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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16266 字 6个月前

第131章

周祺从辛长平处听了辛氏商行在潍县的发展,虽有波折,但靠着其女的聪慧,股东们的齐心协力,也算是顺利,尤其是潍县除了有江、韩两家这等行事下作的世家,也有如杨、褚两家这般光明磊落的。

褚家看好辛氏发展,大方的提前支取了三年的巨额银票,助力辛氏商行扩张,而杨氏也想参与其中,却不曾试图染制辛氏利益,而是主动相商,愿意配合辛氏大量种植桑树,为辛氏提供桑叶养蚕。

听到这周祺出言问道:“那位潍县黎山杨怀德,便是杨氏子弟吧?你们可相识?”

辛长平没犹豫的点头说:“自然相识,且渊源颇深,我与我子辛盛皆在杨家开设的黎山书院求学,我子辛盛更是杨怀德亲传弟子,且被招为婿。”

“原来如此,你们竟是儿女亲家。”周祺点头,此刻他对候在外的杨怀德兴趣变大了些。

原来他就好奇对方一个世家子,如何会那般答卷,如今知道对方出身的杨家与齐大人渊源颇深,这人还不顾门户之见将女儿许给平民出身的辛家,此时在周祺眼里,杨怀德已经是一个世家叛逆的形象。

周祺已经从辛长平处知道了他为何会做出如此答卷,虽是受其女行为引导,但真正想出这个办法的依然还是他自己,周祺心中十分高兴,虽父皇驾崩前给他留下了一个名单,名单之上皆是经过父皇多年排查,依然衷心朝廷的官员。

可周祺虽然相信父皇给的这个名单,却不愿只依靠这个名单,毕竟许多人他都从未打过交道,许是衷心,但能力如何?更何况人心易变,他们可能当初对父皇是衷心的,可不一定依然会无条件的衷心于他。

这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次科举取士,因为新皇登基开恩科,这次取中的人数极多,周祺迫切的想要借此时机建立真正属于他的班底,这第一个交卷的辛长平给了他极大的惊喜,不仅本人有才华且思想与自己同步,还十分的贴近当年明相折戟的政策,更是如同一只报喜鸟般,为他带来如此好消息。

辛氏商行四成股份,几乎可以等同于贺州织行四成股份,毕竟有了蚕种的辛氏,再加上皇室为其保驾护航,要不了多久就能发展出不逊于江州织行的规模。

周祺自然不可能推拒,在口头上接受辛长平代表辛氏商行的进献后,周祺告诉辛长平等他忙完科举取士之事,便会派心腹前往贺州,一是代替自己与辛氏商行签订契书,二是送辛长平之女的封赏。

安总管带着辛长平出去,让自己的徒弟跟着杨怀德进内面圣,他自己则亲自送辛长平回前殿。

辛长平有心推拒,安总管头发花白,年纪估计比辛长平的爹辛丰收还大。

但安总管执意相送,路上还与辛长平道谢,说:“老奴替皇上多谢辛贡士,皇上年岁尚轻便接过天下重担,他天生心地纯然,先皇教导他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便将此放在心上,自登基以来,从不曾放纵己身,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可过的日子却还比不上一般的富家公子,今日各位贡士所用的餐食,便是皇上日常的餐食,他如今苛责自己,皆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提醒自己万万不可让前年云州之事重演,今日辛贡士代辛氏商行进献股份之举,实乃大义之行,皇上瞧见天下还有如此义士,想来也能少些压力。”

辛长平闻言一愣,刚刚那餐食对普通农家当然称得上一句丰盛,可便是他家自钱财富裕之后,也不曾再吃过这么简陋的饭食,大姐手艺好,女儿月娘也善于琢磨美食,时不时的餐桌上就会出现从未见过的美味佳肴。

可皇上堂堂天下之主,竟然每日都只吃这种食物?

辛长平不禁想起一个乡野笑话,村中老头老太闲聊,问皇上在宫里都吃些什么?老头子吃着手里的杂面饼说:皇上定然每日都吃白面饼子!

当初辛长平会被这笑话逗笑,但又为村民想象力的贫瘠而心酸,他们实在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才会觉得白面饼子便是顶顶好的食物。

皇上怎么可能只吃白面饼子?

原来真的会有皇上只吃白面饼子。

从此行为就可窥见皇上对使耕者有其田一事的决心,辛长平回到前殿端起小太监新续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皇上既心系于民,民亦愿用尽全力,随皇上一道,还天下万民一道生机。

杨怀德在外枯坐许久,殿外的小太监倒是没有冷落他,很是体贴的常来为他续水添茶,可如今与皇上只有一门之隔,可不能再去净室了,杨怀德便不敢喝杯中茶水,实在口干也只端起茶盏浸湿双唇聊以纾解。

他没想到辛长平进去面圣竟然去了大

半个时辰,先前安总管说是皇上对他们的答卷有所疑问,要当面问答,杨怀德心想,这个时间都够辛长平当场再做两篇文章出来了。

好不容易门开了,可安总管一直站在辛长平身前,杨怀德连个与辛长平眼神交流的机会有没有,就被小太监请进了殿内面圣。

杨怀德按下心中不安,端正的跪下行礼,皇上叫起后也给他赐座了一个方凳,杨怀德比辛长平要自在一些,虽不曾直视皇上,却恭敬的微低着头将视线落在皇上的下半张脸,靠着余光倒是也看清了皇上的长相。

他正在心里想,皇上甚是年轻,瞧着不太高,还有些瘦弱,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怎么把皇上养成这样?

