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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26106 字 6个月前

姜御医说:“我不生气了,和你生气生不完,我一把年纪了,不能被你气死,行了,我想通了你就不是这块料子,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去书院了,以后你就去药堂做学徒去。”

姜南星闻言眼睛一亮,对他来说在书院的日子实在难捱,若不是有好友作伴,他是日日睁眼就盼天黑,现在好友还走了,要不是表弟还在,他早都要抑郁了。

至于去药堂做学徒他倒是不抗拒,从小就与药香做伴,他对学医还是很乐意的,若不是书院的功课占据了他大半心神,他平时背药方也不会挨阿爷那么多骂了。

只是自己不去书院读书,那表弟怎么办?姜南星犹犹豫豫,问:“阿爷,那表弟呢?”

姜御医冷哼一声,看向沈砺的眼神满意至极,道:“先生说砺哥儿是个读书种子,他当然要接着念书去。”

姜南星既不想再去书院读书,也不能不顾表弟前途让表弟陪自己去做学徒,便点头说:“阿爷,那我去哪儿做学徒去?咱家以前的药堂不是卖了么?”

姜御医进京的时候就把潍县的药堂卖了,自然也不可能为了孙子再开一个药堂,只是潍

县他也还能找出个老关系来,把孙子塞进去做个学徒还是没问题的,姜御医便说:“明日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明日?”姜南星脸色一苦,凑近几步拉着阿爷的衣袖求道:“阿爷,明日我和表弟约好了要带月娘妹妹爬黎山去的,能晚一日再去吗?”

姜御医并没有提前与人说定时间,闻言便说:“那就让你再松快一日,后日再去。”

今日姜南星挨的棍棒少,连药都不用上,也不耽误他明日去爬山,和沈砺一起回房去的路上,嘴角高高翘起,一副喜悦至极的模样。

瞧得沈砺也忍不住笑起来,对别人来说被先生找上门劝说退学许是晴天霹雳,对表哥来说却是喜从天降,就好像对自己来说远离父母是逃出生天,对辛家妹妹来说却是悲伤难抑,这许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次日辛姑母天未亮就早起来准备要带上山的食物,等辛月起床来吃朝食,便见姑母早就装好了一个大食盒,辛月瞧得咂舌,惊叹的问:“姑母,怎么带这么多吃食?咱们如何拿上山?”

辛姑母还怕自己带得不够多呢,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不多带些怕那些小子不够吃啊。”

说完辛姑母打量着大食盒,也觉得甚大,不过她还是摆手说:“放心吧,庆哥儿力气大,他如今一个人都能举起偌大的木料来。”

这倒是,庆堂哥自从开始跟着二叔做木工后,体型愈发健壮了。

辛姑母话才说完,辛庆就从溜达着走到大伯家来了,手里还举着一块馍馍在啃,问:“姑母,咱们何时出发?”

辛姑母招呼辛庆坐下一块儿吃朝食,嘴里抱怨道:“不是说了让你过来吃朝食吗?怎么还从家里吃了才过来,姑母难道能饿着你?”

辛庆连忙两口把馍馍塞进嘴里,憨憨的笑道:“我是过来吃朝食的,我娘亲蒸了馍馍让我刚刚送去了木坊,我走饿了师兄塞给我两块儿,我就拿着吃了。”

辛庆直观的给辛月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已经吃过两个碗大的馍馍,还能坐下再吃下一大碗汤面并两个鸡蛋。

见堂妹一直瞧着自己吃饭,辛庆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把装煎蛋的盘子往辛月面前推,道:“堂妹你多吃点,一会儿要爬山,费力气。”

辛月忙摆手,她已经吃了一碗面和一个煎蛋了,再吃该撑吐了。

昨日姜南星与沈砺走后,辛姑母便去了隔壁二弟家,把二侄子喊出来叫他明日陪着一块儿去爬山,倒不是不信任姜南星与沈砺,只是自家都是女子,黎山虽不陡峭,可也是山路蜿蜒,万一哪个崴了脚,叫上个自家的男丁也好背一背扶一扶的。

姜南星和沈砺是在路上吃了朝食后才来的辛家,姜南星说话算话,特地早早起了去了花市把那只母八哥买了来,母八哥还是上回那鸟商养的,和来财一样的不怕人,人越多越兴奋,嘴里的吉祥话一句一句的说个没完。

辛月把它挂到窗檐下和来财的鸟笼子挨着,就听见两只八哥一言一语的你来我往。

“恭喜发财,老板发财。”

“招财进宝,财源滚滚。”

先来的那只取名叫了来财,后来的这只辛月便喊它进宝。

收拾妥当了,辛庆便架着驴车带着大家往黎山脚下去。

姜南星和沈砺跟着辛庆坐在车外,辛姑母带着辛月和郭玉娘坐在车里,一路顺利到了黎山脚下,把车停在杨氏聚居之处,寻了户最靠近山脚的人家,辛庆上前去与主人家商量把驴车寄放半日。

那户人家的主人瞧了辛月几眼,忙笑着满口应下,辛庆递过去的钱也不肯收,与辛月说:“大管事只管把驴车留在这,我家有新鲜的草料,定不会饿着您家的驴。”

原来这户人家如今跟着种桑树,每日都要往辛氏的蚕所送桑叶去,次数多了难免碰到过辛月几回,认识这个辛氏商行的大管事。

去年杨氏上下随着家主杨怀恩把不在官府登记上的土地都交了出去,连杨怀恩自家去年收益都所剩不多,更何况这下面的普通族人。

这户人家便是,家里一个有功名的人都没有,交出去后只剩下不足五亩地,还全都要足额纳税,去年不动存银家中险些连新衣都置办不起。

杨氏是个大族,族中贫富差距甚大,似他家这般的族人不在少数,秋收之后杨氏许多族人私底下都怨气连连。

若不是杨怀恩在京城的官身顶着,说不得族里就要起内讧了。

这时候杨老夫人瞧上了和辛氏合作的商机,亲自召开族议劝说族人种桑树,这户人家便是那听劝的,今年开春后往辛氏送了两个月的桑叶,结了两个月的桑叶钱,已经顶上去年种田全年的出息了。

眼见着这一年下来,收益比原先交田之前还高,杨氏族里不满的声音顿时销声匿迹。

辛月瞧这家连院中都有桑树冒头,了然的笑了笑,领情的说:“那就麻烦大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氏族人殷勤的接过缰绳将飞毛腿往自家院里牵。

飞毛腿回头朝辛月叫了一声,辛月说:“跟着去吧,飞毛腿,待会我们下山了就来接你。”

飞毛腿这才甩甩尾巴跟着人进去。

姜南星见状连连夸辛家这驴灵性,沈砺也赞:“此驴通人性,是难得的好驴。”

安顿好了驴和车,他们便往黎山脚走去,辛庆拎着硕大的食盒走在最后,姜南星满眼惊叹的说:“辛庆,这盒子不沉吗?看着真够大的。”

辛庆轻松的掂量一下,笑着说:“挺轻的,算不上沉。”

姜南星闻言跃跃欲试,凑道辛庆身边说:“给我拿试试。”

辛庆听了便举着递给姜南星,姜南星毫不犹豫的伸手就接,结果在辛庆手里轻轻松松的食盒,落到姜南星手里似有千金重,险些没拿住直直的往下坠,若不是辛庆瞧着不对,赶着接了一把,这食盒就要重重的砸到姜南星脚面上了。

“小心!”辛月和沈砺异口同声的喊起来,连忙往他们身边跑。

食盒里的食物摔烂了都不打紧,这么重的木盒子砸下去,姜南星的脚重伤都是轻的,别正好落在了脚趾上砸断了筋,这脚可就半残了。

姜南星满脸的后怕,腿一软就坐到了地方,白着脸擦了擦额头惊出来的冷汗。

辛庆也吓了够呛,惊慌不解的把食盒上下的掂量着,疑惑的自语道:“确实不重啊。”

见没真出事,辛月才松了一口气,姜南星可是她的救命恩人,今日又是为了带她散心才来的黎山,若是伤着了,辛月心里要自责死,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救她一命的姜御医。

沈砺也吓得够呛,他瞧着自家表哥的体型,再瞧瞧辛庆的体格,无语的说:“表哥,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好跟辛庆比。”

就是就是,辛月在一旁连连点头,这两人真的是一个敢要,一个敢给,一个敢递,一个敢接。

辛庆穿着春装捂得严严实实,都掩盖不了鼓鼓囊囊的结实肌肉,姜南星比辛庆大两岁,站到辛庆身后能被辛庆挡得严严实实。

沈砺上前去扶着姜南星的胳膊要把他扶起来,结果因为姜南星腿软,使不上一点力气,沈砺愣是拉不起来他。

辛庆见状忙把食盒放下,跟着去扶姜南星另一边的胳膊,结果他一上手,别说姜南星顺势起了身,连沈砺都被拉得一个踉跄,险些赴表哥的后尘,跟着坐到地上。

辛月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了一把,才帮着沈砺稳住了身形。

沈砺尴尬不已,刚刚还说表哥,结果自己也跟着演了一出柔弱无力,还得靠辛家妹妹拉一把才没有丢脸。

沈砺不敢抬头和辛月对视,垂着眼低声说了句:“多谢月娘妹妹相助。”

辛月瞧见沈砺眼中明显的

懊恼与通红的耳根,心中觉得这个弟弟有些可爱,辛月有些想笑,但想着男孩子肯定爱面子,若听到自己笑,怕是要多想觉得自己嘲笑他,便把笑意硬压了下去,只说:“沈家哥哥小心着些。”

还没登上黎山,这表兄弟轮着出糗,已经把辛月逗得心情愉悦了许多,辛月忍不住在心里自省:我是这么恶趣味爱看人出糗的人么?

