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张三郎被他大哥的反常行为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铜钱扔出去。
他出生后大哥已经在外学武,等他能摇摇晃晃在地上走路的时候大哥已经开始四处走镖,相处得太少不甚熟悉。
尤其是这两三年,大哥不肯娶妻,每回只要大哥回了家,家里便要鸡飞狗跳的闹上一场,娘亲会挥着棍棒满院子追打大哥,大哥总要拉他和二哥做肉盾,张三郎心里很是烦他大哥。
今日怕不是娘亲说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哥竟然这么高兴的回了家,以往每回回来都是一副死人脸,娘亲说大哥这表情太晦气,难怪一直娶不到娘子。
而且张三郎还是第一回收到大哥给的钱呢,竟然还不少,够买许多糖的。
一起玩的玩伴都围着张三郎羡慕的说:“张三郎,你大哥真大方,给你这么多钱买糖吃,我大哥给我两个铜板都要指使我半天才给。”
张三郎把铜板捏得紧紧的,害怕的望着自家门后的院子,心里想这不会是大哥给他的买命钱吧?难不成今日自己要被大哥拽到身前做护盾?
张三郎害怕得抖了抖,再没有心思在外面玩了,跟小伙伴们摆摆手他便跑进自家的门,蹑手蹑脚的往里走。
不对劲,不对劲。
张三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今儿娘亲在家呢,怎么还没叱骂起来?张三郎走到家中正房的窗户底下,蹲下身子偷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杨氏手里确实抓着根鸡毛掸子,本是一见大儿子冒头便顺手抄起来的,只是张了嘴还没骂出声来,就被儿子一句话惊得把到嘴边的叱骂咽了回去,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半天。
张大郎顶着一张从萧蝉家出来的笑脸,一路上维持着,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进了自家的门便去正房寻他娘亲,张口便说:“娘亲,我想成亲!”
“咳咳咳……”杨氏咳嗽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脸上看到大儿子便习惯性露出的凶悍的表情好半天才收了回去,颇不自然的做出一副温柔的样子问:“大郎,娘亲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娶妻?”
张大郎并不觉得他娘亲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他现在看路边的草是绿的,花是艳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每个人都是可爱的!
于是笑着凑到他娘亲身边做出了多年不曾有过的撒娇动作,拉住他娘亲的手臂挽上去,摇着说:“娘亲,我要娶妻,帮我准备提亲的聘礼吧。”
杨氏极不习惯的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她不知道儿子为何转了性子,心里打起鼓来,忐忑的问:“你……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
杨氏这几年已经把潍县城里和自家家境相当、和大儿子年龄相配的好姑娘,都想方设法的拉着大儿子相看过了。
每回人家姑娘和他说话,大儿子都摆着个死人脸,人家问他做什么的,他说玩刀耍棍跟人打架,媒婆打圆场说他是护镖的镖师,他来一句不走镖的时候也打……
这儿子不愿意成亲,她着急的不行,儿子突然急着要成亲,她却又怕得不行,不会是儿子和那出身不正经的姑娘厮混到一起了,现在大了肚子要进门吧?
杨氏越想越害怕,说不好那镖局里有些年纪大的不做人的,得了银子便爱逛花楼的,不会把自家儿子带去了吧?
张大郎哪知道他娘亲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高高兴兴的往他娘身边一坐,说:“是我在江州认
识的一个姑娘……”
江州!江州富啊,越是富贵的地方,这风月之所越是繁华,江州的花楼可是天下闻名,鹭江边夜夜笙歌百花争艳……
杨氏捏着鸡毛掸子的手紧了紧,若是儿子要娶那风尘女子进门,杨氏宁愿他打一辈子光棍,可是儿大不由娘,若是管不住……那干脆就把这大儿子分出去!
张大郎往杨氏身边凑近了些,笑眯眯的夸起自己的心上人:“她姓萧,家里是开丝坊的,她几岁就会摆弄织机了,聪明又手巧,织的布又快又好!”
杨氏松开手里的鸡毛掸子,脸上一点异样都没露出来,瞧着儿子笑得慈爱,说:“这么好的姑娘啊。”
“是啊是啊。”张大郎直点头,接着又跟他娘亲说了许多徐婵的情况,最后期待的望着他娘亲说:“只有一点,萧姑娘是她家独女,若要成亲,得答应将来我俩的孩子有一个跟萧家姓。”
杨氏也不是笨人,这一刻多年儿子不肯相看娶妻的原因她也猜到了,问了一句:“你们认识多久了?”
张大郎愣了愣,他对着他娘洞悉一切的眼神说不出谎话来,最后小声的说:“七年了。”
张大郎十六岁开始走镖,第一回去的便是江州,第一回就碰上了萧蝉,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他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萧蝉也二十一岁了。
杨氏心里涌起酸意,她家有个不肯成亲的儿子,都遭周边长舌之人传过许多闲话,对方一个姑娘家大龄不婚,又是家中独女,更是不知道要顶受多少流言蜚语。
杨氏重重的捶了自己儿子一拳,真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是个痴情种,还遇到另一个痴情女,这两人真是让杨氏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连着捶打了张大郎几拳,杨氏才哑着嗓子说:“姑娘家里同意嫁给你了?”
张大郎莫名挨了娘亲几拳头,但见娘亲眼眶红红,又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张大郎心里有些迷茫,听到娘亲问话,忙把今日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的告诉了娘亲。
杨氏听得起了怒气,先骂了一通那素昧谋面的蒋家十二郎,然后瞧着儿子说:“哪有你独自去提亲的道理?你爹今年的探亲假还没用过,让他告假带你去江州上门提亲去。”
张大郎听了脸上重新笑了起来,挨着娘亲说:“娘亲真好。”
杨氏把张大郎的脸推开,嫌弃的说:“你都多大了,还做小儿样。”
张大郎这会心情好得似在天上飞,半点也不在意被娘亲嫌弃的事,和娘亲说了一声便高高兴兴的往萧蝉家里跑,他迫不及待的要告诉萧蝉,他娘亲同意啦!他们可以成亲啦!
至于他爹同不同意,嗯,他娘亲同意的事,他爹不可能不同意。
张大郎高兴的跑出了家门,蹲在窗下的张三郎这才趁着娘亲没出来,捏着银钱跑出去招呼最要好的几个同伴去买糖吃,大哥要娶妻了,以后不会挨娘亲打了,他和二哥也不会再被大哥顶在身前当护盾了,这可太好啦!
果然张捕头回到家听娘子说大儿子的婚事,第二日便去寻了县令告假,第三日就带着杨氏准备好的各色聘礼拉着张大郎出发去江州。
去的时候两个人,两匹马,等到他们回来时,还多了两辆马车,原来是婚事就定在了最近的一个吉日,萧蝉的爹爹便带着弟弟妹妹几家人一起来了贺州为女儿送嫁。
萧蝉见到家中亲人,欢喜得直哭,她姑姑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无事无事,小婵以后的日子定然平平顺顺。”
萧蝉搂住姑姑的腰,自责道:“都是我害得家中丝坊关门,姑姑婶婶和姐妹们都失了生计。”
“关你什么事,是那蒋家不做人。”萧蝉姑姑还没说话,她两个叔叔都气红了脸,有个十六岁还没嫁人的堂妹靠着娘亲差点落下泪来。
萧蝉的小婶娘搂着小女儿也是一副悲愤的表情,骂道:“蒋家那色胚子自你走后又瞧上了你六妹妹,他都三十几了,比我都小不了几岁,还敢肖想着纳我的梦娘为妾,那下贱胚子!”
萧梦娘和萧蝉长得是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眉眼英气的女子。
只是萧蝉是家中独女,又从小丧母,被她爹当儿子一般教养,性格更坚强一些,萧梦娘爹娘俱在,上头有兄有姐,她是家中老幺,从小被宠着,性格娇憨一些。
听了叔叔婶娘的话,萧蝉怒火中烧,偏满屋子都没人有办法惩治那蒋十二郎,除了聚在一起咒骂他不得好死早日投胎下辈子进畜生道,也没别法子出气了。
骂了半天的蒋十二郎,萧蝉平复了情绪,便和家人说起贺州丝坊。
上回张捕头和张大郎走得急,辛月还没给萧蝉回信,前些日子辛月又来找了萧蝉一回,说辛氏商行已经同意了,以后可以把辛氏丝坊消耗不了的丝茧出售给别的丝坊,若是萧蝉有意在贺州开丝坊,便可以与辛氏商行签契书。
萧蝉想着自己要成亲,爹爹肯定要来一趟潍县的,便没有送信回去,没想到叔叔婶婶和姑姑也都来了,今日便干脆趁着大家都在,把此事和大家都说了。
萧家人各个都被萧蝉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接连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说:“真的吗?贺州也有蚕所了?”
张大郎上门提亲的时候说了将来会让一个孩子随萧家姓,萧蝉的爹喜出望外,本就准备日后有了孙辈便搬来潍县教养孙辈。
毕竟孩子不能离了爹娘,便是孩子姓萧,他也不能把孩子抱离潍县,更何况萧蝉的爹本就只有萧蝉这一个女儿,他也不想离女儿太远,一年见不上几回。
现在知道潍县有蚕所,蚕所的主人还答应了供丝茧给他们,萧蝉的爹立刻点头说:“好!等你们婚事办完,我就回江州把咱们的织机全运来,咱们便在潍县重开萧家丝坊!”
萧蝉的小婶娘闻言拍着萧蝉小叔的肩膀说:“咱们也跟着搬到贺州来吧,江州没法待了,梦娘再留在江州,定然寻不到好婚事了。”
萧蝉小叔闻言点点头,便说:“我们家也搬来,大哥分的银钱我们还没动过,回头拿出来重开萧家丝坊。”
萧蝉她姑姑是带着儿女回娘家寡居的,一直都是跟着大哥、侄女儿过日子,闻言也说:“我们也搬来。”
萧蝉的二叔瞧了一眼自家娘子,萧蝉的二婶犹豫了一会儿说:“小蝉,你堂姐们都出嫁了,我们这故土难离了……”
萧蝉早就想过,小姑儿女都没成家,又一直跟着自家过日子,定然会跟着搬来贺州。
小叔小婶家堂弟成亲了,堂弟媳家本就是外地的,是别州做绸布生意的商户女,常在萧家丝坊买布,和自家小叔聊得来,一时兴起就结了儿女亲
家,堂妹还没嫁人,小叔一向更依赖自己爹爹,整日把长兄如父挂在嘴里,倒也可能跟着来。
只二叔家,儿女都在江州成家了,怕是不可能搬离江州。
现在果然是如萧蝉所料,她也不惊讶,便说:“终究是因为我才害得二婶娘和姐姐们无处做工,日后从我家的分红里单开支一份二婶娘和姐姐们的工钱,按时寄到江州去。”
萧蝉的二婶闻言感动的红了眼眶,她也知道这事怨不着萧蝉和大哥,若是摊到她家里,她哪个女儿被那色胚子瞧中,她也绝不能同意送女儿去做妾的。
只是如今女儿们都失了工,自从知道女儿们日后挣不了钱,亲家们难免对她女儿们生了些嫌弃,她和夫君把大哥分的银钱补贴了女儿们一些,才换来女儿婆家重新有了好脸色,可她也一样找不到地方做工,家里的银钱是有限的,日后没了银钱补贴,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如今好了,大哥和侄女儿能在贺州重新开起丝坊,这便是人家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老天还是给了自家一条活路。
萧蝉的二婶擦了擦泪,说:“上回大哥分的钱,我们花用了些,剩下的回去也拿给你们重开丝坊。”
江州到贺州路途遥远,而且萧蝉的爹从没想过要嫁女儿出门,自然从没给女儿准备过什么嫁妆,现在到了潍县便拿着银钱现置办。
她叔叔婶娘和姑姑也都带了银钱来给她买东西添妆,等张家筹备好了婚礼,萧家也办好了体面的嫁妆,请了伶人吹吹打打的把十余抬嫁妆热热闹闹的送进了张家。
青松巷有名的大龄光棍张大郎娶妻,惹了不少人来围着瞧,见那新娘子的嫁妆这般丰厚,议论纷纷道:“这张大郎娶的什么人家的姑娘,这嫁妆可真多啊。”
张家这婚事定的快,办得急,除了亲近的亲友,别人都不知道内情。
有那往日就爱嚼舌根传闲话的,看得羡慕又嫉恨,忍不住嘀咕道:“咱县城的好姑娘都没人肯和张大郎相看了,这新娘子愿意嫁过来,还带这么些嫁妆,怕不是也是和张大郎一般难嫁出去才这么倒贴吧?”