突然听到皇上问他:“朕听说杨贡士与适才的辛贡士乃是儿女亲家?”

杨怀德心里打了个激灵,忙拉回思绪点头道:“回皇上,学生与辛贡士确实是亲家。”

周祺觉得辛长平容貌甚好,对比之下杨怀德很有些逊色,他只是气质高华,但论五官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辛贡士的儿子若是似父,那也是个美男子,杨贡士的女儿若是也似父,那就有些长相平平了,岂不是美男配了拙妇?

一边在心里想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周祺一边问杨怀德:“杨贡士出身世家,为何会替女结亲平民小户之家?”

杨怀德不解为何说是招他来问卷,问的却全是个人家事,可皇上有问,他就得答,于是说:“回皇上,学生认为世家也生莽夫,平民也出凤凰,学生亲自教导辛贡士之子数年,最是知道其人品才学无一不优,若还坚持门户之见,岂不是因小失大?”

周祺点点头,这才转到了正题上,问道:“你乃世家子,可我观你的答卷,似对世家不满颇深。”

辛长平的答卷答的是如何限制世家兼并土地,可杨怀德虽没给出类似的办法,却在答卷中把世家如何兼并土地的手段卖了个底掉,一副我虽不知道如何约束他们,但我知道他们会如何耍手段,我把他们的手段都告诉你们,你们多多防备的意味。

杨怀德听见皇上此问,犹豫片刻后选择直言坦白,道:“皇上有所不知,杨家如今虽是世家,但本朝开国之初,杨家却也只是个在黎山脚下耕田务农的小氏族,只因有一先祖天资聪颖考取功名得以入朝为官,杨家依着先祖之势,后代也努力读书,渐渐才在当地受人尊敬,得了个世家的名号,我少时曾翻阅族谱和先祖事迹,杨家在先祖发迹之前,亦是没少受世家欺压,可等先祖得势之后,杨家渐渐也成了那群世家中的一员,我幼时常常觉得荒谬,长大之后见多了世事发现这竟是常态,平民可欺,平民脱离平民之身,也会认可平民可欺,先祖的选择好似也正常,直到去年皇上亲自为县试出题,我看到了我弟子默出来的文章,好似被当头棒喝,常见便是对的吗?我读过史,知道若土地兼并到极致会是什么后果,到那时大厦将倾,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学生从浑噩中清醒过来,便见家兄组织族人厘清数百年杨家多占的土地,家兄师从齐大人,早就有归田于民之心,可便是他为族长,也不能随自己心意做事,若不是借着去年皇上试探天下世家的东风,杨家可能还是欺压平民的世家一员,学生也无法在皇上面前心安理得的诉说理想,但既今日有机会使学生走到了皇上面前,学生大胆请皇上给予学生信任,杨氏往日之错,是先祖之罪,杨氏未来之错,是学生之罪,学生不愿做罪人,愿随皇上清除世间罪责。”

周祺听着杨怀德这一大番话,中途没有打断过,他瞧得出杨怀德此刻的真诚,也相信他说起少时知晓杨家之行时眼里的痛苦是真的,周祺心里有些动容,他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对世家偏见过深,这世上是有许多世家在欺压百姓,可其中应也不是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只是被环境裹挟无法脱身罢了。

第132章

杨怀德离开之后,再有学官来送考卷,周祺便没有再看,而是让学官把所有的试卷收齐了,他再一起细细判卷。

杨怀德被小太监带回了前殿,这时殿中已经不止有辛长平在,多出了几个交了卷的考生,正低头吃着饭。

有那穿着泛白棉布袍的贡士,吃着盘中餐食甘之如饴,也有那穿着锦袍的贡士,正皱着眉嚼着饼有些难以下咽。

之后也零零散散的有贡士交了卷被带到前殿,不过绝大部分的贡士都是在大殿挨到日暮之时学官敲响了钟声后,才硬着头皮把答卷交了上去。

待在前殿的辛长平他们也被小太监们带回了大殿,所有贡士又按着早上的队伍排列好,被带出了宫门外,宫门外有许多马车正候着,司仪太监让他们都坐来时的马车,贡士们忙按着编号去寻早上接自己的马车。

辛长平、杨怀德与杨继学、褚亮这才在马车前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没敢说话,上了马车亦是一路沉默,等马车在杨府前停下,四人一一下车进了院门之后,褚亮才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声道:“这一天可憋死我了。”

杨继学捂着肚子说:“我倒是觉得饿死了,一天都没吃上饭。”

杨继学忙让家中仆人送些吃的到他院中,然后招呼三人道:“走吧,咱们回屋里边吃边聊。”

坐下垫吧了几口后,杨继学缓过了饿劲,才有力气问好友与堂叔道:“你们为何交卷那么早?这题我感觉可太难作答了。”

褚亮闻言跟着说:“是啊,我瞧那会试会元都是好晚才交的卷呢。”

辛长平与杨怀德对视一眼,辛长平先开口说:“想好了,答完了,便交卷了。”

杨怀德点头说:“我也是,既然答完了,还枯坐在那做什么,不如交了卷出去吃饭。”

听到这两人的自信发言,杨继学与褚亮皆是一脸羡慕,举起大拇指说:“也就是你们能这么自信,我们都是不知道从何写起,好不容易憋出来些吧,又怕答得不好,犹犹豫豫的不敢往答卷上填,愣是等到最后没时间了,才把草稿誊抄到答卷上去。”