是么?

接下来的山路,姜南星老老实实再不敢作妖,只是仗着自己熟路,要求走在最前头带路,辛姑母跟在姜南星身后,拉着年幼的郭玉娘,时不时的回头看顾一下辛月。

辛庆本来想跟在堂妹身后好照应的,但是经过刚刚的事情,他觉得姜南星和沈砺都太弱,把沈砺留在后面断后他也不放心,干脆便让沈砺走在辛月后面,他跟在沈砺身后断后。

黎山着实不是什么陡峭的山,一路顺顺利利的便到了山顶,山顶竟然还有一个造型古朴的木亭,亭上还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心。

姜南星重新起了兴致,笑着给大家介绍道:“此亭名为静心亭,据说是山长年幼之时性顽劣坐不住,齐大人当时在杨家为师,为了磨炼山长心性,每日带着山长上山伐木,最后亲手盖了这间小亭,这匾额便是齐大人手书。”

辛月只见过杨家老夫人,杨怀恩她倒是从未见过,只是从爹爹和哥哥嘴里听说的都是一个睿智长者的形象,倒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往事。

走近这个古朴的木亭,往下望便可瞧见黎山书院的全景,今日休假,书院里没有学子,只瞧见一些仆人在清扫书院的落叶,还有女仆在从学舍里抱着床单出来洗刷晾晒。

姜南星凑过来指着学舍和辛月介绍道:“月娘妹妹,你瞧,那靠角落那间学舍就是我们与你哥哥住的那间,门口还有一棵大树,夏日蝉鸣阵阵可烦人了,我连入睡都难,可你哥哥伴着蝉鸣还能背书,辛盛他真是个怪物。”

这怪物可不是贬义,只是凡人对天才的赞叹。

耳朵里听着姜南星对哥哥的夸赞,辛月浮躁了多日的心境渐渐平静起来,想来便是去了京城,哥哥还是会如在潍县一般努力,国子监里许是也会出现哥哥勤学的传说。

自己也该努力起来,本就是为了经营好商行,才忍着离别苦与爹爹娘亲、哥哥弟弟分隔两地。

若还整日打不起精神,商行的事情若是出了纰漏,对不起同样忍受离别的苦爹爹娘亲、哥哥弟弟,对不起商行努力做事的工人,对不起准备靠着商行吃饭如刚刚那位热心的杨氏族人,更对不起发下宏愿要干出一番事业的自己。

一群人在黎山顶上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饱饭。

这么大的食盒,里面被辛姑母装得更是满满当当,可竟然一点都没剩下,辛姑母笑着说:“果然这爬了山,肚子饿,就是吃得多些。”

下了山,去那户杨氏族人家接驴和车,那户人家细心的把车架从飞毛腿身取了下来,见辛月来接才帮着一起套上,那家的小孩还依依不舍的给飞毛腿嘴边喂了根萝卜。

杨氏族人笑着说:“大管事家的驴真是灵性,我家幺儿前些时日淘气上树摔坏了腿,坐在家里不能跟着哥哥们出去耍,只能坐在院里哭着生闷气,您家的驴主动到我家幺儿身边趴下,顶我家幺儿上它背上,带着我家幺儿跑了半天。”

飞毛腿不客气的咬住胡萝卜“咔吧咔吧”的嚼碎了咽下,辛月和郭玉娘对视一眼,纷纷想起了去年初见飞毛腿的时候,都笑了起来。

架着驴车出了门,还听到院里主人家小儿痴缠着爹爹:“爹爹,买一头这样的驴回家养吧。”

杨氏族人宠溺的回他幺儿道:“等这个月的桑叶钱结了,你的腿也好了,爹爹带你一起去骡马市买驴去。”

辛庆架着驴车先绕路去了姜家,把姜南星和沈砺放下,姜南星刚要和辛月挥手道别,突然想起一事,忙说:“月娘妹妹,明日起我就不去书院读书了,我阿爷说要送我去药堂学徒,到时候我把地址告诉你,你若有事只管来寻我,我若不在家必是在药堂做事呢。”

辛月忙点头应下,平时听姜南星与哥哥聊天,早就知道姜南星是个不爱去书院读书,也没有读书天分的孩子,这科举比现代高考可还要难出数倍,便是现代都开始鼓励孩子多元发展,不要死磕高考,辛月觉得姜南星放弃读书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家算是医药世家,真不如好好学医去。

本来和表哥一起还好,如今表哥要去做学徒,倒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能和自己一起去辛家了,沈砺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月娘妹妹,你们的作业我明日带到书院去再看,下回放假我再送去你家。”

辛月倒没有想那么多,姜南星和沈砺一起来也罢,沈砺单独来也罢,在她眼里他们都是小男孩,从没往什么男女交往上去想。

她若知道沈砺心里的避嫌之思,都要笑死。

这个异世古代对女性依然还是有压迫,但女子不论婚前婚后都可以外出做工,并没有女子不可与外男接触的说法,只要掌握分寸即可,婚事虽还是需爹娘做主,但也不乏有硬气的姑娘就咬死了不同意爹娘选的相看人选,宁愿做个老姑娘,也不肯随便嫁出去给家里换银钱。

更何况她现在的外表才是个不足十岁的女童,连少女都称不上。

辛月大大方方的和沈砺说话:“好的,辛苦沈家哥哥了。”

登了一回山,辛月确实心境开阔了许多,便是在现代她的年纪也有许多人去别的大城市打工,一年只回家与父母团聚几次,辛月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自己是在外工作的游子,等放假了便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次日的辛月又是那个斗志昂扬的辛月了,她吃过朝食便元气满满的吩咐朱四套车,如今新一批的丝茧已经得了,这一批可比上一批的数量翻了数倍,织成了绸布便可以大量出货了,辛月今日要去丝坊走一圈。

商行新招的工人培训了半个月了,虽然新来的女工还不能独立上手织布,但一个老人带着两个新人打下手,已经能达到和先前两个老人合作织布的速度了,前几日胡娘子还与辛月说做完这一批绸布,新人也就都练出来了,还迫不及待的问辛月,下一批新人什么时候招?

辛月坐着驴车到了清水镇,便先去了丝坊,丝坊里已经堆放满了新制好的丝茧,缫丝工正忙着把丝茧缫丝,缫好了的丝又被织布的女工迫不及待的往织布机那边搬运。

见到辛月过来,胡娘子忙快步过来问:“月娘,马上这新丝就可以织布了,咱们这回还织绸布染玄紫绸吗?”

辛月摇摇头,如今虽还是春季,但等这批布织得了,已经是春末了,再上市玄紫绸如何卖得动?

瞧着满仓的丝茧,辛月笑着说:“岚姨,去年我穿着的那紫烟罗裙岚姨可还记得?”

胡娘子当然记得,那裙子虽然辛月只穿了两三回,可每回都能招惹上许多人来问,连胡娘子自家的绸布庄都有熟客上门来问,有没有紫罗售卖?胡娘子的绸布庄货最全,紫罗当然有,但只是普通的紫罗,可没有客人形容的轻盈似烟,有浓有淡。

胡娘子回家听她夫君一形容,就知道那客人定是瞧见了辛月穿的紫烟罗裙。

现在听到辛月的问话,胡娘子眼睛一亮,拉着辛月问:“月娘的意思是咱们织罗,都让惜娘染成紫烟罗来卖?那好,那好,等这批货出完,正好快入夏,我夫君上回去江州进货,回来还说那边有染坊仿了咱们的玄紫绸在卖,那群只知道拾人牙慧的,让他们学去,咱们卖新布。”

“江州那边染出玄紫绸了?”辛月倒是第一次听说,那玄紫绸的颜色可不好弄,整个染坊

只有宋惜娘天生一双利眼能调配出来,便是从外聘来的老师傅照着做都调不出来一样的。

第158章

果然胡娘子摆手说:“哪有那么好仿的,连我夫君都说那绸布叫玄紫绸是污了玄紫绸的名,江州那玄紫绸染出来那是黑中带紫,紫里透黑,就跟两种颜色的染料被失手打翻了泼在绸布上一样,咱们的玄紫绸是出一匹货就被人堵在坊外抢着拉走,江州那仿的玄紫绸根本就卖不动。”

辛月听得都起了好奇心,那得是什么样子的布料?