辛月和辛姑母、郭玉娘都被请来参加婚礼,刚到便赶上萧家送嫁妆,便也等在人群中,准备等嫁妆全进了门再登门贺喜,结果就听了满耳朵的恶意揣测。
辛月气得牙根痒痒,这些人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在这里胡言乱语的瞎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被他们这一编排,张大哥和萧姐姐的名声都坏了。
实在听不下去,辛月便大声的打断他们的鬼话,斥责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在这胡言乱语毁人清誉!”
那几个臭味相投说得正起劲的闲汉与长舌妇闻言瞪着辛月道:“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你又知道什么?要不是嫁不出去能贴这么些嫁妆来嫁女儿?说不定就是为了封夫家的口掩盖什么丑事呢!”
辛月气得要冲上去好好跟他们理论一番,辛姑母怕侄女儿寡不敌众受委屈,准备站到前面去帮着侄女儿吵架,她以前在村里生活的时候没少跟人骂战。
不过还不待辛姑母动作,辛月身后护着她的四个护卫便上前冲这几人拔了刀,威吓道:“大胆刁民!竟敢对县主无礼!”
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了,潍县出了个皇上亲封的县主,这些时日普通百姓也都听到了传闻,如今见四个带刀的壮汉满脸凶意,手中的刀更是寒光闪烁,吓得他们软了膝盖瘫跪在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辛月第一回体会到了这县主身份的好处。
说实话这护卫养起来是真的费银钱,他们四人都是年轻壮汉,食欲本就大,而且练武之人更是要多吃有营养的食物,不然顶不住身体的消耗亏空,自四人来了之后,辛家的伙食费蹭蹭上涨,光这还不算,他们那四匹马更是非精细草料不吃。
再加上皇上把人给了辛月之后,近卫军就不给他们发月俸了!
木辰是伍长,月俸三两银子,木明他们三人都是二两,如今他们大老远来了潍县护卫辛月,总得加上些外派补贴吧,辛月便给木辰加到了五两,木明他们三人每人三两,每月光月俸便要发出去十多两,再加上衣食住行全包,辛月每月都要多开销出去二三十两……
自从算了一回账,辛月再被木辰问要不要招新的护卫,便直言家小业小供养不起。
现在被护卫们护在身后,那几个不讲理的闲汉长舌妇都畏惧的瞧着自己,辛月终于觉得这钱花得值了些。
辛月瞧着几人严肃的说:“张家新妇是江州丝坊老板之女,所以嫁妆丰厚,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若让我再听到这种胡话,定抓你们去见官!”
“不……不敢了。”那闲汉吓得脸色发白,长舌妇缩着身子往后躲,生怕被辛月记住了脸。
杨氏迎了亲家送嫁妆的队伍,瞧见了人群中的辛月与辛姑母,满脸喜意的迎过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出戏。
杨氏嫁的是个粗犷武夫,多年夫妻做下来,她也染了些勇悍之气,上前就骂:“你们这些口舌生疮的,见不得人好,自家丑事多便觉得天下都是丑事,若让我在外面听到这些污言碎语,定拉你们去县衙评一评公道!”
骂完杨氏便不再看他们一眼,上前请辛月她们进家里吃喜酒,尤其是辛月,杨氏先前就喜欢她,现在见她这么护着自家,更是挽着她怎么都爱不够,一路都在说:“月娘,不枉婶婶往日疼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杨氏先前在何县令的后宅做厨娘,何县令高升去了外地为官,杨氏在潍县有夫有子自然不能撇下家里跟着走,便留下来另寻了差事。
虽然知道辛月如今身份不同,但杨氏依然待辛月如往常一般亲热,毕竟辛月是她从三岁就瞧着长大的,说实话比她娘家侄女儿们相处得都多,并不会因为她做了县主就害怕她。
辛月也喜欢张家婶婶这样对她,这个县主的身份除了潍县没人再敢为难她,再没有给她任何好处,反而让身边的许多人都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她亲亲热热的跟着张家婶婶进去,杨氏把辛月和辛姑母、郭玉娘一起带到了女客的主桌上,这一桌都是杨氏娘家女眷和张捕头老家的嫂子、姐妹们。
杨氏娘家的女眷没有不认识辛月的,不等杨氏介绍便围着辛月这个喊“大管事”,那个喊“辛县主”。
有一个还是上回去黎山爬山,寄存飞毛腿那家的女主人,辛月瞧她眼熟,说了一句:“这位婶婶瞧着面善。”
那杨家女眷便笑着说:“大管事上回放了驴在我家,我家幺儿前几日还满骡马市寻和您家那驴长得像的驴,买了一头回家养了。”
有认识的人坐着就不尴尬了,聊了半响后大家都自在了许多,纷纷抓着桌上的花生一边剥着吃一边说起八卦来。
杨家作为潍县世家之首,如今朝里又有几人为官,消息比旁人都灵通些,便是杨家旁支的妇人,也有知道些别人不知的小道消息的,杨家杨怀恩的亲弟弟便在滨州做学官,滨州的消息杨家更是知道得比别人都快。
便有一人故作神秘的小声说:“你们听说没有?开春破冰后滨州第一波海船出海回来了,拉回来好多船粮食呢,听说都是那海外宝地去年收获的粮食。”
第162章
辛月还没听说过这事,但是先前从爹爹、哥哥那里也听了许多土地粮食的事情,知道如今国朝缺地缺粮,便很感兴趣的凑过去听。
另一个杨家妇人搭话道:“我家夫君刚从滨州回来,亲眼看着海船卸货,力工们手里推着肩上扛着,都是整袋的米粮。”
听了杨家女眷的这番话,张家的女眷忙凑来细问:“若是如此,今年的粮价岂不是要跌?”
张捕头能娶杨氏女,出身自然也不差的,张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在比清水镇再远一些的后河镇上,张氏是后河镇的大姓,张家的田地也不少,因为家里没有出过什么士族,只能算是个不小的地主。
不同于杨家如今都多靠着种植桑林收入颇丰,张家人都还要靠着田地粮食的产出过日子呢。
这多么年来因为国库少粮,粮价一直都稳定的维持在一个较高的价格,有时遇到灾荒年,粮价还会更高,像张家这般的人家日子都比较好过,每年的粮食都不愁卖。
这桌上坐着的便有张家族长夫人,她日常帮着她夫君打理族中事务,见识不浅,一听到这消息,便想到了粮价恐受影响。
张家婶婶虽是杨氏女,但出身旁支,这桌上来吃喜酒的杨氏女眷也都是旁支的,她们虽能听到些消息,但更深的事情她们不知道也想不到,还是听了张氏族长夫人的问话,才想起这一茬来。
这农产品都是产量多则价贱,产量少则价贵,杨氏女眷点头说:“估摸着是,那么些粮食都拉回来了,我听说这次都没拉完呢,等海船下回再回来,还能再拉这么多粮食回来,今年朝廷肯定不会收购粮食了。”
院中有伶人吹吹打打着喜庆的乐曲,张氏族长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挂不住了,张家全族都是靠种地为生,若是粮食卖不上价了,日后日子怎么过?
而且朝廷不收购粮食了,他们那些粮食卖给谁去?以往地里粮食一收,转头就被朝廷收购走了,如今要是朝廷不收了,他们只能开个粮店慢慢卖去,那得卖到啥时候去?而且镇上、县上都有粮店,没人来买这粮食放两年就成了不值钱的陈粮……
再有,地值钱便是因为粮值钱,粮都不值钱了,地也会随着贬值,张家全族的资产都在土地上,若是如此,转眼这后河大姓就要从富返贫了。
张氏族长夫人此刻连喜酒不想喝了,恨不得赶紧去寻自家夫君商谈此事,可今日是张捕头长子成亲,她夫君也一样在喜宴上,张捕头是张氏族人在官府里最大的人物,便是族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绝不可能不等喜宴结束就离开。
眼瞧着杨家的女眷话题又偏到了滨州的洋货上去,张氏族长夫人心想她们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杨家的地去年都卖给朝廷了,杨家剩下的地也大都改种桑林,粮食跌价对杨家不仅不是坏事,甚至算是好事,杨家再买粮食还省钱了……
想到这,张氏族长夫人连忙看向坐在这桌尊位
上的辛月,这位除了是县主,另一个身份还是辛氏商行的大管事,杨家便是因为和辛氏商行合作才改种了桑林!
若是自家也能攀上辛氏商行,以后也种桑林,岂不是也不怕粮价贱!
辛月左边坐的都是杨家女眷,右边坐着的是张捕头的嫂子和姐妹,和张氏族长夫人中间隔了几个人,只是虽然坐在一桌上,可辛月和杨家更亲些,她哥哥可是杨家的女婿,和杨家是姻亲呢,聊天也多是和杨氏女眷聊。
张氏族长夫人同辛月说不着话,便只好按捺着等开席,开了席大家便要互相敬酒,她就可以借着给县主敬酒去搭话。
辛月年纪小,地位高,有她在桌上,一桌子成年妇人都不敢说什么荤话,便多是说些跟辛氏商行相关的话。
桌上有那杨家没有跟着种桑林的女眷,今年见别的族人都挣上银钱了,忍不住眼红,这会儿捧着辛月说了半天恭维的话,然后小心翼翼的问:“我们家要是改种了桑林,辛氏商行还收吗?”
