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德少年时被周围人追捧,皆说他是天生的读书之才,他县试为案首,府试虽惜败但案首是位大了他十余岁的考生,他虽败了,却认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赶对方,并未放在心上。
果然次年考完院试,他便以头名取得秀才功名,本来大堂哥与二堂哥都劝他回家再读几年,等下一科乡试再考,但他年轻气盛,认为自己取了院试头名便可争一争乡试头名。
谁知乡试可不全是院试那一届的秀才来考,历年不知多少科的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都挤在这一年考乡试,他信心高涨的去,结果只考了个第九,少年成名的骄傲第一次被打醒,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杨怀德不再惦记着与谁争个高低,但今日他忍不住朝着辛长平举手相邀道:“学洲,殿试你我再决一回高下。”
辛长平向来不是个与人争长短的性子,但今日心中喜意澎湃,且杨怀德眼中也并无妒意,只是单纯的得遇对手的兴奋。
褚亮和杨继学也在一边凑热闹,满脸是笑的凑趣道:“嗳,我看行,你俩都加把劲,看看有谁能挤进一甲,让江州、湖州的学子也瞧瞧我们贺州学子的厉害!”
杨怀恩也不拦着反而掺和进去道:“我那有一块绝世的庆砚,是制砚大师墨斋先生生前所制,你俩若是有人考进一甲,我便拿这庆砚做彩头。”
墨斋先生制的砚,生前就要近百两银子,如今墨斋先生早已故去,存世的砚更是有市无价,极为珍贵。
辛长平向来谦逊的眼睛里也出现了丝勇于争先、舍我其谁的气势来,举手与杨怀德伸出的手击掌相握,朗声笑道:“好!”
会试放榜后第三日便是殿试。
殿试这日天还没亮,杨府里四名新科贡士便都起了,他们都只吃了些不含汤水的朝食,喝水也只少少的抿上一两口,便端坐着等着朝廷的马车来接。
前两日便有宫中的司仪太监来与他们四人交待过殿试面圣的流程礼节,今日殿试所有贡士都是由朝廷派马车来接,一辆马车里坐六人,杨府这一处便有四人,负责接他们的车夫先把另外两处的贡士接齐了,最后才来了杨府接他们。
那先上车的两人在一侧挤着,辛长平他们上去后,杨怀德先行坐在了那两人身侧,辛长平他们便在对面坐成一排与他们相对。
互相都不认识,且大家都是初次进宫面圣,难免心怀忐忑,又是坐在朝廷的马车里,谁也不敢闲聊,怕不知不觉就惹了什么忌讳,于是便只互相静寂无声的拱手致礼,便纷纷靠着车厢后壁闭目养神。
到了宫门外,所有的贡士都下了车,有司礼太监引导他们上前去并排站成两条队伍。
按着会试的名次高低站位,辛长平与杨怀德正好站在前后位,杨继学与他们俩隔了二十来人,远远能看见自家堂叔与挚友,只褚亮孤零零的待在队伍末尾,别说瞧见前头的辛长平了,连杨继学他都瞅不见。
司礼太监清点了人数,又有官差拿着名单与画像上来一一核查,全部查验无误过后,也没有立时动身入宫,而是嘱咐他们噤声等待。
天色渐亮,太阳突破云层上升,映照出一抹抹瑰丽的朝霞,晨光之下一辆辆马车驶来宫门外,下车的人头戴玉冠,不是着紫便是着红,有那相熟的便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姿态放松的轻声闲聊几句。
因着今日是殿试,他们皆瞧见这两排肃首而立的新科贡士,免不了瞧瞧前头几排的佼佼者,望来望去,有位红袍官员低声说:“今年的贡士年纪都偏大啊,瞧着都三四十有余了。”
他身边站着的一位官员也是红袍,这二人年纪同那些新科贡士差不多大,本朝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袍,五品以上官员着红袍,平日的早朝只有五品以上者参加,只有一月一次的大廷议才会让在京的七品以上官员都来参加。
三四十岁着红袍者,必然各个都曾是天之骄子,毕竟中进士后只有一甲和二甲前列的寥寥数十人能留在京城为官,其余大部分都要被分到各地。
除了状元初次授官为次六品,余者皆至多为正七品,做官一任三年,若没有特别突出,一般都是平调,升迁可不是易事,这两位年纪不大就穿上红袍,定是十分年轻便考中进士,且应是排名一甲、二甲前列之人。
听了那红袍官员的话,另一个红袍官员出言道:“去年乡试,连江州知名才子许应兴都名落孙山,那许应兴直接将自己乡试的答卷默出,张贴在自家门外供人观看,惹得江州人都言江州乡试有黑幕,后来闹大了咱那萧相从乡老那得知此事,将抄录的许应兴的答卷送到了皇上面前,你知道皇上如何说?”
这说话的红袍官员是湖州出身,江州、湖州虽常常被大家连着提起,但两州可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关系,从会试起两州的学子就在竞争名次的优劣与数量,做了官员更是各成一派,互相争抢那好官职,湖州的官员很乐意宣扬江州的笑话。
先前说话那人既不是湖州人,也不是江州人,而是安州人,他与这湖州官员乃是一科的进士,这湖州官员是那科的一甲榜眼,他则是二甲传胪,两人一直在京城为官,常常在同一个部里做同僚,年日一久便成了好友。
安州官员忙追问:“皇上如何说?”
湖州官员眼含三分讥笑道:“皇上说许才子妙笔生花,文章做得十分华美,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好似品美酒,可与皇上有何益?与天下万民又有何益?宫里可并不招词臣!”