见辛月好奇,胡娘子说:“明日我带来给你瞧瞧,我家夫君进货的时候被硬塞了几匹说让带回来卖着试试,若是卖不出去就当白送我们的。”

见胡娘子一副白送的都嫌弃至极的表情,辛月没忍住笑出了声,问道:“江州的丝坊难道不知道玄紫绸是咱们潍县出的么?竟然还想着把这仿制品卖到潍县来。”

胡娘子在江州熟人多,倒知道些内情,便小声和辛月解释道:“他们倒真不知道玄紫绸是咱们这出的,咱们出的布料量也不大,前头那些供给贺州都不够的,是有咱们贺州的绸布商人去江州进货,身上穿着玄紫绸给江州丝坊的人瞧见了,他们哪晓得贺州如今也有绸布了,只以为是江州的别家丝坊出的新布,便私底下让自家染坊的师傅仿制出这个四不像来。”

说到这,胡娘子也觉得好笑,讥讽道:“便是如今,他们还在私底下打听究竟是哪家出的玄紫绸呢。”

辛月听得无语又好笑,不过现在辛氏商行的规模已经扩大了,这一批出的新布大部分都要交给褚家带去外州售卖,褚家已经把各处的铺面都租好了,听褚奕说商铺的招牌都已经定做好了,只等着布料运到了便挂牌子营业。

招牌的名字便是贺州丝坊,和隔壁的贺州茶庄挨着,一瞧就是一家子。

想来到那时,江州的那些丝坊就该知道,这世上再也不止他们一处能做这丝绸生意了。

早就听说了江州织行行事霸道,连皇家都拿他们没办法。

皇家在江州的丝坊每年被控制着只能买到固定且少量的丝茧,简王为什么能想着跟辛氏商行买绸布送去滨州出海售卖,就是因为皇家出海的绸布量不大,便是多了他的仓位,也不至于和他皇兄抢生意。

如今辛氏商行有了皇上的股份,但和简王的合作依然生效。

对于先前只分给弟弟几座茶山,皇上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他如今有了辛氏商行的四成股份,便不再看得上送绸布出海售卖的那些利润了,原本给简王的半船仓位便是从他自己那一艘船里分出来的,现在干脆把整艘船的仓位都让给了简王。

皇上心想,如今自己既有源头生产的利润,又能收到海贸不菲的税费,中间这些倒卖的利润便让出了也不心疼了。

辛氏商行如今在贺州有简王撑着,还有辛月自己新出炉的县主身份,后面又站着个世间最大的靠山,江州织行的行主便是知道了贺州的辛氏商行,怕也是没什么办法。

做了许多年的独门生意,终于也有了竞争对手了,日后要与贺州比物美,比价廉,江州以往那只要织出来就能高价卖出去的生意,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就像胡娘子说的那样,辛氏商行的先前那些玄紫绸,都是刚在染坊染好晾干,一拉出染坊就被候着的绸布商人自带了人截下拉走,连商行存货的仓库都进不去。

原先是说潍县周边的货辛氏商行可以送货上门,现在都不用了,当初提前交了银子拿到取货单的绸布商人根本等不到辛氏商行派人送货,各个都挥着取货单候在坊外等着自提。

毕竟辛氏商行放出的取货单太少,许多没能定上货的商人也常守在坊外伺机捡漏。

上回一路随着春闱报喜的官差跟到长河村,后又主动替辛家去黎山书院接辛盛、辛砚的徐乙与何安,便是抢着定到了玄紫绸后留在潍县寸步不离,直到拿到了自己的玄紫绸才立马拉着布料离开。

徐乙和何安各抢到了三十匹玄紫绸的取货单,何安家是开布庄的,这些布料既有整匹卖给县中富贵人家的,也有散着裁开卖的,具体挣了多少银钱何安知道得不清楚,反正他娘是日日欣喜得很。

徐乙拉回去的布料全是裁开了卖的,徐乙留了两身料子给他娘子做了一身裙子,他自己也做了一身新袍,夫妻俩穿着新衣卖衣料,一时躲在树荫下,一时走到阳光里,笑容满面的给客人们演示这玄紫两色的变幻。

一匹玄紫绸他三两银子买过来,卖出去便得五两银子,除了先前给了他定金的客人,剩下料子也慢慢被人买空了,跑了一趟潍县便挣了五十余两银子,徐乙忙把钱庄借的银子还了。

原先他做行商一个月辛辛苦苦也就有二、三两银子的收入,夫妻俩年纪都不小,都想着早日生个孩子,可家里就两间破屋,一间做饭待客,一间是卧房,孩子大了都没个自己的屋子。

现在手里有了几十两银子的本钱,徐乙便想着租个小铺面正经的做生意了。

他新娶的娘子虽是个伶人,但也有些针线手艺,夫妻俩的新衣便是娘子自己缝制的,徐乙心想这布庄生意要压许多货,他这点子本钱不够使的,干脆就先开个卖衣料和成衣的小铺子。

这好料子不光是富贵人家喜欢,府城里许多谈不上富贵但也殷实的人家也有做好衣裳的需求。

或是家里儿子在书院读书讲究个体面,或是家中女儿年岁渐长要相看对象需要好生打扮,再者家中父母办大寿,也要做上一身好绸衣,便是家中男女主人出门见客,也想穿一身体面的衣裳呢。

徐乙租下一个小而便宜的铺面,为了省钱自己动手把铺子装潢了一番。

上回他在长河村吃状元郎的流水席,和辛氏商行股东的夫君胡老板搭上了话,胡老板以前是个街头混子,对徐乙这般江湖游侠十分佩服,几句话就聊成了朋友。

铺子装好了他便又骑着老马来潍县,他这个生意料子的品类要得多,数量却要得少,若是在府城的绸布庄买布,必定是又不便宜又嫌他要得琐碎。

胡老板对朋友却很热心,亲自带着徐乙一匹一匹的看过自家铺子里的绸布,还热情的告诉徐乙哪些布好卖,知道徐乙没多少本钱,竟然还主动提出只先收一半货款,剩下的一半等徐乙卖出了银钱再来结,这样他的银钱就能多进些种类的料子,生意才好做。

徐乙自然是求之不得,感激不已,瞧见胡老板的铺子里也没有玄紫绸在卖了,徐乙便问:“胡老弟,你家都是辛氏商行的股东,怎么都拿不到辛氏商行的绸布?”

胡老板闻言却摆手说:“徐大哥误会了,这商行的股东是我两个继子女,而且就算是商行股东,也一样要排队拿布,我隔壁那绣铺的宋老板,她夫君、女儿都是商行股东,她女儿还是辛氏商行的大管事呢,绣铺里的绸布也是绣铺的掌柜自己去排队抢到的。”

听说辛氏商行这么讲规矩,徐乙心里觉得十分熨帖,不过虽然胡老板不能走后门拿到绸布,但总有点消息便利的好处,便悄悄跟徐乙说:“辛氏丝坊要开始织新布了,等供够了褚家的布便会放取货单了,到时候有信了我提前告诉你,你早点来潍县蹲守。”

徐乙一听,感动得直拍胡老板的肩头,道:“多谢胡老弟,不知道下回辛氏商行出的布是什么样的,这玄紫绸可是在府城火了小半年了。”

外人还不晓得辛氏商行将要出的新布,因着知道江州开始有人仿制自家的玄紫绸,辛月还把管事们叫到一处来开了个临时会议,嘱咐大家千万要叮嘱好工人保密,尤其是染坊,宋惜娘调的染料一定要派多人盯紧了,从取用到报废都需要严格记录。

毕竟如今摊子铺大了,又刚招进来许多新人,说不好有没有进来打着浑水摸鱼主意的。

宋惜娘听得都有些害怕,忙看向辛祝,辛祝倒是不急不

忙,说他把人员都打散了,新来的人上工时身边必然有老人陪伴,而且宋惜娘调配染料的地方也只有值得信任的老人能进出。

辛月闻言松了口气,夸辛祝道:“叔爷想得周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这回的丝茧多,能织出的布匹也多,若光是一种花色的布料怕是市场容易饱和,而且褚家的贺州丝坊铺开起来,若只卖一种布料显得有些寒酸,辛月便跟宋惜娘商量这新织出的罗能不能多配几种颜色出来。

宋惜娘听了却笑着说:“本来就配了几种颜色的,只是紫色贵气,所以去年特意染了匹紫色的送你。”

辛月连忙竖起大拇指夸宋惜娘:“表姐厉害,那等丝坊这边织出了布便先送几匹过去,表姐染出样品来看看。”

宋惜娘点头应下。

开完了个临时的短会,辛月便又跟胡娘子去瞧新招来的工人干活,缫丝的工人是一人带一人,那些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的都是老人,新来的站在一边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时不时回一句:“好的师父,我知道了。”