辛氏商行和杨氏的合作,是杨氏嫡支牵头,嫡支的地都改种了桑园,旁支有大半跟着一起改种了桑林,如今养蚕多,除了辛氏自己去年种的桑园,今年杨氏送来的桑叶也都能消耗掉,有时多了些,江州来的老蚕户便用保鲜法送进地窖里存起来。
听到这位婶婶的问话,辛月点头说:“明年现有的桑叶供应就不太够了,婶婶回去寻杨家大管事补个契书,明年就可以一起送桑叶来了。”
桌上其他有意改种桑林的杨氏女眷听了纷纷松了一口气,张氏族长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的忐忑也少了两分,既然辛氏还能多收桑叶,想来张氏攀上辛氏合作的概率也大些。
等了一会儿外边吹吹打打的乐曲突然变成了耳熟能详的百鸟朝凤,桌上聊天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朝院中张望,果然就是张大郎迎亲回来了。
张大郎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身边的萧蝉也是一身大红的嫁衣。
萧家是做丝坊生意的,家里独女出嫁自然有好红绸衣穿,上面还有江州绣娘绣的大幅龙凤呈祥,头上盖着的盖头也是满绣,瞧着精致非凡,价值不菲。
瞧着这嫁衣,看热闹的人就都知道,这新娘子家里定是有家资的。
张家的正屋外间改做了喜堂,两个新人进去拜了天地、爹娘,礼成之后张大郎送萧蝉回了新房。
在张家亲眷的弟弟妹妹们围观下,张大郎用绑了红绸的喜称挑起了盖头,盖头下萧蝉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眉目间的英气都淡化成了柔情,在张家的晚辈们惊呼赞叹下,两颊绯红,瞟了张大郎一眼后羞涩的微低了头。
张大郎见状忙把起哄的弟弟妹妹们往外赶,可他亲弟弟们带头造反,嚷嚷着要吃嫂嫂的糖,张大郎闻言掏出早准备好的喜钱一把一把的抓给他们,道:“拿了铜板吃糖去。”
张二郎和张三郎笑眯眯的看着大哥破财,等大哥把堂亲、表亲们的喜钱发完,他们两人便直接把大哥的荷包整个薅走,然后带头往外跑,嚷嚷着:“走咯,买糖吃去了!”
张大郎气笑了,坐在铺着红布的新床上的萧蝉见围着的孩子们都走了,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那便是二郎、三郎?”
张大郎点点头,笑着走回去坐到床边和萧蝉说话:“是,二郎年纪不小了,日后也要出门走镖,在家不多,只三郎年纪还小,娘子多担待些,你是大嫂,日后他要是调皮吵到娘子,只管管教他。”
被张大郎一声娘子叫的,萧蝉刚下去的红晕又爬上了脸,点了点头说:“二郎瞧着稳重,三郎很是可爱,我会做好大嫂的。”
外面酒席上坐的都是至亲至友,张大郎和萧蝉喝过了交杯酒,略垫了几口吃食,便携手出门去给亲朋们敬酒。
等敬到了辛月这桌,辛月端着张家特意准备的甜甜米酿笑眯眯的祝他俩:“张大哥和萧姐姐佳偶天成,日后定要和和美美长长久久的幸福到老。”
萧蝉进了张家门,这里的人都是陌生的,只有辛月是她先前见过的人,又是替他们促成婚事,又是给了她在贺州重开丝坊的机会。
萧蝉瞧辛月跟瞧娘家人似的,前面一路都是抿一口的多,这会对着辛月却满饮了杯中酒,一时酒气上涌,带着一丝迷糊说:“多谢辛妹妹,谢媒鞋我已经做好啦,一会儿你去寻我拿。”
今儿是洞房花烛夜,萧蝉的东西虽都搬了来,但都在箱子里锁着呢,她一路虽喝得不多,但也有些迷迷糊糊了,哪有大婚之日去翻箱子找鞋的。
张大郎无奈的瞧着迷糊的娘子,朝着辛月歉意的笑了笑,小声说:“明日我们再登门送谢媒礼去。”
辛月笑着点点头,张大郎又扶着萧蝉给桌上的亲眷长辈敬过酒再才离开。
新人敬完酒之后,桌上的客人便开席动筷了,辛月身份最高,不用她给别人敬酒去,桌上的杨家、张家女眷便排着队的来敬她。
辛姑母悄悄把辛月面前的米酿换成了清茶,这米酿虽甜,可度数再低也是酒,侄女还小,少喝些没事,喝多了还是会醉的。
辛月虽然地位高,可年纪小,这些长辈来敬她,她也不好只抿一口,一杯杯的茶水下肚,肚子都快喝了个水饱。
张氏族长夫人来寻她说话的时候她正揉着肚子呢,便听张氏族长夫人说:“县主,我们后河镇挨着清水镇,若是我们也改种桑林,辛氏商行可能收我们的桑叶?”
辛月对张家不熟,今儿又是人家的喜宴,席上吵吵嚷嚷的不是谈合作的好时机,便说:“张夫人,若要谈合作,去清水镇辛氏商行寻我吧。”
“嗳!”张氏族长夫人闻言笑着点头,只要愿意谈,就是有机会,等喜宴散了,她和大家一起送走了县主,便忙去寻她夫君。
张氏族长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不过他酒量深,并没有喝到醉,见着自家娘子来寻,便搭着手靠着她告辞回家,一上了自家的骡车,他娘子便迫不及待的说了杨家人传的消息。
张氏族长一听,那点酒意立刻就吓醒了,皱着眉头想,这么一来,自家可如何是好?
张氏族长夫人瞧见夫君愁眉苦脸,便忙说:“今日我们那桌有县主在,我同县主搭上了话。”
“县主?”张氏族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辛氏商行那位小管事?”
“什么小管事,人家是大管事。”张氏族长夫人嗔了夫君一眼。
张氏族长忙解释:“我是说她年纪小,嗳,你的意思是咱们学着杨家改种桑林?”
张氏族长夫人点点头,说:“我瞧杨家先前没种桑林的人都后悔了,今年粮价要跌下去,咱们家的地和粮都不值钱了,正好今日遇着了县主,便试探的问了一句,县主说让我们去辛氏商行寻她。”
“这倒是一条路。”张氏族长赞赏的
瞧着自己娘子,夸道:“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待会到家招族人来宗祠议事,看看多少人愿意,咱们便上门去求辛氏合作去。”
杨家人没把这事当秘密,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潍县,越是地少的人家越高兴,他们种的粮食都不够自家吃的,平时还要去粮店买粮,粮食跌价了对他们可不就是好事么。
地越多的人家越慌,粮食不值钱了,地不值钱了,他们以前过惯了的好日子,日后如何维持?
这下子反而让江、韩两家的人高兴了起来,他们家刚收到了朝廷给的买地银子,如今家里地少了许多,这事对他们家反而没什么影响了,竟然成了因祸得福。
江、韩两家的家主碰头一商量,这银子拿在手里也不生钱,若是做生意,两家也扒拉不出几个会经营的人,想来想去还是想和杨家学,把剩下的地改种桑林,正好手里有银子买桑树。
江家家主倒没有不赞同,只是有些犹豫的说:“可咱们得罪了辛家,辛氏商行能收我们的桑叶吗?”
他们上回备了厚礼主动去辛家登门赔罪,辛家只收了他们的土地册子,厚礼却是原样退回了。
韩家家主听了却说:“总要试一试,大不了就是再丢一回脸面,咱们两张老脸也不值钱,丢就丢了,若是成了给家里求来个稳当营生,若是不成,咱们就族里扒拉扒拉,多送些孩子去学经商,想来辛氏便是不愿意和我们合作,也不至于不卖绸布给我们,咱们大不了就贩布去外地卖去。”
这么一说,江家家主也觉得有理,这脸面丢了几回了,丢着丢着也麻木了,于是两家又重新收拾了一份厚礼,再次来寻辛月。
辛月收到了爹爹的信,知道江、韩两家的那些地已经都被皇上买走了,今日见门房传信说两家家主登门,辛月想了想还是让门房请了他们进院去待客厅。
辛月换了身见客的衣服再往前院去,江、韩两家的家主见辛月进来,都扬起笑脸来恭敬的起身行礼。
坐下后辛月问他们:“二位家主今日登门有何事?”
韩家家主主动答话道:“多亏了辛大人替我们递话,家里的田地都已经收到了银钱,如今人心惶惶怕粮贱地贱,我们两家都是托了辛氏的福,如今倒是得了便宜。”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这么放低身段,辛月便摆摆手说:“那是二位家主有决断。”
江家家主既然想明白了,自然也就豁出去了,拿出往日对主支家主的态度来,谄媚的笑着说:“是县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才有我们的今日,我们今日登门是为了族人生计,我们两家都还余有一些田地,县主放心这都是在官府册上的正经田地,若是种粮食怕是养不活族人,所以厚着脸皮再来麻烦县主。”
你们养不活族人关我啥事?辛月被江家家主一番话说得无语,我不过是帮着你们把田地册子递上去,你们地卖了拿了银子还赖上我了?
韩家家主见辛月表情不善,连忙解释起来:“县主莫要误会,我们是想着把剩下的田地也改种桑园,想求县主与我们合作,收下我们的桑叶。”
“对对对,是这个意思。”江家家主连连点头。
辛月听了这才知道他俩的来意,若论私仇,辛月当然是不想与这两家合作的,所以先前他们几次送礼求和,辛月都不曾收下过一回。
只是如今她的身份不光代表她自己,作为商行的大管事,涉及到商业的事不应凭自己的喜好办事。
辛月便强压着自己的喜恶,只思考这事对商行的利弊。
按这几年的扩张计划,确实是潍县有越多桑林,对辛氏商行的扩张越有利,像杨家这般成规模的世家,作为桑叶的供应商,比零散的农户种植桑林来更稳定,和世家对接也比和零散的农户对接用的人力物力更少。
若是江、韩两家愿意改种桑林,对辛氏商行倒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了想,辛月便还是点头应下了。
江、韩两家的家主面色忐忑的盯着辛月,见辛月点头松口,两人都是喜意上涌,对着辛月一番感激,这回带来的厚礼死活也要留下。
等两人走了,辛姑母过来收待客的茶具,见到那两人喜气洋洋的表情,辛姑母不解的问辛月:“月娘,这两家欺负咱们几回,为何要帮他们?”
辛月摇摇头说:“答应此事并不是为了帮他们,是这事儿对咱们商行有利,姑母,连皇上对天下讨厌的世家都只能拉拢用之,我如今也不能任性。”
次日辛月召开了股东会,皇上派来的内监大人一边记录会议,一边在心里想,这位县主竟然能接纳屡次欺负辛氏的江、韩两家,这胸襟,难怪人家小小年纪就能成这么大的事。
内监大人把复抄的一份会议纪要让随行来潍县的护卫快马送回京城,几日后皇上收到了新的辛氏商行文书,批完了奏折便抽空看,看完之后他紧绷了一日的脸上露出丝笑意来。
服侍在皇上身侧的连总管见状好奇的问了句:“皇上,可是贺州有好消息传来?”