杨继学有些患得患失,叹道:“不知道最后排名会如何,本还想拼一把让名次往前些,现在只祈祷莫要给我落出二甲了。”

褚亮那个名次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殿试不会黜落,他便是从第二百九十二落到第三百,都是差不多的,所以对自己名次会不会往下掉并不在意,而是好奇的问:“宫里提供的饭食是什么?听说宫里的御膳可美味了,可惜我今日没能吃到,咱们贺州鼎鼎有名的天香楼就是御厨开的,不过咱们去也只能吃到他徒弟做的菜。”

杨怀德瞟了褚亮一眼,眼里带着些许无奈,但还是回答了他的话,说:“不过是些普通的油饼、稠粥和一个煮鸡蛋罢了,没甚么好可惜的。”

“啊?”褚亮和杨继学皆是一愣,褚亮忍不住抱怨

一句:“宫里就给吃这个啊?那等放榜了,琼林宴不会也尝不到御宴吧?我可期待了许久了。”

辛长平想起安总管的话,怕好友误解了皇上,帮着解释了一句:“倒不是故意苛待贡士们,皇上今日吃的和我们吃的也是一样的,甚至平日里皇上也只是吃这些。”

听到辛长平这话,别说杨继学与褚亮震惊,就连杨怀德都不敢相信,他愕然的问:“学洲如何知晓?难道你先见皇上时,瞧见了皇上用饭?”

“什么?”杨继学和褚亮被杨怀德的话惊得连手上的筷子都松落下一只,顾不得关心皇上吃什么了,连忙追问道:“学洲竟然见到了皇上?”

回来这一路都没什么机会说话,再加上辛长平与杨怀德也不能平白无故的跟杨继学、褚亮他们说我们今日单独面圣啦,所以杨继学与褚亮还不知道这事。

但并不是有意要瞒着他们,所以现在辛长平坦然的点了头,说:“是,我们交卷早,皇上有空先看了我们的答卷,我与子胥都得以单独面圣。”

这下褚亮彻底没心情吃东西了,把另一只筷子也扔下,瞪着眼睛激动得脸都红了,说:“早交卷竟然还有面圣的机会!早知道我也早点交卷了!”

杨继学嗤笑一声,给褚亮浇冷水道:“你我那答卷就算早交了,皇上应该也不会想见你我。”

“啊。”褚亮被杨继学的话说得一愣,脸色由红转白道:“那倒也是。”

辛长平这才能插上话,回杨怀德道:“是安总管送我回前殿时告诉我的,说皇上自登基以来,吃的都是今日这样的食物,早先是为了替先皇守孝,后来是因为放不下云州灾民,所以用这样的食物警示自己,对天下百姓来说能吃上这样的食物就是太平日子。”

杨怀德听完动容的说:“今上确实承了成帝遗志。”

杨继学与褚亮在一边听得半懂不懂的,忍不住追问详情,于是辛长平和杨怀德纷纷说了自己面圣的经过。

杨怀德的经历倒还平常,只是和皇上诉说了一番明志之语,辛长平的经历却让另外三人合不拢嘴。

辛家弄出一个辛氏商行,褚家、杨家都知晓,褚亮甚至还亲自带自家商行大管事登过辛家门求合作,杨老夫人和辛月谈好合作后,也送信到京城告知了杨怀恩,杨怀恩也没有隐瞒堂弟和儿子。

说实话没人会不羡慕辛家的运气,眼看着辛家要起家了,可以想象得到以后他们的家境差距将翻转过来,也就是他们都不是那心眼小的,若是那心眼小的都要在心中嫉妒了。

他们虽不嫉妒,可羡慕还是有的,现在一听辛家竟然把近半的股份都献给了皇上,连最稳重的杨怀德都震惊不已,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说:“辛氏……实在大义。”

杨继学随着堂叔的话点头,光是代入的想一想,都觉得很艰难,于是说:“我不及学洲,想想失去的会是多少财富,我都忍不住开始心痛了。”

褚亮算是没少见过银子的了,也心慌得很,憋了半天最后说:“咱侄女儿才是最难得的,皇上给个县主肯定不亏,要我说咱侄女儿配得上做个公主!”

褚亮原先就很懊恼,自己没个适龄的儿子,娶不到这么好的儿媳,现在更是难受,早知道晚几年生儿子了!

等晚上杨怀恩下值回来听说了这些事,也久久无语,最后回过神来瞧着辛长平的眼神十分复杂,很是欣赏、赞叹,又有些自愧不如的羞惭,说:“比起来,学洲你比我更像是老师的弟子,我虽受老师教导,却还是受出身影响颇深,不如你这般大义。”

辛长平四人依然还是把殿试的答卷默写出来,互相传看,杨怀恩瞧过之后,再也不觉得辛长平与杨怀德在伯仲之间,就凭辛长平这答卷,再加上进献之功,这种又有实力又有大义的人才,皇上如何能不喜,辛长平殿试排名必然大有进步。

至于杨继学的担忧,杨怀恩也出言劝道:“这题难答又不是你一人难答,说不定原本会试排名在你之前的人此次答得还不如你。”

这么一想还真是,今日殿试能提前交卷的总共也不到二十人,想来剩下的二百八十余人都是如他们一般不自信的,这么说来,连褚亮都起了几分侥幸之心,若是名次能往前些,总归还是比做孙山要好听些嘛。