至于织工那边则是一个老人带两个新人,辛月扫了一眼见大家都是一副认真的面孔,教的人没有藏私,学的人更是恨不得把师父的话刻进脑海里。

胡娘子瞧着也很是舒心的说:“月娘你提的主意甚好,这新来的女工为了能过你说的考核期,各个都恨不得缠着把师父的技巧全学会,先前那些工人原本还有些藏私的意思,可听说徒弟考核和她们自己的工钱奖金挂钩,都恨不得抓着徒弟的手来带着做了。”

原先老人对带新人这事不太积极,甚至有人还有抵触情绪,怕新人学成了比自己做得好,到时候自己的工钱奖金拿得少了。

辛月听胡娘子抱怨了一回,便给她提了这个建议,现在瞧着可没有胡娘子先前说的老人偷懒新人摸鱼,丝坊的工作氛围都变差了。

看完了丝坊,辛月又去了趟染坊,为了教会新来的染工如何染布,辛氏染坊如今临时接了些替绸布庄染布的活,辛月到的时候染坊的工人们正热火朝天的干活呢。

辛月先去了宋惜娘配制染料的屋里,宋惜娘正在调配新的染料,见辛月新来忙笑着邀请辛月做在一边看自己新配置的染料。

辛月只有一双普通人的眼睛,并看不出什么花样来,宋惜娘便和辛月介绍道:“这个是去年我染出来送你的那快料子的染料。”

“紫烟罗!”辛月立刻满眼笑意的瞧着那堆染料,去年她穿着紫烟罗的裙子一路都被人抓着问哪里买的,赵记糕饼铺的老板娘还来家里问过几回,六月她女儿及笄,她去府城逛了几回都不曾寻到比紫烟罗更好看的料子,心中对去年辛月身上的裙子至今念念不忘。

前些日子连总管来宣旨,知道辛月成了县主后,柳荫巷的人都对辛月保持了距离,恭敬万分,也只有赵记糕饼铺的老板娘前几日还敢登辛家的门,为了她女儿及笄礼能艳惊四座,大着胆子还来问何时能买到去年那布料。

辛月当时已经有了想法,便回答她说六月前能得。

辛氏商行出货确实十分公平,胡娘子家的绸布铺子先前售卖的玄紫绸都是还没火的时候买到的,宋氏的锦绣阁、锦衣坊后来有客人指名要做玄紫绸的衣裳,余知味便亲自跑到长河村蹲守订货单,蹲了许多日才给锦绣阁、锦衣坊抢到了几十匹。

这一批大货都是要优先供给褚家,真正散着卖货得到六月后看剩下多少,那时肯定赶不及赵家女儿及笄了。

不过在大量染布之前,宋惜娘要先染出样品来,去年她们自家人穿的玄紫绸,都是买的样品的布料,这回的样品辛月倒是能做主卖上几尺给赵家。

宋惜娘笑得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温柔的夸赞道:“表妹你取的名字真好听,紫烟罗,可真美。”

辛月已经习惯了表姐看自己的滤镜有十尺厚,摆摆手便夸回去道:“哪里,分明是表姐染的颜色美,我只是如实的形容罢了。”

宋惜娘这些日子也成长了许多,早就不是先前那跟人说话,话还未说完脸先红透了的性子,但是被崇拜的表妹夸,她还是高兴得红了脸,最后抓着辛月继续看她调配染料,跟辛月一一介绍另外几种染出来后的颜色。

宋惜娘说这一堆染出来会是青色,辛月便说:“那就叫青烟罗。”

宋惜娘又配了一堆说染出来会是粉色,辛月便说:“那就叫粉烟罗。”

宋惜娘配完最后一种颜色,抢先笑着说:“那这个染出来是红色的,便叫它红烟罗吗?”

红烟?

辛月摇摇头,若说红,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空中的红霞,便问宋惜娘:“表姐,这红色的染出来艳丽吗?”

宋惜娘点头说:“艳丽。”

辛月又追问:“和空中的红霞相比呢?”

宋惜娘愣了愣,说:“应该有些像。”

辛月满足的点头,她另给这红色的取了个新名字,笑着说:“那它应该叫做赤霞罗。”

赵家女儿的及笄礼,若穿紫烟罗,不如穿赤霞罗,紫主贵,红主喜,且少女之喜本就应与红色更为相配,青丝红裙定能达到赵家婶婶想要女儿艳惊四座的效果。

“妙啊!”宋惜娘抚掌赞叹,赤霞与红烟,当然是赤霞更美更大气。

宋惜娘迫不及待的喊人来,催着去问丝坊织得了新布没有,她现在就想把这些颜色全染出来,迫不及待的想看她配出的红罗,配不配得上赤霞之名,若有不足,她定要重新调配颜色,必须得调配出一个当得起赤霞之名的颜色来!

宋惜娘已经陷进了痴迷之中,辛月再与她说话,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大概如宋惜娘这般在某一方面称得上天才的人,总会有一股子痴劲,辛月无奈的笑了笑,只好起身离开。

她刚刚进来染坊的时候,所有染工都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的染着布料,这回出来却发现许多人围着一处连声惊叹,辛月有些好奇,可她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挑,在这一群成年男子身后却真的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什么都瞧不见。

还是辛文听到动静出来喊了一声,人群散开了,辛月才瞧见了里面究竟是在做什么。

原来染工们染整匹的布料需要几个人一起扯着布料在染池中抖开,可此时染池边只有一个人,那人只把布料扔进染池中,用自己一人的力量就把几十米的布料均匀的在染池里铺叠开来。

那群散开的工人嘴里还忍不住嘀咕:“这郭大郎长得跟巨人一样,力气真是大得吓人。”

有工人反驳道:“哪里光是力气大,那许柱力气也大,可他一个人可铺不开布。”

辛月耳朵里听着别人的感叹,自己也惊讶得很。

辛文瞧见辛月,忙走过来和辛月说话:“月娘,你来寻我爹还是来寻宋管事?”

辛月摇头说:“刚从表姐那出来,瞧见这里热闹就看了一

会儿。”

辛文见辛月还一直盯着郭大郎染布,便笑着跟她解释道:“咱们染坊接了外面的活干,工人们染出多少布便分多少银钱,这郭大郎便不和别人搭伴干活了,他一个人一天染出的布,比别人两三个人合伙染的都多。”

辛月听得愈发惊讶,那郭大郎虽然长得比一般男子高大壮实许多,但这么干活应该也是会累的吧?

辛月还记得招工那日郭大郎的娘亲闹的那一出,他娘亲逼着他挣钱供血给家里不是生产的爹和弟弟们,那日郭大郎分明是清醒的拒绝了,为何现在还这么拼命的挣钱?

难道又被他娘亲缠上了无法拒绝?

辛月忍不住问来了染坊做管事的辛文道:“文叔,郭大郎的娘亲还找到染坊来过吗?”

招工那日辛文也在,亲眼见识过郭大郎亲娘那难缠不讲理的模样,听到辛月这么问,辛文也理解了辛月的意思,说:“月娘,你是说郭大郎这么拼命挣钱是被他娘亲逼迫?”

辛月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懂对方为何这么紧迫的要挣钱,染坊工人的月钱可不低,便摇摇头说:“我只是猜测。”

辛文叹了口气说:“我去问问。”

辛文对郭大郎的遭遇也有些同情,他自己便是家中长子,虽然他爹也常说他作为长子有长子的责任和担当,可这责任绝不包括替爹和弟弟们做牛马,若郭大郎真的被他娘逼迫,辛文也想劝劝他莫要犯傻,仗着年轻不惜力糟蹋身体,年纪大了可是要受大罪的。

辛月也很在意,这郭大郎可是和施一娘一样,是她瞧中的预备干部,可不能任由他傻干伤了身体,便跟着辛文一起走过去。

郭大郎瞧见辛文过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僵硬的扯出个笑脸打了声招呼。

等辛文凑到染池边,露出他身后的辛月来,郭大郎忙把手里的布放下,感激的跑过来和辛月说:“大管事,多谢您招我来做工。”

辛月见状干脆便自己开口问他:“郭大郎,你为何一个人染布?”

郭大郎那么大的一个人,站在辛月一个小孩面前却有些拘谨,他有些慌张的挠了挠头,疑惑道:“我是想多挣些钱,大管事,是不可以一个人染布吗?”