这文书不是政务奏折,连玉本就是帮着皇上管理商业的,不需要避讳他,皇上便把那文书递过去,笑着说:“你瞧瞧,朕这小县主又给朕一个惊喜。”
连玉打开文书一看,辛氏商行的桑叶供应商一下子多了三家,除了一个镇上的大地主张氏外,还有两个连他都知晓与辛氏间隙颇深的世家。
连玉虽只宣旨的时候见过辛月一面,但对辛月印象颇深,容貌对连玉一个太监来说不是在意的点,就记得这女童十分聪慧,眼界颇高,现在看她竟然能无视间隙接纳江、韩两家合作,忍不住出声赞上一句:“辛县主非常人,定能成大事。”
皇上赞同的点头,又笑着说:“辛爱卿在户部帮朕清查历年文书,小县主也不忘帮朕回收田地,你再瞧瞧肖和的折子。”
肖和便是皇上派去潍县的那位内监,是连玉的徒弟。
连玉拿起徒弟的汇报折子,瞧到一处眼睛便不自觉的瞪大了,这可真是……
原来那大地主张家找上辛月,也和江、韩两家一样想做辛氏商行的桑叶供应商,辛月竟然轻易就接纳了有仇怨的江、韩两家,对无仇无怨,还能搭着张捕头扯上点关系的张家,却出了个为难人的要求。
辛月说这杨家也好,江、韩两家也好,都是交出了田地的人家,辛氏商行是有皇家股份的,张氏宗族名下若有不在官府册上的土地,辛氏商行便不能和张氏合作。
张氏族长那日回去召开族议,张氏族人听说了海外运粮的消息,知道自家田里的秧苗过上几月成熟了却卖不上价,纷纷急得团团转,围着张氏族长求办法。
张氏族长便夸下海口说要替族人寻一条好财路,族人殷殷盼着族长带回来好消息,谁知族长笑容满面的去,愁眉苦脸的归。
张氏族长回来了传话族人:辛氏说不交田便不合作。
张氏族长自己回家也苦恼,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田地,如何舍得交出去。
他娘子却劝说他,留田若是不能改桑林,继续种粮食是死路一条,交田出去剩的田少了许多,但能种桑林,桑叶比粮食利大,可活。
张氏和杨氏旁支有些姻亲,多方打听之下,见杨氏虽失了大部分田地,可今年种桑林显见比往年种粮食还利大,最终还是心动了。
再一次召开族议之后,张氏族长便把不在官府册上的土地统计成册,带着去寻辛月,同意了上交这部分土地以换和辛氏商行合作。
连玉瞧着徒弟折子里附带的张氏田地册,激动的看着皇上说:“竟还有此法收田。”
第163章
皇上也不是那等刻薄人,见辛家小女这般不忘为他分忧,便想要赏赐些她什么。
银钱肯定是赏赐不了的,都说皇上富有四海,周祺却觉得自己甚穷!
去年至今,各州也有一些如贺州潍县杨家一般识趣的小世家上交土地,朝廷不能白拿他们的地,都是付过银钱的,这事不用瞒着人,银钱都是从国库里支取的。
除此之外,为了滨州港口那些拉回来的粮食,宫中内库也已经花销了许多。
这些粮食本身的价值没有多高,可它们占了海贸商船的仓位,以往这海船出滨州时满载货物,返程也不是空仓而归的,到了海外之国把带去的货物高价售出,再在当地采购当地的特产,拉回滨州后就地售卖又能大赚一笔。
可这次为了拉粮食回来,海贸商行的收益是少了许多,这部分利润周祺都得从内库掏银子来给海贸商行补上。
还好眼见着是发挥了他想要的作用,瞧这张家不就是因此而起了交地的心思,不然周祺看着内库迅速消耗的账本都要心中滴血了。
被迫抠抠搜搜的周祺思索了一番后问:“赢州送来的马匹,军中挑剩下的还有不少,辛县主招了多少护卫了?朕给她把马匹和轻甲配上。”
这话连总管答不出来,皇上问的也不是他,隐在暗处没什么存在感的近卫军首领现身出来答道:“回皇上,木辰传话回来,辛县主一个护卫都没招。”
“一个都没招?为何?”周祺闻言十分疑惑。
近卫军首领惯常脸上都是面无
表情的,此时也是没什么表情的回话道:“因为养不起。”
周祺茫然了一瞬反应过来,辛月光有爵位,没有俸禄,四个护卫从近卫军中脱离出去给她当护卫,在近卫军中领不到俸禄,这银钱都是辛月自己出……
周祺想起先前看过的辛氏商行文书,辛月作为股东和大管事也就分到过几百两银子,要她多养些护卫确实够呛,此刻周祺对辛月起了点感同身受的同情,他们都是看着富有但实际很穷的人。
“那马就不送了。”周祺忙改口,这养马开销也很大,御赐的马辛月也不能卖,赏赐别成了负担。
想了半天,能赏赐的也只有内库里的珠宝首饰,皇宫内库里的珠宝首饰甚多,都是备着让皇上赏赐给后宫女眷的,但这些东西周祺自己不能把它们卖了换成银钱,赏赐给别人一样是不能卖的,御赐之物,只能带着充场面罢了。
周祺吩咐连玉去内库挑一些适合辛月年岁的首饰,交给来送文书的护卫带回贺州去,便先放下了此事。
随着滨州海船运了粮食回来,护卫船队的海军押送了粮食去各地守军营地,消息渐渐传遍各地,各地的粮价都开始有下跌的趋势。
这事是周祺一手推动的,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问连玉:“吴将军还没入京吗?”
皇上口中的吴将军便是海军副统领吴克海,正是此次随着船队运粮回来后四处送军粮的人。
皇上迫不及待要见他,这几日每天都有一问,连玉早有准备,不疾不徐的回道:“回皇上,吴将军今日已经到了城外,递了折子明日便可入城觐见了。”
周祺闻言兴奋的起了身,恨不得现在就把吴克海招进宫来,可是先祖制定的规矩,非有紧急军情,带兵的将领入京,只能驻扎城外,上折子得批复后才可次日入京朝见。
这一晚上周祺没再看着账册苦脸,处理完了政务便早早的上床睡觉,盼着早点到次日,不过因为太过兴奋,他还是睁着眼睛到很晚。
次日朝会上他的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吴克海,等朝会一散便让吴克海留下来,去了自己的御书房单独召见。
吴克海五官凌厉,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显得有些凶像,海上可不是风平浪静的,吴克海多年护着船队远跨重洋,路上常与海盗激战。
到了陆地上也不是所有海外之国都文明的与他们做生意,也有那不想花银钱买,也不愿拿好东西换的,举着武器就想抢走他们带来的商品。
吴克海带领的海军名为海军,实际上海陆两栖,在海上杀海盗,在地上杀土匪,但周祺一点都不怕他身上的血煞之气,还不待吴克海膝盖跪到地上去,就迫不及待的把他扶了起来,眼神亮得似星星般望着吴克海问:“吴将军,寻得的粮种在何处?”
吴克海忙从身上解下一个不大的布袋来,双手捧着递向皇上,声音细听还带着丝哽咽,道:“臣幸不辱命,寻得此粮种,与明相手书中的形状别无二致,当地人说此二种作物产量极高,与明相所说也皆对应。”
连玉忙上前去要接这袋子,但周祺激动不已,哪里还等得了连玉去接了检查无危险再递给自己,朝臣们上朝本就被搜过身,必不可能身有利刃,吴克海又是出自近卫军的老人,值得信任。
周祺直接抢在连玉之前接过了袋子,解那绑绳之时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解开之后只见里面躺着两种周祺从未见过的陌生植物。
一个通体金黄色泽,由许多的小颗粒组成,瞧着有一些独特的美感,另一个则是红色的植物根块,上面还冒出一些嫩芽。
周祺把那根金黄的植物拿出来轻轻的抚摸着上面的颗粒,眼中满是喜悦,张开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涌上了些许湿意,道:“这就是玉米啊,果然和明相画上的一样。”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把玉米放到一边的桌案上,接着把里面的红色根茎拿出来,瞧着根茎上面的新芽,他的眼神柔和至极,就像看着自己新生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嫩芽,道:“这便是红薯了,怎么已经养出芽来了?朕还想尝尝是不是真如明相所说那样香糯粉甜。”
吴克海闻言忙说:“海上潮湿,这红薯大部分都生了芽,皇上要尝,不如把这红薯种下,等收获之后品尝您亲自种下的红薯。”
“吴将军说得有理!”周祺闻言大笑,怕蹭掉了上面的嫩芽,便把红薯递给连玉拿着,吩咐道:“在花园里给朕清出一块地来,朕要亲自种下这红薯,还有那玉米,看看是不是如明相所说,亩产数百斤、数千斤!”
周祺高兴完之后,便看向吴克海说:“吴将军,辛苦你了。”
自从周祺登基之后,便下密令给了吴克海,命他护送商船出海之后便脱离船队,独自带一些手下去寻觅明相手书中所说的海外高产粮种。
吴克海在海上飘泊了近两年,今年终于寻得了粮种,才随着这一波运粮的商船回了国。
因为临行前皇上曾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保密,所以他落地滨州后便通过近卫军密探传信给了皇上,然后装作是此次随船护卫的海军,把新运回的粮食送去边境守军处,再才回京城复命。
吴克海忙摇头说:“能寻回粮种,臣不觉辛苦。”
吴克海在海上飘泊无所得的两年,这粮种谁都不曾见过,只凭着百余年前明相留下的手书,他们便要远渡重洋四处找寻,遍寻无果时他也曾感到迷茫,这粮种真的存在吗?
还是只是明相做的一场美梦?
亩产数百斤的玉米,亩产数千斤的红薯,这种粮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不似人间能有。
可每回想到此,他有重新提起精神来,若是真的有呢?亩产数百、数千,这等粮种若是真的存在,带回国去,百姓们再也不怕饿死了。
吴克海虽是海军副统领,也算身居高位,他出自近卫军,而近卫军内大部分人都是各地贫苦孤儿,吴克海便是一个孤儿,在近卫军时吴克海是水营的兵,离开水营去海军任职时,他才恢复了本姓吴,自己为自己取名克海……
他幼时家乡旱灾,颗粒无收,家中亲人相继饿死,他因为被卖倒是每日有小半个干饼子吃,活了下来,被人牙子带到安州之后,他跑了出来,混在街上的乞丐堆里做了一年多乞丐,赶上一次安州的慈幼局把街上的年幼乞丐收纳抚养,他便成了慈幼局的孤儿。
慈幼局是皇家开办的,有那有学武天赋的孤儿,近卫军便会招纳入营,于是吴克海便入了近卫军。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饿过肚子,但幼年时挨饿的记忆一直深深的刻在他的
脑海里。
他记得母亲因为吃观音土鼓胀的肚子比怀着弟弟时还要大,他记得祖父祖母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愿意出来吃家中的一粒米粮,他记得他爹把他卖给人牙子的时候留在他脖颈上滚烫的泪。
他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水娃,要活着。”
许多个漂泊在海上快要发疯的夜里,吴克海便是点着油灯瞧着皇上交给他的明相手书拓本,他在近卫军读书识字,拓本上的字他都认识。
红薯,耐旱,亩产数千斤。
吴克海夜夜盯着这句话,晚上做梦时常常梦见那年他还年幼,腹间平平的娘亲在灶间蒸出一大锅红薯来,祖父祖母一边吃着香甜的红薯,一边忧心的说:“今年这雨忒少,不会是要干旱吧?”