虽然后面不再有考试,可几人谁也不想出去游玩,对诗会文会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于是四人都忐忑的在家里等待殿试放榜的日子。

等到了放榜那日,四人谁也坐不住留在家里等音讯,求学二十来年,为的就是今日,一大早天还未亮,四人就不约而同的穿戴好了,在门口相遇,一起往贡院走去。

他们来得不晚,但别的贡士也是一般的积极,当初会试的会元是江州人,会试的第二、第三皆是湖州人,整个三百名贡士中江州、湖州各有几十个学子考中,两拨人分别站在左右两侧,泾渭分明。

江州的学子们捧着他们的会元说:“今年的魁首必是出自我们江州。”

湖州的学子很不服气,说:“会试的名次可做不得准,哪年殿试公布的排名不得变化变化,要我说啊,江州会元长得倒是不错,做个探花刚刚好!”

这排名还没公布,江州、湖州的学子倒是火药味十足,不过两边都不曾给别州的学子多余的眼光,这魁首之争,向来是江州、湖州之争,哪有别州学子参与的份,别州的学子能挤进二甲都不错了,毕竟有时连二甲前十都被他们两州包揽了。

别州的学子听到江州、湖州学子狂妄的话语也没什么反应,多年以来都是如此,大家早都习惯了。

直到贡院门开,学官之首国子监祭酒举着由皇上亲书的明黄圣旨走了出来,贡院前才恢复了安静。

第133章

国子监祭酒是个从头发到胡子都花白的老者,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科进士,为显重视由他亲自唱名,可他年岁不轻,声量不大,于是旁边还站了个年轻的红袍学官,在祭酒大人报出名次姓名后跟着大声复述一遍。

殿试的唱名也是从尾喊到首,在场的贡士们没有落榜的担忧,现在便各个都在心里盼着自己的名字晚些出现,越晚越好啊!

辛长平四人站的位置不在最前方,听不太清那老大人的话,于是只能慢一步听那年轻学官的话,等听到第二百九十二名不是褚亮时,三人极小声的恭喜了褚亮一句:“恭喜谨言排名更进一步。”

褚亮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朝好友们拱手摆了摆,心想着再多进些,再多进些。

第二百八十名了,还没有喊到褚亮。

第二百六十名了,还没有喊到褚亮。

第二百三十名了,依然没有听到褚亮的名字。

随着名次越靠前,褚亮的心脏越跳越快。

终于,那年轻的学官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殿试第二百二十二名,贺州东安府潍县褚亮!”

褚亮双手握拳用力一挥,无声的呐喊了一下。

第二百二十二名,虽离进二甲还有很大差距,可已经算是三甲的中游了,往年贺州的举子进京赶考,能考到二百左右的名次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褚亮都能想象到他这功名传回潍县,自家人会多么惊讶,便是之前他爹想让他拜个老师再苦读些年,也只是想让他摸个三甲的尾巴罢了,他今年可是超常发挥了!

辛长平三人忙一个个的拱手朝褚亮小声道:“恭喜谨言!”

褚亮已经解脱,面上全是放松后的喜意,他朝着好友们拱手致谢,然后拍了拍杨继学的肩膀小声说:“含璋,下一个看你的了,我都能前进这么多,你定然也不会差!”

“借你吉言。”杨继学深吸一口气,开始凝神听自己的名次。

本科取士三百名,每科一甲是固定的三人,二甲一般是取中人数的三分之一左右,杨继学得在一百名以内才能名列二甲,他会试便是第五十二名,殿试的答卷在杨怀恩看来答得虽不算出彩,但也不至于差,保住会试的名次应该问题不大。

果然一路喊到了第六十名,还没有出现杨继学的名字,他悄悄的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现在开始什么时候出现他的名字,他都能笑着接受了。

当报出的第五十二名依然不是杨继学时,杨继学脸上出现了笑容,心想哪怕进步一名也是进步,可等到第四十名还没有自己的时候,杨继学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一甲三人和二甲前三十是能直接授京官的,他离二甲前三十已经只差几步之遥,杨继学连呼吸都放轻了,身子不自觉的前倾,微侧着脸用耳朵对着前方那两位大人。

直到那声天籁般的唱名声出现,“殿试第三十二名,贺州东安府潍县杨继学!”

杨继学得偿所愿,忙回身一边一个的拉住辛长

平与堂叔的手,小声但难掩兴奋的说:“我进二甲前三十了!堂叔,学洲,把我的好运传递给你们,你们定然也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杨怀德看过辛长平的殿试文章后,早就绝了与其争锋的心思,辛长平竟然能想出这般答案来,杨怀德内心已经十分佩服对方,他已经认定辛长平排名会在自己之前,于是笑着说了一声:“到我了。”

自从唱名进行到前一百,便开始频频连着出现江州、湖州的学子,每喊到那两州的学子,那两处扎堆的学子们便会出现一番骚动,他们好似在记数与对方作比,比一比哪一州在前一百的学子更多。

刚刚杨继学被唱名第三十二,两处学子纷纷皱了眉,湖州学子中有人轻声问:“那贺州解元不是才被唱名第五十六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挤进二甲前三十的?”