听了湖州官员这话,安州官员立刻明了缘由,去岁皇上一登基就曾明文要求官员进折子务必精炼简要,对那些卖弄文采一件小事写上数页的折子全都打了回去,想来这不仅是针对朝堂上的官员,对那些要入朝为官的学子,皇上的要求也是功底扎实能干实事,所以去年乡试那些少年成名文采风流的各大才子许多都名落孙山,今年到宫门外候着殿试的贡士便找不出几个年纪小的才子来。
宫门上的钟被敲响,大门一开,候着的官员极有默契的由紫袍者先行,红袍者跟随,官员都进去之后,司仪太监才带着久候的新科贡士们鱼贯而入。
官员们去的是左边的朝殿,辛长平他们被带着往右走到了一间空荡的大殿,殿中除了桌椅,别的装饰一概皆无,按着顺序所有人进去入座后,门外响起三声静鞭,有太监高声喊:“皇上驾到。”
按着先前司仪太监的教导,辛长平他们纷纷起身在桌边俯首跪下,不可直视天颜。
皇上进来之后对着满殿的新科贡士一番勉励,这大殿大概有什么特别的设计,明明皇上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能听清,可因着不可直视天颜的教导,直到皇上离开,辛长平都不曾看见皇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见到一片明黄的衣角从自己身边来了又去。
皇上离开之后,便有人来给他们分发考卷,这一路科举,只有殿试的考卷最少,竟只一张纸,一道题。
殿试的试题乃是皇上所出,这题目竟然与去年那道震惊乡野朝堂的县试考题呼应上了:若田重归民有,可有善法使民永持其田不被掠乎?
这大殿里三百名贡士,出身世家者与出身平民者数量在伯仲间,看到这题,不论是出身平民的贡士还是出身世家的贡士,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都知道本朝的皇帝自成帝起,就一直心心念念的想把天下田亩从世家手里掏出来,重新分之于民。
去年的县试考题已经展露出来新皇的意图,今日这考题更是骇人,皇上不仅要把世家的土地掏出来,还要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免得费劲巴拉的把田地弄出来分给百姓了,出点什么灾啊难啊的,田地又被世家们故技重施弄了回去。
如今才是三月,京城在靠北之地,大家都还穿着薄袄,大殿也没暖炉取暖,且所有门窗都是大开,不时有凉风吹过,可世家出身的贡士们却心虚得额头都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们许是不知如何能让世家夺不走百姓的土地,但一定知道世家是如何夺走百姓土地的。
这题目哪是考题,哪是向贡士问策,分明是对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贡士挥鞭质心:你来做官为何?为国?为民?民无地,国无粮,你若来做官,你可有解?你若无解,你可想解?你若想解,你家中还能藏着民的地、国的粮?你若不想解,你来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
第127章
世家出身的贡士心下惶惶,久久不曾提笔,平民出身的贡士也在垂目沉思,这题实在难答。
如何使耕者有其田?这个问题历朝历代都难解。
每朝初立,都能做到耕者有其田,可这只是开国之时给普通百姓的一点红利,这点红利他们持有不了许久,就会被觊觎他们土地已久的世家伺机夺走。
有些是手段低劣的仗着权势强买强卖,有些是平日里装出一副菩萨心肠,等着何时一场天灾降下,便迫不及待的用不足先前一半甚至更低的价格大量收走百姓的土地,还自我标榜做了善事,自夸道:“若不是我买走他不值钱的土地,他一家子都活不到明年去呢。”
百姓拿着那缩水大半的银子还得对他们感恩戴德,四处宣扬世家不愧是仁善传家。
百姓的想法很单纯,我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暂时失了地,等我熬过这阵子,全家齐心协力重新攒出银钱来,再把土地买回来便是。
可世家光要土地也没用啊,土地它不会
自己长出庄稼来,地里的收成更不会自己跑进世家的粮仓里去,世家盯着的何止是百姓的土地,百姓自身都是世家眼里该来替他们种地的牛马。
这些卖了地的百姓很快会发现,自己不仅卖地获得的银子缩水了大半,这银子能买到的粮食也大大的缩水了!
别说熬过灾荒东山再起了,他们从粮铺里能买到的粮食不仅是难吃的陈粮,还远远不够自己家人果腹的。
这时他们最值钱的土地已经卖了,便只能开始卖人。
先是卖女儿,可世家买奴仆的管事说了,女娃不值钱,换回来的粮食吃不了几天又没了。
他们就开始卖妻子,妻子本就是家里吃得最少的人,饿得瘦骨嶙峋都快看不出人样子,管事的说这病殃殃的买回去都不知道能活几天,还得花银钱给她看病,便只给一小袋子碎米打发了。
那一小袋子米都不够吃三日的,第二日他们就熬不住了,狠狠心把自己传宗接代的儿子也带去了管事面前,儿子是家里吃得最多的,虽也瘦,但不至于卖相太差,这回管事满意的点点头,大方的给了一两银子。
管事说别嫌弃这一两银子少,一两银子如今都能买下大半亩地呢!
他们信了,拿着银子再去粮铺,结果粮铺都关门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卖了,他们拿着银子换不来一粒粮食,只能干等着饿死!