他爹爹头发还黑着,一边帮他和弟弟剥着烫手的红薯皮,一边说:“怕是旱了,没事咱家的地窖里存了上万斤红薯呢,够吃到明年去了。”
吴克海寻回了粮种,可为了保密,皇上现在不能给他任何封赏,可他不介意,一想到日后所有贫家都能吃上这香甜的红薯,赶上灾年也不会再有人活活饿死,吴克海便心满意足。
那红薯,真的很甜呐。
时间一晃,就到了夏日,辛氏商行的新布产出了九千余匹,三分之一是紫烟罗,三分之一是青烟罗,三分之一是红烟罗,至于那赤霞罗,因为织法难,又需要用金丝为线,成本太高,便只产了百余匹,价格是紫烟罗的十余倍。
褚家直接拉走了三分之二的货运往了他家在四州开的贺州丝坊铺,余下的三分之一大半又被简王买去,最后留给周边绸布商人的拢共才几百匹,候在辛氏商行外抢布料的绸布商人险些打起来。
最后不论是抢到了布料的,还是没抢到布料的,全都围着商行的管事们求着辛氏多织些布来卖。
辛月得了信出来,便安抚他们道:“诸位放心,辛氏商行一直在扩大规模,如今又新招了许多织工,下一次丝坊出货的数量会比这次多少许多,而且我们与江州搬来的萧家丝坊正式开始合作,日后你们需要绸布,也可以去萧家丝坊瞧瞧。”
萧蝉婚后她爹爹便请了女婿的镖队,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回了江州,把家中的房产变卖,丝坊的织机全打包,举家搬迁到了贺州。
之后便在潍县县城办了个丝坊,重新挂上萧家丝坊的牌子。
之前张大郎能认识萧蝉,便是因为潍县有绸布商人在萧家买绸布,听说此事,忙转头找上门,这下好了,日后要买高端绸布便去蹲辛氏商行,日常的绸布便跟萧家买,再也不用跋山涉水大老远的跑去江州了!
整个夏日,九州居民被两件事牵动了心神。
一是举国无人不知的大事,湖州的早稻收获了,朝廷今年不收购,湖州的粮食卖不出去,粮价大跌。
另一个则是江州闹得沸沸扬扬,贺州弄走了江州独有的蚕种!
贺州绸布商人虽靠着江州的绸布挣钱吃饭,但这些年没少受江州人的气,江州人高高在上,该他们自己缴纳的商税不讲理的堆到外州人身上,有时前一年早早定下了次年的货,结果次年新丝减产,绸布价涨,早就定好的价格也得给江州人补上差价……
但若是次年新丝泛滥,绸布跌价,差价江州人是一文也不退的。
他们这般没有契约精神,全就是仗着这是江州的独门生意,除了江州没别处可买。
你若是不提前定货,要货少的还好,各家凑一凑总能买够的,可要得多的,人家就要说了,你去年没定,我们也备不了那么多货。
合着提前定货的合约,只约束外州人。
现在贺州自己有蚕种有丝坊,有那早就积攒了许多恶气的贺州绸布商人,故意穿着他好不容易从辛氏商行抢来的青烟罗缝制的新衣,在江州各大知名丝坊里一家家转过去,说:“你们这绸布,年年都是这老几样,一点新意都没有,这么土,我进货回去如何卖得出去?”
江州丝坊的人不瞎,谁瞧不见他身上的新衣,穿在这绸布商人身上的丝罗雅致华贵,确实比他们丝坊的布料好看许多,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又私下里弄出了新花样,就像去年那玄紫绸。
结果那贺州商人都不用他们费心思打听,便自己深叹一口气道:“看来这江州丝坊不过尔尔,我们贺州丝绸更胜于江州丝绸,日后我便不再来了。”
江州丝坊的人以为自己听差了,什么叫贺州丝绸?这天底下除了咱们江州,哪还有地方产丝绸?
贺州商人故意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衣袍,轻盈的丝罗飘动之下,如青烟袅袅,各州来进货的绸布商人瞧得眼都直了,围上去便有人问:“老兄,这丝罗是何处购得的?劳烦老兄告知,老兄放心,我在湖州贩布,必不会与你抢生意的。”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插话道:“是啊是啊,大哥,我是云州的,也不会与你抢生意。”
贺州商人瞧着云州商人说:“你是云州的?那你回云州去,寻你们首府的贺州茶庄,隔壁开了间贺州丝坊,那里就有得卖。”
“贺州丝坊?真的是贺州丝绸?”那云州商人闻言不可置信。
贺州商人说:“我骗你作甚?我又不收你银钱,你回去云州瞧瞧不就知晓真假了。”
在场的云州商人不止这人一个,便有人赶紧把买的江州布料往车上装,催着自家车马快行,早些回去到首府寻一寻有没有那贺州丝坊,若有定要买一些这人身上的丝罗,这般雅致的绸布,那些大家公子谁能不买?
最开始说话那湖州商人忙问:“老兄,我们湖州呢?可有贺州丝坊在湖州贩布?”
贺州商人摇头,说:“湖州没有,现在只有安州、云州、滨州、盛州有,而且都只在首府,各处布料也不多,也就千余匹,要买的赶早,去晚了就没了。”
那湖州商人闻言,挤出人群,寻到自己带来打下手的儿子交待道:“你继续在江州购布,为父现在就启程去一趟贺州,瞧瞧这贺州丝坊去。”
他儿子闻言忙说:“那爹爹可要跟着那贺州人一道走?”
湖州商人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说:“听他这话,那贺州丝坊的布料定然不多,谁都想着跟着他,一群人过去我还捡什么漏,我骑着马快马赶过去,到了贺州再寻人打听,这丝坊的布都贩到外州去了,当地不可能没人知道消息。”
他儿子听了他这番话,连连点头,见果然一群人都围着那贺州商人问贺州丝坊在何处,邀这人结伴同行,顿时佩服的说:“还是爹爹聪明!爹爹放心去吧,我定把事情办得妥当,回到家等爹爹。”
湖州商人连忙回投宿的客栈取了随身的行李,便带着两个亲随弃了马车直骑着马快马往贺州方向赶去。
江州这边经过这位贺州商人的宣扬,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江州织行里,今年的织行行主便是蒋家人。
蒋家嫡子前几年亡故,没留下一儿半女,蒋家正房夫人受刺激后一直半疯半傻,早已不再出面管理蚕所事务,蒋家家主年纪也大了,家中的事务渐渐都交到了最年长的庶子手里,这织行的行主名义上是蒋家家主,但实际在织行管事的人却是蒋家庶长子蒋煜。
他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满绣的华服,端坐在屋里瞧着账本。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一进屋就连声喊:“爹爹!不好了!爹爹不好了!”
蒋煜将手里拿着的账本扔了出去,砸到来人的脸上,冷着脸叱骂道:“你爹我好着呢!”
他儿子捂着被砸红的额角呐呐不敢言,小声的说:“儿子错了,爹爹息怒。”
蒋煜这才指使儿子把账本捡起来,把账本接过来捋平整,蒋煜才看向这个不招他喜爱的儿子,问:“说吧,有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一点体面都没有,哪里像是我蒋家的少爷。”
他儿子被训得头都不敢抬,他这个儿子出身不好,是鹭江上的花娘所生,虽然是个清倌人,只跟了蒋煜一人,但蒋家自诩高门大户,不让烟花女子进门,于是这女子便一直被蒋煜养在外面做外室,只把儿子抱回家里扔给嫡妻教养。
蒋煜的嫡妻也不怎么管他,这儿子爹不疼娘不在,在蒋家只比奴仆过得好一点,书都没读过多少,行事更是没什么大家公子风范。
这会儿畏畏缩缩的说:“爹爹,是外面有丝坊主来传话,说有贺州商人说贺州有丝坊,穿着贺州的丝罗来寻他们麻烦。”
蒋煜瞧不上这儿子这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结果听完了他的话,猛的站起身来,不解的说:“贺州丝坊?咱们家的丝茧没有往贺州卖的,是徐家人卖了丝茧给贺州?”
徐家家主今日也在织行,他也得了消息赶着过来和蒋家商议,在门外听到这话忙说:“我们徐家可没有往外卖过丝茧,这织行的账本都明明白白,我们卖了多少丝茧蒋家可都知道。”
蒋煜把徐家家主迎进来,他们要商谈正事,便要赶儿子出去,他儿子嗫喏半响不愿走,似还有话没说完,见蒋煜瞪起了眼才心一横的说:“爹爹,不是咱们卖的丝茧,是贺州
有了自己的蚕所!”
第164章
江州织行派了人去贺州打探,带回来的消息是贺州果然有了蚕所和丝坊,虽如今规模还不算太大,只在一县之地有,但对方还在扩大规模中,再过些年追上江州的织行也有可能。
蒋煜收到消息后气得不行,拉上徐家家主一起排查蚕所,势必要查出蚕种是如何流出去的。
可他们一番调查之下,却查不到一点自家蚕所流出蚕种的证据,贺州那蚕种竟然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唯一有可疑之处的只是蒋煜查到自家嫡母手下有一个老蚕户举家迁到了贺州,但那蚕户是嫡母的人,他前些年就把嫡母的人全都赶出了蚕所,他们绝无可能再接触到蚕种。
但那蚕户为何偏偏去年搬去了贺州呢?贺州……
对了!
蒋煜猛的一拍桌子,那贱妇带着两个野种就去了贺州,看来是她和嫡母还有联系。
虽然查不到蚕种和那蚕户有什么联系,但蒋煜还是气势汹汹的回家直奔嫡母院外,推开拦路的小丫鬟,蒋煜长驱直入闯进了嫡母屋内。
蒋老夫人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早些年她儿子还活着的时候,她还有心思打扮保养自己,那会儿乌发满头,看着最多五十岁的样子。
前些年她儿子暴毙,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就白了大半,打击太重日日精神恍惚,每日痴傻疯癫的时候多,偶尔才会清醒片刻。
蒋煜冲进来的时候,蒋老夫人正抱着一个玉枕坐在桌边,举着汤匙要给玉枕喂饭吃,汤匙里的羹汤倒在玉枕上便流了下来,蒋老夫人脸上露出些急切来,担忧的望着玉枕说:“儿啊,你怎么不吃饭?不吃饭如何能长大呀,你这么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得高高壮壮……”
蒋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瞧见蒋煜不经通报便闯进了门,身后追上来的小丫鬟们都满脸的焦急害怕,老嬷嬷朝其中一个丫鬟使了眼色,那小丫鬟点点头连忙转身往府中太老爷的院子跑去。
老嬷嬷见小孙女机灵的走了,这才站出来朝蒋煜厉声叱道:“太夫人的院子大老爷不经通传就闯进来,可还有礼数?太夫人正在病中,大老爷这么出来若把太夫人吓出个好歹来,是想逼死嫡母吗?”
蒋煜如今可不怕这老嬷嬷了,以往嫡母压着他们这些庶子抬不起头来,幼时每日要来嫡母院中问安,跪在那院里的石板上许久都不许起身,这老嬷嬷就在一旁守着,蒋煜幼时听见她的声音便会抖。
如今嫡母疯傻了,他也把家业都拢到了手里,这蒋府如今他说话比嫡母好使,毕竟人人都知道嫡母是个疯子,她说的话谁知道哪句是疯话哪句是傻话,渐渐也就没人再听她的话了。
蒋煜冷哼一声,不用人招呼他,他就自己坐到了蒋老夫人对面,瞧着蒋老夫人脸上的急切,他心里十分痛快,不怀好意的笑着说:“母亲,烁弟已经去了多年,不用吃饭了。”
蒋老夫人发病之时,眼里只有被她当成儿子的玉枕,周边的人不论做什么说什么,她都好似看不到眼里,听不到耳里,除非听到她儿子的名字。
这会儿便是听到蒋煜喊烁弟,蒋老夫人好似回了神,猛的抬起来盯着蒋煜问:“烁哥儿呢?我的烁哥儿呢?”