那倒不是,辛氏商行一直以来的规定便是多劳多得,只是辛月有些担心郭大郎是被他娘亲所迫。

原本等考核期过后,提新招的工人做小管事的事情就会公布,郭大郎和施一娘本都是已经确定的人选。

施一娘是几乎与家人断亲跑来潍县求生的,她必不会被家人拿捏,可郭大郎要是还是受他娘亲的掌控,那管事之职交给他就有待考量了。

第159章

似郭大郎娘亲那般的人,若是有那心怀不轨的人去寻她,给她些好处,要求她让郭大郎带些染坊里的染料出去,她怕是不会拒绝的。

而染坊的小管事定然是能接触到宋惜娘配制的染料的,这样一来,让他做小管事,就有染料配方外泄的风险了。

虽然辛月和辛祝都看好他,可并不是无人可代替,用他风险大,那就只能换一个人做小管事了。

郭大郎并不知道自己得了商行大管事和染坊管事的青眼,要提小管事的消息他们这些工人倒是都知道了,只是所有人都认为小管事的人选定是从先前的老人里选,一个是他们来得早有经验,再一个毕竟这商行叫辛氏商行,先前的老人他们都是姓辛的。

瞧见大管事和管事的儿子都满脸严肃的瞧着自己,郭大郎心里打起鼓来,难道自己一个人染布是不对的吗?可培训的时候并没有说不能一个人染呀。

他倒是也和旁人一起染过,只是有别人扯着布还影响他染布的速度,最后染得又少还要分出一大半钱出去,郭大郎心痛得很,这才开始自己一个人干活的。

培训的手册都是经了辛月把关的,当然没要求过不许一个人染布,只是别人都需要人帮着,连这回招进来的另一个大力的壮汉,也得带上两个同村的伙伴帮着他牵布。

瞧着郭大郎疑惑又忐忑的表情,辛月还是摇了摇头说:“没有规定不许一个人染布,只是我瞧大家都是配合着染的,只你一个人染,所以好奇来问一问。”

听了这话,郭大郎脸上紧张的神色这才松懈了下来,轻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个憨态的笑容来,解释道:“大管事,我一个人干得比和人一起要快,您放心我自己染的布都是合格的,绝对没有漏色的。”

因为招工那日辛月替他解围,郭大郎虽然不善言辞,但并不是痴傻之人,他晓得那日辛月是故意拆穿他娘亲装晕,也是故意让他同村的村民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洗干净名声。

郭大郎内心十分感激辛月,不自觉的对辛月有些信赖,自己便顺嘴解释了句他一个人染布的原因,微红着脸说:“我想多染些布,多挣些钱,早点攒够了钱就能早点去提亲。”

辛月听得一愣,原来是这样,所有工人入职时都登记过年纪,郭大郎早已经过了二十岁,想着娶妻倒是人之常情。

这里的男子但凡不是家贫拿不出钱的,基本都是一成年就娶了妻,死活不肯娶妻,就要做个单身汉的,辛月至今只见过张铺头家的张大郎一人。

知道郭大郎是为了攒钱娶媳妇,不是为了挣钱给他娘亲养弟弟,辛月心里松了口气,也有了闲心和郭大郎聊几句,便笑着说:“听这意思,你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郭大郎虽然羞红着脸,但还是坚定的点头道:“嗯!等我攒够了银钱就去提亲。”

商行定制度的时候,辛月提过日后工人有红白大事都可以请假,商行还要赠礼金,辛月便顺口说了句:“好呀,到时候成亲可要请我去喝喜酒。”

郭大郎闻言高兴得直点头,因着辛月年纪小,他便说:“大管事愿意来是我的荣幸,到时候备下甜酒专请您喝!”

辛月解了疑惑,松了口气从染坊离开,郭大郎更加起劲的回去染起布来。

郭大郎有心办一场风光的婚礼迎娶丽娘,他觉得丽娘是个非常美好的女子,她值得最好的,那些讨厌的嚼舌根的小人,都说丽娘嫁不出去,他偏要为丽娘出一口气。

他要攒下很多银钱,请县城最好的官媒上门提亲,要置办下齐全的聘礼,要请乐伶吹吹打打,要租下四人抬的龙凤喜轿,买宅子要攒太久,他等不及,就先租下一套齐整的宅子……

总而言之,他要让别人都知道,丽娘是他想尽办法不惜一切也要求娶的好姑娘,以后谁也别想来嫌弃打趣她!

从染坊里出来,辛月便要回县城去,朱四架着驴车,辛月坐在驴车里,车后还跟着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这架势着实有些搞笑。

潍县里的大户人家,公子小姐们出门,不是自己骑着马,便是坐着马车,驴都是小户人家才用的。

像辛月这般自己用着驴,随从却都骑着马的,更是见所未见,一路上招尽了人眼。

四个护卫都是习武之人,各个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周边的动静都在他们掌握之中,自然听得见路人的窃窃私语。

等回到辛家,木辰便拦着辛月说话,道:“县主,您如今身份不一般,外出时座驾也应该配得上您的身份,下回便用属下的马来拉车吧。”

辛月后知后觉的瞧了一眼护卫们身侧的高头大马,再瞧一眼自家的飞毛腿,飞毛腿是一头壮年公驴,在驴中算是高大的了,可和马站到一起,体型对比十分强烈。

更何况木辰他们的马是近卫军配马,全是从赢州马场里挑出来的良马,各个膘肥体壮毛色红亮,愣是把自家健壮的飞毛腿衬得像发育不良一般。

木辰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番话,辛月略想一想便知道定然是路上有人说了什么被木辰他们听见了。

辛月自己想一想,也知道自己用驴做座驾,护卫们却骑着马,这搭配不合规矩,她瞧着自家无辜的飞毛腿,心里叹了口气,总不能要求四个护卫迁就自己全改骑驴。

于是辛月便和木辰说:“不用,本来也计划买一匹马,打一辆马车,日后好往返京城,只是这挑马家里无人懂,劳烦你替我买一匹吧。”

听到辛月这话,木明先松了口气,适才伍长和他们商量,县主是主子,得用最好的马,便要把伍长的马让给县主用,他们四人不能骑三匹马,木明年纪最小,最后商量说日后他要骑县主那头青驴。

木明人都傻了,他不是嫌弃驴不好,他去洗马喂马的时候还顺手帮着洗过驴呢,喂马的好草料也分了些给那青驴,那驴聪慧得很,他挺喜欢的。

只是一起出去的护卫,别人都骑马,他却骑一头驴,显得他不是个正经护卫似的,日后被近卫军其余同僚知晓,他还有何颜面?现在县主说要买一匹马,木明深感逃过一劫,嘴角重新挂起了笑。

木辰自然满口应下,只是贺州本就没有什么好马,赢州马入京也不经过贺州,木辰便还是坚持要给辛月用他的好马,还是辛月说战马如何能用来拉车,且日后若有危险,还需要

木辰他们保护自己,他们更该骑着好马才是,这才说服了木辰。

辛月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出一百两银子给木辰去买马,木辰便挑了一匹马市上最好的马回来,一百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辛月本以为还能剩下些刚好用来打马车的,现在只好另掏了银子托二叔寻他善打马车的师兄替自己打一辆舒适宽大的马车来。

虽然日后辛月出门不能用飞毛腿拉车了,但她视飞毛腿也为家人,自然不会把飞毛腿卖出去,依然留在家里好好养着,还嘱咐姑母日后出门采买,拉着飞毛腿一起出去,不然驴子日日关在家里太憋屈还会发胖。

又过了几日,辛月终于收到了京城的来信,一封是爹爹娘亲的,一封是哥哥的。

爹娘的信上,娘亲除了诉说她和辛年对辛月的惦念,还说了一路上见了不同的风光景色,多了许多刺绣的灵感,画出了许多新的花样子,日后都要做成衣裙打扮女儿。

爹爹则说了家中在京城安了家,山长善经营,借着科举买卖宅子分润了自家一套挨着国子监不远的一进院,给辛月留了单独的房间,等入了冬辛月来京城便有自己的屋子可以住。

再有便是他领了官身,得了皇上召见,已经将江、韩两家献地之事禀告了皇上。

自从收到了皇上封辛月为县主的圣旨后,别说府城那江、韩两家的主支不再试图搞什么小动作,潍县的江、韩两家更是乖巧服帖。

在辛长平上京之前,两家的家主约着日子一起来登门告罪,还把自家那见不得光的田地都整理成册送到了辛家,说愿托辛家之手呈献皇上。

辛月自然对这两家人心怀芥蒂,别瞧着他们如今伏低做小好似十分诚恳的样子,可若不是自家先行把股份进献给了皇上,这两家人跟着他们府城的主支,定也不会少给辛氏商行找麻烦。

只是辛月从爹爹哥哥那里听得了许多如今朝廷缺粮、百姓缺地的状况,虽然心里厌烦这两家人,但为了大局着想,还是忍着恶心收了这两家的田地册子,应下了会替他们把田地册子交给皇上。

辛长平被派下的官职便是户部主事,皇上先前便有过交待,等上任之后他要做的事便是厘清开国至今土地登记的变迁,好为之后派人查清田地做准备。

这回入京领了官身,入宫谢恩时,辛长平便把江、韩两家的土地代为呈献给了皇上,皇上听说了缘由后收了这两家的田地,感慨了一句:“辛爱卿和咱们小县主倒是大度。”

辛长平忙说:“收回土地乃是国之要事,私人恩怨自然大不过国事。”

皇上闻言瞧辛家人愈发的顺眼,想起上回光给了辛家一个空头县主,此时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他此时一份银钱恨不得掰成三份来花,只能心虚的在心里画起大饼来,想着日后定不会亏待辛家人。

哥哥的来信倒没有说什么大事,除了述说想念之情,便是给辛月和郭玉娘布置起下月的新功课,又问先前的功课学得如何?可有给沈砺瞧过?吩咐妹妹可别仗着天高地远敷衍应付,他也会常和沈砺通信,若是知道妹妹不认真做功课,下回国子监放假便杀回潍县来。

辛月前半段还瞧得眼泪汪汪,看到后半段却把眼泪收了干净,气得牙痒痒,愤愤的回信道:妹妹的功课都有认真做,倒是哥哥去了国子监,可莫要懈怠,听说国子监岁考会张贴排名,等冬日自己入京,定要去瞧瞧哥哥位列首位的盛景!

