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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32602 字 6个月前

至于缎,胡娘子家的绸布庄里便有福寿纹和竹纹的缎,福寿纹都是年长者用得多,竹纹则是读书人追捧。

江州来的织工善织缎,辛月便托她们三人研究织出花纹的缎,牡丹富贵,莲花清雅,先织出这两种拿去参加丝织大会,后续还可以再开发别的花型慢慢丰富花缎的品类。

看完胡娘子家绸布庄的所有布匹之后,辛月确信了,江州的丝织行业发展至今,还少了两种她知晓的布料。

绫罗绸缎锦绣纱。

江州的丝织品里没有锦,也没有纱。

辛月不是服装、纺织专业,也没有学过古代服装史,她对古代布料的了解全来自于从小到大看过的古装影视剧。

她记得纱,是比罗更薄的一种布料,至于锦,好似是由多种彩色丝线经纬交织而成。

纱,辛月托给了族中一位婶娘,这位婶娘不知为何,极爱节省

丝线,大家都织罗,罗本就轻薄,她织出来的总是比别人织出来的更轻薄些,辛月仔细盯了她许久才发现,她用丝比别人用得少了些许。

辛月问她为何,这位婶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回答道:“我以前就在家织麻布,我家孩子多,单给谁做新的会被孩子们责怪偏心,只好都做,可都要做衣裳用的布料太多,以前家里又穷,只能试着用更少的线织出更长的布来。”

这位婶娘还以为自己这样会被责怪,忙说:“大管事,我日后定然控制自己,多用些丝来织布。”

辛月却连连摇头,单独拉了她出来说:“你日后不跟大家一样织布,单研究如何用更少的丝线织出更轻薄的布来,最好织得薄如蝉翼那才好呢。”

这位婶娘听了辛月的要求颇为不解,这布料越薄越透,若比罗还轻薄,薄如蝉翼,那布料如何做衣裳?谁能穿得出去?

听了这位婶娘的疑惑,辛月忙和她解释:“婶娘,这一层布料薄如蝉翼定然是透的,可是这布料轻薄,做衣裳时多用几层,层层叠叠便不透了。”

可听了辛月的解释,这位婶娘心中疑惑更多,又要做得薄,又要多用几层布,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可见辛月表情坚定,这位婶娘便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她没再多问,只按着辛月的要求去试。

她是农家女子,小时候和同伴们也捉过蝉来玩,蝉翼有多薄她是知晓的,她曾举着蝉翼看人,几乎能把蝉翼后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织出几尺她便伸手在布料后面,从前面看,看不见手,那便还不够薄。

这么试了许久,终于有一天,她举起新织的布料瞧见了自己的手,也能瞧见布料后面的所有人和景,她忙举着这节布料去寻辛月,问:“大管事,这可够薄?”

辛月见这位婶娘高举着布料,布料后便是她的脸,辛月隔着这层布料瞧见了她的脸,脸上的五官和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

这布料真的能如蝉翼媲美,薄如蝉翼可称纱。

辛月肯定了她织出的布料,说起来一直叫她婶娘,还听别的族人叫她林氏,却不知她的名字。

这纱是她织出的,辛月便想用她的名字命名,于是问她:“婶娘,你的闺名叫什么?”

这位婶娘愣了愣,自嫁为人妇后,这辛氏族人都称自己为林氏,夫君也只喊自己娘子,便是回了娘家,爹娘也都喊她的排行二娘得多,闺名已经许久不曾用过了,她不知辛月为何要问她的闺名,但这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于是回答道:“云娘。”

杨家有位芸娘姐姐,辛月又问:“是哪个云?”

林氏抬头指着天上的白云说:“云朵的云,我出生时天上有许多云彩,我爹便说叫云娘吧。”

辛月从林氏手里接过这几尺素纱,透着素纱瞧着天上的云朵,这纱真薄,连那么远的云都瞧得见呢,辛月嘴角带笑意的说:“婶娘,这布料是你亲手织出来的,便让它从你的名字叫云纱吧?”

“我的名字……”林氏吃了一惊,让这布料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林氏从未想过,可她的心脏随着辛月的话激烈的跳动起来。

她作为丝坊的织工,如何不知道辛氏的布料卖得有多火,九州各地都有商人来买辛氏的布料,若这布料被卖至九州,她无人知晓的名字也会随之传到天下,许是大家会说这云纱为何叫云纱?因为织它的织工叫云娘……

林氏不想推拒,她抬头看着辛月,眼里闪着渴望,嘴里说:“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辛月肯定的点点头,不止让这纱随了林氏的名字,她还说:“婶娘日后把这云纱的织法传授给大家,日后咱们丝坊所有售出的云纱,都要给婶娘提一成的利润。”

林氏捂住胸口,许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只颤抖的说出一句:“多谢大管事。”

有林氏为例,辛月和所有来织新布的织工们说,她们但凡织出创新的布料,这布料日后成为辛氏丝坊的固定织品,便会给创作者一成的利润提成。

有这么大的利益诱惑,织工们纷纷被打了鸡血,负责织花缎的三位江州织工日日凑在一起研究如何织出牡丹花与莲花,另外十几人被辛月安排了研究如何织出锦。

时人不知何是锦,辛月也不敢说自己了解锦,她只能从家中拿出了些娘亲留在家中的绣品来,说:“这些图案都是绣娘在布料上手绣出来的,而锦,我希望是布料上自带织出的如绣般华丽的图案。”

此次是为了参加丝织大会竞选贡品,辛月便只让她们专注研究如何织出龙、凤图案。

十几位织工日夜琢磨,她们参考江州三名织工织缎的方法,研究了许久,终于赶在九月底织出了辛月想要的龙凤图案。

这布料辛月便依着说是从她娘亲的绣画中得的灵感,便用娘亲的名字锦娘为名,称之为锦,但是日后利润的一成提成皆由这十几名织工分。

至此,辛氏商行终于凑足了十种布料:三色烟罗、金丝赤霞罗、银丝玄星罗、玄紫绸、牡丹花缎、莲花缎、明黄龙锦、明黄凤锦、正红龙凤锦、云纱。

布料凑齐之后,辛月终于可以去京城参加丝织大会了,她将商行的事务托付给三叔辛长康、族长辛祝和胡娘子共同决策,若有难以决定的事项便托镖局的镖师快马送信到京城询问自己。

每种布料各带了几匹为样,数十匹布料仔细的层层包裹,怕路上遇暴雨潮湿天气,最外层还都裹上了厚油布,光布料便装满了一辆马车。

辛月和姑母、表妹则带着行李和带给家人的物品另坐一辆马车。

是的,辛姑母和郭玉娘也跟着辛月一起去京城,一是辛姑母不放心辛月一人去这么远的地方,虽然有护卫保护,可护卫们毕竟都是男子,二是辛姑母想辛年了。

辛年从生下来第一日起辛姑母就日日帮着照顾,满月之后宋氏忙着筹备开铺子做生意,小娃娃可以说是辛姑母一手带大的,辛姑母把辛年带到了一岁多,现在已经分开了快半年,辛姑母实在想他。

正好现在已经十月,到了京城等十月中旬开始的丝织大会办完,便快入冬了,入冬了辛月本就要进京和家人团聚,自然不会再折腾着回一趟潍县,辛姑母和郭玉娘若是现在不随着辛月一起进京,便只能等入冬之后自己去京城了。

她们留在潍县又没有什么走不开的事情要做,自然便此时随着辛月一起走了。

出发之前,在药堂学徒的姜南星特意送来许多防身和治疗常见病症的药来,还不好意思的说:“这些药都是我求着阿爷制的,月娘妹妹你们放心的吃用,绝不会吃坏肚子。”

姜南星为何有此一说?他自上回被黎山书院的先生劝退,挨了姜御医的打后,便被他阿爷送去了药堂做学徒。

辛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苏大夫的仁心堂里见到学徒装扮的姜南星。

辛氏商行有上千名工人,这么多的人,无法避免会有人生病,古代许多人却极怕生病,因为看病很贵,便是商行给工人的月钱颇多,也有工人生病之后不去看大夫,只用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偏方治病。

偏方当然有管用的,许多人靠着偏方治好了病,辛月便不知道,但有那一直没治好的,请的假太久才传到了辛月耳朵里。

辛氏商行的制度是辛月参照了现代公司制度制定的,所有工人没有一个不称道辛氏商行仁慈。

辛氏商行允许工人请假的,如果是没有生产任务的时候请假便不扣钱,若是有生产任务的时候,请假的人回来能补上自己的任务也不扣钱,若欠了多少没补上,那便按量扣减工钱。

那会是有一个染坊的工人请假了月余都不曾回来上工,辛祝这才报到了辛月这里,问请假这么久,是不是要考虑新招人来顶替这人。

辛月问了一句那人是为何请假,辛祝回说是生病了,辛月忙带了些补身的礼品拉着辛祝一起去探望,这才知道这工人本只是小疾,却只在家用偏方治病,偏他用的偏方好似不对症,越治越严重,拖到现在已经起不了床。

辛月忙去苏大夫的仁心堂请苏大夫来救命,刚好遇见了新入职的药堂学徒姜南星。

姜南星背着苏大夫的药箱跟着一路跑,到了那工人家中,苏大夫上前去诊治,姜南星才有时间和辛月说起话来,道:“我才想着过几日休假去寻你,告诉你我在这家药堂做学徒,今日就先遇见了,月娘妹妹你与苏大夫熟识?”