这时候世家的管事在招纳青壮,不给银子,但管饭。
管饭好啊,管饭就能不饿死了,于是他们便凑上去报名,他们的名字被写上了世家的名录,衙门里的治下百姓名录里便没了他们的名字。
没人记得原先这里有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男主人力气甚大,是个种田的好手,女主人做得一手好茶饭,串门的亲友人人夸,女儿们虽不美貌却甚是乖巧,从小就知道帮着家里捉虫子喂鸡鸭,儿子虽不聪明但爱笑,也随了爹爹有一把子憨力气。
没人会记得,因为他们的亲友也和他们一样,早都骨肉离散不知所踪了。
辛长平是农家子,真正自己种过田下过地的农家子,这种事情他从小就常在听族中长辈讲古时听到,尤其是小时候他们这些孩子淘气,在田里追逐打闹,踩毁了庄稼,长辈们都会满面痛惜的长吁短叹道:“别小看这几株庄稼,结的粮食在灾年都够你活上半个月了!”
辛长平是农家子出身,这个身份一辈子都改变不了,他便是到了城里摇身一变成了个读书人,考取了功名在县衙做上了书吏,也改变不了他至今吃饭都不浪费一粒粮食的习惯。
粮食是珍贵的,能产粮食的土地更是珍贵的,他从小就被这么教导着。
看着眼前这道考题,辛长平比在座的任何一个考生都要代入其中,如何能使别人无法夺走我们的土地?原先辛长平的想法便是努力读书,考科举求功名,有所依仗便不惧别人欺。
他如今已经做到了,殿试没有黜落,他考上会试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了,最次最次也能被分派去个县城做个县令老爷。
可毕竟是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辛长平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为自家的小儿。
圣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既然如今他能为这天下百姓做一点点事,他自然得当仁不让!如何能替天下百姓守住他们应得的土地?辛长平凝目深思。
许久之后,他提笔作答:百姓无依,世家可欺之……
辛长平将写在稿纸上的文章细心的抄写至考卷上,已经过了午时,从寅时天未亮至现在,过了足足四个时辰,早起本就没吃多少,辛长平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
在殿中监考的学官见辛长平放下笔,轻声说:“作答完毕者可举手示意提前交卷,交卷之后不可离宫,但可先行去外殿用膳歇息,等日暮后所有人一同离宫。”
辛长平闻言收拾好桌上的笔墨,举手示意自己要交卷,反正已经落笔无悔,何必在此挨饿枯坐傻等。
辛长平举手之后便有学官上来收走了他的答卷,然后示意他轻步出大殿,他走出大殿便有宫中的小太监领着他去了外殿,引他在一处落座后又为他端来饭食,辛长平忙起身道谢道:“多谢公公。”
这小太监被吓了一跳,懵了一刻才连忙摆手说:“贡士老爷客气了。”
毕竟是宫中,虽这前殿里只有辛长平和小太监在,也不好交头接耳的闲话,辛长平便再次拱手致谢,然后坐下安静的用起饭食。
餐盘上的食物十分简单,不过一张油饼,一个鸡蛋,还有一碗稠粥,辛长平本就出身农家,自然不会嫌弃吃食简陋,面色如常的吃光了这些食物。
小太监一直在几步外守着,不知是不是为了盯着辛长平防止其在殿中乱走,见辛长平吃完了盘中食物,小太监才凑近来收走桌上餐盘,再次回来后小太监犹豫了几息,轻声的问:“贡士老爷可要去净室方便?”
辛长平都没敢喝桌上的茶,只靠着那碗稠粥解渴,就是怕到时候憋尿却无处解脱丢脸,闻言喜出望外,忙点头说:“劳烦公公带路。”
等辛长平跟着小太监去净室卸下重负后回来,前殿里多了一人,赫然是与他约好殿试再争高下的杨怀德。
杨怀德听到脚步声抬头与辛长平对上视线,嘴角微微勾起与他轻轻点头,两人都没敢在宫中说话。
知道可以上净室,辛长平便端起茶盏来喝茶,时不时瞧一眼正低头吃饭的杨怀德。
前殿其实和刚刚辛长平他们殿试的大殿一个格局,一般的大小,可现在辛长平他们能瞧见的面积只有那大殿的一半大,中间被一排木制墙体隔断,墙体后的空间里,散了朝的皇上周祺正在里面看提前交卷人的答卷。
明明只有一道题,可直到过了三个时辰才有人答完试卷,而周祺早就在两个时辰前就散了朝,到了这前殿等候。
不过周祺面上并无什么不豫之色,他这殿试的考卷题虽少,可有多难答,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等得越久,他反而越发来了兴味,没有人交卷其实也说明没人敢糊弄他,大殿里的贡士们定是各个都在冥思苦想,尤其是那世家出身的贡士们,可得好好想想如何站队。
周祺不紧不慢的按着时辰用了午食,若有贡士能看上一眼,就能发现皇上的午食和给贡士们准备的午食是一模一样的,也就只有一张油饼,一个鸡蛋,一碗稠粥。
他瞧着不是第一次吃这么粗陋的食物了,吃得很是熟练,鸡蛋也不用身边的老太监给他剥皮,自己往桌沿上轻轻一磕,放在桌面上滚上两圈,然后就剥出一个完整光滑的鸡蛋来,他拿着鸡蛋在自己眼前转了一圈,满意的笑了,还问身边的老太监说:“安公,你瞧朕这鸡蛋剥得可好?”
