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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26106 字 6个月前

第151章

先前太过惊讶,还没有好好想想,辛家小女一个平民女子,如何能被封为县主?以辛家出身,能与简王有交都是撞大运的事情,如何能搭上皇上的?

这下明了了,辛氏真是既舍得,又够果决,明面上让大家以为辛氏的靠山便是简王,暗地里却趁着辛长平入京考科举有机会面圣,贴上了天下间最大的靠山。

潍县来的江家家主听闻此言,如闻噩耗,自家上蹿下跳的折腾半天,竟然是在谋夺皇上的产业,六神无主只得死死拉住主支家主的袖子求助道:“这下如何是好?”

谁知主支的家主沉着脸色思索半响,最后竟然甩开了他的手,眼神里闪着令人害怕的冷光,说道:“事到如今,只能斩尾求存,与那辛氏接触的只有你,你一力担下来,宗族记得你的大义,许你幼子那支血脉入主支嫡脉。”

江家家主浑身的血一下凝滞了一般,不可置信的看着主支的家主,事情明明是他要干的,如今出了事情,他却要自己上前背干净。

主支的家主还在循循善诱,哄骗江家家主说什么许是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他们不过做了些小动作,又不曾真的伤过辛氏的人。

说到这里江家家主一下子想起来,是了,自己还曾听主支的吩咐,让人动手劫过辛家的辛盛,家仆回来说那辛家小女也在,本想一道掳回来……

江家家主浑浑噩噩的从主支大门里出来,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带来的车夫连忙扶住他,把他扶上了

车后见他不开口说话,便问:“老爷,咱们现在去哪?”

江家家主迷茫了一瞬,才说:“回家吧。”

马车离开了东安府城一路往潍县去,突然车后追上来另一辆马车,马车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张嘴大喊着:“江兄!江兄!等等我!”

江家家主被惊醒,掀开车帘瞧见了韩家家主,然后喊车夫停车。

韩家的车夫也跟着停了车,韩家家主忙下车,嘱咐自家车夫跟着,自己爬上了江家的马车,一上车便面色焦急的问:“江兄,那辛氏靠上了皇上,咱们可把他们得罪狠了,现在可如何是好,你们江氏主支家主如何说?”

江家家主惨笑一声,声音凄苦的说:“关主支何事?干下错事的仅是潍县江氏。”

韩家家主闻言脸色变得凶狠,道:“果然他们皆是一丘之貉,我们那主支家主也想让我顶罪去,江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做个没有好下场的马前卒啊。”

“事已至此,我们还能如何?”江家家主当然不是被主支家主说服了,他内心也满是不忿,只是并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能解眼下之危。

韩家家主倒是心里有些打算,这潍县论起大族,杨家、褚家为大,韩家与江家为了能在杨家、褚家的压制下多些话语权,多年以来一直交好,每回有大事,两家都是同进退,论起亲近来,是和东安府的主支都远远比不上的。

若某日自己真的遭难,韩家家主宁愿把血脉托付给江家家主,也比托付给主支要放心。

但这回他们一起遭难了,谁也不能托付谁。

韩家家主咬牙道:“如今主支不管我们,咱们得想法子自救,潍县如今的情况,江兄看明白了没有?”

江家家主被韩家家主问得一愣,不是在说江家与韩家欺压辛氏的事情吗,怎么一下说起潍县的情况?

韩家家主见江家家主还在发懵,干脆说得直白些,道:“潍县如今守旧世家的势力还剩几成?杨家已经是旗帜鲜明的献田投了皇家,褚家更是多年的皇派,除了咱们两家,剩下那几个都不值一提,现在又出来一个辛氏,江兄,潍县的天已经变了,咱们现在身后无主支为靠了,是不是该顺天而为?”

“你是说……”江家家主看着韩家家主,不可置信的问:“交地?”

韩家家主点头,叹气道:“江兄,我也不舍,想当初我祖上那支被打发来了潍县,一开始才一小片地,多年来祖祖辈辈积攒,才有了今日的规模,我一路想了许久,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江家家主顺着韩家家主的话在脑中思索,如今潍县守旧世家确实只剩自家和韩家算是主力,光这个就已经是站在皇上的对立面了,更何况现在又发生了试图强抢皇上产业的事,虽然自己当时不知这产业是皇上的,可皇上难道会听自己解释?

与其从现在起每日惶惶度日,担惊受怕何时会被皇家清算,韩家家主的提议倒真的不失为一条办法。

若自家愿意和杨家一般交出土地,不求什么好处,只求皇上能放过自家先前的冒犯之行。

听说先前杨家交地,皇上是用银钱买走杨家土地的,那自家算起来也不会伤筋动骨,没有了地,拿到钱大不了自家也改行行商去,总比数着日子等死强。

江家家主终于下了决心,点头说:“韩兄说得有理,那咱们一起去寻县令?”

“不。”韩家家主拉住江家家主说:“咱们已经把县令一起拉下水了,现在咱们若是去寻他献地,焉知他会不会把咱们献地之行改头换面全当成他的政绩,咱们可不光是为了卖地,求和示好才是最重要的。”

江家家主听了干脆看向韩家家主说:“韩兄,如何做才好,请韩兄直言教我吧,这会儿我已经六神无主了。”

韩家家主闻言便说:“咱们亲自去辛氏道歉,辛家有一状元郎,又有一县主,咱们通过辛家直接献地,辛家能在皇上面前得到点好处,咱们也能和辛家缓和关系,结点善缘。”

江家家主听了眼神一亮,说:“褚家、杨家都和辛氏合伙做生意,若辛家愿意不计前嫌,咱们能搭上绸布这生意,许是日子不会比以往难过。”

“就是这个理。”韩家家主便是如此想的,事已至此,坏事想法变好事,原先受制于主支,便是心里想和褚家学,也不能做。

现在主支自己主动跟自家分割开,那便管不了他如何挣扎求生了,说不得将来主支还不一定比自家强呢。

韩家家主与江家家主说定之后,便下了江家的马车,分头回自家,去说服自家族人,约定好厘清土地数额之后碰面,一起去辛家登门求和。

他们还要等上几日,杨家、褚家却是当天就携礼登门了。

杨继学如今没有妻子,只能一人独自去,不过因为辛家与杨怀德是姻亲,他便邀了堂叔、堂婶一道去。

杨怀德听说爱徒得皇上赐下举人出身,不比自己高中榜眼那日的喜意少多少,满脸喜色一路都在马车里和娘子夸赞辛盛天资。

杨怀德夸辛盛的话,余氏耳朵早都听出茧子来了,不过依然面带笑意的看着夫君,不时的附和几声。

杨怀德难掩兴奋之意的说:“放榜之日,连含璋和谨言都被人家抢破头要拉去做女婿,等辛盛高中那日,不知多少人要羡慕我眼光独到,早早定下这佳婿。”

这倒是,余氏脸上十分认同,原先辛盛就只出身比自家差一些而已,如今自家夫君是榜眼,辛盛的爹也是状元,更何况她也听闻辛氏商行的前景,论富将远远超过自家,这门亲事再也找不出一处配不上的,真是多亏了定得早。

等到了辛家所在的柳荫巷,满巷子寂静无声,杨家人觉得甚是奇怪,下了马车杨继学转头四顾,问堂叔道:“这巷子怎么如此安静?”

杨怀德也觉得不对劲,但他也不知为何,便说:“先敲门吧,许是辛家知道为何。”

杨家的小厮跑着去敲门,辛家的门倒是很快就开了,那门房每回都驾车带小姐去杨家,瞧见杨家人倒是认识,他连忙请杨家人进来,带他们去家中的待客厅。

路上杨继学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这巷子怎么如此安静?莫说鸡鸣狗吠了,连小孩儿的声音都听不到。”

那门房听了便说:“今日听闻我家小姐做了县主,满巷子的人都来跪拜,怕是大家都不适应得很,不知如何与县主为邻,所以家家都静悄悄的。”

原来是这样,杨继学点点头,等门房去通报,请主人家来见客时,杨继学和堂叔、堂婶笑道:“别说这些人不适应了,我也有点慌慌的,往日月娘就跟我自家侄女儿一般,现在做了县主,我也不知要如何与之相处了。”

辛月在门外听到这话,装作生气的说:“杨叔叔这么说话可真是伤我的心,我做了县主难道杨叔叔就不认侄女儿了么?房中摆的那些杨叔叔送来的玩意是不是都要还回去?”