辛月点头说:“我家自搬来县城便是多劳苏大夫替我家看病诊治。”

姜南星恍然点头,道:“难怪先前你病得那么重都能吊命许久。”

辛月愣了愣问:“这有何说法?”

姜南星笑了笑说:“苏大夫的父亲曾是我曾祖的徒弟,跟着我曾祖学医数年,是我阿爷的师弟,所以我阿爷才送我去苏大夫家的药堂做学徒。”

“原来如此。”辛月没想到苏大夫和姜御医竟然还有这种渊源,那苏大夫应该叫姜御医一声师伯。

那日苏大夫妙手回春,救回了那工人一条命,辛月因此做出一个决定。

辛月习惯于现代的医保制度,既然古代没有朝廷牵头的医保,她便弄了个商行职工医保制度来,从商行每年的利润里提取一部分出来做职工医保基金,若商行的工人生病,便可去苏大夫家的仁心堂看病诊治,工人只需要出三成诊金,余下七成苏大夫拿来商行结账。

辛月特意开了一次全商行职工大会,以这位险些丧命的工人为例子,警醒大家莫要瞎用偏方,病了一定要看大夫,莫怕看病费钱,所有工人都是商行的家人,商行愿意为工人们出大半诊金。

至此之后,辛氏商行的工人有病便都愿意去仁心堂看病,而姜南星作为学徒,也时常被打发来辛氏商行结诊金,与辛月常常见面。

辛月有一回因为吃过了炸物和辣椒,上火起了口疮,姜南星自持学了医术,便制了一副清火丸给辛月吃,辛月倒是很信任他,吃了他的清火丸,口疮虽消了,却拉了几天肚子,险些脱水。

姜南星吓得不行,忙求助他阿爷,姜御医开了药一副就把辛月的腹泻不停治好了,而姜南星则被姜御医再次举着拐杖狠揍了一顿。

这回姜南星心中愧疚,便没躲,实打实的挨了一顿狠揍,哭着抹泪说:“阿爷我知道错了,日后制药一定严谨,不出师前绝不给人吃。”

出发前两日,黎山书院放假,沈砺拿着上回辛月与郭玉娘的作业来辛家,他说:“月娘妹妹,此去京城路远,千万多加小心,你

未离开过贺州,许是会有水土不服之症,若有难受记得去姜家药堂求药。”

姜南星送来的药里便有治疗水土不服的,但沈砺是一番好心,辛月便只是点头应好。

沈砺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笑着说:“我知晓月娘妹妹不喜金银,偏爱美食,我长在京城,也知晓些京城美食所在,皆都记录在此册中,月娘妹妹得闲之时可去寻找品尝。”

君懂我!

辛月瞧着这礼物,简直喜出望外。

要知道现代人出去旅游,第一件事便是搜索当地美食,辛月以往和父母旅游,便要在某书、某评上收藏一堆当地美食店地址。

可这古代就没有这种便利了,辛月此次去京城,可要待上三个月,等过完年,元宵节后才会动身回潍县,这么长的时间若不用来吃遍京城美食,岂不是白去了京城!

接过沈砺的美食推荐书,辛月如获至宝,瞧着沈砺的眼神如看亲人,若是现代辛月都要脱口而出一句爱你了!可这是含蓄的古代,辛月只能说:“多谢沈家哥哥,这上面的美食我定会都品尝一遍,沈家哥哥有何想念的美食?若能存放数日的,我便买了带回潍县。”

沈砺闻言笑着摇头,说:“不用,等冬日书院放假,舅公便要带我与表哥回京城一趟,许是到时返程,还能与月娘妹妹结伴而行。”

“啊,那好。”辛月闻言点头,说:“那等二位哥哥回了京城,我们再见,到时候拉上我哥哥,我请客做东,去京城最好的酒楼设宴请你们。”

沈砺闻言却说:“不妥不妥,到了京城,我们才是东道,该我请你们才是。”

不管谁请,反正说好了等沈砺与姜南星回了京城,便要约着一块儿吃饭。

此次远去京城,一路上山林众多,有山便可能有匪,还好辛月有四个武艺高强的护卫相随,可木辰他们毕竟是皇上派来保护她这个县主的护卫,他们皆是近卫军出身,如何能把他们当成镖师来用?于是辛月又请了相熟的张大郎带着镖队随行押运布料。

路上几次遇见了山匪,辛月与姑母表妹被护在马车里不曾露面,山匪便都被张大郎带着兄弟们一起收拾了,偶有人数众多,张大郎他们应付不了的,木辰便会带着木明一起上去助阵,留另外两个护卫继续守着马车,以防土匪调虎离山。

这么一路谨慎,终于在八日后抵达了京城城门外。

收到辛月书信,知道大概日期,辛长平派了家中帮佣的家仆日日在城门处守候,这家仆是辛长平他们入京之后才请来的,与辛月是他不识她,她亦不识他。

不过此次辛月是代辛氏商行来参加丝织大会的,便特意把自己的马车挂上了写着辛氏商行的车灯,顶上还扎了颜色华丽的彩绸,十分引人注目。

马车一过了城门,蹲守的辛家家仆便小跑着追了上来,喊道:“请问可是辛氏的车,小姐可在车上?”

驾车的朱四忙拉停了马车,那家仆忙说:“我是辛大人家的家仆,奉大人之命守在城门接小姐归家。”

辛月虽从爹娘的书信中早就知道京城家里的地址,可有人带路自然能省些麻烦,抬手掀开车帘与那家仆说:“劳烦你,上车与朱四指路。”

“是,小姐。”家仆应声,忙跳上马车,挨着朱四坐下,憨憨一笑说:“朱四哥,我叫柱子。”

有柱子指路,一路顺利的到了古井巷,进了古井巷辛月便掀开了车帘往外看去,先经过了一个挂着杨府牌匾的宅子,辛月便知这应该是杨叔叔家,之后路过了一口盖着青石板的古井,辛月想起哥哥说的,古井巷曾是明相居所,这古井的水,明相曾吃用过。

辛月以一种参观故人遗迹的心态瞧着这口古井,心中叹了一声可惜,可惜这井已经干涸,不然她还能和前辈共饮此井中之水,也算是另一种隔空对饮了。

过了古井柱子喊了一声:“到了,到了,朱四哥停车。”

朱四拉停了马车,柱子便急忙跳了下去,敲开了宅门给门房留下一句:“外面是小姐的车驾。”

不待门房回话,他便急冲冲的往里跑,大喊着:“夫人,小少爷!小姐回来了!”

辛姑母先下了车,扶了辛月下来,又抱了女儿玉娘下车,刚一转身,便瞧见半年不见的弟媳眼中带泪,只扑向辛月道:“月娘!想煞娘亲了!”

第167章

“娘亲!”辛月亦是红了眼眶,被宋氏圈着,依恋的靠在了她的怀里。

宋氏身后一个三尺小儿迈着屁颠屁颠的步伐小跑着追了出来,嘴里奶声奶气的喊着:“姐姐!姐姐!”

到了门槛处他试着双手扶着门槛要翻身爬过去,吓得他身后追着护着的女帮佣连忙箭步上前把他双肩提起,想把他抱着出去。

“放开我。”辛年不依,过了门槛便要下来,女帮佣仔细观察了一下,见门外的马都被人拉着,这才放心的放下了小少爷。

辛年一落地便扑过去抱住辛月的腿,仰着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辛月叫:“姐姐!姐姐!”