老太监姓安,先皇时他就是皇宫内的太监总管,日日随侍在先皇身边,先皇故去后他本做好被送出宫荣老的准备,谁知新皇信任他,留他在身边继续做执掌宫廷内务的
太监总管,至于新皇自己身边贴身的大太监,新皇说他还年轻,压不住人,让其跟在安总管身边做个副手,好好跟着学。
安总管瞧周祺的眼神十分慈祥,先皇把皇上带到身边教养时,皇上还不足十岁,日常的生活起居都是安总管盯着亲自照料,可以说是一把带大的,若说把皇上当自己孩子,这太大不敬了,但也确实对皇上有些看子侄的情谊。
听了皇上的问话,他认真的看了一眼那鸡蛋,笑着夸:“皇上剥得好,老奴都剥不了这么好。”
周祺闻言嗤笑一声说:“安公还把朕当孩子哄。”
这话若要曲解,罪责甚大,安总管忙告罪道:“皇上英明神武,老奴如何敢。”
第128章
周祺见状嗔怪道:“安公反应何必这般大,朕本就是安公看大的孩子,都说长辈看晚辈多大都是孩子,安公莫要如此多心。”
对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老者,虽两人身份有别,但周祺内心看安总管与宗室中的长辈别无二样,甚至有些长辈还不如安总管与他感情深厚呢。
安总管听了皇上这番话,心里感动,眼眶微红的说:“皇上此言折煞老奴了,老奴是奴才,如何当得起皇上一句长辈。”
周祺没再多说,安总管随侍父皇几十年,向来是个知分寸的人,不像朝里朝外那些奸佞,恨不得真拿他当孩子哄呢。
想起那原湖州博阳府守备竟然敢在坑杀上万云州民众后,还上折子来颠倒黑白,舔着脸要自己给他手底下所谓的平叛有功之臣请赏。
周祺每每想到此事都气愤填膺,回过神来刚刚光滑完整的鸡蛋在他手里都被捏烂了,安总管忙说:“皇上,这鸡蛋碎了,给老奴吧。”
“不用,碎了也一样吃。”周祺把手里的鸡蛋递到嘴里恶狠狠的嚼起来。
安总管看得十分心疼,忍不住开口劝道:“皇上,您还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补身的东西,您不是幼时就羡慕先皇高壮魁梧吗,老吃这些食物,如何能变得像先皇那般强壮?”
听到前面的时候周祺还不甚在意,不过听到后面的时候周祺迟疑了,他身高远不及父皇,父皇年轻的时候可是曾御驾亲征亲自上过战场的,身量毫不输军中猛将,可自己却有些文弱。
犹豫了一会儿后,周祺点点头说:“安公说得有理,这样,以后我的饭食里多添一碗肉骨汤。”
在周祺点头的时候,安总管本来一脸欣慰,结果听到只是加一碗肉骨汤,安总管到嘴边的笑声硬憋回去,把自己憋得险些咳嗽出声,在皇上面前失仪,他捋顺了气,才不解的开口问:“皇上,不说国库,您的私库也不缺银子,何必如此苛待自己?”
朝政上的事周祺自然不会和宫中宦官商量,哪怕这人是他极其信任的安总管,是以安总管并不知道他那看起来丰厚的私库其实根本支撑不起他的计划。
而且自派出近卫军查清湖州乱民真相后,周祺常常夜不能寐,经常梦到冤死的云州百姓来寻他喊冤诉苦,问他为何云州大旱不派钦差赈灾、不送粮米救命?为何他们自己求生跋涉至湖州求救,朝廷官兵却将他们拒之城外眼睁睁看着他们饿到发疯,竟易子而食……
那梦中一个个看不清面目浑身脏乱不堪的饥民,各个都只有皮包骨,全没有个人样子,像是早就死去许久的骨架,但每个人都拼命的在往周祺身边爬,边爬边问周祺:皇上,我们只是想吃一口饭啊,为何朝廷要杀死我们?
这油饼、鸡蛋、稠粥,都是他派了近卫军去民间向贫困的农民们打听出来的,他们说:若能每顿喝上一碗稠粥,吃上一个鸡蛋,再有一个油饼,这日子就是顶顶好的日子啦!
于是从那之后,周祺便下令他日后的膳食从简,最常见的便是今日这般搭配。
周祺吃完了鸡蛋,便拿着油饼,一口油饼一口粥,心里想着何时百姓们能每日都吃上这般饭食,自己才能摆脱心魔,吃上安公口中皇上该吃的食物。
见皇上心意已决,安总管便没有再多话,皇上如此行事也只是苛责他自己,宫中其余人,上至太后,下至最低等的宫女太监,依然都是按着以前的份例,只是瞧皇上吃得这般艰苦,别人谁还敢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这一年多宫里御膳房的开支缩减了大半。
周祺吃过了午食便开始批起折子来,一直到在大殿监考的学官派人送来了提前交卷的考卷,周祺才放下折子来看考卷。
原本流程该是学官们收齐了考卷一起批改,择出最优的十份答卷给皇上审阅,替这十名考生排出名次,但今年周祺出的这考题,学官们谁都不敢做那个判卷官,周祺也不想只看到十个考生的考卷,干脆自己接过批阅试卷的活来。
他一个人判卷,不怕谁来徇私舞弊,这卷子也用不着糊名,所以看着这第一个交卷的人名,周祺轻声念起来:“辛长平,籍贺州东安府潍县清水镇长河村……”
周祺皱起眉来一边思索一边问:“安公,可有觉得耳熟?”