“哈哈哈。”杨继学说小话被主人听到,本来有些尴尬,听了辛月这番话,不止消了尴尬,还知道辛月虽然身份变了,却依然如前,便笑着赔罪道:“是杨叔叔错了,给月娘赔不是,正好带来许多东西,月娘你收下原谅杨叔叔这回。”

第152章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辛月假意叹气道:“我从小可没少拿杨叔叔的东西,哪里有底气怪罪杨叔叔。”

杨继学笑意更甚,忙把带来的贺礼打开,笑着说:“那再多收些,日后可要劳我们县主多多关照。”

瞧见杨家送来的贺礼,辛月心中暗自咂舌,装在雕花的精美木盒里的,赫然是一套套镶珠点翠华贵非凡的全套头面,像被摆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艺术品,这首饰县城里的银楼里可瞧不见。

因为宋氏要入京,这几日辛月刚陪娘亲宋氏去逛过银楼。

京城可是个富贵之地,辛家发家时间尚短,虽家里有了些银钱,可这些穿戴首饰还没来得及配置

,宋氏的妆奁里只有一根银簪,一根玉簪,还是以前辛长平攒钱给她买的。

辛长平中了进士,等去了京城领了官职,便可以替宋氏请封诰命,将来宋氏在京里少不了要与别的诰命夫人们来往,总不能素着发鬓出去丢脸。

时人笑称女人的头面是男人的脸面,说的就是这家里女眷出门交际,若头上的首饰花样多,便说明这家有家底,且夫人得夫君宠爱,若头上没什么可穿戴的,要么是家里精穷,要么是夫妻关系不谐,家里夫君不舍得给娘子花银钱打扮。

去年商行分红的银子辛长平早都给了宋氏,催着宋氏去银楼挑选几套喜欢的头面,只是宋氏也忙,还一直没抽出时间去过。

前几日收拾行囊,宋氏才发现自己妆奁空空,怕进京后给辛长平丢脸,才急忙拉着女儿一起去银楼采买。

宋氏自己添了一套银头面日常穿戴,一套金头面出门交际时穿戴,另外给辛姑母也买了一套银头面,还给女儿月娘与外甥女玉娘买了些小女儿家的臂环、项链戴着玩。

原本辛月觉得那银楼的首饰都甚是精巧,件件都比现代逛金店时瞧见的要精致有灵气,可见到这些杨家送来的首饰,有了对比,先前瞧见的那些一下子被比得俗气起来。

连那些一套都得数十两、上百两银子,更何况这上面满是宝石熠熠生辉……

辛月连忙合上盖子不敢再多看,怕再多看一眼就要起了贪念,压下心中蠢蠢欲动想要掏出来把玩的欲望,辛月艰难的拒绝道:“这可太贵重了,杨叔叔我人小,压不住这么贵重的首饰。”

“哪里压不住。”余氏上前插言道:“月娘长得漂亮,佩戴这些首饰只会相得益彰。”

辛月忙看向爹娘求救,宋氏还是第一回见着儿子的未来岳丈岳母呢,亲家公她不好多瞧,只是快速看了一眼,见对方长得端方,很有一股子正直之气,亲家母她倒是多看了许多眼,因为这位亲家母长得实在好看。

先前宋氏听女儿说杨欣娘长得非常娇美,现在知道为何了,但凡杨欣娘长得似母,绝不会不美的。

宋氏看亲家母看呆了,没注意到女儿的求助,倒是余氏发现宋氏的眼神,娇羞的笑了笑,主动和宋氏说话道:“这位便是宋姐姐吧,我姓余,是欣娘的母亲。”

“余妹妹。”宋氏这才恍然回神,应了一声道:“日后一同在京城,咱们可要常来往。”

余氏笑着点头,拉过宋氏到一边小声说话:“好呀,到了京城咱们结伴多出去逛逛,听说京城人说话口音跟咱们都不一样。”

娘亲指望不上了,只有辛长平帮着辛月说服杨继学道:“含璋,这确实过于贵重了,还是收回去留着给芸娘将来做嫁妆吧。”

杨继学闻言说:“芸娘的嫁妆自然会有,这是我娘代杨家送给县主的,你们快收下吧,莫要让我被我娘骂一点事情都办不好。”

今日可不止柳荫巷的邻里对辛月的身份转变一时无法适应,就是辛家人、辛月自己也无法适应。

别的不说,光那四个近卫军出身的护卫如今住在辛家前院里,日后辛月出门他们都将随侍左右,今日连总管走后,木辰还问过辛月计划招收多少护卫?

辛月呐呐无言,心想养你们四个我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便推脱说:“过些时日再说吧。”

再一个,在杨家上门前,潍县县令还背着荆条来辛家门前演了一出负荆请罪,原本柳荫巷的邻里都被辛家人安抚好了,许是过些时日就能恢复往常对辛家人的态度。

结果大家躲在门后瞧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竟然背着荆条来求饶,虽然县令有官职在身,没有如柳荫巷的百姓一般给县主下跪,只是躬身长辑,可他那长辑头都快要能点地了,带给柳荫巷百姓的惊吓不比瞧见县令给县主下跪少。

这也是杨家人来时发现柳荫巷里家家户户安静得不对劲的原因。

辛长平无奈的看了一眼女儿,如今女儿身份不同,她是潍县县主,县中世家上门送礼是人之常情,自己便是女儿父亲,也不能做主替女儿推拒。

辛月这才想明白,原先收到杨家的礼物,都是冲着辛月是友人家的晚辈,表达喜爱之情送的,今日这贺礼却并不是送给自己这个人的,而是送给县主这个身份的,想来若是换一个人做县主,也一样会收到这份贺礼。

她这才不再坚持拒绝这份贵重的贺礼,笑着收了下来,杨继学见状也松了口气。

杨继学和辛长平开始商量入京的行程,杨怀德拉着辛盛聊起他将来去了京城求学之事,辛月则被余氏拉过去一块儿聊京城的穿搭风气。

没多久褚亮带着娘子秦氏、儿子褚奕也来登门道贺,又是一些贵重的珍宝,除了头面外还有玉石、珊瑚的摆件,辛月已经想明白了,自然不会再坚持不受。

辛长平、杨继学、褚亮、杨怀德四人一起经历过春闱,如今已经颇有感情,过不了几日,褚亮要一人赶赴滨州,难得今日在辛家齐聚,辛长平便张罗让大家留下吃饭,算是为褚亮践行。

席间褚亮喝了许多酒,露出醉态来哭道:“一同入京,偏只我一人要去滨州,你们三个还都在一处,只我可怜兮兮独自一人。”

辛长平与杨继学忙劝慰好友道:“哪里孤身一人,令夫人不是要陪你赴任吗?”

褚亮红着眼说:“那如何一样?我说的是没有友人,若遇到难事都无人可以商量。”

杨怀德以前不太看得上褚亮,觉得这人嘴里喊着要科举当官,既不回去接手家业,求学又一直不刻苦,一点苦的吃不得,当他是个借考科举逃避家族责任的浪荡子。

可今年一起考前学习,杨怀德却对褚亮有了改观,发现褚亮只是性子跳脱,那月余跟着他们日日披星戴月,虽日日嘴上抱怨喊苦喊累,却并未喊过一声要放弃之言。

杨怀德如今也拿褚亮当友人看待,便出言说了一句劝解之语,道:“首任不过三年,三年后许是我们四人都要天各一方,倒不必纠结这一时,不如各自努力,求一个十年、二十年后,京城重聚首!”

从地方爬回京城做官,那必然是一路高升,这句京城重聚首说得几人热血沸腾,互相对视之后,四人共同举杯道:“好!各自努力,将来京城重聚首!”

这日之后,辛月暂且顾不上处理邻里畏惧自己新身份的事情,因为爹爹娘亲、哥哥弟弟们就快要离开潍县远赴京城了。

越到临近出发的日子,辛月越是一步都舍不得离开他们,连商行新人入职那日,本是她自己一手组织的迎新仪式,她也只是早早去参加讲话之后,便又坐车赶回了家。

她来这里一年多了,与家人们早就感情深厚,一想到日后许久都不能见到家人,辛月心情一日低落过一日。

可怕大家担心牵挂,尤其是娘亲与哥哥,这几日还常常后悔说要留下来陪她,辛月面上还不能露出难过来,虽天天粘在家人身边,却还要装作无事。

只有夜里独自在房间里,辛月才敢在被子里偷偷哭着流泪,而且还要控制着动静,怕声音太大,怕人听见。

辛月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她这般舍不得离开家人半步,宋氏如何发现不了女儿真实的情绪,这次辛月在屋里轻声流泪的时候,宋氏就在门外。

她这些日子常常睡不安稳,今日梦里总听到女儿在哭,实在放心不下,便起身过来查看。

听到隔着门窗传出来细碎的呜咽声,宋氏心如刀绞,自责、愧疚、懊悔……种种情绪一下子全涌到了她的心头,她几乎立刻决定了要推门进去,告诉女儿京城自己不去了,就留下来陪着她。

可屋里的辛月听到了门外的动静,立

刻止了哭声,扯着被子擦尽了脸上的泪,抢先控制着声音问:“是谁在外面?”

