直到会试放榜那日。
第125章
放榜这日赶上了杨怀恩的休沐日,他便不用请假。
天还没亮他就先行醒来,催着打发了家中身强体壮的家仆去贡院前候着放榜,怕有闪失,还不止派了一人,连贴身服侍他的家仆在内一并派了四个家仆去,想着便是一个人挤不进去,四个人总能挤进去一个吧。
他一路踱步到前院的正堂里,沿途打量着这个没什么优点的宅院,这宅子地理位置一般,格局也不好,连他自己住的正房采光都不太行,这种宅子若在潍县,百余两就能买下,可在京城,他租这宅子时一年的租金都要两百余两。
会试第一日他送了晚辈进了贡院,便马不停蹄的寻了官牙把这宅子买了下来。
这宅子的主人原先是个京中小官,到年老致仕都还是个小官,且家中子弟不继,也没个考上举人、进士功名的,
便不愿在京城久居,选择回乡荣老。
这宅子着实没啥优点,要价又不便宜,在官牙手里挂售了近两年都没卖出去,官牙才同来信催促的老大人商量着把宅子先租出去,好歹有点进项,于是去年才租给了来京的杨怀恩。
一开始官牙也是想把宅子卖给杨怀恩的,不过杨怀恩瞧不上,现在见他要买,官牙疑惑的问:“杨大人先前不是觉得不满意,怎么突然回转了心意?”
杨怀恩人老成精,怎么会告知官牙真正原因,给人家坐地起价宰自己的机会,没露出一点异样的说:“去年家里田地减产,凑不到更多银子,买不起那更好的宅子,这宅子住了半年也有了些许感情,搬家也麻烦,干脆不纠结了,就买下来吧!”
这破宅子花了他三千多两银子,见这宅子的房契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杨怀恩才终于安了心。
本来三千多两银子,对杨家并不算什么,原先一年田地的出息都有一万多两,只是去年把大半的田地都交给了朝廷,去年家中公账上一年的出息只剩下不到五千两。
世家都是只有年年存银子的,他们杨家也不能沦落到吃老本度日,这破宅子花了杨家去年大半的进项,杨怀恩都有些心疼。
还好还好,四个晚辈的会试都没出一点纰漏,今日放榜消息一出,这宅子里一科出了四个进士,多好的风水,别说是文曲星照耀了,就是说文曲星落脚此间,都有人信!三千多两买的宅子,一万两卖出去也不是难事。
仆妇上了朝食,杨怀恩也没吃,等家中那四个晚辈都到齐了,才一起用饭。
用过饭五人都是满怀期盼的瞧着门外,虽然天色刚亮,还远远不到放榜的时辰,不过谁还想得了那么多,只盼着看榜去的家仆早些出现在门外,大声喊出他们考中的消息。
时间正常流逝,可五人却都觉得度秒如年,一开始还都端坐着,直到褚亮最先坐不住,开始在屋里踱步,见他来回的走,几人也都跟着起身,屋内拥挤,干脆全到了屋外的前院里。
这宅子在闹市后的居民区里,离得不是很远的街上有几家客栈,辛长平耳利,隐隐约约听到敲锣的喜报声,便问身边的好友道:“你们可听到了锣声?是不是开始送喜报了?”
杨怀恩年纪大了,耳朵虽不至于聋,却也听不到那么远的声音,但另外三人经辛长平提醒,纷纷噤声静心去听,点头说:“是呢,今日除了送喜报的,谁人敢敲锣讨嫌,定然就是送喜报的!”
话音刚落,大门外就跑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仆,一进院子就见自家老太爷和老爷都在院里,于是顾不得停下顺顺气便高喊:“中了!中了!恭喜褚老爷中了会试第二百九十二名!”
褚亮浑身一麻,虽自考完会试就一直期待这个结果,但真听到了还是觉得不真实,他耳朵轰鸣,连身边两位挚友围上来在与他说些什么都听不清。
还是杨怀恩看出端倪,拉起他的手在虎口处狠狠掐了几下,他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听见好友在恭喜自己高中,连往日对他偶有不耐的杨怀德都难得对他露出个浅笑贺他,褚亮脸上瞬间从面无表情到咧嘴大笑,嚣张的叉腰道:“我褚亮竟也有今日,喜报传到潍县,我爹怕是要惊得掉下凳子去!”