安总管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记忆倒是没有减退,他当初能被先皇带在身边,靠的就是他天生记忆甚佳,尤其是认人、记人的籍贯出身经历,记各地州、府、县的历年县志,平时先皇在折子里瞧见不熟的人名、地名,只要一说,安总管就能说出个详情来。
听到皇上发问,安总管立刻想起一人,便开口说:“去年贺州县试曾有东安府学官红卷推举一当地良才,便与这位贡士的籍地一模一样。”
“辛盛!”经安总管提醒,周祺立刻想起去年那个年幼但才高的贺州少年,对方既是国朝唯一一个经义题一题不错的人,最后那道他自己亲自出的策论题也答得甚好、甚妙、甚合他心意,只是因为对方实在年幼,周祺怕小树易折,才拖了一年,准备今年再下旨赐他举人出身。
同一个籍地,又是同姓,必然是关联极深的人。
周祺还记得当初那辛盛的文章,便怀着很大的期望去读手里这篇文章。
其实今日这考题,周祺并不是真的指望这几百贡士能给出什么绝妙的好办法,只是想让他们明白,朝廷开科举取士,要取的是什么样的官员,让那些出身世家的贡士好好想一想,得了进士功名授了官之后,若要帮着世家欺压百姓替世家百般遮掩,可莫怪皇家无情。
也让那些出身平民的贡士知道,皇家与他们是站在一处的,他们最好是和皇家团结在一起,莫跟如今朝堂上一些忘了本的官员一样,穿上一身官皮就与往日欺压自己的人勾结到一处去。
说是求策,其实是让他们写个站位的投名状罢了。
至于如何让好不容易从世家口里掏出来的土地,不要未来又被世家使了手段从百姓手里弄走?其实百余年前,明相早就给出了办法。
可周祺没有想到的是,百余年后竟然真的有人能给出和明相差不多的答案来。
握在手里的这篇文章其实没有很长,周祺早已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每读一遍,他的眼神便火热上一分。
土地国有……土地国有……
周祺终于大笑出声,放下考卷起身说:“成祖当年有明相相助,朕亦有自己的贤臣!”
安总管见状疑惑出声:“皇上,可是这答卷甚是合您意?”
周祺先是摇头,后又点头,说:“不单是合朕意……安公,快把这位辛贡士请来与朕相见,朕有许多话要问他。”
安总管正要动身,大殿的学官又派了人过来送考卷,周祺皱眉说:“安公且慢,那前殿外不止有辛贡士一人了,先等我看完这张考卷再说。”
周祺接过考卷一看,瞧见这考生的籍贯便疑惑出声:“竟又是贺州东安府潍县人,潍县黎山杨氏,看来是个世家子,不知与辛贡士是否有交集?”
安总管觉得这黎山杨氏略有耳熟,一边在脑中思索,一边回皇上的问话道:“同县考生,同科赴京赶考,想来不会不相识。”
周祺点头认可安总管的话,一边展开细看,一边说:“正好,看看这世家子中第一个交卷的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与朕!”
周祺本以为世家子都得纠结许久最后才能作答,没想到竟有一个不比辛贡士晚多久交卷的,心里便也来了兴致,细细看这世家子的文章。
看完之后周祺面上的神情十分复杂,有赞赏,又有些犹疑不定,疑惑的问:“这真的是世家子吗?这文章做得,都快把他们世家的亵裤剥了个干净。”
安总管正好想起来此人出身,闻言便解释道:“皇上,这位杨贡士,应是吏部尚书齐大人的唯一弟子,吏部主事杨怀恩的族人。”
“原来如此。”周祺闻言笑了起来,说:“难怪了,齐大人可是得父
皇亲批的清明贤臣,若不是受大皇兄牵连,如今内阁里端坐的许就不是萧相,而是齐相了。”
安总管知道皇上对萧相意见甚大,自然不会替萧相分辩,而是出声附和道:“论出身自然是齐相知民生疾苦,萧相说是平民出身,可家有贵亲,一路读书科举顺风顺水没少受贵亲资助,如今位高权重,自是免不了受恩情相挟,要投桃报李。”
“相挟?”周祺冷笑一声,道:“安公不必为他粉饰,若只是受恩情相挟,萧相之子何以藏有数十万家财?当初齐大人被罢官抄家,连着齐夫人的嫁妆在内,才不过抄出来百两银子!”
第129章
安总管与那萧相非亲非故,本朝又严禁内官与外臣相交,安总管与萧相一点交情都没有的,自然不会在皇上面前帮那萧相分辩,他只是关心皇上的龙体,见皇上气得不轻,连忙劝慰道:“皇上,气大伤身。”
周祺听劝的深吸一口气,平息了怒意后,交待安总管道:“安公,替我召两位贡士来见朕,让杨贡士先在外候着,先带辛贡士进来。”
安总管领命退出殿外,从侧面绕到前殿正门,在前殿伺候的两个小太监眼尖得很,忙一路小跑出去和安总管行礼问安道:“大总管,可有何事交代小的们?”