辛月从宋氏怀里挪出脸来往下望,与白胖的辛年对视上,辛年“咦”了一声,眼带疑惑的说:“姐姐不一样了。”

下个月辛月就要满十岁了,这半年个子窜了不少,原来丰盈的脸颊少了些肉,五官更深刻了,正从团团孩子气的女童模样往少女变化。

辛姑母日日陪着辛月倒没觉出什么不同,宋氏可有半年没见女儿了,刚刚出来还没看清长相就忙着把女儿抱紧了亲香,现在听了小儿子的话,忙后退一步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

宋氏这才发现,半年前还只到自己胸前女儿如今和自己的肩膀一般高了,宋氏本就是高挑的女子,看来女儿没几年就能追上自己了。

再细细的看着女儿的脸颊,好像是瘦了许多,但不是没吃饱的消瘦,女儿面色红润气血丰盈,一瞧就知道她姑母给她照顾得很好,只是脸颊两坨可爱的肉肉没了,不再像个稚气的女童,瞧着倒有些少女亭亭玉立的样子。

宋氏瞧着满心欢喜,做娘亲的见女儿越长越美好,哪有不高兴的,便是自己种的花开了,都要为它高兴,更何况是自己生下的女儿,宋氏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勾画了一下女儿的鼻子与眉眼,笑着说:“月娘,你瘦了一些,瞧着下半张脸更像你爹爹了,只是眉眼还是像我些。”

宋氏的鼻头小巧圆润,鼻梁也不是很高,不过和她脸上那对大大的杏眼搭配在一起显得十分甜美可人,

说起来宋氏如今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生了三个孩子,可长得还跟二十多岁一样。

她先前也没怎么保养过,只这半年来了京城,和亲家母去外面逛了几次街,买回来些敷脸的美容粉来,每个月会调成膏状敷上几回脸。

辛月和辛年都随了宋氏的眉眼,这会儿三个人站在一处,三双大大的杏眼如出一辙,只是辛月和辛年的鼻子都随了爹爹,鼻梁高挺,而哥哥辛盛则是几乎都随了爹爹,只是中和了娘亲的基因,长得比爹爹更精致了些。

辛月最近早起对镜梳妆,还真觉得自己变得更好看了些,不过这种错觉她以前在现代时也有,只当是自己臭美的毛病又犯了,没当回事,这会儿听娘亲也这么说,辛月便高兴的捧着自己的脸说:“我会长,娘亲和爹爹哪里最好看我就挑哪里。”

宋氏被女儿嘚瑟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先前那点子伤感都消失无踪了。

只是辛年见姐姐还没搭理自己一句,急得勾着手蹦跶起来似乎想跳进辛月怀里似的。

辛月当然也很想弟弟,忙弯腰接着小胖弟弟,把他抱了起来,一入手就先叹了一句:“年哥儿真沉手。”

宋氏在一边点头,说:“他瞧着倒不是特别胖,但敦实得很,身上的肉都是紧的,结实得很,我现在都抱不了他,特意请来一个高壮的帮佣娘子专门看他,你爹爹下值回来抱他几刻也受不住呢。”

辛年扭头瞧了一眼娘亲,不甚乐意的撅起嘴巴说:“年年不胖。”

“是是是,年哥儿不胖。”宋氏笑着摸了下小儿子的头,但还是跟女儿说:“你抱了抱他就行了,莫要逞强伤了手。”

辛月点点头,但感觉自己还能坚持一会儿,便还把辛年箍在怀里,瞧着他笑着问:“年哥儿,你瞧姐姐哪里不一样了?”

“姐姐比画上漂亮!”辛年伸着一双小肉手,摸着姐姐的脸,家里有姐姐的画像,他时常这么摸上去,只是画像在纸上,摸上去是平的、凉的,现在摸在姐姐真实的脸上,温热光滑。

辛年的手摸过姐姐高挺的鼻子,又摸了摸姐姐红红软软的嘴,凑了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了姐姐的脸上,亲完了自己埋着脸躲在姐姐的脖颈处,一副羞涩的模样,把大家全逗笑了。

辛姑母看得心痒,凑过去问:“年哥儿,还认得我吗?”

辛年听到辛姑母的声音,忙抬起头转脸寻摸,这个声音许久没听见了,但是先前却听了很久,他觉得好熟悉,视线对上了辛姑母的脸,辛年双手探过去要辛姑母抱他,喊道:“姑母抱抱。”

“嗳!”辛姑母心都要化了,忙把心心念念的小侄儿抱了过来,辛年双手圈着辛姑母的脖子,又瞧见了站在一边的郭玉娘,脸上的笑容更开心,喊了句:“表姐!”

“嗳!”郭玉娘开心的跑过来举着手去摸辛年,辛年挪出一只小肉手来和郭玉娘手拉手。

辛姑母赞叹一句:“咱们年哥儿这么聪明,记忆这么好,都分开半年了,还都记得我们。”

小儿子确实聪慧,平时跟他说什么,说一遍他就能记住,颇似大儿子小时候,不过还能记着姐姐和姑母是有缘由的。

宋氏解释道:“我们刚到京城,他日日哭要姐姐们要姑母,盛哥儿宠他,便给他画了你们的画像,就挂在他屋里,他每日都见着你们,自然能认出来。”

辛年听到大家夸他,高兴得眉眼纷飞,不过半年没见到姐姐和姑母,他生怕她们又不见了,于是指着家里说:“回家,快回家。”

门房忙跑出来拆了门槛,朱四架着自家的马车进了院,张大郎则带着兄弟们帮着把后面那辆马车上的布匹卸了出来,这辆马车是辛月在潍县的车马行连着车夫一起租的,卸完了货,张大郎便要带着车夫一起告辞返程。

宋氏忙让张大郎等一等,两家在潍县做了几年邻居,张大郎也算她看着长大的,若是在潍县必然要去参加他的婚礼,现在碰到了,忙回去取了一个包裹来,送给张大郎说:“你成亲婶婶没去,这是婶婶给你们夫妻准备的贺礼。”

张大郎没有推拒,大大方方的收下来,笑着说:“多谢辛家婶婶,等你们何时回了潍县,我带娘子上门问安。”

张大郎他们走了,但还有四个护卫在,宋氏把他们安排住在了左边的角房里,他们的四匹马却无处安顿,这会儿就显出一进的宅子太小了。

还好木辰体会到了辛家的难处,主动说:“这里离我们营地不远,我们把马送回营里寄养一段时间,京城马车不能疾行,日后县主要出门,我们随着车步行便是。”

辛月想到他们原先都是在京城的,这四人跟着她半年了,平时也只能在她休假时轮着歇个一两日,都没有时间长的假期能回京城探望家人,这回在京城三个月,当然该让他们有时间和家人团聚。

于是辛月忙说:“你们离京半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也不用日日守着我,我不出门的时候你们只管自己安排,便是要出门也不用都跟着,两人轮换着坐在马车前便是。”

木辰几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确实在京中有家眷,闻言倒是没有拒绝,忙和辛月致谢道:“多谢县主体谅。”

木辰安排了一下排班,今日他和木明留在此处保护县主,让木阳和木泽送马回营里,然后回家住一日,明日再来替换他们。

见护卫们安顿好了,辛月也放了心,便跟着娘亲一起往里走。

本来只辛长平、宋氏、辛盛、辛年住这,宅子还有些空地,这宅子不算门房和灶房,还有七间住人的屋子,还都不小。

门房住在门房里,两间角房,一间住着家里的一对夫妻帮佣,女的便是照顾辛年的那个高壮帮佣,男的便是刚才去接辛月的柱子,另一间角房是空着的,现在安排了辛月的护卫们住,家里还有一个做饭的帮佣,每日清晨来,做完了晚食便走。

左右两间厢房,左边是辛盛在住,右边空着的现在安排辛姑母和郭玉娘住,正房左右两间耳房,一间是家中书房,一间给辛月住,现在便住得满满当当了。

不过家里谁都不觉得挤,辛月还觉得很有亲切感,笑着说:“这比咱们在青松巷住着还宽敞呢。”

青松巷加上灶房和堆放杂物的库房才六间屋子,院子更是不及这院子一半大,当初辛月还要和姑母表妹挤在一间屋里,这么一对比,这宅子已经很舒服了。

更何况这里可是京城,这宅子比上不足,比下可是绰绰有余。

今年春闱中进士留在京中为官的人里,大多都是租个两间屋的小院,甚至有囊中羞涩,连两间屋都租不起,只能与人合租的,家中的妻儿便还留在老家,没有跟来。

和他们

相比,辛长平有这么大一间宅子,还不是租的,房契是他自己的名字,谁能不羡慕?

今日不是休沐日,辛长平在户部上值,辛盛也在国子监读书,不过国子监里都是京城官员之子,上学的都是走读生,下午下了学辛盛就能回来了。

早算着这两三日妹妹应该就到了,这几日辛盛都情绪高昂,便是吃着国子监里花样百出的难吃饭菜,他都嘴角挂笑,惹得同窗友人被吓出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辛盛是县试、府试双案首,又是国朝第一个因红卷举荐直接获得了举人功名的学子,他被辛长平带着去国子监办入学,并没有走先入下舍,等一次考试后再提入中舍、上舍的流程,而是直接就被安排进了上舍中的高等班。

国子监的上舍高等班里最次的都是有秀才功名的学子,有举人功名的人数过半,活脱脱一个学霸集中营。

辛盛直接空降入学,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的,只是辛盛能说自己是举人功名,却不好和人家炫耀自己拿过几次案首,还被考官红卷举荐得了皇上欣赏。

于是刚入学的辛盛被同窗们暗地里蛐蛐了许久,怀疑他是个关系户才能一来就做上舍生。

他爹是新科状元,满朝都知道新科状元极得皇上看中,明明还不到五品不能在早朝上觐见皇上,却常常被皇上单独召见。

消息灵通一些的知道辛长平进献了大笔财富给皇上,他的女儿甚至还因此得了个爵位,异姓封爵,除了开国的时候,许多年都不曾听说了,可想而知辛家进献的财富得有多大。

大家私下里嘀咕辛家真舍得,有人甚至说:“那辛长平不会是想学明相吧?”