宋氏连忙应声道:“月娘莫怕,是娘亲。”

辛月头脑迅速转动,立刻想到法子,她缩着身体捂着肚子,重新声音带上哭腔的说:“娘亲,女儿肚子好疼。”

第153章

宋氏闻言忙慌张的推门而入,见女儿在被子里躬着身子缩成熟虾一般,更加焦急的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查看。

便瞧见女儿双手按在腹部,宋氏忙伸手过去在女儿按住的地方轻轻按压,见只按肚脐附近的时候女儿才会皱起脸喊出疼来,心中才渐渐放了心。

她坐到床上将女儿搂进怀里靠着,双手摩擦把自己的手搓热了探进女儿寝衣里,将手放到女儿的腹部轻柔打起圈来,温柔的说:“没事的月娘,应该是胀气了,娘亲帮你揉一揉,把气排出来就不疼了。”

辛月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她刚来的时候那月余,日日都是宋氏替她擦身换衣,对着宋氏的羞涩之意早就消磨干净了,见将自己半夜偷哭的原因糊弄过去了,辛月心里松了口气,在宋氏揉了一会儿之后便顺势惊讶的说:“娘亲,我好了,不疼了。”

宋氏听了又在女儿腹部按了几下,见这回女儿不再喊疼,才放心下来,收回手替女儿拉上被子,叹道:“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胀气,日后可得多多注意,吃饭的时候少说话,细嚼慢咽。”

辛月听话的连连点头,还说:“我知道了娘亲,下回再疼我就学着娘亲这样揉肚子。”

宋氏刚刚进来时太慌张,门没关上,辛长平在门外担心的问:“月娘怎么了?可要请大夫来?”

见把爹爹也招了过来,辛月忙摇头摆手,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肚子疼了一会儿,娘亲已经帮我揉好了。”

“那就好。”辛长平这才抬步进来说:“你们娘俩真是母女连心,你娘亲被梦惊醒说听见你一直哭,我说她是做梦,她非不放心要来看看。”

说到这,辛长平取下女儿屋里挂着的布巾来,走到床边帮女儿擦拭眼角的余泪,擦完之后接着说:“原来月娘真的跑到娘亲梦里哭了,只是怎么不来找爹爹?”

辛月被逗得破涕而笑,回了一句:“许是爹爹的梦门关得紧,我没能进去。”

次日早上起来,好似全家人都知道她夜里肚子疼得哭起来的事,辛姑母还说日后要搬到辛月隔壁的那间屋子里来。

辛月有点尴尬,但又有一股被爱包围的幸福感。

明日便是辛长他们离开潍县去京城的日子了,不到中午辛长康一家便带着老父辛丰收一块儿都来了潍县,后面还跟着族长辛祝和他的三个儿子。

辛长康一家和老父要在潍县住一晚,明早送了辛长平他们之后再回长河村。

如今不止辛长平家房间多,隔壁辛长安家也已经搬了过来,辛长安家里就一家三口,空的房间更多,如何都住得下的。

宋光耀和宋惜娘就住在柳荫巷,今日都告了假来送别姑姑、姑父。

辛长平除了家中亲人来送,便再没有别人来送行了。

因为杨继学与杨怀德本就明日一早同行,至于褚亮,他去滨州上任比去京城路途更远,前两日已经先辛长平他们一步出发了,辛长平还和杨继学他们一道去送了褚亮,引得褚亮又难受得眼红了一回,不停的回头大喊:“常给我来信!”

倒是宋氏与辛盛有友人来寻,胡娘子带了一些华贵的好绸布,说:“京城那地方怕是少不了那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你多做些好衣裳穿,免得别人瞧着你是小地方来的欺负你。”

姜南星和沈砺也是一起请假了来寻辛盛,姜南星哭丧着一张脸,一点也瞧不出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悲伤得像个被抛弃的小狗。

沈砺倒还好,还能和辛盛说:“盛兄,京城出身富贵的子弟多如牛毛,许多都在国子监读书,盛兄才高怕是会惹人嫉妒,平日里可要多多小心,不过也莫怕了他们,国子监的先生们都是一心治学的好先生,若他们做得过了,只管跟先生们说,先生们必不会不管的。”

辛盛知道沈砺是一片好意,认真听着他的交待,不时的点头应好,等他说完才笑着问:“多谢砺哥儿提点,砺哥儿当初在京城便是在国子监读书吗?”

沈砺点头道:“京城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都在国子监读书。”

沈砺还在舅公家治病的时候,他爹就把那位外室娶进门了,那位私生弟弟随着一块儿进了门也做了嫡子,他娘亲来看他的时候咬牙切齿的说过,那个弟弟已经被爹爹送进了国子监读书,入学第一次考试便拿了上上,从下舍升上了中舍,如今过去了一年,对方怕是已经成了上舍生吧。

沈砺自己在国子监里读了两年书,离开前也只是中舍生,再怎么头悬梁锥刺股,苦读到半夜,也升不到上舍去,不过以盛兄这般天资,怕是一入学就能做上舍生。

想到这,沈砺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以前他在国子监也曾有过三两好友,都是与沈家亲近的人家的孩子,他们幼时便一起玩,自然便成了朋友。

谁知后来他突然有了继母和弟弟,知道爹爹更看重弟弟之后,那些好友日日去沈家接弟弟一道去国子监上学,再也没来看过他,好像忘了明明与自己是朋友……

沈砺如今除了表哥,只有辛盛这一个好友了,不由得有些担心,但他怕表现出来显得自己小气,便在心里劝解自己。

虽然都在上舍,盛兄与弟弟倒也不一定能碰上面,毕竟盛兄已有举人功名,必然是在高等班,他那弟弟再怎么天才,最多也就是今年刚考过县试,升到上舍也只会在初等班里求学,若不是认识的人刻意寻找,没什么机会相处到一处的。

辛盛也想起沈砺那位得他父亲偏爱的弟弟,便问:“你那弟弟可也在国子监?他叫何名字?”

沈砺听了有些疑惑的说:“他是在国子监读书,名为沈磬,盛兄为何问他?”

辛盛点头将这名字记在心上,然后回道:“友之敌,不可与为友。”

沈砺一愣,瞧着辛盛,眼眶渐渐有些发红,是了,友之敌怎可为友,先前那些弃自己而去的人,根本不能算是友。

辛盛先前就奇怪,沈砺都这么大了,他性子又不坏,勤恳好学待人真诚,按理说读过几年书肯定能结交上一二好友,怎么来了潍县后从不曾听他提起过旧友,也不见有人给他送信。

他不好直接问沈砺,便私下跟姜南星打听过,才知道这孩子连个真心的朋友都没遇到。

辛盛比沈砺大了两岁,日常相处时难免把沈砺当弟弟看待,便有些心疼他,这会见沈砺感动得要哭,辛盛忙拍拍沈砺的肩膀安慰道:“日后咱们可要经常通信,若学业上有不解之处,也可来信问我,你如今进步甚大,先生都说明年可以下场了,你祖籍京城必要回京城考试,到时我为你送考。”

姜南星听到这也顾不得难过了,挤进来说:“砺哥儿考试我也跟着一块儿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为砺哥儿送考。”

沈砺把眼眶的泪意憋了回去,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来,重重的点头应下:“好!我定会好好努力!”

三人互相握手许下约定,辛盛想起一事,和沈砺说:“还要劳烦砺哥儿一事。”

“何事?盛兄尽管说。”沈砺忙点头,还不及听是什么事就先通通应下来。

辛盛一边笑一边说:“我两个妹妹的学业往日都是我在看顾,如今我去了京城,怕她们贪玩误了学业,往后砺哥儿休假日劳烦来我家取一趟她俩的课业,帮我批改一番,再给他们布置新的课业。”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沈砺很自然的就答应了下来,倒是姜南星有些不忿道:“辛盛,你怎么只让砺哥儿帮忙,不让我帮忙?分明我跟妹妹们更熟!”

辛盛听了笑得一点不给姜南星留面子,打趣说:“你的学业我都要托砺哥儿多多看顾着呢,莫以为我走了你就可以不写作业了,砺哥儿,以后可得盯紧了你表哥的作业写没写。”

沈砺闻言笑出声,连连点头保证说:“我一定会拉着表哥跟我一块儿写的。”

“你们……”姜南星气得脸颊都红了,最后自暴自弃道:“反正我就不是读书的种子,怎么逼我都没用的。”

“你这话跟你阿爷说通了去我就不管你。”辛盛看着好友万分无奈道:“若是你阿爷每回出成绩不打你,我也不会这么逼着你,南星啊,作为好友,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

姜南星无语凝噎,他若说得通阿爷,他就不用去书院念书了。

一群人在辛家吃过了晚食才散去,晚间辛家众人都没有睡意,都是很晚才入了眠,不及天亮又都起了身。

护送杨家与辛长平这一行的镖局便是张大郎所在的镖局,张大郎听说后特意和人换了岗,带着自己这队镖队专门护着辛家人。

原本辛长平何时离开潍县只有自家人知道,可因为张大郎,张捕头便也知道

了,一早就跟儿子一起过来,还带着一些衙役来帮忙。

第154章

辛长平回潍县之后便请原先的同僚们一起吃了饭,不想劳大家相送,当时就提前告别过一回,谁知张铺头还是带着许多人来帮忙。

本来院中堆着的箱笼,辛长平准备与自己两个弟弟还有家中帮佣的家仆一起搬的,现在有张铺头和一群差役帮忙,他们和张大郎镖队的镖师一起动手搬,愣是都没让辛长平他们插上手。

等箱笼都规规整整的码放到了马车上,铺上了油布严实的盖上并且都用麻绳捆紧,辛长平朝着张铺头和差役们拱手道谢,他们纷纷摆手说不敢。

这一年多辛家人的身份变化也让这些原来的同僚有些不适应,如今也只有张铺头和辛长平说话要自在一些,他笑着说:“祝辛大人一路顺风,日后仕途如虹步步高升!”