安总管摆摆手,示意与他们无关。
殿内的辛长平与杨怀德也瞧见动静,见两个小太监对来人十分恭敬,能被喊大总管的只有随身服侍皇上的大内太监总管,两人立刻起身,远远的便站在原地拱手行礼。
安总管走进殿内到他们二人身边开口道:“二位贡士,皇上瞧过了二位的考卷,请二位到殿后面圣。”
辛长平和杨怀德听了这话,皆是心下一沉。
这殿试虽说是由皇上亲自主考,可历年的皇上都是走个过场露一面罢了,今年竟然皇上会现场看贡士的答卷,还要找贡士面圣,笔试一下变成了面试,辛长平和杨怀德悄悄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
两人安静的随着安总管去见皇上,发现竟然绕过了前殿的侧方,皇上竟然就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两人不禁在心里想,还好行事谨慎不曾在殿中出声交谈,不然今日许是会御前失仪了。
这后殿不似前殿那般一览无余,反而用木墙和屏风分出了几个区域,安总管让杨怀德在外间坐下等候,先带着辛长平进屋见皇上。
辛长平一进去,还不及看清皇上的脸,只瞧见那一身明黄的衣袍,便立刻按司仪太监的教导俯首下跪不直视天颜,恭敬的喊道:“学生辛长平恭请皇上万安。”
“辛贡士免礼,安总管,赐座。”周祺坐在高椅上饶有兴致的将辛长平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低着头瞧不见长相,但身姿颀长,虽不如武将雄壮威猛,但比起一般文臣瞧着还是要壮硕一些。
安总管搬来一个没有靠背的方凳来,辛长平这才起身道:“多谢皇上。”
辛长平坐下后也没敢抬眼去望皇上的脸,但周祺却看清了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真是一副好相貌。
见辛长平姿态拘谨,周祺温声道:“辛贡士,无需忐忑,朕召见你是因为你的文章写得甚好,只是有一处不解,想要与你见面详谈。”
辛长平早知道当今皇上十分年轻,听到对方声音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自带威严,反而还隐约带些少年的稚嫩感,他这才微微抬起头看向皇上说:“多谢皇上,请问皇上何处不解?学生知无不言。”
抬头的这一眼,辛长平终于看见了皇上的长相,他身量不算高大,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像是个大家出身习文的公子,且瞧着自己的眼神和善,带着一丝亲近。
周祺见辛长平紧绷的姿态松懈了一些,满意的笑了笑,问道:“朕读了你的文章,你提出的想法甚有新意,将从世家那取回来的土地登记造册归朝廷所有,无偿租用给无地、少地的百姓,这土地不可交易,规避了被世家强买、贱买走的风险,且一旦百姓拥有了一定数量的私田,便需将租用的公田归还朝廷,朝廷可再将收回的公田租给其余缺地的百姓,朕很好奇,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学生不敢欺瞒皇上。”辛长平坦然一笑道:“学生会有此想,皆是因我女儿。”
当时在大殿看到考卷上的题,辛长平便想起女儿月娘说过的话。
这辛氏商行握在自家手里,会招许多人觊觎,便是有简王做靠山,可人心易变,如今简王与儿子辛盛为友,且现在只想要用辛氏商行的绸布去海外挣银钱,可若是以后他发现辛氏商行的财富远超他运绸布搞海贸的利润,谁能保证这靠山不会转脸觊觎起辛氏商行呢?
辛氏连那些世家豪族都招惹不起,更何况简王这般的宗室王爷。
对辛氏来说,这天下间只有一个靠山最为牢固,那便是朝廷。
对天下百姓来说也是如此。
世家为何敢觊觎百姓的土地,不就是因为百姓没有靠山吗?其实百姓不是没有靠山,朝廷便是百姓的靠山,辛长平读书学史,知道当初成祖与明相便曾试图帮百姓要回土地,只是世家反抗的力度太大,于是以失败告终。
本以为后来朝廷放弃了百姓,可去年县试见到了新皇亲自出的考题,又从何大人那里打听出了消息,辛长平才知道,原来自成帝之后的皇帝们,也都没放弃过替百姓要回土地的打算,而新登基的新皇更是旗帜鲜明的表明了态度与决心。
“你女儿?”周祺本欣喜于世上竟有人与明相当初的提议不谋而合,以为辛长平便是上天赐予他的明相,可辛长平却说这想法是因为他女儿,周祺十分疑惑的问:“辛贡士年纪不大,女儿应该还年稚,竟是如此有才华的才女?”
“小女开蒙才一年有余,远远称不上才女。”辛长平连忙自谦一句。
周祺面上的疑惑更大了,才开蒙一年,那此女几岁?便是辛长平家贫,女儿开蒙得晚,再晚也不会在十岁后吧?他满心的疑惑与好奇,便追问道:“辛贡士快与朕详细说来。”
一番对答下来,辛长平已经不再紧张与皇上说话,便将事情的缘由一一说与皇上听,等他说到他女儿发现桑树上的虫卵,怀疑虫卵可能是蚕种时,一直安静听辛长平说话的周祺坐不住了。
他腾的一下从高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辛长平身边,双手扶在辛长平的双肩上,面目严肃且紧张的问:“可真是蚕种?”
“是,确实就是蚕种。”辛长平怎么敢与皇上拿乔,自然立刻肯定的回答道:“我们请了江州的老蚕户,已经成功的养殖了三批蚕,吐出的丝茧也都织成了绸布,已经在潍县售卖过了,绸布商人皆言不比江州绸布差一分一毫。”
听了辛长平的话,周祺的心脏越跳越快,跟一个兔子住了进去在里面横冲直撞的蹦跳一般,他松开捏着辛长平双肩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求证的看向信赖的安总管
,声音有些飘忽的问:“安公,朕可有听错?贺州有了蚕种,织出了绸布,可是朕幻听了?”