当年明相可不就是为了朝廷散尽家产,这辛长平虽然没有散尽家财,可也不遑多让。

他们私底下嫉妒皇上对辛长平的看中,便有些人编排说辛长平是拿家财换官路,不过他们私下再怎么羡慕嫉妒恨,你若让他们不服气也献一献,那是一毛都难拔的。

那些做官的自己嘀咕辛长平,他们家里的儿孙听说了也有样学样,编排起了辛长平的儿子辛盛,说此子不按惯例进下舍,肯定是走了后门,说不定是知道考不进上舍,才这么干。

所以一开始辛盛在国子监里没有交到朋友,有些人藏不住情绪,甚至当面都对他出言讥讽过,有些人半信半疑,但怕招惹麻烦,也有些避着辛盛。

辛盛在国子监待了一个多月终于迎来了季考,这才一举夺得季考头名,为自己正了名。

这下子倒是有许多人凑了上来要与他做朋友,不过他最后却和被他挤掉了头名的学子成了好友。

这人叫柯子维,是祭酒大人的孙子,他也是从小被称为天才,一路从书院到国子监都碾压同窗,辛盛是第一个让他失去头名的人。

不过他一点也不嫉恨,甚至还主动来和辛盛结交,笑着说:“我阿爷常教导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日终于见到了人外人。”

从此两人便成了考试的对手,平时的好友。

此刻柯子维瞧着好友吃着大厨奇怪的桃子炖肉,竟然还能笑出来,怀疑的想:难道桃与肉是绝配?是我狭隘了?

柯子维抖了抖胳膊试探的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默念着浪费可耻,才忍住了呕意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震惊的看着辛盛道:“辛盛,你可是失了味觉?”

辛盛闻言低头瞧了一眼糊烂的桃肉泥,摇头说:“是很难吃。”

可他说了难吃,嘴角还是上翘的,柯子维万分不解,问:“这么难吃你为何还发笑?”

辛盛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牵动的肌肉,笑容更大了些,解释道:“我妹妹快到京城了,算着就是这两日,我一想到今日回家妹妹可能已经在家等我,便高兴得很。”

柯子维听了辛盛的解释,想起自家的妹妹,突然觉得牙疼,不解道:“妹妹来了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妹妹若是回了老家,我才要高兴。”

柯子维有两个妹妹,两个妹妹是双生,从小就爱捉弄人,一个毁他课业,然后两个人一起装无辜,偏自家叔伯生的都是男孩儿,只自家这两个妹妹是女孩儿,全家人都宠着她们,柯子维都无处说理去,现在就盼着两个妹妹早日嫁出去。

辛盛不知道柯子维的妹妹是什么样,便只说:“我妹妹乖巧漂亮又聪慧能干,我们从小就感情好,从没分开过这么久。”

柯子维的两个妹妹也漂亮,面对外人时一个比一个会装端庄,祭酒家的双姝在京城官眷中名声极好,许多人家都等不及他妹妹们及笄就想要抢着定下亲事。

柯子维对妹妹这种生物心怀警惕,辛盛把他妹妹夸出花来他也是不信的。

辛盛也不会强行说服别人,自家妹妹有多好也没有必要和别人分享,看着津津有味,实际食之无味的吃过了午食,又熬过一个下午,放课的钟声一响,恭送了夫子后,辛盛便快速收拾完书袋,起身便快步往外走。

今日他竟然是第一个出了国子监的学子,门外有些垮着竹篮在卖小食的小商贩,一瞧见国子监里的学子出来便要围上来兜卖,辛盛摆摆手一个箭步冲突了他们的包围,干脆便一路跑着往家里去。

跑进了古井巷,从外面看这巷子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多出什么车马,只是刚过了杨府,辛盛便闻到了一股霸道的香辣之味,他眼睛一亮,这味道,定然是姑母在做水煮鱼片!

细细再闻,还有红烧肉的味道。

辛盛脚下步伐更快,快速的跑到了自家门外,急促的敲了两下门,门房来开门,问候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往日一惯稳重的大少爷跟一阵风一样刮进了院内,院里满是他激动兴奋的声音:“妹妹!妹妹!你在哪儿?”

辛月正在屋里陪辛年玩七巧板呢,这玩具是辛盛小时候杨继学送的,用的是好木头,十几年下来还完好无缺,更添了些油润的光泽。

宋氏坐在一边替辛月改衣裙,这半年宋氏替辛月做了好几身衣裙,只是没想到女儿长高了不少,还好她做的时候留有余量,这会儿便在放出余布来。

听到院里辛盛的喊声,辛月放下手里的木块起身便往外跑,辛年被吓了一跳,疑惑的看向娘亲,宋氏笑着说:“你哥哥回来了。”

辛年点点头,他知道是哥哥回来了,哥哥的声音他如何听不出,只是不知道姐姐干嘛这么激动,哥哥回来了多正常,哥哥每天都回来。

等辛盛和辛月兄妹俩亲亲热热的挽着手进来,辛年撅起嘴巴,这一家有两个以上的孩子,难免会有对比,辛年现在还小,就已经感觉到了,哥哥和姐姐更要好!

辛年不甘寂寞的挤到哥哥姐姐中间,哥哥牵着他的左手,姐姐牵着他的右手,他这才满意了,一点都不觉得被哥哥姐姐拉着的自己,双手高举有多累。

辛盛和娘亲问过安,便要去寻姑母,兄妹二人中间拉着小小的辛年好像个凹字,而且哥哥比姐姐还要高许多,辛年跟着走得有些跌跌撞撞,不过他还是不肯松手,势必要插在中间。

探头看向灶房,辛姑母正在灶前挥舞着锅铲,家中聘请的厨娘坐着烧火,小表妹跟个小大人似的在一边帮着姑母递菜打下手,辛盛说:“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香气,就知晓定是姑母的手艺,姑母今日才到京城,路上辛苦,应该好好歇息的。”

辛姑母回头看向辛盛,笑着说:“一路上都是坐着马车,又没有走过几步路,不觉得累。”

郭玉娘蹦跳着过来亲近的喊:“表哥。”

辛盛摸了摸郭玉娘的头,笑着说:“表妹也不累吗?”

郭玉娘摇摇头说:“我不累,我跟娘亲学厨艺呢。”

辛盛闻言配合的说:“表妹真厉害,日后能吃到表妹做的饭菜了。”

郭玉娘羞涩的笑了笑,更加有活力的来回帮着辛姑母打下手。

等太阳变得橙红,开始往下落去,辛长平也从户部下值归家。

古井巷离国子监很近,但离户部衙门稍微远了些,原本宋氏有意买一匹马,打一架马车,让辛长平日常上下值可以坐车去。

不过辛长平说自己现在已经很扎眼了,同僚都是坐公共马车,他自己坐私家马车,太不合群。

于是他也是每日坐着公共马车上下值,一辆马车能挤着坐下十个人,每人收五文钱,辛长平一日也就花十文钱,不过马车只会停在巷口,不会进到巷子里,所以辛长平在古井巷口便下来步行。

走到半程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辛长平快步回了家,进门便说:“我家月娘何在?”

第168章

辛月从灶房探头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儿糖米糕,见到院里的辛长平,辛月忙把嘴里的糖米糕嚼碎了咽下去,扬起一个笑脸来高声叫了一句:“爹爹!你回来了!”

“嗳!”辛长平也是满脸的笑,盯住了辛月上下的瞧,然后笑着说:“月娘回来了。”

两人都说对方回来了,但其中的含义却不相同。

辛月和辛长平一起向前走,激动的拥抱了一下,辛长平便也发现了不同,轻声“咦”了一声,举手放在女儿头顶和自己的胸膛比划,疑惑的问:“月娘,你是不是长高了一些?”

辛月点头,站直了身体便又高了些许,

辛长平欣慰的拍了拍辛月的头顶,感叹了一句:“月娘长大了。”

辛长平见辛月守在灶房,便猜到大姐在灶房做饭食,忙快步走进去,果然见到在灶前忙碌的大姐,忙说:“家中有请做饭的厨娘,大姐一路舟车劳顿,很该好好歇上几日,怎么一来就做起饭食来?”