随着收到京中来信不久,先前连总管说的派来潍县常驻之人便到了潍县,来人也是宫中内监。

据他说皇上瞧过连总管带回去的辛氏商行文书,赞不绝口,让他来之前好生学习了一番,如今他来了潍县,竟然接替了辛长平的记录员之职,每回商行股东会,他便安静的坐在一边提笔写会议纪要。

除此之外他倒是很少发言,并不参与辛氏股东会的管理,他说皇上说了他来此只为了旁观记录,于是也不举手参与投票。

皇上真的做足了只拿钱不掺和的态度,至此辛氏商行众人彻底放下心来。

这日宋惜娘兴冲冲的来找辛月说:“表妹,你可有时间?我那新布已经染好了,你可有空来瞧瞧?”

辛月闻言忙起身,惊喜的说:“赤霞罗也染得了?”

其实前些时日宋惜娘便拿了丝坊先织出来的几匹布试染出来了紫烟罗、青烟罗、粉烟罗和赤霞罗,只是她瞧着赤霞罗的效果很不满意,便又缩回了屋里去重新琢磨这调配了几回新的染料,现在瞧她的表情,看来是终于染出了合意的赤霞罗了。

宋惜娘满脸是笑的说:“染得了,这回配制的染料染出来的布才配得上表妹取的赤霞之名。”

听宋惜娘这么说,辛月愈发好奇了,连忙拉着宋惜娘往染坊走,迫不及待的想瞧那新布。

上回宋惜娘染的紫烟罗还是与去年送与辛月的那几尺布一般的美丽,新染的青烟罗、粉烟罗也是与紫烟罗一般的渐变效果,青色更雅致,粉色更娇嫩,各有各的美。

便是宋惜娘不甚满意的红色,其实也与那三种颜色一样,披在身上似红烟绕身,辛月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宋惜娘说这颜色只能叫红烟,却配不上称赤霞,于是那颜色的布料便改称为红烟罗,和紫烟罗、青烟罗、粉烟罗一起为一个系列。

而为了赤霞罗这个名字,宋惜娘把自己关在屋里许久,嚷嚷着非要配出一个能称之为赤霞的颜色来。

辛月跟宋惜娘一起到了染坊,宋惜娘试染新布的地方在染坊深处一个单独的小院里,这地方只有信任之人能够出入,院门外还有辛氏族人守着。

院内有一个小些的染池,还有许多大染桶,院里的竹竿上晾着宋惜娘新染出来的布。

辛月一进门,便被这满目的红占据了全部视线,停住了脚步有些愕然的愣在原地。

瞧过红霞的人都知道,红霞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红与金糅合在一起,似红非红,似橘非橘,极为绚丽的一种颜色。

而此刻在辛月眼前的这块布料,便是这般红中带着金,就像一抹红霞从天上落了下来,正好罩在这院子里一般。

这会正值午时,烈日当空,照进没有遮挡的院里,阳光洒在了布上,竟然闪起隐隐的金光来。

辛月瞧得目眩神迷,忍不住伸手去探这抹绮霞,入手没有消散,而是蚕丝制品柔滑的质感,辛月这才回过神来,满眼兴奋的瞧着宋惜娘说:“表姐,你竟然真的染出了赤霞,这隐隐的金色是如何染上的?好似还有耀目的金光!”

宋惜娘走到辛月身边,抓起布的一角,扯平了递到辛月面前说:“表妹你仔细瞧瞧,这金色不是染上去的,是织进去的。”

辛月闻言一愣,细细去瞧果然发现金色是根根细线穿插在布料之中,她在现代见过用各种彩色丝线织出的花锦,只是这异世的纺织业牢牢把在江州之手,江州的丝织品似乎没有发展出花锦的织法。

胡娘子的绸布庄辛月去过许多回,据胡娘子所言她家的布料已经集齐了江州绝大部分丝坊的绸布,辛月瞧过大多是白胚布染色后的纯色布料,偶有些先把丝线染了色,浅色做底,深色织了竹纹、蝠纹的据胡娘子说便是江州最昂贵的布匹了。

辛月来不及为这布料里的金丝咋舌,先忙着问:“表姐如何想到用金丝织布?”

宋惜娘却摇头说:“并不是我想到的,我本来很苦恼,红色和金色的染料一起调配,会融合成别的颜色,根本成不了天上红霞那般红金交织的模样。”

辛月闻言好奇的追问:“那是何人想到的?”

宋惜娘不好意思的笑着说:“那日我在家中苦思得头痛,实在没头绪,便想着出去走走,说不定能突然开窍有了灵感,于是便去了外面闲逛,走到一户人家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织机的声音,那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个姐姐在织布,见我盯着瞧她,她也没恼,反而叫我进去,我瞧见她

用两种颜色的棉线在织布,便忍不住和她打听。”

听到宋惜娘说那人用两种颜色的线织布,辛月便想到了胡娘子家绸布庄里的竹纹绸布,先前还送了自家一匹给哥哥做衣袍,没想到还有人想到用双色棉线来织布,倒是很有巧思。

辛月没打断,接着听宋惜娘说:“那姐姐说若是想用两种颜色的线织出红霞来太难了,但是可以试试用金丝织进布里,再染红,金丝不会被染色,这样许是能达到红中透金的效果。”

“原来如此。”辛月听得直点头,那位指点宋惜娘的女子定是位织布的高手,辛月瞧着这块布眼中异彩连连,这布很是珍贵,能想出织金线进去的那人更是珍贵,连忙问宋惜娘:“表姐,那位织布的姐姐住在哪里?我想请她来咱们丝坊。”

宋惜娘听了辛月的话倒很高兴的笑起来,说:“她说她本来也想要考进咱们丝坊做工呢,只是她来得晚了些,只能等着咱们丝坊下次招人。”

宋惜娘高兴的带着辛月去寻人,宋惜娘随便走走便走到的地方显然就是柳荫巷附近,这回门倒是关的,宋惜娘上前去敲门,嘴里喊着:“萧姐姐,我是惜娘,我带我表妹来见你!”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过来开了门,门后出现的却不是宋惜娘嘴里的姐姐,而是一个成年男子,这男子还长得万分眼熟,辛月瞧着他目瞪口呆,这男子也吓了一跳,惊慌得反手就把门关上。

宋惜娘看着被关上的门,疑惑的说:“萧姐姐上回跟我说她是一个人住啊,这人是谁?”

一个独居的女子家中出现一个成年男子,宋惜娘忍不住瞎想,拉住辛月的手害怕的说:“表妹,萧姐姐不会被害了吧?刚刚那个人是不是歹人?”

辛月嘴角抽了抽,还没说话,门后的人唰的一下拉开门,尴尬又慌张的解释道:“我不是什么歹人,我是萧姑娘的朋友!”

宋惜娘不信,心里十分担心萧姐姐的安危,她难得鼓起勇气大着胆子质问这男子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那萧姐姐在哪里?为什么你在萧姐姐家里?”

那人无措的看向辛月,在辛月戏谑的眼神中不得不哀求一句:“月娘妹妹,快替我解释解释,不然我瞧你家表姐都要去报官抓我了。”

辛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张大哥不装不认识我了。”

宋惜娘迷茫的看了看辛月又看了看那个疑似歹徒的男子,疑惑的问:“表妹,你认识他?”

辛月点点头和宋惜娘解释道:“这是张大哥,我们家原来的邻居,他是县衙张铺头的儿子,你若是报官抓他,来抓他的人便是他亲爹爹。”

宋惜娘恍然大悟,她在姑姑家借住的时候见过隔壁的张二郎、张三郎,只是这张大郎在外跑镖不曾得见,现在仔细瞧瞧,他确实和张二郎、张三郎长得有几分相似。

辛月帮着介绍了一番,张大郎这才松了口气,请辛月和宋惜娘进院里说话,解释道:“萧姑娘出去买东西了。”

第160章

宋惜娘听了辛月的一番解释,这才放下心来,她与萧姐姐投缘,萧姐姐人好心善,不仅替她想出了好主意,还亲自替她织出了几尺混了金丝的布来,那赤霞罗能染成,萧姐姐功劳甚大。

这院子极小,院内也只有两间屋舍,一间应该是主人的卧房,此刻掩着门,另一间则是灶房,里头摆着一套桌椅便也是吃饭的地方。

辛月和宋惜娘被张大郎请进了门,便被带进了灶房里,张大郎熟门熟路的取了茶碗来给二人泡了两碗茶,解释道:“这屋子狭小,只能在此待客了。”

辛月与宋惜娘自然不会挑拣什么,宋惜娘先前就进来过几回,连萧姐姐的卧房她也进去过,里面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便是因为地方太小,萧姐姐才只能在院中织布。

辛月却是瞧着张大郎熟悉的动作若有所思,她还记得自家搬离旧屋前,张家婶婶可是常常为了张大郎不肯娶妻之事发脾气,有段时间气得连遇见辛月这般小儿也要抱怨两句纾解心中怨气。

如今张大郎出入别人独身女子家中如自家一般熟悉自在,他和这位萧姑娘是何关系?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不直接禀告爹娘上门求亲?