安总管本也在一边目瞪口呆,那可是被江州世家豪族把守得万分严密的蚕种,连皇家的近卫军都不曾从江州世家那里弄到一粒。
被皇上出声点名,安总管才如梦初醒,慢了半拍的回道:“啊……皇上没听错,老奴听到的也是如此。”
周祺缺钱,很缺,他常常晚上屏退左右后自己对着账本打算盘,越算越没底,如今听辛长平说他家开了商行织出了绸布,他忍不住起了和他同父异母的九弟一般的心思,问道:“产量可大?可否供给朕,朕要运出海外。”
江州的世家十分防备朝廷,朝廷在江州开的丝坊除了少量是用来供应皇宫内的绸布用度,大部分都是为了走海贸运去海外挣银子,但丝茧的数量受到了江州世家的限制,江州的世家希望朝廷能在丝绸上挣到银子,免得老打他们蚕种的主意,但不希望朝廷挣到太多银子,免得钱太多了底气足,到时候再起了武力抢夺的心思。
江州的世家太团结了,朝廷的丝坊曾试图曲线救国,通过别的丝坊和蚕所买丝茧,可都被那些大小丝坊一一拒绝,说是若是违背了织行的规定,被发现了他们将再也拿不到一个丝茧,再也做不了织行的生意。
也曾想过直接跟江州其余的丝坊买绸布,可只能零零散散的买到少许,数量一多丝坊就会警觉起来,说自己供货不足拒绝交易。
辛长平被皇上的问话弄得一愣,皇上要跟他们买绸布?他对上皇上满是急切的眼神,后知后觉的想起临行前女儿嘱咐他要在中进士后得皇上设宴时献上商行的股份。
那是因为女儿不知他现在就有了机会面圣,且这里只有自己和皇上还有皇上心腹的大总管,这个时机可比那琼林宴更合适些。
于是辛长平起身跪下道:“学生辛长平有一物想献于皇上。”
周祺见辛长平下跪,十分不解,他想贺州与江州离得不近,江州的世家可管不到贺州地界上,难道辛家竟然不敢卖布给自己?听到辛长平说的话,他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忙扶起辛长平道:“辛贡士不必下跪,起来说话,有何物要献于朕?”
辛长平从善如流,顺着皇上相扶的力道站起身来,拱手道:“是辛氏商行四成的股份。”
第130章
周祺扶着辛长平的手不自觉的用力,脑海中空白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不可置信中又带了一些期盼与狂喜,种种神态交替着出现在他的面上,形成一副怪异至极的表情。
辛长平没再说话,只等皇上的回应,而周祺半天都没接话,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安总管眼睛紧盯着辛长平,似乎怕他反悔跑了,又时不时焦急的看向皇上,恨不得冲上去摇着皇上催他快快答应。
别说辛氏商行刚起步,四成股份许是分不到太多银子,可只要辛氏商行有蚕种,早晚能发展成江州织行的规模,江州的织行每年创造的财富数额之巨大,便是安总管一辈子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更何况辛氏商行有绸布,皇家有海贸商船,靠着辛氏商行不限量的绸布供应,海贸又能多挣多少银子!这对皇上,对朝廷,那可是好处多多!
周祺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激动至极的情绪,他发现自己竟然把辛长平肩头的衣裳都捏成了一团,连忙松开手,看着那全是褶皱的痕迹,周祺歉意的说:“朕失态了,辛贡士可有受伤?安公快把朕那化瘀的药膏取来替辛贡士检查一番。”
辛长平连忙摆手说:“皇上不必担心,学生无碍。”
如今周祺看辛长平,不仅是一个未来能辅佐自己成就大业的贤臣苗子,更是一座冒着金光的宝山,便是辛长平说无碍,他也不放心,非让安总管替辛长平揉上了他说的化瘀膏。
等确定辛长平确实没被自己伤着后,周祺亲近的拉着辛长平坐下详谈,这回辛长平坐的可不是没有靠背的方凳了,直接被皇上按下坐在皇上身侧,与皇上只隔了一个小方桌,近到他抬手就能挨到皇上,辛长平不禁又有些紧张起来。
周祺让安总管给辛长平上了茶,再才面上带了些不好意思的问:“适才辛贡士说要将辛氏商行的四成股份献与朕,朕可曾听错?”
辛长平连忙颔首回道:“皇上您没听错,学生确实是如此说的。”
得了辛长平的再次肯定,周祺心下安定下来,如今便只有纯然的喜悦了,笑着说:“辛贡士如此大义,可是解了朕燃眉之急,朕定要好生赏赐于你。”
辛长平听了皇上这话,却没有高兴的应下,而是出言推拒道:“皇上,辛氏商行的管理者是我女儿,献股份给皇上您,是我女儿的提议,全体股东共同赞同的决定,学生不能独自居功。”
周祺刚刚就奇怪,辛长平的女儿究竟多大年纪?竟有如明相一般的智慧,如今更是对她的心胸与决断十分敬佩,国朝三百多年,从不曾出过如此义商,便是前朝也不曾听闻有过,自来只有那想方设法避税的,还是头一回有人挖出一个聚宝盆,不想着独吞,反而要交出近半献与朝廷。
于是周祺忍不住出言问道:“辛贡士之女芳龄几何?”
周祺今年二十出头,后宫里只有两个侍妾在他登基之后封了嫔,不止后位空悬,连四妃都没有一个。
倒不是世家和朝堂上的文武官员不想把女儿嫁给皇上,是因为先皇故去时日尚短,虽然新皇为先皇守孝,没有守足三年的,在百官劝慰下一般也就守上一个月到三个月,但周祺不仅实打实的守满了半年不着一口荤腥,还早就下了旨意,在先皇逝世满三年之前宫中都不会办什么喜事宴请。
这才暂时挡住了世家与官员往皇上后宫中送女儿的路。
听周祺打听辛长平女儿的年纪,不止辛长平脸色突变,连安总管都有些怀疑的偷看皇上,人家把聚宝盆分你近半,难不成你还要连锅端?