坐着拉风箱的厨娘听到辛长平这话也不觉惶恐,她在辛大人家里做了近半年的厨娘,十分了解这家人的为人,最是和善又大方的了,她知道辛大人是心疼他长姐,并不是指责自己,便只是笑着说:“姑太太的手艺好,我远比不上。”

辛姑母抽空回头打量了一下半年未见的弟弟,见他比走时也没有什么变化,便安了心,笑着回道:“一点都不累,一路上不是坐就是躺,我都闲得发慌了,做顿饭就当是活动筋骨了。”

等饭菜都做好了,一大家子人同坐一桌,久违的团圆。

辛年已经长出了大半口小牙,如今吃饭都和大人吃得一样了,这回他也在席上有了座位,用着他专属的木头碗勺,他挤在姐姐与表姐中间,两个姐姐都忙着投喂他。

吃了一口姐姐喂来的红烧肉,辛年的眼睛猛的睁大,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咽下之后他便指着桌上的红烧肉叫着:“肉肉好吃,吃肉肉。”

辛年被带到京城以前,还不到一岁半,虽然姑母也给他添了辅食,但也没敢给他吃味道太重的东西,多是清淡的蛋羹或是水蒸肉糜,再就是菜肉粥和面糊糊之类的食物。

辛年还是第一回吃到姑母做的红烧肉,这肉被炖得软糯不塞牙,有一丝甜味和一点点的辣味,加上酱油和盐的咸鲜味和多种香料味,混合在一起,直接击爆了辛年这新生小舌头的味蕾,一口肉肉配上一口米饭,吃得喷香。

一顿饭吃完,辛长平和宋氏还有辛盛都是捧着肚子瘫靠在椅背上,辛年有样学样,顶起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往后靠,不过他太小,这一靠直接就变成躺在椅子上了,惹得全家人发笑。

辛月费劲的侧着身子把他拉拔起来,辛年被家人笑得不好意思,便转身埋头躲进了姐姐怀里。

辛月见状心软软,干脆把他捞过来,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膝上,双手把他搂得紧紧的。

辛年乖乖的被姐姐抱着,偷偷仰起头,见姐姐也低头看自己,便又撅着油油的小嘴往姐姐脸上亲。

“呀!”辛月故作嫌弃的说:“年哥儿一嘴的油,都蹭我脸上了啦。”

辛年听了笑出声来,仰着脸乖乖的说:“姐姐帮我擦擦。”

辛月心痛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挂着的精致绣帕,不舍得拿来擦弟弟的油嘴,便伸手扯了扯辛盛,辛盛无奈的掏出自己的素帕熟练的给弟弟擦了擦嘴。

宋氏和辛长平瞧着三个儿女亲亲爱爱的模样,俱是满脸的笑意。

柱子和他娘子过来一起收拾了碗筷,辛姑母便问了一句:“留的饭菜够吃吗?你们可吃饱了?”

柱子憨憨的笑着,举起大拇指说:“够吃够吃,姑太太的手艺是这个,太好吃了,我们都抢着吃光了。”

桌子被收拾干净,柱子娘子过来倒上了茶水,摆上了些干果,一家人便还围坐在桌边说话。

宋氏瞧着辛姑母说:“大姐日后别这么累了,家里请了厨娘做饭,大姐只陪陪小侄儿玩,若是家里待得无聊,便让柱子和他娘子带你们出去逛逛,他们是京城里长大的,哪儿都熟的。”

辛姑母自然能体会到弟妹的好意,便笑着说:“光让我在家坐着当夫人我可受不了,以后我只做两三个菜便是。”

至于宋氏说让辛姑母去京城四处逛逛,辛姑母有些意动,来了京城,怎么能不四处看看开开眼界,只是她毕竟是此生第一次离开家乡,以前连府城都没去过,若要出去还是要跟着自家的人才安心,便说:“等月娘那丝织大会结束了,我们和月娘一起再出去逛。”

说到丝织大会,宋氏也起了兴致,她到了京城后在何令芳的帮助下租下了一间何家的铺子,就在何令芳自己的话本铺子、人偶铺子隔壁。

这铺子前面是商铺,后面还带两间住人的屋子,一间住着宋氏从长河村带来的两个徒弟,另一间住着在京城聘请的一名独身带着女儿的绣娘。

京城的锦绣阁开张至今也有三个月了,宋氏按着当初在潍县女儿制定的经营模式来经营,请来的绣娘专做成衣,她则接定制衣裙的活来干,两个徒弟跟着她打下手,目前还只能帮着干些裁布、缝衣、熨烫之类的活计。

有何令芳的介绍,何家不少小姐都来锦绣阁定制了衣裙。

去年何令芳刚回京城,她家里那些惯爱互相攀比的姐姐妹妹们便不怀好意的等在院里见她,都不给她回了自家院子梳洗打扮的时间,非要瞧瞧家中十四娘去了多年乡下,回来是不是沾了一身乡下的土气。

谁知站在马车边的何令芳不仅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灰头土脸,这几年下来五官长开了,比离京之前更漂亮了许多。

当初何令芳在何家小姐中不受待见,便是因为她长得在何家姐妹中最为出众,偏偏她是庶支的女儿,嫡支的小姐们心高气傲,受不了每回出门走亲或是参加花会之类的活动,都被何令芳的容貌压下一头。

一瞧见何令芳变得更出众的脸,就有几个何家小姐在心里暗暗骂道:死丫头,真会长。

何大人和他原配妻子都长得不算出众,何大人长得周正,原配妻子也只能说清秀,整张脸只有一双柔媚的桃花眼最出彩,偏何令芳眼睛就随了她娘,脸型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娘,偏继承了她阿奶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

鼻子说不上像谁,反正鼻梁比较高但鼻型又很秀气,嘴巴小巧丰盈,再加上她皮肤雪白,凑在一起便是个顶级的清纯美人的面相。

何家这么多女儿,没有几个长得不好看的,可以说各有各的美,偏偏一起出去,就何令芳最显眼,别家的夫人瞧着她觉得长得乖,毕竟她还有一双梨涡,笑起来甜得醉人,亲戚家的哥哥弟弟们也最爱跟何令芳玩。

本以为她去乡下住了几年,能被养得土气些,谁知站在那的少女亭亭玉立,气质高洁,容貌比幼时更为精致。

何家的小姐们挑不了何令芳的长相,便开始挑刺她的穿戴,见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只领上和腰封上绣了点素白的小花,便有人先开口说:“这乡下地方怕是没什么好绣娘,十四妹妹穿得也太素净了些,咱家里的丫鬟衣裙都比十四妹妹的衣裙华丽,这要是被人瞧见了,怕都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丫鬟了。”

何家很富裕,家中丫鬟养得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精细,瞧一瞧这群小姐身边服侍的丫鬟,各个都穿着绣花裙,而且长相也都起码是清秀之资,单拎出来走出去,一般人家的小姐也就这样了。

说话的那小姐在何府排行十三,和何令芳是一年生的,她是嫡支长房的幼女,及笄之后很快就定下了门当户对的佳婿,听说何令芳至今没有定下婚事,还曾和别的姐妹笑话过,道:“长得美又有何用,这定亲结两家之好,谁不是先看出身。”

她身边亲近的几个都是一样嫉妒何令芳容貌的,各个附和她,今日也都和她站在一处,帮着搭腔道:“十四姐姐回来的巧,正好快入夏了,府里要裁新衣了,十四姐姐几年没回来了,咱们这回便都让让十四姐姐吧,布料和绣娘都让十四姐姐先挑,好歹给十四姐姐做几身能出门见人的衣裳。”

何令芳的贴身丫鬟夏兰都被气的

红了眼,可何令芳却好似听不懂这些姐妹们的恶意似的,反而笑着说:“那可多谢姐妹们了。”

何家的小姐们见何令芳这般说,心里偷偷取笑她真是在乡下待久了没见过好东西,让她先挑挑料子就这么高兴。

谁知何令芳一副感动的样子走过去要拉着她们亲热,步伐一动,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百褶裙里露出一片片的白色花朵,尤其是她走近之后,何家小姐们纷纷看清了她裙上的刺绣,那一串串的花朵有盛开的,有半开不开的,有含苞待放的,竟然朵朵不同各有姿态。

最先说话的何十三娘咽了咽口水,那朵朵精致如真的茉莉花竟似带着花香一般,她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消散无踪,这该死的十四娘,上哪弄来的这么精美的衣裙!自己还说她穿得不如丫鬟,何十三娘余光瞧了一眼自己丫鬟裙上的粉桃花,再看一眼何令芳裙上的秀雅茉莉,完全没有比较的余地。

说何令芳穿得不如丫鬟,岂不是证明自己是那只喜俗艳之人,日后别人都要笑自己没有审美了。

何十三娘盯着何令芳裙上的茉莉花出神,越看越觉得这茉莉花和何令芳一样可恶,凭什么长得这么仙!

何家的小姐们对何令芳身上脱俗的衣裙念念不忘,偏各个都笑过何令芳穿得素,尴尬得不行,谁也不敢再提这个话头来自取其辱。

于是这回何令芳只提了一句:“先前在贺州替我做那身茉莉百褶裙的绣娘来京城开绣铺了。”

连一惯和何令芳不对付的何十三娘都竖起耳朵听别的姐妹们打听那绣铺开在何处。

光是何家小姐的衣裙,宋氏都做不完,她现在做得手熟,一个月也只能做出四、五件来,何家小姐们各个都是富婆,每人何止做一件,都是两三件、三五件的定。

再加上有先取了衣裙的何家小姐穿着去郊游踏青,又招了许多别家的小姐来定,京城的锦绣阁生意依然火爆得很。

宋氏作为一个绣娘,对布匹自然有着极大的兴趣,便盯着辛月问:“上回你送来的烟罗和赤霞罗都美得很,你们新出的布料都是何样?”