他旁边站的正是此次会试前三之一,这位学子摆摆手说:“许是往年的举子,又多苦读了些年,进步了许多,没甚么奇怪的。”

湖州学子适才还说江州那会元长得俊俏,这位说话的湖州学子长得也不差,他似乎在湖州学子中极有威信,见他开口,湖州学子纷纷点头说:“子逸所言有理。”

下面的骚乱影响不到上面祭酒大人的唱名,如今所剩名次不多,虽祭酒大人还是与先前一般的速度,但底下等着自己名字的学子揪心的觉得祭酒大人喊得越来越慢了。

当然了,他们并不是希望自己的名字立刻出现,而是希望快些喊到最前面的那几个名次,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二甲前列甚至一甲内。

可是当祭酒大人真的一路唱到了二甲前列时,满场的学子都愕然无声,安静了几息才互相张望。

连原本觉得到了前面的排名,与自家无关的其余州的学子都忍不住开口确认道:“第五名湖州姜颉?是会试第三那个姜颉吗?怎么成了殿试第五,落到二甲甚至连传胪都不是?”

还没等他们多惊讶两息,祭酒大人继续往下唱名道:“殿试第四名,江州鹭江府徐壑!”

刚刚质疑姜颉名次的那人话音才落,这下更是满脸愕然的道:“这怎么可能?徐壑可是会试会元,竟也落出一甲?”

连别州的学子都不可置信,更何况江州与湖州的学子,那湖州姜颉早在听到自己落到第五时,就脸色发青,满脸愤然,低声同友人抱怨道:“我瞧今科皇上怕是故意针对我们世家出身的学子,我倒要瞧瞧今科一甲都是些什么人物!”

等听到会试压自己一头的徐壑也落到二甲来,他皱起眉说:“那徐壑出身江州蚕户,为何也会被下落排名?”

可唱名的祭酒大人并不会给他们留足发问的时间,接着便喊出了一甲的排名。

“殿试第三名,今科探花,湖州河阳府泾县陆志安!”

“殿试第二名,今科榜眼,贺州东安府潍县杨怀德!”

“殿试第一名,今科状元,贺州东安府潍县辛长平!”

许是老大人一直攒着力气,到喊一甲三人时发出了远超先前的音量,也没有给身旁的红袍学官插言复述的时间,自己一气喊完了一甲的三人。

那红袍学官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复述,毕竟老大人最后这三句喊出来的声音可不比他这个年轻人弱,但他好似有些强迫症,整个皇榜都喊到尾了,偏偏一甲不给他喊,太难受了,憋红了脸干脆心一横扯着嗓子复述了一遍。

懵了的众人被红袍学官这惊雷一般的声音惊醒过来,红袍官员身边的祭酒大人更是吓了一跳,埋怨的瞟了红袍学官一眼,不过细看祭酒大人瞟那红袍学官的眼神不像是在责怪下属,倒像是在瞪自家晚辈。

祭酒大人瞪完了红袍学官,转过脸来接着说:“本次春闱共取中进士三百名,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九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祭酒大人话音落下,守在一旁的官差从祭酒大人手里接过皇榜,张贴到贡院前,而守候在一旁的礼部官员站出来大声询问:“今科一甲可在此?”

怔愣的湖州人率先回神,把陆志安推到前方大喊:“一甲探花湖州陆志安在此!”

而杨继学与褚亮脸上带着狂喜之态,杨继学把杨怀德护在身后,褚亮把辛长平护在身后,奋力的往前方挤去。

有学子被他们挤得趔趄,皱着眉回头怨道:“挤什么挤?皇榜都唱完了,大家都要去游街了,还往前挤个什么?”

杨继学与褚亮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喊道:“一甲状元/榜眼在此!”

那抱怨的学子闻言连忙往身侧退却一步,还扒拉身边的好友道:“快瞧,这就是那一甲的状元和榜眼!”

杨继学与褚亮一路喊,遇到的学子纷纷相让,等终于突破了人群,杨继学与褚亮便留在学子堆里,只把辛长平与杨怀德推上前,这一刻他们心中无比骄傲。

这可是他们贺州的一甲!这可是他们东安府的一甲!这可是他们潍县的一甲!这还是他们的家人与挚友!

辛长平与杨怀德被杨继学与褚亮护着,一路虽是从人群中挤出来,但发鬓不乱,衣袍不皱,两人一个俊朗非凡,一个也气质高华,一起站到那湖州探花陆志安身旁。

辛长平居中朝礼部官员拱手行礼道:“学生乃是今科一甲状元,贺州辛长平。”

杨怀德也拱手行礼跟着说:“学生乃是今科一甲榜眼,贺州杨怀德。”

那位湖州探花跟在杨怀德之后接道:“学生乃是今科一甲探花,湖州陆志安。”

礼部官员查验了三人身份,身后便有托着红袍的侍从站出来替三人换上新袍,戴上官帽,还为每人身前系上一朵大红绸花,另有三名侍从牵着温顺的御马请三人上马。

第134章

那位陆志安正是先前帮杨继学说话,被友人喊做子逸的俊俏贡士,在放榜之前,他内心也有些期盼,自己能否超过会试的成绩争一争那文魁之位?

不过既然结果已出,他也没有过多沮丧,好歹自己还是一甲,再说了,探花郎向来是长得俊美的进士才能担任,当不上文魁,混个颜魁当当也行。

结果那陌生的状元郎一出现,陆志安瞧见对方的长相后心里犯起嘀咕,这人分明比自己更适合做这探花郎嘛!