杨家人的车马从黎山下来,走到了城内的柳荫巷口,有镖师骑着马进来问:“辛大人,请问可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吗?”

辛长平回头望了一眼家人,辞别的话已经说过几回,便不再说了,只对着老父深鞠一躬道:“爹,儿走了。”

辛丰收双手握着儿子的胳膊,用力的把儿子扶起来,说:“去吧,为国效力,为皇上尽忠,大儿,爹希望你做个好官!”

辛长平点头应下道:“儿知道了,爹要保重身体,儿有时间便回来看你。”

宋氏拉着辛月的手依依不舍,不停的交待着一些细碎的小事,辛月没有嫌烦,宋氏说一句便点头应下。

终于辛长平他们开始上车,宋氏最先被扶上了车,辛姑母再把怀里抱着的辛年抱到车边递给了宋氏,辛年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还以为上了马车和往常一样,一会儿就到了老家,有一大群人陪着他玩儿,高兴得一直嘴里嘀嘀咕咕的。

辛盛抱了抱妹妹,然后红着眼眶拎着装着琥珀的猫笼子也上了车,上车之后他便坐到了车窗边,掀开帘子依依不舍的望着妹妹。

辛长平最后一个上车,他上了车之后,镖局的车夫便催动了马车,坐人的马车在前,拉货的马车紧随其后,朝着柳荫巷外走去。

那进来问话的镖师驾马先行,在杨家的马车队伍里高喊了一声出发,杨家的马车动了起来一辆跟着一辆往城门口走,辛家的马车从柳荫巷出来正好跟在后面,出了柳荫巷,马便从走变成了小跑,然后渐渐越跑越快。

跳上辛家墙头上的玳瑁与雪团吸着鼻子,嗅着离得越来越远的琥珀的气味,对视一眼突然一起跳下了墙头奔着柳荫巷外“喵呜喵呜”的叫着追了上去。

辛月自马车出了柳荫巷口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见状忙伸手擦了一下泪便追上去,借着大喊着玳瑁与雪团的名字,来发泄心中对爹爹娘亲、哥哥弟弟的不舍。

她那新来的护卫见状留了两人跟着她跑,另两个则使出了轻功,几个起跃便落到了巷口外,不一会儿便追上了狂奔的两只猫猫,木辰一下就捞起了玳瑁,雪团却十分聪明灵活,躲过了木明的手,回头嫌弃的瞟了玳瑁一眼,便更加快速的往前追去。

木辰见状把手里的三花丢进木明怀里,自己加速去追那只白猫。

辛月终于跑出了柳荫巷,爹娘他们坐的马车早已经拐到别的街上去了,连个车屁股都瞧不见了,她怅然若失的呆站在原地。

巷外只剩木明抱着辛月的玳瑁等在那,见到辛月后,木明上前把玳瑁递给辛月,然后说:“县主恕罪,属下没能抓到那只白猫,伍长已经追上去了,县主请放心,伍长定会把白猫带回来的。”

辛月接过玳瑁神思不属的瞧着远处,闻言摇摇头说:“没事,雪团最聪明,警惕性最强,没抓到它不是你的错。”

玳瑁刚刚被木辰与木明抓着的时候安静如鸡,这两人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玳瑁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可等被送回辛月手里,它立刻就开始夹着嗓子“喵呜喵呜”的告状了,还仗着有主人撑腰,躬着身子炸毛似的冲木明“嗷嗷”的叫了两声,似乎在骂都怪他们害自己不能追上去把琥珀救回来。

辛月见状撸着玳瑁的毛安抚它道:“玳瑁,不要骂人,多亏了木明把你拦住了,你要是跟出去跑丢了怎么办?”

玳瑁见辛月不帮着自己,还帮着拦住自己的坏人说话,气得缩着脑袋把脸埋进了辛月怀里。

不一会儿木辰揪着雪团的脖子将它提了回来,落在辛月面前雪团还在张牙舞爪的挥舞着四个爪子试图抓住木辰,辛姑母带着郭玉娘也追了出来,瞧见两只猫都抓回来了,才松了口气。

郭玉娘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对木辰说:“护卫叔叔,可以把雪团给我吗?”

木辰见这白猫反抗得厉害,怕松手白猫会伤人,便有些犹豫的说:“表小姐,这猫现在有些凶,我怕它伤着您。”

郭玉娘忙摇头,鼓起勇气凑近了木辰,伸手在雪团的脑袋上轻轻拍着,安抚它道:“雪团,没事了,护卫叔叔不是坏人,你乖乖的到我怀里来好不好?”

雪团对着自己的小主人很快冷静下来,“喵呜”的应了一声不再乱动,木辰这才放心的松了手,让雪团落进了郭玉娘的怀里。

两只猫虽然都在主人的安抚下乖巧的安静下来,却还是依依不舍的扭着脖子望着刚刚马车离开的方向,它们三只从生下来就一直在一处,从未分开过,如今琥珀被带去了京城,它们两只怕是也需要许久的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就好像辛月如今也还没习惯家里人的离开,都过了几天了,今日竟然还冒出一句:“姑母今日多做点晚食,哥哥该放假了。”

辛姑母听得一愣,辛月说完才回过神来,摇摇脑袋说:“我又忘了,哥哥他们走了几天了,不知今日到了京城没有?”

辛姑母心疼的拍拍侄女儿的脑袋,顺着辛月的话说:“也许快到了吧,不是说顺利的话七、八天就能到么?今日刚好第八天了。”

上回辛长平和褚亮二人去京城赶考时遇见了大雪天,花了十几天才到了京城,这回已经是四月,一路都是风和日丽的天气,路上一点都没耽误,昨日天还未黑便赶到了京城最近的祁县,便是原先杨怀恩曾做过县令的地方。

到了祁县离京城便近了,若继续赶路,两三个时辰就能瞧见京城,可那时天都黑透了,不一定能赶在城门关前进去,这么些人和物,到时候总不能在城外露宿。

于是镖局的头领便和杨家、辛家商量,晚上先在祁县过一夜,明日一早赶在城门开前等在外面,好趁着第一波城中人少时进去。

杨家与辛家都没有什么急事非得今日就进城,这一行人有

杨老夫人这样的老者,有宋氏、余氏、杨欣娘、杨芸娘这些女眷,还有杨继明、杨泽、辛年这般的稚童、幼儿,自然不愿承担可能要在城外露宿一晚的风险。

于是他们听劝的在祁县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便启程赶着第一波入京城。

这一行里有三个领了京官的今科进士,还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城门守城的兵丁瞧见他们三人的路引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热情起来,对那些装行李的马车都没怎么细查,坐人的马车更是没有去掀帘子打扰,很快就给放了行。

一行人刚进了京城便被杨家候在城门处的家仆喊住,那家仆满脸喜气洋洋的说:“老太爷置办了新宅子,怕老爷、太夫人找错了家,特地让我们轮流在城门候着。”

杨继学离京前就听自家爹说了要把先前那宅子卖了,换一大笔银子买个大宅子,他们走前就常有看房的买家被官牙带来看宅子,有时杨继学和堂叔、挚友还会被自家爹要求与买家偶遇一回。

虽不会与对方面对面碰上,但也能听到官牙跟看房的买家吹嘘道:“瞧,这宅子一科中了四个进士老爷,这风水全京城独一无二,连一甲状元与榜眼都一起出在这,更别提还有一个二甲前三十的进士老爷。”

更别提的杨继学与完全不被提的褚亮每每都要对视苦笑一声。

走前就听说有好几个买家在竞价,到他们离京时都还没决出高下,现在看来是被人买走了,只是不知卖出了多少银子。

这话杨继学自然不会问家中仆人,准备回家了问自己爹,于是让家仆在前带路,他则跑去和母亲禀告了一声,再又去和堂叔、挚友交待一声。

辛长平闻言点点头,只管跟着杨家人走,先前他准备到了京城自家先寻一个客栈租间客院住着,再寻官牙细细挑选个合适的小宅子租下来。

不过被杨家人强烈否决并且热情挽留了,杨继学生气的说辛长平不把自己当挚友,杨怀德也摔袖说姻亲如何这么生分,于是辛长平只好答应入京后先在杨家借住。

第155章

眼见着杨家家仆在前面带路,一路往东走,路上先经过了贡院,再又路过了国子监,过了国子监之后才路过两个巷口,停在了第三个巷口外,巷口的牌坊写着古井巷。

贡院与国子监都离皇城不远,且城东官府衙门扎堆,居住在城东这块儿的不是官员便是勋贵,整个京城地价最贵的地方便是这一片了。

杨继学见马车拐进了古井巷便咂舌不已,和自己母亲感叹道:“爹可见是把那旧宅子大赚了一笔,这城东的宅子,便是跟先前那旧宅一般大的,都得近万两,更何况这巷子离国子监这般近,怕还要更贵一些。”