老嬷嬷狠狠地瞪了蒋煜一眼,忙过去拉着蒋老夫人的手往玉枕上放,连连安抚她道:“夫人,少爷在您怀里呢,您瞧,少爷正等着您喂他喝汤呢。”
“不!这不是烁哥儿,袁嬷嬷,烁哥儿去哪了?”蒋老夫人把怀里的玉枕扔到地上,地上铺着厚毯,玉枕没有碎只是在地上滚了两圈。
袁嬷嬷看着玉枕被蒋老夫人扔出去,心都揪了起来,这玉枕若是摔坏了,下回蒋老夫人再发病之时拿不出来,蒋老夫人会满府的找儿子。
见玉枕安好,袁嬷嬷才松了口气,连忙改口说:“夫人,少爷去跟先生念书去了,晚点下学了就会回来了。”
“念书去了?念书好,念书好,我的烁哥儿天生聪慧,先生都夸他是神童呢。”蒋老夫人有时认知里她的儿子还是需要被抱着喂饭的幼儿,那时她就认准了那玉枕是她的儿子,有时她认知里儿子已经是个少年,那时她就不认那个玉枕了。
蒋煜在一旁看了一出闹剧,脸上的表情十分舒适,有一种仇怨得报的快感,看了半天他才再次出声,问袁嬷嬷:“袁嬷嬷,母亲陪嫁的仆人里,姓陆的那家人去哪儿了?”
袁嬷嬷愣了愣,蒋老夫人的陪房里姓陆的便是去年被夫人要走的那房人,夫人送了密信来,她并没有打开看,只是等到老夫人清醒的时候把信给了老夫人,老夫人看完之后便让她把陆家人的身契找出来,然后把陆家人叫了过来说了些话,之后便送了陆家人去贺州寻夫人。
袁嬷嬷不知内情,便只是说:“老夫人命他们去贺州跟随服侍夫人和少爷、小姐了。”
蒋煜还是觉得奇怪,那贺州蚕所、丝坊都开在东安府潍县,他那前弟媳也在潍县,那蚕所丝坊开办的时间,便是嫡母陪房去贺州那阵,莫跟他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没有关联,他又不是傻子,如何会信?
他正要再逼问,结果门外传来他爹的声音,训斥道:“逆子!谁准你欺辱嫡母!”
蒋煜连忙起身,他敢欺负嫡母,却不敢对他爹不敬,蒋家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爹手里,
他虽然在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最得他爹看重,但若是他爹转了心意要扶持别的弟弟,他还是斗不过的。
蒋煜连忙低头解释道:“爹,儿没有欺辱嫡母,事关重大,儿只能来质问嫡母,为何要把家中蚕种送去贺州!”
蒋家家主快要打到长子身上的拐杖顿住,蒋煜见状连忙凑过去帮他爹把拐杖扶正,解释了一番,蒋徐两家的蚕所都没有排查出有人带蚕种外出,只有自家这边查到嫡母的陪房,曾经在蚕所养过蚕的陆家人,去年正巧就都去了贺州,和贺州开办蚕所的时间一致。
这事谁听着都不会觉得是巧合,蒋家家主顾不得敲打不敬嫡母的长子,看向自己的原配发妻,见这会儿发妻的眼神清明,连忙问:“秀致,你那陪房为何去了贺州?是否真是你送出了蚕种?”
蒋老夫人抬眼看向自己的夫君,轻笑了声说:“我如何有本事弄出蚕种?我要有这般本事,当年你纵容妾室毒害我儿,我就会把你那宝贝的蚕种送到九州各处。”
蒋老夫人说完饶有兴致的瞧着蒋煜,问:“瞧你们这么慌张,是贺州的蚕所开起来了?”
蒋煜听了嫡母这话,立刻觉得抓住了把柄一般反问道:“母亲这般盼着别处开蚕所和自家抢生意?”
“自家?”蒋老夫人冷笑一声说:“谁同你们是自家人?我儿被你们害死,我的孙子孙女也被你们赶出去,这蒋家哪里还有我自家人?”
蒋煜闻言立刻反驳道:“那对野种并非烁弟血脉,母亲可莫要胡说,我们赶走他们是为了维护烁弟,如何能让两个野种玷污了咱家的血脉。”
蒋老夫人不看蒋煜,只盯着蒋家家主,问他:“是与不是,你心中很清楚吧?当年你为了这些庶孽,放过了那些毒害我儿的贱人,我儿是因那些贱人所害发育不全早衰早亡,好不容易留下一双血脉,你不护着,还任由这些庶孽将我儿的血脉赶出府去,他们明明是堂堂正正的蒋家少主,你却任由他们被污蔑成父不详娘□□的野种,蒋旭,你可曾梦见过烁哥儿?你可敢告诉烁哥儿你如何对待他的儿女!”
蒋家家主被发妻的一番追问逼得转了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蒋煜却凑过来插话道:“母亲这般恨爹,恨我们,恨蒋家,所以蚕种外泄定然与母亲脱不了干系!”
蒋家家主先瞪了蒋煜一眼,蒋煜讪讪的闭上嘴,蒋家家主再才叹了口气,问蒋老夫人:“秀致,真是你所为吗?”
蒋老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不是,但是大概老天爷瞧不上你们蒋家人仗着蚕种无法无天,坏事做尽,所以给贺州人赐下了蚕种,这是你们蒋家人应得的报应。”
蒋家家主许久没见过蒋老夫人了,自二人独子去世后,蒋老夫人便疯多清醒少,蒋家家主心中有愧,并不敢多见她,只能避得远远的,吩咐下人们照料好她。
今日难得她清醒了这么久,蒋家家主听着她口口声声的你们蒋家,显然是不拿自己当一家人,蒋家家主心中难受,见蒋老夫人对自己用上了报应这词,他惨笑一声,说:“秀致,苓哥儿和苹娘也是蒋家血脉。”
蒋老夫人闻言大笑出声,说:“这会儿又承认他们是蒋家血脉了?晚了,他们可不稀罕做你们蒋家人,他们如今都不姓蒋,便是老天降下天雷劈死蒋家人,也劈不到他们身上。”
蒋家家主从发妻的院里落荒而逃,蒋煜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说:“爹,您不会真信了母亲说的与她无关吧?哪有这么巧的,那么多年都没送人去贺州,偏去年送了人去,贺州就有了蚕所,送的人还是在咱家蚕所干过多年的……”
“孽子!闭嘴!”蒋家家主无颜见老妻,所以会被老妻说得无言以对,但对这长子他却半点不客气,适才没有落下的拐杖这会儿接连落在蒋煜的身上,蒋家家主怒气冲冲的说:“你老子还没死,说的话就不管用了?老子说了不许你们任何人去打搅嫡母,若是碰面要对她万分恭敬,谁让你无法无天冲进去质问嫡母的?”
蒋家家主虽年纪大了,但养尊处优手上还是很有力气,且他的拐杖可是金玉宝石所做,十分沉手,打在人身上一杖便是一条红痕,蒋煜被打得痛叫出声,偏又不敢躲。
足足挨上了七八下,蒋家家主才发泄够了怒气停了手,对着长子说:“不用再查了,你嫡母当年管家管事,都不曾能弄出蚕种,更何况这几年她都缩在院中不曾出过一步,她的性子也不屑于说谎,此事就是巧合。”
蒋煜便是再不服气,此时也只能咬牙应是,他忍着痛不敢叫出声,怕招了别人注意,这事传出去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弟弟们又要冒出来争相出头。
蒋家家主隐退幕后许多年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放心交给长子处理,便决定出山,先请了徐家家主上门密谈,再招了江州织行所有丝坊、染坊来开会。
江州大大小小的丝坊、染坊有数百近千家,虽然所有的丝坊、染坊都需要进织行,但平时开会都是鹭江府的丝坊、染坊才会来,别处的一年也就来几次。
但这回蒋家家主亲自出山,召集了全江州织行的坊主都来开会,便是连不在织行名录里的皇家丝坊,蒋家家主也亲自去信请了皇家丝坊的坊主来参会。
皇家丝坊在江州是个十分特立独行的存在,江州织行对皇家丝坊既敬又远,每年的新丝出来,皇家丝坊能第一个去挑,不论产量多寡,皇家丝坊都能拿到定额的数量,但若要多要,哪怕一筐都没有。
皇家丝坊的坊主其实只是个管事,谁被皇家派来做管事,谁便是坊主。
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被邀请去江州织行,皇家丝坊的管事觉得很奇怪,最近他们忙着赶货,马上滨州的海船又要远航,他们得把要运去滨州的绸布抓紧做完,没有时间出门交际,连忙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贺州有了蚕所和丝坊,江州织行现在如临大敌,开会是为了商议对策。
皇家丝坊的管事闻言更添了些疑惑,问副管事:“他们商议对策,拉上我们作甚?咱们自来也不是一伙的啊,倒是那贺州蚕所、丝坊,我先前得到点消息,跟咱们皇上有关系呢。”
副管事也很迷茫,他们丝坊在江州一向是被名为敬着,实为疏远的,想也想不明白,他便说:“你去瞧瞧便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坊里有我盯着,你放心去吧。”
皇家丝坊的管事带着满心的疑惑去了江州织行开会,这才知道他们商量对策为何要拉上自己,原来是想借着皇家丝坊贡品的名头,弄一个丝织会,让各家丝坊拿出最好的绸布来参加评比,选出最好的绸布作为贡品献给皇上。
江州人可不认为刚刚开始搞丝织业的贺州人能比自己强,如今贺州人踩着江州人出头,江州人无法容忍,便想要弄一个天下皆知的丝织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便是贺州有了丝绸,也绝对比不上江州丝绸!
如今做不了独一无二,他们便要做第一!
贺州蚕所、丝坊与皇上有关的消息,江州人自然也打听到了,请皇家丝坊的人来,便是为了通过他们将这个信息传达给皇上。
先前宫中曾经也想要江州选出最好的布料为贡品,但江州织行拒绝了,这才有了皇家丝坊,如今为了打击贺州丝绸,他们竟然主动提出要献贡品,皇家丝坊的管事闻言便说要回去请示。
消息送到京城,连玉忙把折子递给了皇上。
周祺打开一瞧,便笑出了声,语气中带着些讥讽的说:“他们现在倒是知道识时务了,晚了,如今宫中可不缺他们那点贡品。”
连玉闻言便问:“那便回信拒绝?”
周祺摇头,笑着说:“何必拒绝,让他们弄,不是要替朕选贡品吗?那便来京城办这丝织会,朕瞧辛县主送来的布料,比皇家丝坊的都强出不少,难道会比不过江州丝坊的?”
上一批的丝罗,辛月把每一种都送了些到京城,让皇上瞧瞧他占股
的商行售卖的商品成色,皇上自己都用青烟罗做了常服来穿,紫烟罗和红烟罗、赤霞罗送给了太后和贵太妃。
江州织行想着靠办丝织会,压下贺州丝绸的风头,怕是打错了主意。
江州绝大部分人都从事丝织行业,或是经商,或是织染,或是制织机……如今江州上下都知道了贺州也有了蚕所、丝坊,搞起了丝织业,江州的丝织业再也不是独门生意,江州人对贺州的关注远超对粮价下跌的关注。
江州可没有多少靠种地生活的人,粮价跌了他们买粮食吃的时候还省钱了呢,再者说江州人和湖州人可是竞争关系,两州富裕程度不相上下,文人才子更是更有千秋。
就连那风月场所都有竞争关系,每年江州会在鹭江办花魁会,湖州便在博阳办花魁赛,两州为了谁选出的花魁更美都要吵上许久。
如今江州人瞧着湖州粮价大跌,纷纷幸灾乐祸,而湖州人知晓贺州有了蚕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湖州人争相穿着贺州丝绸,帮着贺州吆喝说:贺州丝绸远胜江州!