周祺见辛长平面色变得凝重,才反应过来问对方女儿的年岁,似有窥视女眷的嫌疑,他连忙补上一句:“辛贡士年纪尚轻,想来女儿亦是年幼,小小年纪就能执掌一家大商行,真乃经商的天纵奇才,难得的是竟不看重私利,如此心怀天下,朕母后只生有朕一子,常常叹息未能有一女,似这般聪慧的女子,朕母后定然爱若珍宝,若辛贡士不反对,朕想替母后收你的女儿为义女。”
听了皇上后补上的这番话,辛长平才停了在心里偷骂皇上的心思,他好端端的来考个科举,还携了可传万代的财富之道来献于皇上,皇上不赏赐什么都行,怎可恩将仇报夺自己女儿?哪个爱女的好父亲能愿意自己女儿入宫为妃啊,皇上的后宫那是人待的地方么?
他女儿如此有经商的才华,不在外把商行做大做强,跑去宫里和人勾心斗角去?
辛长平这才顺了心气,回道:“回皇上,学生之女年仅九岁,岁小福薄恐受不起这么大的恩赐。”
周祺自己就是天生聪慧的天才,他母后入宫前也是读过书的女子,在他三岁时逗他玩给他念诗词文章,谁知他听了一遍便能复述个大概来。
当时宫中年长的皇子在前朝已经有斗争的苗头了,后宫年长皇子的母妃们也开始有拉拢倾轧的乱象,郦太后是个善谋身的聪明人,在宫里从不与人结党结仇,见到自己儿子有如此天赋,既喜且忧。
三岁小儿如何防身?郦太后便教周祺藏拙,直到上头年长的皇子死的死,关的关,周祺被先皇矬子里面拔将军一般选中,周祺才开始显露自己的聪敏。
他七岁就能在对他不怀好意的皇兄们面前淡定的装无辜并祸水东引,让皇兄们狗咬狗,自然不会觉得别人九岁如此天才有什么奇怪,反而还有了找到同道的欣喜。
不过他少时是受
着母后低调不张扬的教导长大的,便觉得辛长平的话也有道理,辛长平的女儿远在贺州,如今他正与天下世家为敌,自己并不能护她周全,若给对方架得太高太显眼,万一被恶人针对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周祺点头说:“辛贡士言之有理,但辛氏商行进献之功不能不赏,先封赏辛贡士之女为潍县县君吧!等日后有机会,召县君入宫与母后相见,到时候再与朕做义妹!”
见辛长平怔愣,安总管小声提醒道:“辛贡士,还不快快谢恩。”
辛长平连忙跪下替女儿谢恩,周祺没让他久跪,立刻把辛长平拉了起来,把他按回座位上开始打听辛氏商行如今的情况。
辛长平作为股东之一,商行重要的会议都有参与,对商行的情况算是十分了解,便一一告知皇上。
听到潍县江、韩两个小世家曾试图强买强卖要辛氏商行交出蚕种时,周祺冷笑一声道:“这些世家,惯爱使这仗势欺人的把戏。”
听到辛长平的女儿借了简王的势逼退了江、韩两家,周祺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去年海贸,九弟兴致勃勃的运了许多茶去滨州出海,结果赚的利润几近于无,这事他也知晓,本以为九弟会趁着年底送礼回京和贵太妃诉苦,甚至母后也挺喜欢九弟,可能也会为九弟抱不平。
谁知不论是贵太妃还是母后,都不曾提过九弟有所不满,他还奇怪呢,原来是因为九弟认识了辛氏的人,知道马上能运贺州绸布出海挣钱,才没有来寻他哭穷。
不过听辛长平说是他儿子先结识的简王,周祺好奇的问了一句:“不知道辛贡士之子是如何与我九弟相识?我那九弟,可是十分不爱与人交际,惯常就爱躲在自己家里。”
九皇子之母虞贵太妃是先皇后宫中有名的隐形人,什么争端里都不曾有过她的身影,三皇子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九皇子却是受母妃影响,实打实的第二个隐形人。
辛盛与简王结交,辛长平本也不知,只说是认识了一个疑似皇室宗亲的贵人,若不是辛盛穿着玄紫绸,惹得简王垂涎,主动暴露身份,辛家一家子平民百姓,并不了解皇家的人际关系,是猜不出他的身份的。
辛长平没有隐瞒,说是儿子陪同自己去东安府参加乡试,自己在考场内考试时,儿子与简王在街上书铺偶遇交谈了几句,有过一面之缘,之后又机缘巧合在简王的茶楼碰面,于是结为好友。
周祺可是知道自己九弟其实在读书上颇有天资,若不是身份所限,九弟的才学考进士也不成问题,能被九弟主动结交引为好友,这辛长平的儿子定然才华不弱,再加上辛长平籍地与去年他看中的人才辛盛一般无二,周祺将二人联系在一起,出言问道:“辛贡士之子,不会是叫辛盛吧?”
辛长平点头道:“学生之子确实叫辛盛。”
周祺见辛长平点头,忍不住抚掌大笑,道:“上天爱护朕,送朕三个人才,竟然各有牵连出自一家!这等缘分真是妙,妙极!”
笑完之后,周祺又忍不住看着辛长平叹道:“辛贡士真是有大福之人,这等天才儿女,辛贡士竟有一双,真是令人羡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