杨老夫人闻言面露沉思,老头子先前倒是来信嘚瑟过他的买房倒卖的计划,那会只是觉得四人都有中进士的可能,蹭个一府四进士的名号把宅子的价格翻上个三倍,她当时还回信夸过老头子有头脑,若是当年经商定比褚家老头强。

可没想到辛家子与自家堂弟这么争气,竟然包揽了一甲前两名,这宅子越发奇货可居,倒不知老头子到底卖了多少,竟然能买到这种地段的宅子……

若是钱都花用了,少不得要动用这回带上京城的存银,给辛家和堂弟家分润一些,借着人家名头得利哪有独吞的道理。

车队到了巷中,在一户挂着崭新牌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杨怀恩在吏部衙门上值,只有他身边的老仆守在门外,赶紧上前对下车的杨老夫人说:“太夫人,太老爷不知您哪日能到,不好告假常留在家候着,刚刚已经派人去吏部衙门送信了,今天太老爷定会早早回来。”

杨老夫人摆摆手说:“我回自己家用不着他等着候着,让他干完了活再回来吧。”

老仆忙笑着说:“太老爷离家大半年了,也念着早点见您呢。”

这要是早二三十年,还讲究个夫妻情趣,如今都是孙辈要成亲的年纪了,杨老夫人毫不在意的摆手道:“带我逛逛这新宅子吧,对了,可安排好了辛大人与德太老爷的住处?”

老仆闻言有些犹豫的道:“老爷说让先安排辛大人和德太老爷在前院客房稍作歇息。”

杨老夫人听了皱起眉头,从外面打量了一番这新宅子的门头,不解的说:“这宅子瞧着也不算小,难道连个客院都没有?”

老仆忙解释道:“太夫人说得没错,这宅子是正经的两进院,正院的东西厢房后还各单带一个小后院,院门外便是巷中小道,可独立为东西跨院,算得上是套大宅子了,太老爷先前便安排好了,太老爷和您住正院,东跨院留给二太老爷将来入京住,西跨院给老爷住。”

杨老夫人听了心下满意,京城这般地界,能有个两进院子就不错了,竟然还带两个跨院,那怎么都够住了,她在家当家惯了的,便自己做主说:“二太老爷入京最早也是明年的事了,东跨院先给辛大人住着,让老爷跟我和太老爷住正院,西跨院腾出来给德老太爷住。”

“这……”老仆左右瞅瞅,见辛长平与杨怀德都离得甚远,忙着盯着自家的箱笼,便小声的说:“太夫人有所不知,这辛大人和德老太爷的住处太老爷都另有安排,太老爷说等他回来再亲自交待。”

杨老夫人闻言嗤笑一声,做了半辈子的夫妻,她自然了解自家这老头子,从小就是个心思活络甚是顽劣的,若不是遇到个有真才实学的老师给他拿住了,可不一定能走上正道。

年轻时老头子就很爱搞一搞什么惊喜那一套,她从嫁进来就没少经历惊喜变惊吓,早都习惯到麻木了,摆摆手说:“一把年纪了还来这一套,行吧,希望他这回别又搞砸了,这回可不光自家人,还有辛大人在呢。”

老仆讪笑几声,呐呐道:“不会的,太老爷心中有数。”

马车上的箱笼都卸了下来,镖师和杨家的家仆一起一趟趟的往院里搬,杨老夫人带来的箱笼都被搬进了正院,杨继学的则被搬进了西跨院,杨怀德与辛长平家的东西都被送到了前院客房。

辛长平自然没有想法,还觉得这才正常,上回春闱在杨家借住,他和褚亮也是住在前院的客房,他们一家都是外人,哪有住进人家内院去的。

杨怀德上回倒是住在内院,他与堂兄堂嫂也亲,可以说是当成爹娘看待的,不过这回他在京城不是短住,总不能跟着堂兄堂嫂过日子,早也想好了要与辛长平一起租个宅子住,便也没有什么不

乐意的。

倒是杨继学到了西跨院,瞧见自己和儿子住得这么宽裕,揪着父亲的贴身老仆问:“家里这么宽裕,为何让堂叔家挤在前院?我和泽哥儿随着爹娘住就行了,这院子挪给堂叔堂婶他们住吧。”

老仆不敢说漏嘴,便只推脱:“这是太老爷安排的,老爷不如等太老爷回来了和太老爷商量去?”

前院里辛长平嘱咐妻儿道:“咱们刚到京城,略歇一日,明日我便去寻官牙打听租房之事,带来的箱笼除了必用的,别的就先不要打开了,免得搬家时又要折腾一回。”

宋氏点头,瞧着儿子睡颜上还挂着泪痕,心酸的叹气道:“不知咱们走了月娘可习惯?年哥儿都日日念着她,天天问我要姐姐呢。”

辛年是小不是傻,一路都在马车上,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虽不知道离家多远了,但知道姐姐再也没在自己面前出现过,虽还是不懂什么叫分别,却从第三日起只要醒着便会问娘亲、爹爹、哥哥要姐姐,喊着:“要姐姐,陪年年玩儿。”

一开始怕辛年闹起来,辛长平与宋氏都是托辞道:“姐姐忙,爹爹娘亲陪年哥儿玩好不好?”

次数多了孩子也不好骗了,辛年不再顺着爹娘的话跟爹娘玩,而是不依不饶的要姐姐,辛盛见辛年哭得厉害,叹气的把弟弟抱起来,跟他解释他们已经和姐姐不在一处了,下次要过许久才能再见。

宋氏害怕辛年听不懂,谁知辛盛跟他解释了许久,他竟好似真的明白了,大哭了一场后,不再说要姐姐来陪他玩,但每日睡前都会跟宋氏委委屈屈的含着眼泪说:“年年想姐姐。”

何止辛年想姐姐,宋氏也想女儿想得要命,马车上做不了针线活,她就画花样子,一路上看着外面和贺州截然不同的风光景色,还有许多贺州没有的花草树木,她全都画了下来,准备日后给女儿绣到衣裙上,寄回家去给女儿穿。

抱着哭过一场,宋氏才收了眼泪。

刚刚曾听辛长平说过哪是贡院,哪是国子监,贡院倒没什么,辛长平已经考过了,辛盛要考也是三年后的事情,主要是辛盛要去国子监读书,宋氏见杨家住的这处地方离国子监那么近,不由得有些动心的问:“夫君,你明日问问官牙,这附近可有宅子出租,这里离国子监近便,方便盛哥儿日后上下学。”

辛长平闻言苦笑一声,说:“这地方租金怕是不菲,咱们虽手上有了些钱,可你不是还想在京城开绣铺吗?”

宋氏不了解京城的物价,她们这回到京城来,随身也带了近两千两银子,便问:“咱们手里的银子不够吗?咱们也不用这么大的宅子,租个一进的院子,便是冬日月娘过来了也够咱们住的。”

辛长平倒也不知道具体的价格,便只是说:“先前山长在城南租的两进院子,一年租金都要两百余两,城东都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处,价只会更高。”

按这样说三年房租都得花去大几百近千两银子,便是宋氏现在每月都有两三百两的稳定进项,也舍不得花几百两去租房子住,便捂着胸口说:“那算了,到时候还是买辆马车每日送盛哥儿上下学吧,月娘说得对,有了马车咱们回潍县瞧她也方便。”

宋氏本来嫌一匹马都要花大几十两,再加上车,得花上百余两,而且马可比驴子难养,吃得更多,吃得也更精贵,现在有几百两租金的宅子一对比,宋氏觉得买马车养马也不心疼了。

辛长平瞧着娘子这精打细算的模样,脸上露出笑容来,瞧着宋氏的眼神里全是浓浓的爱意。

辛长平可不是什么清高的文人,不搞视金钱如粪土那一套,他一点不觉得娘子这样子市侩,反而觉得多亏了娘子这般勤俭持家,他们家才能蒸蒸日上越过越好,得妻如此,是他的大福气。

隔了几间屋子,杨怀德也在屋里和妻子余氏商量租房子的事情。

杨怀德也不缺银子花,他家这一房虽不是嫡长,可也有许多家底,而且他父亲只他一个儿子,所有财产都只他一个人继承,没有人来分薄,拢一拢家底,田地、宅子、存银也有个几万两的家资,别说租个宅子了,便是买宅子也是买得起的。

只是大概率这三年的首任过去之后,他们都会被派出京为官,现在买了宅子,到时候出京为官,京城的宅子空置着太过浪费,出租又怕遇上不心疼宅子的租户,到时候收回来房子破烂不堪,租金都得花在重新修缮宅子上,便很没有必要。

余氏娘家也有人在外做官,有些见识,和夫君感叹道:“这地界的宅子怕是不便宜。”

杨怀德私下和妻子相处倒是不少笑,闻言便笑着说了堂兄买宅卖宅,借着他们科举之事炒高房价之事。

余氏听了连连夸赞:“我还奇怪呢,去年堂嫂分明说只给堂兄几千两买宅子,这地方的宅子几千两可拿不下来,堂兄真是善经营懂持家,难怪能买下这么好的宅子。”

杨怀德见娘子喜欢,便说:“要不我们就在堂兄附近寻个略小些的宅子租下来?”