张大郎被辛月打量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与辛月打过许多次交道,知道辛月不是普通稚儿,他这点心眼就别想着糊弄她了,于是尴尬的笑着和辛月求情道:“月娘妹妹,今日在此瞧见我之事,拜托你莫要告诉我娘亲。”

辛月闻言皱起眉来,他若不提,许是他和萧姑娘不是那般关系,他这么特意提起,那大概率两人便是那般关系,可却要瞒着人,瞒着他家盼他成亲盼得快疯了的娘亲,这是为何?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还是他是个渣男,只想玩弄姑娘的感情,不愿意娶姑娘回家?

想到这里,辛月瞧张大郎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这时代姑娘家若是遇人不淑被这种渣男欺骗了,真的就是毁了一生,严重的甚至可能丢了性命,若张大郎真做下这等事,她绝不可能助纣为虐替他隐瞒的。

辛月表情严肃的瞧着张大郎,出言问道:“张大哥,你与萧姑娘只是朋友?”

张大郎嘴巴张合几回,不知如何作答,正纠结着,院门被人推开,一个眉目英气的姑娘两手拎满了东西跨步进来,张口便喊:“张岩,快来帮我搭把手。”

张大郎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帮忙,辛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张岩是张大郎的大名。

主人家回来了,她们这不请自来的客人不好还傻坐着,宋惜娘忙拉着辛月一起出去帮忙,唤道:“萧姐姐,我来帮你。”

萧蝉瞧见宋惜娘和辛月愣了愣,她不认识辛月,便对着宋惜娘说:“惜娘妹妹,你来了,有事找我吗?”

“萧姐姐,这边是我表妹,我表妹见了你织的布,想请你去商行做事呢。”宋惜娘替萧蝉和辛月作了介绍。

知道辛月便是潍县辛氏商行的大管事,萧蝉眼神一亮,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到张大郎怀里,指使对方替她送到灶房放起来,自己则拉着宋惜娘和辛月到她房中说话,热情的进进出出拿茶拿点心,把她屋里那张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辛月刚才的问话被萧蝉的回家打断了,现在也不好拉着人家姑娘问她和张大郎是什么关系,便暂且放下这回事,只问她织布的事情。

萧蝉一开始帮着宋惜娘想办法真的只是因为碰上了,好心帮忙。

后来宋惜娘要托她帮忙织布,和胡娘子打了招呼带了萧蝉进了辛氏丝坊,萧蝉才知道宋惜娘竟然是辛氏商行染坊的管事,她先是惊讶宋惜娘这么年轻就做上了管事,又瞧见了辛氏丝坊这么大的规模,震惊不已。

萧蝉是江州人,她自家便在江州开了一户小丝坊,规模不大,织工都是自家的亲戚女眷。

她是三月末才到的潍县,那时辛氏丝坊正在招女工,但她一个外乡人刚来潍县落脚,并不知道消息,于是便错过了那一次的招工。

那时张大郎也不在潍县,他随着镖队常年在外的多,回来之后才收到信,忙找上门来,见萧蝉已经自己给自己安顿好了,不仅租下了个小宅子,还买了台织机在家中做起织布的营生。

她以前在江州是织丝的,不过一通百通,她本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织丝比织棉麻难度更大,她改织棉布极快就上手了。

张大郎顾不得震惊便要护送她回江州,萧蝉却不愿意,见张大郎一心要赶自己走,还落了回泪,赌气说:“你就当没收过我的信,不知道我来了,你照常过你的日子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也不用你管我。”

张大郎和萧蝉认识许多年了,何曾见她哭过,见状心酸得不行,再不敢多说一句。

后来见萧蝉辛辛苦苦织了匹布卖去布庄,得的银钱甚少,她又不肯收张大郎的银钱,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张大郎便说了辛氏丝坊招女工的事,上回错过了,下回再招便建议萧蝉去应招。

萧蝉这才知道,贺州竟然也养起了蚕,她从江州离开之前还没听过这消息呢,她家的丝坊虽小,但也在江州织行的名录里,每回开会她家也会派人去的,若有消息她家不会不知。

听到辛月问她织布的事,萧蝉倒也没有隐瞒,直言了自己的出身。

知道萧蝉来自江州,辛月顿时了然,难怪她会织布,还如此巧手巧思,可一个江州丝坊家的女儿,千里迢迢独身来贺州作甚?还和常去江州走镖的张大郎相识,辛月心里难免怀疑张大郎拐带人家女儿离家。

萧蝉不知道辛月与张大郎相识,她一脸好奇的看着辛月,忍不住问:“辛妹妹,你家如何会有蚕种?难道与江州蒋家或是徐家有亲?”

江州的蚕种都握在蒋、徐两家之手,织行的行主四年一换,每届都是他们两家轮班做,没有别家的事。

辛月前些日子才从胡娘子那里听说江州有丝坊在仿染自家的玄紫绸,现在见到萧蝉忍不住打听一句:“江州知道贺州有蚕种、丝坊了吗?”

“起码我走之前是无人知晓的。”萧蝉摇摇头,想了想又解释一句:“辛妹妹放心,我也没送信回去说

此事。”

辛月笑了笑,她倒不是怕江州人知晓,毕竟随着褚家去外州贩卖贺州丝绸,这消息也瞒不了许久,便摇头说:“这倒无事,早晚要知晓的。”

萧蝉对辛月没有隐瞒,如何发现蚕种之事也不是什么机密事,辛月也没必要哄骗萧蝉,便跟讲故事一样说给了萧蝉听,萧蝉听得直咂舌,艳羡不已的说:“我们江州人家家都有桑树,都不曾有人有辛妹妹的好运气遇着蚕种呢,辛妹妹真是好命。”

江州织行里,最挣钱的便是开蚕所的了,蚕所吃肉,丝坊和染坊都是跟着喝汤,还得哄着开蚕所的蒋家、徐家,毕竟人家的丝茧不愁卖,多得是人抢着买,丝坊却是没了丝茧就经营不下去。

萧蝉气呼呼的抱怨了一通蒋家、徐家如何霸道不讲理,她家便是得罪了蒋家人,丝坊才要开不下去了。

门外的张大郎听得一愣,顾不得屋里还有别人,冲进来问萧蝉:“你家丝坊怎么了?”

“你为何偷听我们说话?”萧蝉气呼呼的瞪着张大郎。

张大郎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我没偷听,这院子小离得近,自然就听到了。”

萧蝉其实也住不惯这么小的宅子,但她来潍县带的银钱不多,还要买织机谋生,能用来租房的银钱就只能租得起这小宅子了。

萧蝉刚刚太气愤忘记张大郎还在屋外,现在自己说漏嘴,不好再怪张大郎偷听。

她神色复杂的瞧着张大郎,眼神里面有情有怨有无奈的说:“蒋家十二郎要纳我为妾,我不愿意,今年的新丝蒋家便不卖给我家,徐家和蒋家是一丘之貉,知道我家得罪了蒋家,也跟着不卖给我家丝茧。”

先前张大郎追问萧蝉为何离家,家人可知晓同意,萧蝉都是转移话题闭口不言,张大郎才知道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他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怒意,对那未曾谋面的蒋十二郎起了杀意。

萧蝉哪里看不出来,忙起身拽着要走的张大郎,双手死死的抱着张大郎的胳膊,说:“张岩,我爹让我躲出去,家里的丝坊暂时不开了,你莫要胡来,蒋十二郎身边护卫众多,你便是武艺高强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蒋家势大,你若真伤了他,蒋家绝不会放过你!”

辛月看了半天哪里还猜不出这两人的关系,帮着萧蝉一起把暴怒的张大郎拦了下来,瞧瞧萧蝉又看看张大郎,实在忍不住问了句:“萧姐姐,你和张大哥?”

萧蝉闻言一愣,惊讶的看着辛月问:“你们认识?”