辛月便带着娘亲、爹爹和哥哥去看她带来的新布料,辛姑母和郭玉娘都早就看过,但还是跟了过来,那些料子可没有女人会不喜欢,辛姑母虽都看过了,但还是想看,那么美丽的布料如何会看腻。

辛月把七种新布料各取了一匹出来,拆开裹着的油布,一匹一匹的展开几尺来给家里人看。

银丝玄星罗、牡丹花缎、莲花缎、明黄龙锦、明黄凤锦、正红龙凤锦、云纱,每一匹都惹得家人惊叹。

明黄的两匹布料无人敢动,宋氏上前轻轻摸了摸那匹正红的龙凤锦,恍惚想起了自己珍藏的嫁衣,那是她娘亲亲手绣的龙凤图案,和这布上的竟十分相似,宋氏疑惑的转脸看着辛月问:“这可是你阿婆为我绣的嫁衣上的龙凤图?”

辛月点点头,说:“阿婆绣的龙凤图案精美,寓意吉祥,娘亲与爹爹成婚之后恩爱和睦,相扶相依,定是受到了阿婆的祝福,偏世上如阿婆一般善绣技的女子甚少,这布料便是为了天下新人成亲准备的。”

辛月先前便和宋氏写信说过,想借鉴她留在家中的绣品去织新布,宋氏自然没有不可,只是没想到嫁衣的绣图被女儿织进了布里。

宋氏小心的摸了摸布上的龙凤,笑了起来,说:“也好,天下母亲虽无与我娘亲一般的刺绣手艺,但定有与我娘亲一般的爱女之心,便将我娘亲的这份祝福借于她们。”

宋氏瞧完了新布,笑着夸女儿:“月娘的巧思谁也比不上,我瞧这丝织大会定是月娘拨得头筹。”

爹爹和哥哥自然也是对着辛月一番吹捧,夸得辛月双颊红红,满心喜悦。

不过宋氏瞧着满屋的布料,突然问辛月:“月娘,到时候这布料就这么摆着给人看吗?若是人们瞧着便上手来摸,这些布料都娇贵,很容易就毁了。”

这倒是个问题,可别人能拦着,那些内监大人和九州的丝绸商人定是要看个仔细才能给出评分的,怎么好拦着他们。

辛月终于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忙敲自己的脑袋懊恼的说:“我太笨了,竟然忘了准备样衣。”

说是丝织大会选布料,可布料不就是为了做成衣裳么?什么能有制成的样衣直观?

还好她怕路上时间不够,提前出发,现在离丝织大会还有七八天的时间,请人赶制出样衣还来得及。

宋氏听了忙说:“别急别急,若要做成衣裳,娘亲帮你做便是,这几日先把铺子关了,把铺子里的绣娘也请来家里帮着做,有你两个族姐打下手,这些天我们能做出全部的样衣来,放心吧。”

“怎么能耽误娘亲开铺子,我去外面请绣娘做便是。”辛月忙摆手摇头,娘亲的锦绣阁关一日便少挣许多银子,这布料是商行的事,与锦绣阁不相关,哪能损害锦绣阁的利润。

宋氏却不顾辛月的拒绝直接拍板,她说:“你织布都要躲着人,现在请了不知根底的人来制衣,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铺子关几天耽误不了什么,本来接的活就做不完了。”

“可是您还有接的衣裙要做呢?若是耽误了工期,客人会不高兴的。”辛月还是不安。

宋氏闻言却说:“放心吧,我接活的时候都留好了时间,不会耽误的。”

事情便这么拍板定下,此后几日除了辛长平和辛盛还每日照常出门上值的上值,上学的上学,其余人便都留在家里,便是不能帮着做衣服,帮着搬布匹,穿针线,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等到丝织大会的前一日,终于把样衣全都做好,裁剪过的那些布料辛月也让宋氏她们各剪下了一大块,锁了边,说:“明日展示的时候,便把布料展开悬挂在后,样衣则挂在前,这般样衣也能看清楚,布料是何样也能看仔细。”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官员们有空去凑热闹,皇上把丝织大会的时间定在了官员休沐的日子,这日辛长平不用去上值,辛盛也不用去上学,便都跟着去帮忙。

天还未亮,辛月便带着家人和家中的帮佣们一起出发,租来的马车拉着布匹和定制的木架,样衣则由大家小心的抱着。

马车到了城南的吉庆坊,这里是节庆之日宫中会出资举办各种欢庆活动的地方,过年这里会有灯会,场地很大。

坊门处有兵丁把守,还有宫中内监在查阅文书,辛月忙从马车上下来,把辛氏商行的文书递给了这位内监大人。

这位内监大人辛月不可能认识,偏偏对方看了文书之后瞧着辛月的眼神十分亲切,热情得有点过分,甚至有些谄媚了。

辛月忙给他塞了个丰厚的荷包感谢,他倒也收了,但却打发了他身后的小太监带辛月一行去里面安顿。

辛月内心嘀咕,自家商行有皇上的股份,这待遇就是不一样。

吉庆坊里地方可不小,扎了许多彩棚,若没人带路还真是要好找半响,被这小太监带着却直冲着目的地去,辛氏商行被安排在最里面,最靠近高台的一个彩棚。

丝织大会开始之后,坊外的人要进来定是人挤着人,越外围的彩棚越没人会停留下来细看,只有尽头的彩棚才是人人都会仔细注意的,而且那高台便是到时候做评委的内监大人和大绸布商人等候和投票的地方,这地方绝对是宝地。

论规模,辛氏应该是拿不到这块地方的,想也知道必是皇上给自己开了后门。

不过辛月自然不会把这好处推掉,又给了带路的小太监一个荷包,便招呼着大家一起布置起来。

先把木架子搭

好,再把布料小心的挂上去,最后把制好的样衣都挂在布料前方的架子上。

只有那两匹明黄龙锦、明黄凤锦是只挂了布料,前面则是摆着两匹整布,毕竟龙袍、凤袍这种衣物,不是奉旨谁敢做,虽然辛氏商行有皇上的股份,也不能干这种与造反相干的事情。

辛月他们忙碌的时候,辛氏商行旁边的彩棚也来了人在布置,隔壁的人还数次装作路过的偷瞧辛氏商行的彩棚,回去之后便围着嘀嘀咕咕,不一会就有几人快步跑了出去,不知从哪里也弄来一些木架,当场剪裁了布料学着辛月这边把布料挂起来展示。

郭玉娘瞧见了回来撅着嘴巴和辛月告状,说:“他们偷学我们,真讨厌。”

辛月听了便出去看了一眼,她没学他们那偷偷摸摸的样子,直接大方的走到他们彩棚外,朝里看着他们裁挂布料,那彩棚里一个浑身锦衣的男子见了,有些尴尬的朝辛月拱手道:“贵坊好主意,这布料挂起来确实比一匹匹放着要招人注意,我们都是些愚笨的,只好拾人牙慧,望贵坊海涵。”

辛月倒不生气,丝织大会比的是布料,又不是比办展,其实在郭玉娘来与她报信之前,辛月便发现有别家的人来偷瞧,不过那些人都阴阳怪气说辛月弄的这些花里胡哨的,只隔壁这家跟着学了而已。

说话这人也很年轻,和先前那些留着胡子的伯伯们不一样,他瞧着也就二十出头,却好像是这家丝坊管事之人,辛月朝他点点头说:“无事,我们是贺州辛氏丝坊,贵坊是?”

第169章

这名男子闻言倒不惊讶,虽然对方还没把自家的招牌挂起来,但他早就猜到这家丝坊定是那贺州丝坊。

江州织行丝坊甚多,他自然不是每家都认识,但能占了个这么好的位置,若是江州的丝坊也只有规模最大的那几家,他必不可能不认识。

这最好的位置被贺州辛氏丝坊占了,他家的丝坊能挨着辛氏丝坊,自然是因为他家丝坊的规模乃是江州第一。

本来见辛氏丝坊占了最好的位置,他带来的人都忿忿不平,他们张氏丝坊在江州可是名声最大的那家,辛氏丝坊却居张氏丝坊之上,凭什么!