三人被牵马的侍从扶上了马,身骑白马,墨冠红袍,被侍从牵着从贡院出发,一路招摇。

三年才一次的新科进士游街,道路两边早挤满了出来瞧热闹的京城百姓,路旁的茶楼酒肆里更是有不少公子小姐们推窗往外张望,不少有女待嫁之家,更是带着家仆在路边蹲守,准备好了瞧上合适的就来一场榜下捉婿。

最前方有官差举着牌子开路,辛长平他们一甲三人着红袍骑大马被牵着走在前方,他们身后今科的新进士也都得皇上赏花,簪在发鬓之上,跟在一甲身后一同游街。

百姓们瞧见从贡院那走出来的这一行队伍便开始热情欢呼,有人大喊恭喜,有人对一甲三人的样貌品头论足,陆志安就感觉自己分明听见有人说今科探花还不如状元生得俊俏,他脸上的笑容都险些没挂住。

一甲的三人骑在马上被官差护在身后倒还平安,后面步行跟随的其余进士们就不一样了,被那些准备捉婿的人家伸手拽住便问:“进士老爷可有婚配?我家小姐年方十八,美丽善良有才华,嫁资丰厚善持家!”

游街的进士队伍时不时就丢了几个人,不过跟随的官差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一般,毕竟那进士老爷又没有不愿意,人家两厢情愿的事,他们才不做那没眼色的恶人呢。

不过今科年轻的进士实在是比往年少许多,那瞧着面嫩些的都被挑走了之后,竟然连杨继学、褚亮这种蓄须的三十余岁的进士也开始被人拦住问话。

褚亮被吓得一路高喊:“吾家有贤妻!”

杨继学虽和离了没有娘子,可他如今亦没有续娶的打算,便一路喊着:“吾有儿有女!”

等一路游街结束,三百人的进士队伍里少了近三分之一,褚亮与杨继学互相为靠,紧紧拉着对方,防止被人趁乱带回去,毕竟那家里已经办上了喜宴,只等着抓一个新郎官回去便礼成的事,每届春闱都有听说。

一圈逛下来,又回到了贡院,一甲三人翻身下马,不约而同的揉起自己笑了一路开始发酸的脸颊。

这等大喜之事,便是杨怀德这不爱笑的人都不能冷着脸煞风景。

官差和侍从们牵马离去,陆志安主动和辛长平他们搭话道:“我名为陆志安,字子逸,湖州河阳府泾县人士,见过二位同年。”

辛长平与杨怀德忙还礼互相报了表字与家门,陆志安便喊他们为:“学洲兄,子胥兄。”

这时的读书人年过三十便需得蓄须,而陆志安面上还未蓄须,年纪显然比辛长平与杨怀德要

小,故而称他们为兄。

杨怀德早到京城半年有余,在各大文会诗会上曾见过陆志安,只是对方是众星捧月居上首的那位,两人不曾单独说过话,但杨怀德知道,对方是湖州乡试解元,有名的湖州大才子,与那姜颉并称为湖州双杰。

去年赶考的举子们进了京城,京城的好事者便开了不少盘口赌谁是新科状元郎,江州徐壑、湖州陆志安、姜颉乃是顶顶热门的人选,今日一放榜,下过注的人没有一个不苦着脸的,大热的三人没一个中状元的,今科这是庄家通吃啊。

陆志安出身湖州望族陆家,虽是旁支,可也家境富裕,从小吃穿不愁,他又天资甚佳,不仅得自家人宠爱,便是族里的嫡支长辈也对他甚是喜爱,他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见的都是人间美景,吃的都是人间美食,成长得无忧无虑,心胸开阔。

不同于姜颉与徐壑一个黑着脸,一个也满心懊恼,陆志安倒是只失落了片刻,就接受了被辛长平与杨怀德才压一头的事实,笑着说:“那日殿试我注意到了,二位学兄是最先交卷之人,其实名次滑落我也有所预料,我答得着实不算好,二位学兄殿试能后来居上,定是发挥得比我们都强。”

作为会试第二,陆志安殿试竟然没能提前交卷,他自己便出自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湖州,前年湖州之乱虽不在他的家乡河阳府,可博阳府与河阳府接壤,博阳府的乱民之事,河阳府人自然有所耳闻。

只是他们河阳人听说的也只是云州暴民围困博阳府城,被博阳府守备率兵击溃,直到去年县试考卷的那道考题被传出,陆志安才知道所谓的云州暴民只是一群因云州旱灾产生的饥民,本地官员赈灾无能,他们才一路乞讨逃到临近且天下闻名的粮米之乡湖州求个活命罢了。

陆志安知道此事详情之后,曾不解的问自己父亲,湖州大户谁家都不缺粮,就算灾民人数过万,可博阳府大户那么多,一家出一点米粮,也能帮云州灾民熬过灾情了,毕竟灾民又不需要大鱼大肉的供应,只要每日得一碗稠粥,都能熬过去。

他爹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道:“若如此,日后天下何处有灾荒,灾民都要往湖州涌了。”

三人在一处简单聊了几句,约好了鹿鸣宴后再约详谈,便都被同乡的友人拉走庆祝去了。

辛长安与杨怀德自然是和杨继学、褚亮碰面后一块儿回杨府,只是见他二人衣袖皱巴,发鬓松散,皆被吓了一跳,愕然的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游街而已,怎么好似和人打过架一般?”

“你们高坐马上有官兵相护,哪里知道我们在后面的凄惨。”两人举起衣袖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的说:“差点儿就被那不讲理的人家拉回去拜堂了,都说了我俩家有贤妻、儿女,竟然说什么家中小姐可做平妻!”