辛月点点头,指着张大郎说:“张大哥是我邻家哥哥,张家叔叔与我爹爹曾是多年同僚。”

萧蝉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松开按着张大郎的手,一下子跳开,对着辛月竟有了见到未来婆家人的羞意,呐呐半响不知道怎么说好。

最后还是张大郎开口讲述了他与萧蝉的渊源。

张大郎十几岁就跟着镖队去过江州,因为替货主取货,每年都会去萧蝉家的丝坊,次数多了这对少男少女便看对了眼,起了些儿女情思。

可萧蝉是她家独女,张大郎又是家中长子,萧蝉不可外嫁,张大郎也不能入赘。

萧蝉与张大郎互相爱慕,张家婶婶不知晓,只知道儿子死活不肯娶妻,回回相看都搞砸,萧蝉的爹却是知道的,见张大郎长得精神,又有一身武艺,倒也愿意要他这个赘婿,可张大郎是家中长子,如何能入赘。

于是萧蝉她爹便开始拦着不让二人相见,又寻了许多愿意入赘的人来给萧蝉相看,可萧蝉各个都不愿意,于是两人便各自不娶不嫁耽误到现在。

辛月听了张大郎的解释,才知道为何张大郎回回都搞砸张家婶婶张罗的相看,他不能背叛爱人另娶,也不能抛弃爹娘去江州做赘婿,两难之下只能拖一年是一年。

至于两人明知没有结果,为何要互相耽误对方终身,瞧他俩对视之时的眼神便知晓,无非是受情所困难舍难分罢了。

说清了两人的关系,张大郎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开始问萧蝉事情的始末。

原来今年萧蝉她爹生病了,萧蝉便自己替她爹去蒋家买新丝,没成想便被蒋家的十二郎瞧见看上了,非要逼着想纳她为妾,蒋家势大,她爹又不愿委屈女儿为妾,干脆便把家里的丝坊解散了,想着大不了以后不做丝坊这个营生。

谁知都这般了,蒋家十二郎还不放过萧家,日日派人去萧家蹲守,见这么着不像样子,女儿的名声都被败坏了,蒋家十二郎放了话,谁要是娶萧蝉,就是跟蒋家过不去,原本有些愿意入赘的人选也都躲得远远的,怕招惹上蒋家。

萧蝉她爹气得不行,绝不愿如蒋家十二郎的愿让女儿去给他做妾,便松了口放女儿去贺州,蒋家能管到江州,怎么也管不到贺州去。

潍县的镖局那时正有镖队在江州,只是不是张大郎的镖队,萧蝉便跟着镖队来了潍县,又给镖队的人留了信,托他们转交给张大郎。

张大郎听完萧蝉的话,顾不得先前对蒋十二郎的怒意,心花怒放的问:“小婵,你可以嫁给我了”

萧蝉闻言却满脸纠结犹豫,她当然想与爱的人在一起,可爹爹只她一个女儿,她如何能狠心外嫁,让爹爹绝了后。

于是便是来了贺州,见到了张大郎,她也不曾说过她爹松口之事。

听完两人纠结的难事,辛月忍不住给两人出个主意:“萧姐姐将来是只想生一个孩子么?若不是只愿生一个,那将一个孩子随萧姐姐姓,可能解你们眼下的困境?”

萧蝉被辛月问得一愣,先是红了脸,她虽然年纪不小了,别的姑娘在她这个年纪早都有了孩子,可她毕竟还是未嫁女,被人问生孩子的事还是十分羞涩的。

可听到辛月说的办法,她眼睛一亮,便顾不得羞涩看向张大郎,急促的问:“张岩,行不行?若你同意将来让一个孩子随我家姓萧,我便嫁给你。”

张大郎这回毫不犹豫的点了头,坚定的说:“我同意!”

萧蝉脸上一喜,又有些担忧的问:“那你爹娘能同意吗?”

张大郎扛着爹娘的棍棒,几年都不愿相看娶妻,如今他娘已经是只要他肯娶妻什么都肯答应了,想来只是多生个随亲家姓的孩子,应该不会不愿的,张大郎便说:“我会说服爹娘同意的。”

张大郎同萧蝉说好,回家便禀告爹娘,获得爹娘同意后他便亲自去江州寻萧蝉的爹爹提亲。

说完了他们的婚事,萧蝉浑身都轻松了许多,笑着问辛月今日来找她为何事。

辛月和宋惜娘本是来寻萧蝉想招个人才进丝坊,没成想却促成了一对姻缘,以后张大哥回家不用老挨张家婶婶的打,辛月也为他们俩人高兴。

不过如今知道了萧蝉的身世,人家本来是丝坊的少东家,若不是遇到蒋家那不讲理的浪荡子,将来便是

丝坊的老板,辛月便不好说请她到自家丝坊做女工了。

从萧蝉口中知晓了江州织行行事如此霸道,辛月不禁起了点新的想法来。

这贺州的丝织业若想发展成江州那般的规模,不能仅仅靠着辛氏商行一家,若一直把着丝茧只自家做这绸布生意,产量始终受限制。

辛月最近也在想,按着他们的三年扩张计划,就算顺利实现了,也不过是一家江州大丝坊的规模,可江州大大小小的丝坊可有成百上千家。

贺州丝绸如何能竞争得过江州丝绸?

辛月现在瞧着萧蝉来了点灵感,她便不说招萧蝉进辛氏丝坊的事,而是问萧蝉:“萧姐姐,你可有想法在贺州重开萧家丝坊?”

萧蝉本以为辛月上门是宋惜娘和辛月推荐了自己,来招自己做女工去的,萧蝉的爹把自家的丝坊解散了,丝坊本就是家中亲戚们合伙开的,解散了分给了亲戚们不少银钱,所以萧蝉手头不是很富裕,听说辛氏丝坊女工月钱不菲,本就准备下回要去应招。

现在听到辛月这般发问,她不是傻子,她爹只她一个女儿,自小除了让她学织布,也带着她学着经营,听出了辛月的言外之意,便激动的问:“辛妹妹,辛氏蚕所愿意供丝茧给我们?”

若能继续开丝坊,谁又愿意只做一个女工呢,若能继续开丝坊,她还能把爹爹、叔叔、婶婶、姑姑们都接来贺州。

虽然故土难离,可如今家里因她得罪了蒋家,不仅丝坊开不下去,婶婶、姑姑、堂姐、表姐们去别家丝坊也找不到工做,也是因此她爹才把大半家财都赔给了亲戚们。

如今若是贺州的辛氏愿意供丝茧,他们搬来贺州便能继续做丝织的营生,想来大家都会愿意的。

从辛氏商行招工愿意给那么高的工钱,就知道辛氏行事与蒋家、徐家都不同,萧蝉望着辛月的眼神闪闪发光,期待的等着辛月的回答。

辛月心里明白,辛氏商行虽然目前能一家吃下一整个蛋糕,但这个蛋糕太小了,若能把这个蛋糕做大数倍,便是辛氏吃到的不再是整个,也比先前的小蛋糕要多得多。

任何行业都是有高端商品也有低端商品,就像江州的丝织业,大丝坊和皇家丝坊出的都是精品丝绸,卖价不菲,而一些中小丝坊则多是织最普通的绸布,卖价便宜。

辛氏如今做的便是精品丝绸,低端的绸布市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涉足。

做得杂不如做得精,辛月觉得辛氏丝坊可以一直做精品,但这低端的市场也很广阔,如何能白白放弃?不如邀请一些如萧家这般的小丝坊来,让他们来挣这低端市场的钱,而辛氏给他们供丝茧,也能多出许多收入来。

这一批的丝茧便已经超出丝坊的产能了,日后多的这部分的丝茧,便可以供给如萧家丝坊这般的小丝坊。

辛月有这个想法,但此事还得与股东们商量,便和萧蝉说:“萧姐姐等我过几日与商行股东们商量好了,便给你准信,若成,你便可以接家人来贺州,若不成……”

萧蝉自然盼着成,但还是笑着说:“若不成那就招我去丝坊做工吧,我织布的手艺定不比别人差的。”

辛月被萧蝉故意自夸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事情说完,便要告辞离开,临走前看着萧蝉和张大郎,祝福一句:“希望早日喝到萧姐姐与张大哥的喜酒。”

张大郎高兴得翘着嘴角就没下去过,闻言更是喜不自胜,他和辛月又熟得很,大笑着说:“肯定的肯定的,多亏了月娘妹妹登门,今日我才与小婵得以说开,你又给我俩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我俩成了婚事,你便是功劳最大的媒人!”

辛月闻言笑着说:“那张大哥可得给我准备好谢媒礼。”

张大郎闻言便瞧着萧蝉使眼色,这谢媒礼都是送好酒,送绣鞋,好酒他可以买得,但绣鞋却是要新娘子来做的。

萧蝉嗔了张大郎一眼,但她本就不是那扭扭捏捏的女子,便拉着辛月的手大方的说:“到时候定给辛妹妹做一双好鞋。”

说笑一番,辛月和宋惜娘便告辞离开,张大郎多留了一会儿单独与萧蝉说了会话,便也急急的离开回家去寻爹娘,他以往最怕回家,因为回家就会被爹娘催婚,今日却步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路上脸上的笑都没消失过。

到了家门外,见着在巷子里和人玩闹的小弟,大方的扔给他一些铜板,说:“小弟,去买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