这夏日湖州许多才子穿着贺州丝罗,做出来许多夸赞贺州丝罗的诗词来,京城的公子小姐们捧着最新的湖州诗文集,瞧着里面满目的:红艳、青雅、紫贵,纷纷打发家中仆人去寻那诗中的烟罗。
连辛月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的丝罗竟然被湖州人宣扬得火遍九州,小小的潍县,常年住不满的客栈里最近家家满客,住店的客人们天南地北哪的口音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天下聚居的京城。
瞧着每日商行外越聚越多的外地客商,辛月既喜又忧,喜是喜自家的丝绸得人喜爱,生意前景甚好,忧则是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自家丝坊的产量只能慢慢增加,来了这么多客商要买货,她竟然只能白白放过,眼瞅着银子送到手边,还得忍着心疼推回去。
好在有四州的专营权被褚家买走了,安州、云州、盛洲、滨州的客商她便全推到褚家去,让褚家去安抚。
其余几州的客商她则全部一起见了,货现在是拿不出来的,就问问客商们,可有对专营权感兴趣的?
这几州的客商比先前的褚家还好忽悠,毕竟褚家那时候辛氏商行还是个初生的婴儿,一年才产出千余匹绸布,那时都能说动褚家买专营权,更何况现在贺州丝绸已经算得上天下闻名。
在辛月解释了一番专营权是何物后,在场的外地客商纷纷被说动,最先下手的便是一个湖州商人,他便是从江州最先赶来贺州的,到了贺州首府东安府,寻了个当地最大的绸布庄打听,一打听就知道找对了地方,贺州生产绸布的地方就在东安府下的潍县。
他连忙赶到潍县,可是第一个赶来也没用,潍县的辛氏商行这一批的丝罗早都卖得一匹不剩,下一批得等两个月后,还得先供给安州、云州、盛洲、滨州的贺州丝坊铺,再还有贺州简王派的人在潍县虎视眈眈,等着运新布去滨州出海。
湖州商人闻言更不敢走,就守在潍县等着消息,说不定瞧着生意火爆,辛氏商行愿意加班加点多织些丝罗来卖呢?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一听辛氏商行的大管事说专营权,湖州商人立刻就举手说:“大管事,我要买湖州一州的专营权!”
两万两银票,他自然不会随身带着,忙让亲随去钱庄取银票,他自己则挤上前去迫不及待的就要与辛氏商行签订契书。
辛月早准备好了一叠契书,只空着地区、价格和年限,有人要签,便当场填上就是。
这湖州商人开口便要了一州的专营权,待客厅里可不止他一个湖州来的客商,闻言大声问:“大管事,若此人买走了湖州一州的专营权,我们其他湖州的绸布商人就不能再买卖贺州绸布了么?”
辛月闻言回答他:“当然不是,只是你们若要买卖贺州绸布,便不是跟我们交易,得和他交易了。”
这一番问答,惹得其余州府的客商起了紧迫感,连忙争抢着上前。
第165章
为何这些外来的客商,明知这辛氏商行如今的产量供应不足,却还愿意交上不菲的银钱买辛氏商行的专营权?
他们可都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精子,没有一个傻的。
那湖州商人第一个签了契书,拿到了一年的湖州专营权,从辛氏商行出来,他的亲随有些不解的问:“老爷,这专营权一年两万两银子,却拿不到多少货,咱们岂不是亏了吗?”
湖州商人闻言却笑了,说:“你瞧这辛氏商行产量再少,那也是先供应那有专营权的经销商,咱们若是不买这专营权,能买到几匹布?挣几个钱?这世上物以稀为贵,这货多,咱们卖得便宜些,薄利多销,这货少,咱们便卖贵些,也无人挑理,咱们买了这专营权,这整个湖州这布料定价几何,那是咱们说了算,还能挣不到钱?”
亲随是湖州商人的心腹,如今带在身边便是为了亲自教导,将来好放出去独当一面的,他自然不是个笨人,只是站位不同,没有他家老爷的眼界。
现在被老爷一提点,他立刻明白了,点头说:“老爷说得有理,还是老爷眼光毒辣,这样一来若是货多,咱们便散些出去给别人卖,若是货少,咱自家的铺子便做独门生意。”
湖州商人欣慰的拍了拍亲随的肩膀,已经买下了专营权,他便不需要再潍县蹲守了,便只留下一个亲随在此地,等着辛氏商行出货会优先分配给经销商,他这些日子早在潍县四处逛过,已经和潍县的镖局谈好了合作,等亲随拿到布料,便请镖局的人护送回湖州。
辛月这回的招商大会大获成功,九州的专营权几乎全卖光了,又收到了十万余两银子。
正高兴着呢,收到了江州织行的邀请函,邀请辛氏丝坊参加他们筹办的丝织大会,要选出最精美的丝织品作为贡品献给皇上。
宴无好宴,这会自然也不是好会。
辛月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江州织行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丝织大会以往从未有过,偏如今贺州丝绸冒了头,江州织行就开始要办丝织大会了,还顶着什么天下共赏的名头,整个天下如今也就是江州和贺州有丝绸。
如今自家的各色烟罗火到什么程度,辛月自然知晓,连京城的芳姐姐都来信问起,辛月加价从余知味那里抢来一匹红烟罗送去了京城做她的生辰礼。
江州织行显然是因为最近贺州丝绸名声鹤起,便迫不期待想要打压下贺州丝绸的气焰,才弄了这个丝织大会,什么天下共赏,分明是想要贺州丝绸在天下人面前出丑。
瞧他们这丝织大会的要求,每家丝坊要拿出十种布料来参会展示,邀请九州各大绸布庄的老板和宫中内监来评选,择出最优的布料来作为贡品献给皇上。
辛氏丝坊成立至今,只出了五种布料,其中紫烟罗、青烟罗、红烟罗只是颜色不同,按他们的要求,这三种烟罗只能算一种布料,倒是赤霞罗因为用了金丝织成,与三种烟罗工艺不同,能单独算一种布料。
这么一来,辛氏丝坊要么直接认输不去参会,要么便得在丝织大会前再研发出七种布料来。
还好他们打着为皇上选贡品的名头,皇上便插了一杠子,把时间定在了十月,十月是太后的生辰,因还未出先皇孝,不可大办圣寿,皇上便说用这丝织会选出的贡品布料制成礼服,进献给太后做贺礼。
辛月召开了股东会议,询问大家的意见,辛氏商行是否要去参加这个丝织大会。
此次丝织大会最需要出力的便是丝坊和染坊,胡娘子作为丝坊的管事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细看她现在的表情,她嘴角微抖,一副情绪难以控制的模样。
染坊虽是辛祝是正管事,但此次若要参加丝织大会,还得靠宋惜娘调配染料,所以辛祝看向宋惜娘问:“宋管事,可有把握?”
宋惜娘有些犹豫,调配几种染料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她坐在屋里随便配制一会儿就能弄出一种染料来,只是这染料能不能惊艳众人,她也没有把握,若是在全天下面前和人比试,输了岂不是很丢脸……
宋惜娘不敢夸口,便问辛月:“表妹,你可想去?你若想去参会,我便努力调配出新的染料来。”
这次丝织大会显然是江州织行对辛氏商行下的战书,若是辛氏商行不去,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对江州织行认输,如今湖州才子们帮着吹嘘贺州丝绸精、巧、美,名头被吹得要盖过江州丝绸,这时候若是辛氏商行认了输,这大好的势头就消散了。
以后贺州丝绸再想走高端路线,人家就会说贺州丝绸比不过江州丝绸。
这个战书,辛氏商行不得不应。
辛月对大家解释了一番,知道了江州织行的险恶用心,大家都义愤填膺起来,宋惜娘握拳说:“如今离十月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我一定会调配出许多新的染料来,咱们绝对不跟他们认输!”
染坊这边表了态,辛月便看向胡娘子,胡娘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见辛月看过来便点头说:“月娘放心,丝坊绝不会掉链子,我会抽调出织工最好的那些女工来配合织新的布料。”
大家达成一致,定要让江州织行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想把辛氏商行踩下去,辛氏商行便要借此机会踩着他们乘风起!
“岚姨,你留一下。”辛月唤住胡娘子,适才辛月瞧见了胡娘子表情不太对,便在大家都要离开的时候留下了胡娘子。
等别人都走了,辛月坐到胡娘子身边去,关切的问:“岚姨,刚才瞧见邀请函,你的表情便不太对,是有什么问题吗?”
胡娘子摇摇头,这事她不需要瞒着辛月,毕竟有些事情她早就同辛月讲过,便说:“月娘,你可记得我们刚认识不久那时,我同你和你娘亲说过我儿女的身世?”