辛长平与杨怀德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惹得杨继学与褚亮更是生气,一路生人勿进的散发着冷气,路上本有女子想往他们身上丢香包,也被骇得不敢动作。

等回到了杨府,院门外早放过许多鞭炮,铺了一地的红色碎屑,围着一群附近的邻里,瞧见四人结伴而归,纷纷高声大喊:“状元郎回来了!榜眼回来了!”

被忽视的杨继学与褚亮对视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认命的帮着家仆一块儿护着辛长平与杨怀德脱离大家的围攻,好不容易进了门,四人面面相觑。

辛长平与杨怀德头顶的官帽被人摘走了,辛长平胸前的红绸花也被人趁乱解走了,甚至辛长平身上御赐的红袍也被人扯掉了一只衣袖,而杨继学与褚亮头上簪的花也无影无踪。

褚亮最先笑出声来,说:“京城百姓可真吓人,连学洲的衣裳都给撕烂了。”

辛长平举着没了一只衣袖的胳膊无奈的笑,说:“还好里面还有内衫,不然可是有辱斯文。”

他俩一唱一和的,把杨怀德与杨继学都逗笑了,杨怀恩收到消息刚赶出来,就见到四人亲密无间的笑成一团,他脸上十分欣慰,这官场之上做独狼的滋味可不好受,自家这两个晚辈和两个弟子,本就情谊深厚,又有缘同科高中,实乃大喜。

尤其是辛长平中了状元,堂弟中了榜眼,他买下的这宅子,怕是能卖出天价来,至于儿子与褚亮,他们这进士身份都只成了个添头。

杨怀恩不吝啬的从京城最贵的酒楼里定了席面,拉着四个晚辈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日之喜,竟比当年自己高中那日更甚,后辈有望呐!

京城里放榜之后,四人便等着皇上御赐琼林宴,琼林宴之后便是候着吏部派官职,杨怀恩便是吏部官员,齐大人更是吏部尚书,四人内心自然十分安稳,他们派官的去处自然不会差。

而春闱报喜的官差也都在放榜那日后便揣着喜报,骑着快马一起出了京城后四散开来。

朝着贺州方向去的有近三十骑,到了贺州境内后往东安府的有十余骑,进了东安府再一分散,竟然还有足足四骑结伴。

官道上快马奔过尘土飞扬,官道边的茶肆里歇脚的客人瞧见这一行官差,纷纷讨论起来可是有何大事发生。

有那见多识广的客人了然的说:“这定是春闱放榜从京城来报喜的官差,瞧他们这方向估计是去潍县的,看来今年潍县出了新进士了!”

同桌的客人满眼艳羡道:“这么有牌面啊,竟然得这么多官差去报喜,这新进士家里真有福气!”

刚刚那客人也疑惑起来,沉吟道:“按理说,一个进士只得一个官差登门报喜啊,刚刚过去了四个……”

第135章

跟他搭话的那个客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难道今年潍县中了四个进士?”

那懂行的客人面色震惊,但还是肯定的点头道:“必然是了,我得去潍县瞧瞧这热闹,一县之地,竟然同时出了四个进士,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呐!”

他从荷包里掏出银钱来扔在桌上,朝里面忙碌的店主人喊了一声“会账”,茶肆的主人瞧了一眼便笑着说:“您放在桌上尽管走便是。”

他便和茶肆主人摆摆手,起身去牵了自己栓在马棚里的老马,刚刚跟他搭话的同桌小伙追了上来,从马棚里解下一头大青驴,追着他说:“我也去,我也去,咱俩搭个伴吧!”

两人一块儿上路,便互通了姓名,那懂行的客人叫徐乙,年纪三十有余,东安府人,曾是个行走江湖的游侠,去年娶了一个脱籍的官伶为妻,便开始做行商生意养家糊口。

跟他搭话的小伙子年轻得很,怕是刚及冠的年纪,名叫何安,他是临安府人,家中在县城开了个布庄,主卖棉麻布匹,但也眼红人家绸布庄做的贵人生意利润更大,只是江州太远,他娘亲不放心他与他爹远行。

今年听到风声说东安府潍县有绸布卖,东安府近便,

他娘亲便打发他来探听情况,还给了他一张百两的银票,若是真的有绸布卖,让他定要带着货回家。

徐乙一听道了一声巧,原来他也是要去潍县买绸布的,他一个行商自然没本钱做那绸布生意,只是他新娶的娘子眼热人家穿着的玄紫绸衣,徐乙爱他娘子如珠似宝,了解一番后发现那潍县绸布单裁几尺便得近一两银子,可在潍县买整匹的绸布才三两银子,整匹的绸布能裁出做十身衣裳的料子来呢。

他心思活动,便在卖货的时候和一些穿着体面、付钱大方的客人们搭话,问他们想不想买那潍县有名的玄紫绸,一身料子只需五钱银子。

收到许多定金,他又把家里的小宅子抵押给了商行换得了些银子,凑够了近百两,忙赶来潍县买绸布。

听说这潍县的绸布极难买到,徐乙早就做好了在辛氏商行前排队数日的准备,不过现在还是追上去瞧热闹重要,四个进士老爷,这等大喜事百年难得一见。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拿到进士老爷家散的喜钱,到时候好好收起,将来与娘子生下孩儿,便可以挂在胸前保佑孩儿聪明伶俐。

他们一个骑着老马,一个骑着青驴,自然追不上那骑着壮年好马的官差,不过徐乙眼神好,远远的坠在后面也能看见远处的官差身影。

见那四个官差全进了潍县,直奔潍县县衙而去,两人好不容易追到了县衙外,何安问徐乙:“为何他们要进县衙?不是直接去进士老爷家报喜吗?”