余氏听了却摇头说:“别了,咱们明哥儿还小,去不了国子监读书,这便利也用不着,何必为它多浪费这个银钱,过几年欣娘就该出嫁了,难得来了京城常住,天底下哪里的好东西都没京城多,我要多给欣娘攒下些好嫁妆。”

女儿十分聪慧,而儿子却有些呆愚之气,杨怀德对女儿欣娘的喜爱比对儿子杨继明还多,自然不会舍不得给女儿多些嫁妆,闻言赞同的点头,便说:“那咱们和辛家一起去寻宅子,寻个近些的也好相互照料。”

“也好。”余氏笑着点头,说:“我和宋姐姐说好了日后要一起多出门逛逛,住得近些更好。”

还有一点没说的,便是女儿欣娘下月就要及笄了,女儿成年之后,与辛盛又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倒是可以多来往些,培养些感情,将来小两口成了婚,甜甜蜜蜜的过一生就最好了。

杨怀德也巴不得能和爱徒住得近便些,这样每日他下了值,爱徒下了学,还能唤他过来继续教导他学业。

虽然辛长平科举名次比自己高,杨怀德也认可辛长平答的卷比自己更好,可这并不能代表辛长平能比自己更会教学!

且杨怀德认为他自己和辛长平的一甲更像是意外之喜,但是爱徒辛盛却本就是就能争天下文魁的人,他虽然自己做不了天下文魁,但他培养的爱徒却一定能做!

安置好了略歇了半日,杨怀德便去寻辛长平商量一起租宅子的事。

他们都是特意早出发了几日,还有几日时间能安家,之后再去衙门办理官身入职。

京城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能与相熟的人家做邻里自然好,更何况两家还是姻亲,互相关照更是应当分的,辛长平立刻就笑着答应了下来,和杨怀德说好了明日用过朝食后就一起去寻官牙看宅子。

不过等杨怀恩下值回家,他们明日去寻宅子的计划立刻就泡了汤,因为杨怀恩一瞧见他们就神秘大笑道:“子胥、学洲,我有好礼相赠!快快随我来!”

辛长平与杨怀德都不明所以,连着想来跟爹说自己可以随着爹娘住的杨继学一起,三人茫然的跟在杨怀恩身后,只见杨怀恩带着他们出了杨家新宅子的大门,往古井巷更深处走去。

路上经过了一处盖着青石的废井,杨怀恩还指着这井和三人介绍道:“这口井便是此巷得名的由来,原先明相刚来京城时便曾住过这古井巷,每日都是在这口井里打水吃,不过如今这井已经干枯了。”

三人听得惊讶,便四处张望问:“哪处是明相旧宅?”

杨怀恩闻言笑着说:“那都是百余年前的旧宅了,哪里还复存在?之前还曾有过一次地动,这京城的宅子许多都是重建后盖的,原先明相旧居那片地都不知道被圈进谁家宅院里了。”

三人闻言有些失望,还以为能一瞻明相旧居呢。

等过了那口古井,杨怀恩在一处没有挂牌匾的宅子前停下来,瞧着辛长平说:“学洲,这是一处一进的宅子,不是很大,但你家人口不多,应是够你家住的。”

辛长平闻言倒没多想,还以为山长体恤,怕他们来了京城没时间寻住处安家,所以先帮他寻了租处,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多谢山长体恤,只是这里宅子价贵,我们怕是租不起。”

杨怀恩闻言没说别的,只拉着辛长平推门进去,道:“进去瞧瞧,先瞧瞧再说。”

这门竟然就这么被杨怀恩一推便开了,来都来了,山长一片好心,辛长平也不好看都不看便拒绝,于是跟在后面进去。

虽是一进的院子,但一进门有一大块照壁,倒不怕没有隐私,绕过照壁便可看清这宅子的全貌,正对着的正房左右带着两间耳房,东西各有一间厢房,厢房连着大门院墙处还各有一间角房,总共有大小七

间房,辛家这么几口人,住下是绰绰有余的。

院子中间有一棵极大的老树,看树龄得有一百余年,想来当年地动,许是房子倒塌了,这树却活了下来,树荫繁茂,几乎把整个院子罩在其中,虽有些影响采光,但夏日有这么大的遮阴处,定然是不怕热了。

辛长平瞧了一圈很是心动,可惜囊中羞涩,便说:“多谢山长寻的好房子,这房子确是处处都好,只是学生……”

杨怀恩听到这便打断了辛长平拒绝的话,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来,塞到辛长平手里大笑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今日天晚了,就不折腾了,明日你们再搬过来。”

辛长平茫然的打开手中的文书,看清上面的字后瞪大了眼睛,忙拉着杨怀恩说:“山长,不可!不可!这房契如何成了我的名字?”

原来杨怀恩塞给辛长平的竟是这处宅子的房契,房契的主人名字赫然就是辛长平自己。

杨继学知道自家先前那旧宅卖出去托了挚友考上状元的福,以为自己爹给好友租下了宅子,以为那张文书是房子的租赁契书,倒还很高兴日后和挚友住得这般近,日日都可来往。

听到挚友说宅子的房契是挚友的名字,杨继学都愣住了,他瞪大着眼睛瞧着他爹,渐渐兴奋起来,拉住他爹的袖子追问:“爹,那旧宅到底卖了多少银子?”

杨怀恩得意的大笑道:“你们猜猜看。”

杨继学心想原先他爹说想把那宅子卖到一万两,那时候可还不知道挚友能考上状元,堂叔能考上榜眼,于是狮子大开口的说:“难道卖了两万两?”

谁知杨怀恩还摇头,说:“本来他们是只出两万两的,我便说不知道卖给谁好,干脆请了他们一起来竞价,谁出得多便卖给谁,最后两万六千两成交了。”

杨继学倒吸一口气,那宅子他爹买下来才不到四千两,这可翻了七倍有余了。

杨怀恩拍着辛长平的肩膀说:“学洲莫要和我客气,那宅子能卖到这么多银子,都是借着你和子胥的名头,本就该有你们一份,我买下的那宅子一万一千两,这宅子才七千两,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说完杨怀恩又跟自家堂弟说:“这宅子隔壁有一间格局差不多的,只是面积稍微小了一点,六千五百两买下来的,也落了你的名字,你毕竟已经为官了,应该自立门户,不好继续跟着兄长过日子,明日也搬过来吧。”

杨怀德自然不会跟堂兄客气,莫说是堂兄借着自己名头卖宅子挣的银钱,便是没这么回事,堂兄就是单给他买个宅子,他也没什么不敢收的,大大方方的就收了下来,说:“谢谢阿兄。”

辛长平却没有杨怀德这么自然,他还是不想收,虽然他也知道山长当初几次让自己去与看房的买家偶遇,便是打着借自己的状元名头卖房子的主意,但他并不介意,这对他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当初也多亏了山长留他和褚亮借住,当时他们那个状态,若不是有熟人收留,细心照料,别说考上状元了,那从贡院被抬着出来的人里许是就多了他们两个。

他记着山长的恩情,认为帮着山长卖宅子便是还恩,所以不认为山长卖宅子得利应该记自己人情。

辛长平还是坚持不要这宅子,杨怀恩便说:“学洲可是嫌这宅子太小?”

杨怀德也帮着劝,说:“学洲觉得不该收,那我岂不是也不该收?”

杨继学更是帮着把房契折好了往辛长平怀里塞,连声说:“学洲快收下吧,你不收下,我都不好意思住我家那大宅子了。”

说完杨继学还转移话题道:“爹,我也有功劳吧,好歹也是个二甲前三十呢?也分点给我啊,还有谨言,虽然是个三甲,可他也是一府四进士之一呀!”