于是便有人带着怨气假意路过,实则专门去瞧辛氏棚内的人。

这一瞧不得了,纷纷回来寻他说:“少爷,那辛氏有点东西,瞧他们展示布料的方法甚有巧思,少爷快去瞧瞧吧。”

一个人这么说,他还没在意,好几个人这么说,他也起了好奇之心,便忍着尴尬也假做路过的去偷看。

他带来的人瞧的是辛氏展示布料的方法,他却被辛氏的布料拨乱了心神。

他们张氏丝坊作为江州丝坊的佼佼者,并不固步自封,也常常会推成出新,织些新布料来,去年他们丝坊出的竹纹缎料可是得了九州商家追捧的。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年辛氏名气甚大的烟罗,他早就寻人高价买来了,连带着听说产量甚少许多人都不曾见过的赤霞罗,还有去年辛氏的玄紫绸,他也各收到了几尺。

倒不是为了模仿辛氏的布料,他们张氏丝坊可不会做这种没有格调的事情,只是想了解对手的水平究竟如何罢了。

他承认,辛氏丝坊的这几种布料都十分新颖独特,不过对方是才开办了不到两年的新丝坊,如何能比上自家数百年的累积,据他所知辛氏只有这几种布料售卖,而那三种颜色的烟罗更是被规则限制成了一种布料,这么短的时间,对方要拿出七种新布料来,谈何容易?

别说辛氏丝坊,就是他们张氏丝坊最多也就一年能出个一两种新料子。

他本以为辛氏丝坊会只凭着那玄紫绸、三色烟罗、赤霞罗来参加丝织大会,为了凑够十种布料再随意织些常见的普通布料来凑数,谁知他往里面瞧了一眼,只一眼就被惊得回不过神。

他们倒没说错,辛氏丝坊展示布料的方法真的巧妙。

不似他们还只知道把布料往桌子上放,最多是放出一段来搭在桌沿往下垂一截,那辛氏却用了一堆高矮不同的木架子,把大块的布料高高的披挂在高木架上,一眼就能瞧见所有布料。

更妙的是,他们竟然还把布料都做出了一件样衣来,用一个矮木架挂在布料前面,让人都不用在心中设想,一目了然的就能知道这布料做成衣裳是什么样子。

可最让他震惊的,还是辛氏丝坊竟然真的织出了七种新布料,这七种布料还皆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布料,没有一种是如他所想用来凑数的!

偏偏怕被辛氏的人注意,他不能多留,便满脸恍惚的回了自家彩棚,带来的帮手们凑上来问:“少爷,样衣咱们是来不及做了,咱们要不要学着那辛氏也把布料挂起来?架子去寻成衣店借来用用,离吉庆坊也不远,时间还来得及。”

他满脑子还想着那些新布,没细想便点了头,于是张氏丝坊的人便分成两拨,一拨年轻力壮的跑去借木架,另一拨几个女子则快速的把自家带来的布匹裁剪锁边。

等他被自家妹妹捅着后腰小声提醒道:“大哥,那辛氏的人过来了,是不是要责怪我们偷师啊?”

他才回过神来,抬头往外看,便与一个比自家妹妹还小了许多的,勉强算是个少女的辛氏人对视上了……

他忍着尴尬走出去,到那少女两步外拱手说:“我是江州张氏丝坊的少东家,名张经。”

要应战参加丝织大会,辛月也好好收罗了一番江州丝坊的情报,江州的张氏丝坊不少,但能被安排在此处,定然是最有名的那家,辛月微微欠身与他还礼,道:“原来是张少东家,我是贺州辛氏丝坊的大管事,辛月娘。”

张经倒是也听说了辛氏掌权者是个不成年的少女,只是没想到这么小,看着最多也就十岁出头,压下心中的震惊,张经再次致歉偷学辛氏展示之法。

辛月倒是真不在意,这种展示布匹的方法又不是专利,谁先想到就不许别人用了,摆摆手说:“张少东家不必介怀。”

张氏丝坊的布料也已经都悬挂起来了,只是他们从成衣铺里借来的木架是人家挂成衣用的,都只比人高一点,并不如辛月特意定制的高木架显眼,但仓促之间能做成这样也不错了。

辛月大大方方的看了一圈张氏丝坊的布料,见到那青底竹纹缎的时候“咦”了一声,笑着说:“原来这竹纹缎是贵坊所出,我家哥哥得了一匹,用这料子做了不少衣裳呢。”

张经见辛月是真的不在意他们偷学之事,这才不再紧张,听到辛月说那竹纹缎,他便笑起来说:“我家有个弟弟在读书,去年科举过了县试,因他喜爱竹,这丝缎是我娘亲为了贺他考中,特意带着丝坊织娘一起研究着织出来的。”

“那倒是巧了。”辛月闻言笑着说:“我哥哥也是去年因为考过府试被亲友赠的这料子。”

张经他妹妹紧张的望着哥哥,生怕哥哥和辛氏的人争执起来,她这哥哥是个布痴,性子温吞嘴笨拙舌的,若不是临行前爹爹突然生病,轮不到他远行来京城筹办此事的。

可弟弟也是个书痴,一心读书,爹爹也只能让哥哥带队来京城,怕哥哥与人交往吃亏,还特意让一惯口齿伶俐的自己跟着。

不过张经和辛月聊上几句,倒是气氛和谐得很,一点没有他妹妹担心的情况出现。

他家世代做丝织生意,从家族小作坊一步步做大,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布匹十分喜爱,甚至有些痴迷,现在和这辛氏丝坊的大管事相谈甚欢,他便忍不住期待的望着辛月说:“适才瞧见贵坊的布料都是不曾见过的,不知可否容我进去一观?”

布料挂出来便是给人看的,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辛月毫不犹豫的点头,邀请张经随她一起去瞧自家的新布,笑着说:“当然,贵坊是丝织行业的老前辈了,若愿来替我们掌掌眼,指教一二,我们求之不得。”

张经忙谦虚道:“不敢不敢,何谈指教,我适才惊鸿一瞥便觉得甚美甚妙,想近些瞧一瞧罢了。”

辛月领着张经去了自家的彩棚,张经的妹妹疑惑的追出几步来,见哥哥跑去了人家的彩棚,又担忧起来,踌躇了几步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跟在哥哥身后一块儿进了辛氏丝坊的彩棚。

张经从左起一匹一匹的细看,除了先前的三种布料,剩余七种他都仔细的瞧了一遍,这黑色带银光的与赤霞罗有异曲同工之妙,赤霞罗是织了金丝,这应是织了银丝。

再挨着的是两种花样的丝缎,江州的缎都是福寿纹,长者穿得多,去年他娘亲织出的竹纹几乎都是读书人在穿,辛氏这两种花缎倒是适合女子穿。

张经再往右却撞上了自己妹妹,他疑惑的说:“妹妹,你为何在此?”

张绮娘一进来就直奔着这薄如蝉翼的布料来,张绮娘第一次见这么薄的布料,人站在前面能透过布料看到后面,布料前面挂着一件用这布料做的成衣,是一件女子衣裙。

这比棉纱更清透的布料做成了一件下裙,上面搭了一件用素白绸布做的

衣衫,下裙层层叠叠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层,可用了这么多层的布料,却没有一点厚重之感,反而似云团一般飘然若仙,虽没有任何绣花在上面,却让张绮娘挪不开眼。

听到哥哥的问话,张绮娘才回过神来,说:“我跟在哥哥身后一块儿进来的,爹爹交待了,千万要我跟紧了哥哥。”

张经咳嗽一声说:“小声些。”

明明他都及冠了,若不是未来岳家舍不得女儿,非要把女儿在家多留两年,他如今都该成亲了,偏还被爹爹当做小儿看待,出门办事还要让妹妹跟着,这难道光彩吗?

张绮娘瞧这云纱只是觉得它好美,恨不得把这悬挂的裙子取下来穿到自己身上,张经却凑上去紧紧盯着布料,赞叹道:“辛氏丝坊竟有如此巧手的织娘,这般薄似烟云的布料真不知是如何织出来的。”

瞧完了云纱,张经再往右走,这回他倒是不看布料了,反而盯上了前面挂着的成衣,疑惑又惊奇的说:“这是喜服?这龙凤图竟然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织在布料上的?妙啊妙啊,简直巧夺天工。”

张绮娘也啧啧称奇,说:“这是什么料子?虽有图案,却不似缎。”

缎虽也有图案,但只两色,料子一色,图案一色,可这布料上的龙凤图却用了数种颜色。

兄妹俩一起充满求知欲的望向辛月,辛月回答他们道:“此布料名为锦。”

张经闻言继续追问:“请问为何取名为锦?”

辛月有心为娘亲扬名,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便说:“我娘亲是一名绣娘,因为我幼时便常见娘亲刺绣,于是想着能不能将如刺绣一般的华丽图案织到布料上,便得了此布料,我娘亲名锦,便如此命名。”

“原来如此。”张经了然的点头。

又看过后面两匹没有做成衣的明黄布料,也是织龙、织凤的锦。

打着为皇上进贡的名头弄的丝织大会,参会的丝坊自然要做些明黄的布料来,不知道别家做的是什么,张氏丝坊做的是缎,倒也织了龙凤纹,但那单色的龙凤缎在辛氏这龙凤锦面前黯然失色。

张绮娘却念念不忘那纱裙,追问道:“那最薄的布料叫什么?”