辛月点点头,胡娘子说过,她前夫家是江州开蚕所的富户。
胡娘子再次拿起那张落款为江州织行行主蒋旭的邀请函,眼里迸发出一股子恨意,咬牙说:“这位江州织行行主,蒋旭,便是我那前公爹。”
辛月愣了愣,原来胡娘子前夫家里是这么大的势力,江州织行的行主,那在江州岂不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胡娘子这回才细细告诉辛月江州织行的详细情况,她说:“月娘,江州只有两家蚕所,一是我前夫家的蒋家,一是徐家,徐家和蒋家许多年前曾是姻亲,徐氏女嫁入蒋家之后偶然发现桑树上有一种虫能吐丝结茧,这丝茧织成布料后柔软光滑,远不是桑麻能比,徐氏女将此事告诉了夫家和娘家,于是蒋家和徐氏便开始偷偷养蚕……”
蒋家与徐家本就是当地世家大族,他们有钱有势,且江州人还都不知道蚕是何物,只以为是普通的虫、蛾,桑树也只当是果树,且桑果小又易烂,果子不值钱,便没人在意,于是蒋家和徐家便将江州所有的桑树都移植到了自家田地里,就此开起了桑园、蚕所。
后来他们的蚕所规模一步步扩大,自家田地里种的桑树不够供养蚕所需的桑叶,这才开始移了桑树苗去外面,让别家种桑叶来供养他们的蚕。
多年来江州的蚕种都被蒋家和徐家牢牢把控,蒋家与徐家也世世代代的联姻,关系极好。
直到百余年前明相曾言,血脉相近者结合生子先天不全,劝告天下人莫要亲上加亲。
世家们代代联姻,皆对此嗤之以鼻,但蒋家与徐家却把此言放在了心上,因为别的世家是许多家之间相互联姻,只他们蒋家与徐家是只两家之间联姻,嫡出常常有孩子早夭或是畸形或是体弱的状况发生,倒是纳妾得来的庶子更健康些。
至此之后,蒋家与徐家才再不曾结亲,但两家几百年的姻亲关系,依然牢不可破,整个江州都靠丝织行业吃饭,蒋家与徐家说的话便是真理。
胡娘子家的丝坊开得很大,但蒋家瞧上了胡娘子,胡娘子的爹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就算明知那蒋家嫡子是个半死人,也立马就把唯一的嫡女嫁去了蒋家。
胡娘子深恨蒋家,因为蒋家先毁了她的一生,又毁了她的儿女。
她的公爹,蒋家家主蒋旭,明知道她腹中怀的就是蒋家血脉,却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庶子们把怀有身孕的她赶出府去,任由他们污蔑自己红杏出墙,任由他们把自己腹中的孩儿说成是野种。
胡娘子的爹一开始愿意接纳她这个名声狼藉的女儿回娘家,是赌她腹中可能是个儿子,她爹以为自己女儿若生下了蒋家嫡孙,还能重回蒋家,继承蒋家的财富,谁知胡娘子生下了一儿一女,蒋家也不曾理会过,只有那疯傻的婆母悄悄送来了大半嫁妆。
胡娘子说完之后冷笑一声,道:“我前公爹年轻时管不住色欲,纳了许多妾室,生出了十几个庶子,连我前夫都被他的妾室所害,幼年中毒才一直靠药材吊命,在已经毁了的嫡子和一群活蹦乱跳的庶子中,他选择了庶子,后来也是一样,在不知男女的孙辈和已经长成的庶子里,还是选择了庶子,便是后来苓哥儿是个孙子,他也不能替苓哥儿洗清名声,接苓哥儿回去,他年纪大了,怕护不住年幼的孙儿长大继承蒋家。”
辛月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蒋家后宅,与电视上看到的后宫有得一比,还好自己没穿到这种大户人家,在那种地方自己都不知道能活上几集。
胡娘子不知道辛月心里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说完了江州的情况,便严肃的看着辛月说:“月娘,蒋氏与徐氏是江州毒瘤,他们弄出这丝织大会定是奔着毁了咱们辛氏商行去的,咱们既然要参加这丝织大会,定然要全力以赴。”
辛月点点头,便是不知道蒋家的为人,辛月也不可能不把这次的丝织大会当回事,而且她上回从萧蝉那里就已经听说过蒋家的霸道了,强要纳好人家的女儿为妾,不愿便毁人全家全族的营生,不给人留一点活路,以小见大,就知道蒋家上下没一个好货色。
胡娘子听辛月提起那蒋家十二郎,讥讽道:“蒋十二郎是蒋大郎的同母幼弟,没有什么本事,但色心比他爹还大,家里纳了二十多个妾室,外边还养着许多没名分的花楼娘子,他做出这事一点也不稀奇,在江州和萧家一般遭遇的人家不在少数,当年要是我爹爹是个爱护女儿的,拒绝将我嫁去蒋家,我家那丝坊拿不到丝茧,倒闭关张也是片刻的事。”
辛月听了胡娘子这话,忍不住对江州从事丝织行业的人起了些同情,明明自己辛辛苦苦勤劳致富,但却被恶人扼住了脖颈,恶人随心所欲,让你生才生,让你亡便亡。
蒋家如此行事,与无法无天的土皇帝何异?
偏他只是不与你做买卖,你就是要上告喊冤,也拿不住他违法的证据来。
恶心,但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像胡娘子的爹,他没那么爱女儿,便能继续把丝坊开下去,而萧蝉的爹爱女如命,便只能把丝坊关了。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蒋家掌握了蚕种,便是还有个徐家,可他们穿一条裤子的,徐家的恶事也不比蒋家少。
辛月捏紧拳头,看着胡娘子说:“这次丝织大会,江州所有的丝坊都来参会,我想到时候当着所有丝坊坊主的面,在丝织大会上宣布,辛氏蚕所为天下所有丝坊供丝茧。”
胡娘子一愣,瞧着辛月不解的说:“咱们的蚕所产量供应自家的丝坊有点余量,你刚和萧家丝坊签了契书,剩下的还能供给几家?”
辛月狡黠的一笑,说:“咱们知道,蒋家、徐家可不知道,只要这天下有人能和他们竞争,他们就不是那高高在上被人求着卖丝茧的了,再说了,咱们蚕所难道就不会扩大规模吗?”
胡娘子听了辛月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只一家卖丝茧,买的人要求着买,有了竞争对手,买的人却能比着买,只是辛氏的蚕所如何再扩大规模?如今辛氏几乎所有有劳动力的族人都大半去蚕所养蚕了,若要再扩大,只能如蒋家、徐家一般买签死
契的奴仆。
可辛家人连家里需要人干活,都不肯去人市买奴仆,只找那签契书的帮佣。
胡娘子闻言便问辛月:“月娘,若要扩大蚕所规模,商行要买奴仆为蚕户了?”
似辛氏族人那般,虽在蚕所干活,却不叫蚕户。
江州的蚕户都是和主家签了死契,世世代代都在蚕所里干活,若主家不开恩,一辈子都脱不了奴籍,连子子孙孙也世世代代为奴仆。
别看蒋家、徐家靠着蚕所卖丝茧挣下了泼天富贵,便是朝廷的国库里银子都不一定有他们两家的多,可替他们在蚕所养蚕的蚕户,家家户户都算不上富裕,签了死契的奴仆能拿到点微薄的月钱都是主家开恩了,本质上他们和主家的牛、驴、骡子没有半点区别。
辛月一个现代人,绝对不愿意参与奴隶买卖的,虽然家里有胡大娘和朱四、朱四娘子帮着干活,但辛月和他们只是聘任关系。
辛月觉得你给我干活,我给你发工资,你哪天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你哪天做错了事我不想用你,也就是结清工资请你走,不打你不骂你,更不可能卖掉你或是杀掉你。
便是辛长平和宋氏也没想过买人回家干活,他们去了京城也还是照样请了几个帮佣在家里帮忙。
买奴仆做蚕户?绝不可能。
辛月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但她还没有跟别人说,她想等到十月进京,见到了爹爹、哥哥,她再和爹爹、哥哥们商量一下,看看自己的想法有没有可行性,若是爹爹和哥哥认同,她再告诉股东们,征求股东们的意见。
现在她便没有和胡娘子多透露什么,只是坚定的摇头,看向胡娘子说:“岚姨,辛氏绝不会做第二个蒋家。”
自知道十月要去京城参加丝织大会后,宋惜娘便日日关在屋里琢磨新染料的配色,而胡娘子在辛氏丝坊里弄了一个比赛,选出了织布最快最好的二十人,单独研究新的布匹织法。
这二十人里有胡娘子从江州请来的三人,还有辛氏族人里手巧的女子,第二批新招的女工还在培训期,无人入选,第一批新招的女工里施一娘入选了。
古代没有知识产权,辛氏的丝罗火遍九州,江州的丝坊自然有人想要仿制,想方设法买去了辛氏的丝罗,甚至潍县都出现了些江州口音的人,他们来潍县不是为了买布料,倒是四处打听有没有在辛氏商行做工的人家。
郭大郎的娘亲果然被人找上了门,许给她大笔银钱,要她让郭大郎把辛氏沙罗的染料偷一些出来。
郭大郎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娘亲,立刻寻了辛祝报告此事。
据郭大郎说:“管事,那找上我娘的人出手特别大方,我娘说他们已经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还说拿出一种染料便再给一百两银子。”
若是都拿去,便是好几百两银子,便是郭大郎在辛氏染坊工钱甚高,做上了小管事,一年能拿到十余两,可几百两银子也够他挣上一辈子的了。
还好郭大郎人品正直,又认辛氏商行的恩情,便是他娘亲以命相逼,他也不曾松口。
他未婚妻吴丽娘问他:“你不怕你娘真的死了吗?若是逼死母亲,你这辈子都要受人唾骂,还得去衙门坐牢。”
郭大郎却说:“我娘那个性子,我死了她都不可能死,而且若不是大管事给了我这么好的差事,我如何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做人不能恩将仇报,我若是出卖了辛氏商行,不用别人唾骂我,我自己就能骂死我自己。”
郭大郎这一季连工钱带做小管事的分红,还有他培训的时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染布的收益染坊扣除了染料成本便全分给了他们,郭大郎便拿到了五两多银子。
这时候普通人家的聘礼也不过二三两银子,他拿到五两多银子便立刻去铁匠家求亲。
铁匠的女儿吴丽娘也对他有情,吴丽娘从小时候毁容之后,便只有自家爹爹和郭大郎瞧她的脸不害怕,他们看她只是她,而不是一个毁容的怪物。
吴铁匠见郭大郎有了出息,做上了体面的小管事,收入也这么高,竟然还愿意求娶自己女儿,便也不再提要他入赘的话,他只有这一个女儿,爱若珍宝又愧疚小时候没照看好她,只要她幸福就好,入赘不入赘的,他便不在意了。
可是郭大郎偶然认识了萧蝉的爹,萧家的丝坊重开了,织出的布也要找染坊来染,便找到了辛氏染坊,郭大郎和萧蝉的爹熟悉了以后听说了他家的事,知道他也只有一个独女,嫁了出去但夫家答应以后生了孩子给一个孩子从萧家的姓氏。
郭大郎虽然不愿意做个没出息的赘婿,但是他可也不喜欢自己的郭姓,这个郭是他那个没本事养活妻儿,还要靠着妻儿养的爹爹的郭。
郭大郎从萧家得到了灵感,便兴冲冲的去了吴家寻自己的师父兼未来岳丈,进门便说:“师父,将来我与丽娘生的孩子,都姓吴!”
因为有郭大郎的提醒,为了保密,选出的二十个织工便被送到县城的辛家做工,宋惜娘也搬来和辛月一起住,有近卫军的四个护卫守着辛家,保证任何人都不能摸进来偷瞧辛氏的新布。
辛月在现代虽然不是学服装、纺织专业的,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几只猪跑,提供一些灵感还是可以的,于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陪着织工们织新布,帮着宋惜娘看她新配的染料。
第166章
因为上次宋惜娘托了萧蝉织了金丝罗,辛月以此为灵感,又让织工们用银丝织了银丝罗,让宋惜娘借鉴夜空星河的颜色配制染料。
能看得见银河的夜空并不是纯黑的,似黑、蓝、紫糅杂在一起,宋惜娘调配了数次染料,才终于达到了辛月想要的五彩斑斓的黑,其间有银丝露出的点点银光,正似夜间银河中的繁星闪烁。
瞧着染成的布料,都不用做成衣裳,辛月直接把它往身上一披,走动之间银光闪烁,谁瞧了都说辛月好似身披银河,这款布料得到了商行股东、管事们的一致赞同,被定为送去参加丝织大会的布料之一,取名为玄星罗。
因为此次丝织大会的名头是为皇室选丝织贡品,辛氏商行正好有皇上派来辛氏商行的内监大人,这可是现成的外援,不用白不用,辛月特意请了内监大人来,请教他皇室都用何样的布料做常服与礼服。
在内监大人的教导下,辛月上了一日宫廷服饰课,内监大人说皇上与皇后、太后礼服都穿明黄,宫中的绣娘会在明黄的绸布上用彩色丝线绣上龙、凤和祥云,至于常服,除了正红只能由皇后与太后穿戴,其余的颜色便是大家喜欢穿什么便穿什么了。
辛月又去胡娘子的绸布庄里把江州所有的布料都翻看了一遍,胡娘子家的布庄布料齐全,江州的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辛氏商行如今绸有玄紫绸,罗有三色纱罗、金丝赤霞罗,银丝玄星罗,却没有绫和缎。
绫多用于装裱字画,用作制衣耐穿性低,多用作睡衣,如今时间紧,辛月便不急于制作这类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