杨怀恩听了儿子的话,拍了一下杨继学的脑袋,笑骂道:“咱家那宅子将来不就是你的,你还要分什么!谨言那我自然不会忘,买宅子剩下的那一千五百两,我已经给褚家寄过去了。”

第156章

辛长平一言斗不过杨家三张嘴,最后只能和杨怀恩道谢,收下了这张房契。

杨怀恩抚须而笑,最后一个个的拍着辛长平、杨怀德和杨继学的肩膀勉励道:“今托学洲高中状元、子胥高中榜眼,含璋与谨言也中了进士之福,先前那宅子得以卖出高价,如今咱们在此为邻,你们几人需用心为官,潜心为皇上办事,将来平步青云,许还能令这几个宅子增色贴金……”

这宅子才买下来,杨怀恩已经想到了下一次的低买高卖,杨继学作为亲子没有顾忌的说:“爹,你去错了地方,应该跟谨言换一换,到滨州去管商贸事务去。”

杨怀德也叹一句:“若是当年阿兄从商,潍县首富之家怕是轮不到褚家。”

玩笑归玩笑,用心为官潜心办事倒是说得很在理。

原本还富裕几天时间用来寻住处安家的,现在用不上了,辛长平和杨怀德便说好明日两家一起从杨家搬出来,安顿好家人之后,辛长平与杨怀德便可提前去衙门领官身。

早日领了官身,也好送辛盛去国子监附学。

虽然辛盛已经不在潍县,但书院放假的日子,辛姑母还是多做了许多菜,果然到了往常辛盛该到家的时辰,辛府的门便被人敲响。

家里的帮佣自辛长平他们走后就用不到那么多了,没到月底便按着足月结清了月钱送走了几位,只留下了最早的胡大娘和门房兼车夫的朱四以及朱四娘子,朱四娘子负责打扫,胡大娘负责洗刷。

胡大娘依然是早上来,天黑前走,朱四和朱四娘子则是住在辛家前院的耳房里。

听到敲门声朱四便去开门,瞧见是常来常往的两位少爷,便笑着请他们进来,一边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还说:“姜少爷、沈少爷,姑太太今日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就备着等你们来呢。”

如今辛盛不在家,沈砺不好意思再留下用饭,忙说:“我们取了妹妹们的作业便回家去了。”

原先辛家要么有辛盛在,要么辛长平也在,沈砺他们留下一起吃饭倒也没什么,如今辛家就剩一个辛姑母带着辛月、郭玉娘两个女童,便是大大咧咧如姜南星,也不好意思蹭这口吃的了。

朱四做不了客人的主,也不能替主家拿主意,便还是把沈砺和姜南星带到了前院的待客厅,再去寻他娘子,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仆,如今主人家又没有男主子在,他便再也不往后院去了,传话都是寻自家娘子或是胡大娘去。

朱四娘子得了信便去后院里寻自家小姐,小姐自老爷夫人和两位少爷走了之后,每日都安静得很,除了去商行,便是缩在自己屋里玩猫逗鸟的,以往小姐便是玩猫逗鸟那也是满院子的欢声笑语,现在却是安安静静的,连朱四娘子都觉得不习惯了。

辛月正把玳瑁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撸着,郭玉娘跑去灶房和她娘亲一起学做饭去了,她从去年就一直嚷嚷着要学厨艺,可是因为看着辛年的主力一直是她,学厨艺的事情一直都停留在嘴里嚷嚷。

现在辛年被带去了京城,郭玉娘每日便除了看书念字,再也没别的事要忙,于是正经的跟着她娘亲学起厨艺来。

雪团一只白猫,日日陪着主人在灶房学厨,被油烟熏得毛色都变得微黄了。

辛月没关门,朱四娘子走到门口便瞧见了辛月,但还是先抬手敲了敲门才出声说:“小姐,朱四来传信说姜少爷和沈少爷来了,他带两位少爷去了前院待客厅,两位少爷说取了小姐和表小姐的作业就走,不留下用饭了。”

辛月听了朱四娘子的话,松开手把玳瑁放到了地上,从屋里的桌案上取了自己和郭玉娘的作业,便往外走去。

这作业还是哥哥走前布置的呢,辛月难得这么认真的做一次,但检查作业的人却换成了别人。

辛月一路心事重重的走到了前院,到了待客厅的门外才提起嘴角露出个笑脸来,进门便喊:“姜家哥哥、沈家哥哥。”

姜南星瞧见辛月怀里抱着那厚厚的一摞纸张,皱起眉头咋舌道:“我还以为辛盛自己丧心病狂,先生出一道题他都要解上三次以上,原来他在家对妹妹们也这么心狠手辣,竟然要你们写这么多作业。”

那倒也不是,这厚厚的一摞其实是一个月的作业,只是辛月最近没心思干别的,干脆想家人了便拿出作业来做,不知不觉竟然就把这些全都写完了。

沈砺倒是多看了几眼辛月的脸,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辛月是个好吃之人,自身体恢复之后从没亏过嘴的,虽然不胖,但一直都是面颊丰盈红润,这几日晚间睡睡不安稳,吃也没有什么胃口,几日下来肯定是瘦了一些的,光是脸颊便小了一圈。

不过辛姑母她们日日都见到辛月,每日消瘦一点不甚明显,便还没人发现。

沈砺他们却是有八九天没见到辛月了,所以沈砺倒是一眼瞧出了不同来。

辛月听了姜南星抱怨辛盛的话,倒真被逗得笑了起来,学霸嘛,是这样的,辛月以前高中同桌就是学霸,那会高考冲刺,老师日日都是四处搜罗难题难卷来给他们做。

每回辛月还在冥思苦想,隔壁的学霸就已经提笔作答了,辛月都不敢看学霸的答案,怕自己瞧见了答案就无法独立思考了。

等辛月好不容易发现了思路解完了题,想着和学霸的答案对一对,看看自己解题的思路有没有错,一看学霸题目下的答案比自己的还多。

这肯定不对,只有她这种普通学生才会老老实实的一步一步全写下来,学霸的答案通常都是很简练的,于是辛月定睛一瞧,果然,人家答案多是因为等得无聊,做出了好几种解法。

辛月瞧着姜南星的眼神立刻染上了看待同类的同情,咱们凡人和学霸为伍是这样的,天资不如就算了,卷还卷不赢,毕竟凡人做一遍就费了大劲,学霸做几遍都轻松自如,真是比不了一点。

姜南星趁着辛盛不在,一直在抱怨和学霸为伍的痛苦,可说着说着,语气就从愤恨变成了幽怨,最后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辛盛到了国子监,能不能交到朋友,他那么强,谁在他身边不受打击啊,也就是我心大,哼……”

沈砺却插话道:“谁能与盛兄为友,是谁有福气,盛兄这般才高又不自傲,还愿意热心帮助同窗进步。”

姜南星被表弟拆台,气呼呼的说:“辛盛又不在,表弟你拍马屁也没用。”

辛月见状笑出了声,凑趣的说:“有用的有用的,等爹爹娘亲安顿好了送信来,我给哥哥去信的时候便把这话转告给哥哥。”

“月娘妹妹!”姜南星大惊失色,忙和辛月讨好道:“那花市卖鸟的老板又摆了一只会说吉祥话的八哥,这回是个母的,刚好和来财能配成一对儿,明日我便去买了来送给月娘妹妹,千万别跟辛盛说我与你讲他坏话。”

辛月倒真觉得来财有些孤独,玳瑁有雪团作伴打闹,虽然大多是玳瑁上前去讨嫌,雪团忍烦了便朝玳瑁脸上挥爪子……

咳咳,给来财凑个同伴来倒也不错,但自己是荷包鼓鼓的小富婆,哪里需要让姜南星破费,便笑着说:“姜家哥哥帮我买来,花费多少银钱我自己出。”

姜南星见辛月应下,心里便松了口气,大方的说:“没事儿,我送你,不用你出钱,我们才从钱庄取了银子回来。”

京城的姜太医从去年便一直每月给潍县的儿子打钱,这大半年是姜南星日子过得最舒服的时候,每月甚至还能去醉香阁打一回牙祭。

本来辛盛去了京城,姜南星便怕他在京城交到更好的朋友,若是月娘妹妹再去信说自己讲他坏话,姜南星真怕辛盛将来与自己生分了,自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要知道,这最好的朋友的名头,姜南星连自己表弟都不肯相让的!

大不了这个月不去醉香阁了,用打牙祭的银钱买那只八哥来哄月娘妹妹闭嘴。

姜南星请客去醉香阁的时候都会叫上辛盛,辛月有空的时候也被带着去过两三回,闻言便笑着说:“那好,姜家哥哥送我八哥,我请姜家哥哥和沈家哥哥去醉香阁吃饭。”

姜南星闻言忙说不用,但辛月却说:“我都吃了姜家哥哥几回请了,也该让我做一回东道了。”

他们说了半天的话,辛姑母便带着胡大娘和朱四娘子端着菜来厅中上菜,姜南星见状再想说不留下用饭也不合适了,显得与辛家生分了似的。

最后还是做到了饭桌上,对着辛姑母做的美食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做饭的人瞧见这样的食客自然是满心高兴的,最近家里少了人,辛姑母做饭都不得劲了,闻言便笑着说:“以后常来,爱吃什么告诉我,我都给你们做。”

姜南星这才反应过来,本来这顿饭都不该吃的,怎么还说起日后还来了,期期艾艾半响,说:“那太辛苦辛姑母了。”

辛姑母摆摆手说:“这有什么辛苦的,添两双筷子的事,再说了,如今盛哥儿不在家,月娘和玉娘的学业还要托付给你们,这先生上门哪有不管饭的?”