见褚亮还是那个褚亮,辛长平他们才放下心来,有空去问那家仆贡院前的情况。
家仆已经平息了喘息,细细的说了起来道:“我们四人到贡院时还早,有幸候在了第一排,今年会试取中三百名,我们听到唱名有褚老爷,便商量好我先回来报喜,他们三个留在贡院接着听榜,听到老爷们谁得中便回来一人报喜。”
杨怀恩颔首说:“你们做得甚好,等他们回来,一起去寻账房领一个月的月钱。”
家仆闻言立刻喜笑颜开,退到门外去期盼的候着另外的家仆。
不一会儿朝廷报喜的官差也敲着锣一路到了杨府外,看门上的牌匾是杨府,便先在外问了一句:“贺州东安府潍县褚老爷可住在此处?”
候着的家仆立刻迎上去说:“在的在的,褚老爷借住在我们府上。”
官差这才重新敲响锣,喜气洋洋的喊起来:“恭贺贺州东安府潍县褚亮褚老爷高中今科会试第二百九十二名!”
褚亮满脸笑容的出来,接过官差手里的喜报,大方的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喜钱赏给了报喜的官差,那荷包装得满满的,摸着不是铜钱竟全是银锭,官差掂量了一下竟有差不多十两重,脸上的笑容顿时比先前还要喜气,敲锣绕着杨府一路高喊着贺词走了足足三圈,给足了褚亮排场。
看得辛长平与杨继学发笑,杨怀德脸上有点嫌弃褚亮张扬,但又觉得这春闱对读书人来说可是天大的事,褚亮这般高兴也属是人之常情,便没出言泼冷水,瞧着褚亮这般意气风发,眼中也带着点笑意。
杨怀恩更是喜欢这热闹,周边的邻里都被这喜报惊得出来查看,这消息过不了今晚就能传出去。
这官差走后又过了许久,杨家的另一个家仆也快步跑了回来,远远的看见杨府的门就开始欢天喜地的喊:“老爷中了!老爷中了会试第五十七名!”
杨府的家仆喊老爷,喊的自然是杨继学,若喊杨怀德则是德太老爷。
会试五十七名,殿试只要不出差错,定然不会出二甲,杨继学喜不自胜,杨怀恩见亲子胜过自己当年,更是老怀大慰,父亲只会欣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子不如父才令人忧伤呢。
凑在院外瞧热闹的邻里见杨家家仆又喊着老爷高中,不可置信的凑到一起问:“这家去年才搬来的,可有人认识?他家竟连中两个贡士?”
不过由不得他们不信,报喜的官差很快就敲着锣再次到了杨家院前,褚亮不小气,杨家更不会小气,给的荷包也不轻,这位官差也是个妙人,同样绕着杨府好好帮着宣扬了一番。
杨继学已经是五十七名,前面的人数已经不多了,是以没等多久另外两个杨家家仆便一前一后的跑了回来,前面那个喊:“大喜!德太老爷高中会试第七名!”
后面那个接上一句:“辛老爷高中会试第五名!”
那些看热闹的邻里们纷纷惊掉了下巴,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这家子又是姓褚的老爷的高中,又是姓杨的老爷高中,姓辛的老爷更是厉害考了会试第五名,还有个会试第七名的德太老爷不知道姓什么,但是都是太老爷了,难道是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
等报喜的官差随后而至,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会试第七名的太老爷,竟然不仅不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长得还有些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模样。
至于那会试第五的辛老爷,更是容貌俊朗身形高大,活脱脱一个大家想象中的貌美探花郎的形象!
见那边喜气洋洋的杨府众人,邻里们面面相觑,这宅子里是什么风水?一场会试中了四个贡士,还有两个排名那样靠前的!
杨怀恩这才从府内走出来,见许多邻里都在外朝着自家张望,拱手致礼高声道:“今日我家有喜,家中备有喜糖喜饼,请诸位邻里共沾喜气。”
杨府的仆妇们端着饼筐、糖盒,满脸是笑的给凑过来的邻里们散发起来,杨怀恩扶须而笑,有那胆子大的凑过来问他高中的都是谁,他便一脸骄傲的说:“是我家犬子、幼弟还有我两位弟子。”
这一片都是些一进、二进的宅院,虽没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都不是贫寒之辈,京城这天子脚下,但凡家里有点家资的,谁家不供家中子弟读书,闻言又羡又嫉,自家子弟连考个县试、府试都难,家里出个秀才都要欢天喜地谢祖宗保佑,人家家里一次中四个贡士!
邻里们拿了喜糖喜饼,纷纷回去往自家读书的孩子嘴里塞,嚷嚷道:“这可是文曲星家散的糖饼,快都吃下去,给你沾染两分文气!”
第126
章
第126章
四人握着会试的喜报,褚亮和杨继学都是纯然欣喜,杨怀德却起了两分争胜之心,他乡试虽与辛长平不是同届,但也是次一名,会试同科又比辛长平次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