徐乙摇摇头说:“县里出了进士老爷,也是教化有功的政绩嘛,定然要派上差役一道去恭贺。”

谁知从县衙出来的竟然还有县令本人,坐上了官轿跟着那四个官差一块儿出发,躲在远处的何安又问上了:“怎么县令大人也出来了?”

徐乙皱着眉思索,有些犹豫的说:“一般县令大人是不会跟着去的,除非中进士者与他有交情,或者名次极高?咱们快跟上去就知晓了!”

他们跟在后面,瞧见那群官差先去了一个挂着褚府的大宅院里,但那位县令老爷的轿帘都没有掀开,只有一个官差进了褚府的门,不一会儿后便腰间新挂了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走了出来。

之后便一路向山而行,到了黎山脚下,这回县令大人出了轿子,两名官差上去敲门报喜,一人说:“恭贺贵府杨继学老爷高中二甲第二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另一人高声喊道:“恭贺贵府杨怀德老爷高中今科榜眼,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

跟在后面的徐乙满脸不可置信,呐呐道:“竟然真的有人高中一甲。”

可榜眼都出来了,还有一个怀揣着喜报不曾动作的官差,那得是什么名次?

徐乙都顾不得留在杨府外候着杨府散喜钱,催着老马紧紧跟着官差和潍县县令,一路出了县城,过了清水镇的牌楼,许久终于瞧见了一个长河村的村牌。

这个叫做长河村的地方,竟然就是他们打听的可以买到绸布的地方,村子里人非常的多,却有许多人都不是村民的打扮,瞧见县令大人的官轿,便议论纷纷起来。

潍县本地的绸布商人最先认出来,小声的说:“这是县令大人的官轿吧?听说那江、韩两家还不死心呢,拉拢了县令大人想要给辛氏商行多收几重税,说辛氏商行的桑园把桑叶给蚕所该交一回税,蚕所把丝茧给丝坊也该交一回税,丝坊把布匹给染坊也该交一回税,染坊把染好的绸布送到商行还得交一回税,至于商行把绸布售卖给我们,这一成的税也万万不可少。”

旁边有那外府来的绸布商人震惊的接话道:“五成税?便是成帝大力推行商业以前,商家被收重税也不过十税三、四,潍县这县令莫不是脑子发昏了,能跟着这么乱搞?”

还有个东安府的商人插话说:“我听说辛氏商行可是有简王做靠山的,县令大人在简王面前算什么?胆子这么大?”

潍县的商人摇头说:“江、韩两家主支就是你们府城的,听说他们日日去简王府求见,许诺若是简王助他们得了蚕种,直接送简王每年万匹绸布,还替简王运到滨州分文不取呢。”

“豁!”东安府的商人满脸好奇的追问道“那简王答应了?”

潍县的商人睨他一眼,问他:“你不是东安府人吗?怎么你们府城的事还不如我知晓得多?”

东安府的商人讪笑道:“我年后就跑去江州买绸布了,前日才回到东安府,刚歇了一日又马不停蹄的被娘子赶到潍县来买布,上哪知道去呀。”

潍县商人闻言心有戚戚的拍拍东安府的商人,感慨了一声:“君亦是家有悍妇啊。”

那外府的商人着急知道下文,忙催问了句:“那简王究竟答应没有?”

潍县商人摇摇头,瞧着下了官轿的县令大人说:“简王年前就回了京城,听说贵太妃老人家三月末的大寿,一直留在京城还没回贺州呢,简王府没人敢替简王拿主意,所以没答应也没拒绝,这江、韩两家才敢拉着县令大人给辛氏施压嘛。”

他们凑在一块儿小声说得热闹,旁边的商人虽没插言却也听得津津有味,却见那县令大人一点没有来施压的高傲之态,反而面色惶惶,而且他堂堂一个一县首官,却被一个官差站在了身前,商人们瞧得不太对劲,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道:“瞧着可是有大事发生呐,有没有人知道缘由啊?快给大家解解惑。”

没人知道内情,不过也没让他们猜疑许久,那走到县令身前的官差便从怀中掏出明黄的喜报来,从村口便开始一路高声喊道:“恭贺辛长平老爷高中今科状元!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原本人声鼎沸的村庄在这一声高喊之后立刻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止住了动作,好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不敢动也不敢言。

直到有个童子尖叫一声,欢呼道:“族叔中状元了!族叔中状元了!”

童子带着一群孩童都欢声笑语的大笑着跟在官差身后,官差喊一句:“恭贺辛长平老爷高中今科状元!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一群辛氏的孩童就跟在后面接上一句:“恭贺族叔高中状元!”

官差没有拦着这群孩子,反而还刻意留出时间等他们插上一句,一路高喊着进了长河村宅院深处,村口那些绸布商人才接连回过了神,面面相觑,迷茫又虚幻的问身边的人:“我可是在做梦?辛氏有人中了状元?辛长平是谁?”

潍县本地的商人虽然也表情茫然,但还是点头说:“辛长平是辛氏商行的股东,还是辛氏商行管事辛月娘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