辛姑母做的饭可不比醉香阁的差,甚至这炸鸡、红烧肉、水煮鱼片都是醉香阁也吃不着的美味,姜南星依依不舍的瞧着桌上的美食,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姜南星偷偷拿眼神瞧自家表弟,毕竟辛姑母口中这做先生的人是表弟不是自己,他再拒绝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沈砺本是觉得辛家没有男主人在,他们兄弟俩还留下蹭饭,怕对辛家不好,见辛姑母说自己是先生上门,沈砺羞涩的红了脸,他只是给代为检查作业的,如何当得起先生的名号来……

沈砺刚想拒绝,却听辛月跟着劝说:“自爹爹娘亲和哥哥走后,总觉得吃饭没什么胃口,今日人多竟然多吃了许多,姜家哥哥、沈家□□后有空常来,这饭还是人多吃起来才香。”

沈砺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连忙咽下,他刚刚就觉得辛月看起来像是瘦了些,只是不好多瞧,现在听辛月这么说,又顺势多看了几眼,心中确定辛家妹妹是真的瘦了,脸分明都小了一圈。

辛月在沈砺的心里是个十分复杂矛盾的人物。

沈砺对辛月最初的印象,是听舅公说潍县有一个比他还小的女童,被扎长针都没哭过,那长针沈砺都扛不住哭出了声,沈砺心想那女童得是一个多么心性坚强善忍的人呀!

靠着对那位女童的崇拜,沈砺强忍着钻心的痛楚,扛过了每日被长针扎身的日子。

后来听表哥说,这个女童还是个天才人物,小小年纪就会开店赚钱,沈砺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身形稚嫩但神态如成人的形象,心里愈发的佩服了。

等他随着表哥一起来了潍县,还没见上面,却先瞧见了辛月的作业,一篇篇幅不长的童稚之作,却把猪如何变成盘中珍馐说了个明白透彻,且用了大半的篇幅描述猪肉的美味……

沈砺心想,这个女童虽然很坚强能干,但好吃这方面还是充满了孩童心性的。

沈砺是一个亲缘淡薄的人,至亲的爹娘都视他如无物,祖辈也只有阿婆对他有几分在意,但阿婆对他其实还是爱屋及乌和心疼更多,在娘亲和他之间,阿婆还是会选择娘亲。

沈砺其实体会不到辛月和爹娘分开的痛苦,因为他离开京城远离了爹娘时,内心没有半分不舍,只有满心的轻松与痛快。

再也不用听爹爹说自己蠢笨不如他的小儿,再也不用看娘亲满脸的嫉

恨和怨怪。

但他听到辛月说人多吃饭香,嘴里那个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反而点头说:“那日后就打扰了。”

姜南星瞪着眼睛瞧着表弟,明明是他来之前主动说日后不要在辛家蹭饭了,怎么现在说变卦就变卦了?

沈砺把桌子下表哥扒拉自己的手拉开,还接着说:“月娘妹妹,若是食欲不振不如多出去走走,多消耗了体力之后许是就有胃口了,这贺州多山,登高望远,山高之处自有美景,潍县的黎山月娘妹妹可曾上去过?”

辛月摇摇头,她来之后没去过,原身那时更小,更没去过,记忆里爹爹倒是带着哥哥去爬过,回来之后两人还曾挥笔写过些诗词文章。

沈砺有心帮辛月散散心,便问:“那月娘妹妹明日可有时间,可想去一登黎山?”

辛月有些心动,她的时间安排一直随着哥哥的假日走,哥哥在书院十休一,她在商行便也是十休一,明日她本就是假日,倒真是有空。

只是若有哥哥在,她随着姜家哥哥、沈家哥哥一处出去倒没什么,可哥哥不在,便是她和两位哥哥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也好似有点别扭,于是脸上便有些纠结犹豫。

辛姑母听了半响,她也是听侄女儿说最近没胃口,这才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侄女儿的腰身都宽松了两分,这才发现侄女儿竟然瘦了许多。

每日侄女儿都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出门,除了今日说错话当成侄儿今日要归家外,在她们面前一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辛姑母也是才发现原来侄女儿不似面上那么坚强。

辛姑母瞧出侄女儿的意动,也知道为什么侄女儿没有马上答应,便笑着插话道:“黎山春日确实风景好,以往我和你姑父也登上去过的,那会儿还没有玉娘呢,不如明日大家一起去,我做些吃食带着,咱们爬上去便在山上以地为桌,席地而餐。”

黎山并不是陡峭的高山,便是郭玉娘有人拉扶着,登上去也不难。

这不是野餐吗?光爬山辛月就挺感兴趣的,再加上在山上野餐,她就更想去了,眼睛都亮了几分,点头说:“好呀,好呀。”

沈砺自顾的与辛家人约好了明日何时来辛家一起出发,到时候坐着辛家的驴车到黎山脚下,下了驴车再往山上爬。

姜南星在桌子底下扒拉了表弟半天,都被表弟毫无异色的推开,等从辛家大门出来走远了几步,姜南星便拉着表弟的胳膊问:“砺哥儿,你是怎么回事?不是你说日后要与辛家妹妹们保持些距离,饭都不让我蹭了,怎么你还要带辛家妹妹去爬山?”

沈砺愣了愣,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但此一时彼一时,盛兄走前托付自己多关照他家人,都发现辛家妹妹心情郁闷食不下咽了,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先前他初来潍县,便是靠着表哥带着自己四处爬山,登高望远,才彻底把京城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抛在了脑后,沈砺觉得辛家妹妹也该去爬山,当用光了力气爬上山顶那一刻,看着一路的艰辛都在自己脚下,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心境霎时就会开阔许多。

沈砺拉下表哥的手,问他:“表哥,你有没有发现,月娘妹妹瘦了许多?”

姜南星一愣,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只能想起月娘妹妹狡黠的笑容,至于瘦没瘦他还真没发现……辛盛走之前可是多次嘱咐自己要帮着关照他妹妹的,姜南星还拍着胸脯说:“什么你妹妹,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以后说咱妹妹。”

现在自己没发现月娘妹妹瘦了,表弟却发现了,他可是自认是辛盛最靠谱的至交好友的,姜南星有点心虚的问:“瘦了很多吗?为什么呀,现在还没到炎夏,不到苦夏的时候呀。”

沈砺自己对爹娘没什么感情,离开爹娘不伤心难过,奇怪的问姜南星:“表哥,你当初被舅公带来潍县,没有难过的吃不下饭吗?”

姜南星闻言皱眉的控诉道:“我当然吃不下饭了,姚阿爷做的饭一点滋味都没有!”

说完瞧见沈砺无语的表情,姜南星才反应过来,呐呐的说:“你是说月娘妹妹想爹娘了,所以难过得吃不下饭?”

沈砺点头说:“盛兄将家人托付给你我,若是过些时日回来发现月娘妹妹瘦了许多,咱们如何见他?”

“嗯嗯。”姜南星直点头,说:“砺哥儿说得对,咱们带月娘妹妹去爬山,她爬山爬累了肯定就吃得下饭了。”

沈砺的表情愈发无语,他不解的看着表哥,疑惑的问:“表哥,我刚来贺州的时候,你怎么想到带我四处爬山的?”

姜南星毫不犹豫的说:“你不是爱雕刻吗?我想着店里卖的玉石都不便宜,咱们去山上说不定能捡到些不用花钱的玉石……”

沈砺突然发现,自己对表哥的误解很大,他竟然以为表哥是知道登高能开阔心境,才带着自己四处爬山,原来表哥只是因为囊中羞涩为了省钱……

表兄弟一路拉拉扯扯的走回了自家,才一进门便瞧见姚阿爷在给他们使眼色,沈砺忙落后一步小声问:“姚阿爷,怎么了?”

姚阿爷见自家孙少爷已经大步进了内院,无奈的叹了口气,说:“今日你们书院的先生来过。”

前几日书院刚考过试,沈砺立刻了然,想来是表兄成绩不佳,先生上门来同舅公通报过。

自从老山长入京为官,杨家今年又高中了两个进士,杨家在书院做先生的族人也有些意动,想要重新科举为官,书院人手不够,已经不能教导这么多学生了。

果然没一会就听到后院传来熟悉的竹笋炒肉声,还伴着舅公满是怒意的骂声道:“兔崽子你给我站住,不许跑!你还有脸跑!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竟然被先生找上门来劝你退学!”

沈砺听着表哥的哭嚎声,十分不忍,不顾姚阿爷的劝阻进去帮着拉住舅公的手劝道:“舅公,莫要再打了,表哥已经努力在学了,这回许是没发挥好……”

第157章

“这回没发挥好,他何曾发挥好过?”姜御医被喜爱的甥外孙拉住,顺势便松开了手里的长棍。

将长棍扔到地上,看着还在抱头鼠串的亲孙子,姜御医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别跑了,我不打你了。”

姜南星脚步缓了缓,见阿爷真的扔了棍棒,这才停下脚,面有委屈的说:“阿爷,我真的已经努力在学了,这大半年在书院有辛盛和表弟盯着,回家还有表弟盯着,课业我都一次不落的写了。”

姜御医招手叫孙子过来,姜南星磨磨蹭蹭的小步蹭过来,停在姜御医三步之外,小声的说:“阿爷,你莫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