“那是云纱。”辛月又把织工云娘织得此布的故事讲了一遍。

“云纱,好美的名字,好美的布料。”张绮娘夸赞了一番,面带祈求的看着辛月说:“那云纱的布料可否卖我一匹,我太喜欢了。”

辛月每匹布都多带了一些,也想和张氏丝坊结个善缘,便笑着说:“好,等丝织大会结束后,送你一匹便是。”

张绮娘闻言高兴的笑了起来,她也不是小气的性子,而且爹娘生了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中间只她一个女儿,她在家中十分受宠,便说:“谢谢你,我家也带了许多布料来,到时候你也随意挑,有喜欢的我便送你!”

等张家兄妹二人离开,宋氏便问辛月:“他们的布料如何?咱们可有胜算?”

辛月适才虽没进去,却也把张氏丝坊的布料细细看过,便说:“若论织工精致,许是他们还是胜我们一些,但若论布料的样式,还是我们的更新颖。”

宋氏她们听了辛月这话,这才安心了些。

等太阳高挂,坊内的灯笼都被熄灭,适才在门外查验各家丝坊文书的内监大人走进了坊内,走到高台之上,小太监摇着铃把个丝坊的人都招了出来。

辛月一人站在自家的彩棚外,其余人都在棚内,别的丝坊也是如此。

只听那内监大人说吉时已到,丝织大会便开始了,那高台之后的屋里等候多时的评委们便都走了出来,宫中的内监六人走在前,九州各有一个当地最大的绸布商人九人走在后,一共有十五人。

每人身侧还跟着一个端着台盘的侍者,台盘之上有一本薄册,一套笔墨,供这些人为各丝坊的布料打分。

一群人走到吉庆坊入口处最外围的彩棚,便开始一家一家的进去看布料打分。

吉庆坊外久候多时等着凑热闹的京城百姓见状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起来,守着坊口的兵丁也不管他们喧闹,这丝织大会本就是公开的,只是怕人多涌入,评委们不好每家去细看布料,才拦了坊口。

等里面评委一一看过所有参会的丝坊布料,这坊口的兵丁便不会再拦着百姓,百姓便可进去自由的逛起来了。

等那些评委的册子被收起来统计好各家分数,宫中内监总管还会亲临宣布丝织大会入选贡品的布料与丝坊,百姓们都可以站在高台下观看。

京城的百姓应该是九州最富裕的百姓了,人群之中甚少有穿麻的,大部分都穿着精细的棉衣,还有不少甚至穿着绸衣。

挤在最前的便是个穿着绸衣的年轻男子,不知是谁家的少爷,身边还有几个穿着棉衣的随从护着他,帮他隔离了身后人的推搡。

他从容的探头望着吉庆坊内的情形,笑着说:“自年后,吉庆坊关了许久,上回来还是元宵节来看花灯呢。”

他身边有个容貌清秀的少女,应是他的丫鬟,回话道:“是啊,不过花灯好看,这布料有什么好看的,少爷还要天不亮挤来这里瞧热闹。”

男子听了这话抬手敲了敲少女的头,说:“你懂什么?花灯只能看个新鲜,这丝织大会可是能找见商机

的。”

丫鬟捂住自己的脑袋,她是男子奶娘的女儿,五六岁就被带进了府里做少爷的丫鬟,少爷比她大几岁,拿她当妹妹看,宠得她也不拿自己当普通丫鬟,并不怕少爷,不高兴的撅起嘴说:“少爷又敲我的头,我娘亲说我不够聪明,定是少爷把我敲笨了。”

抱怨完她又说:“您还想着做生意呢?老爷说了要您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让您沾染商贾之事。”

男子闻言却毫不在意,只盯着吉庆坊内的彩棚看,漫不经心的回了丫鬟一句:“咱家本就是商贾起家,我爹读了些书就忘本了,我可不愿意去书院读书,少爷我才不在此,倒是继承了先祖的经商之能。”

丫鬟闻言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道:“老爷回来知道少爷这样,定要动家法的,少爷您的屁股刚好,可还受得住?”

男子伸手捂住丫鬟的嘴,无奈的纠正道:“什么屁股,你一个小丫头说话该文雅些,说臀。”

男子和丫鬟斗起嘴来到不觉得无聊,等那些宫中内监带着九州大绸布商人走完了各个彩棚,回到高台之上交了评分的册子,坊口的兵丁便收了手里的长枪,将进坊的路让了出来。

人群顿时往前涌,男子和丫鬟险些被推到,被家仆护着往前行,他本想一家一家的看过去,见这情形,若是扎进一个彩棚便别想出来了,于是便和家仆们说:“径直前行,咱们先去看最里面的丝坊。”

被家仆们护着,男子带着丫鬟快步走到了吉庆坊里,高台之上宫中内监正在统计分数,男子没心思去看,连忙闪身进了第一家彩棚,进去之前极快的抬头瞧了一眼,见这个彩棚上挂着的名字是辛氏丝坊。

男子还在心里思索辛氏丝坊是何来历,他早有心做丝绸生意,虽然因他爹爹不许而不曾去过江州,但江州有名的丝坊他早都打听过,且收了许多各家的布料在家中对比优劣,心中疑惑起来,好似没有这辛氏丝坊啊?

按理说吉庆坊办花灯节,那也是最大最好的花灯放在这坊内最深处,这丝织大会也应该是最大最好的丝坊被安置在这最深处,偏这丝坊既不是张氏丝坊,也不是吴氏丝坊,难不成自己想错了?那入口处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张氏丝坊、吴氏丝坊?

可这会已经不能掉头回去了,男子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他心里本有些失望,却在进了棚内的一瞬间,心情来了个大转变。

这……这……这!满目的没见过的布料,每一匹都精美绝伦,远比他收藏的那些布料更美更好!

男子心里再也没有那张氏、吴氏,扑上前去把每一匹布料从上到下的看了个仔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对着那成衣眼睛放光。

等全部都看完,他瞧着辛氏丝坊彩棚里的人,看了一圈便找上了年纪最长且气质凌然的辛长平,拱手道:“请问可是辛氏丝坊的老板?我有一个生意想与你详谈,可否约个时间,我在如意楼设宴以待。”

辛长平忙说:“误会了,我并非辛氏丝坊老板。”

辛月走上前主动说:“我是辛氏丝坊大管事,兄台有何事可与我讲。”

男子一愣,见辛月还没他的小丫鬟大,不可置信,但见此间所有人都没反驳,这才犹豫的说:“大管事,可否赏光详谈?”

毕竟是一少女,男子为免其误会,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名施维,我父在朝为官,任礼部侍郎,大管事放心我不是坏人。”

辛长平听了沉吟一会儿,问:“施姓,令尊是礼部侍郎施元华?”

施维点头,看着辛长平惊讶道:“先生认识我父?”

辛长平点点头说:“因衙门事务有打过交道。”

施维闻言吓了一跳,忙躬身行礼道:“原来是朝中大人,维失敬了。”

一番交谈之下,知道这位辛大人是那位大管事的父亲,施维眼睛越发闪亮。

瞧,人家也是官宦之家,偏人家就不禁止儿女经商,辛大人还亲自陪着女儿参加丝织大会!哪像自家爹爹那般迂腐!等爹爹归家他定要把辛大人如何支持女儿从商的事迹好好宣扬宣扬!

既然家中父辈认识,辛月便放心的应下了施维的邀约,施维又恋恋不舍的看了数遍辛氏的布料,这才告辞离开去看别家丝坊的布料。

别人都是从头看起,只施维反其道而行之,等施维离开许久,辛氏丝坊的彩棚里才开始涌入大量的京城百姓。

还好辛月带了家人相助,帮着守着布料维持秩序,过了许久坊里的钟声敲响,彩棚里的百姓才退了出去到外面等着瞧宫中内监公布丝织大会入选皇家贡品的丝坊。

辛月也被爹爹和哥哥护着挤了出去,望着高台之上那名内监大人。

第170章

高台后面的屋子里,十五名评委泾渭分明,六名宫中内监挨坐在一处,九名绸布商人聚在一处。

因为丝织大会改成了在京城举办,江州织行总不能派几百家丝坊全去京城,这才在织行内选出了规模最大的十九家,加上贺州的辛氏丝坊,刚好二十家丝坊。

若是按他们先前的计划,在江州举办,那江州所有的丝坊都能来凑个热闹,也当是个宣传途径嘛,虽然江州的丝绸不愁卖,但总有些丝坊的布料是被人抢着买,有些丝坊的布料却要费劲的招徕客人来买。

也还好是在京城举办,只来了二十家,不然这些评委们打分都不知道要打上几天。

六名宫中内监大人在宫中担任的都是与布匹相关的职务,往常宫中用的都是江州的皇家丝坊送来的布料,他们也是第一次瞧见世面上这么多布料。

宫中制衣局的管事太监开口说:“这二十家丝坊倒都没一个凑数的,江州丝坊的布料比起咱们皇家丝坊的布料也不差什么,不过最让人惊艳的还是那辛氏丝坊,别家都是在固有的布料上推成出新,他们却还不止,除了把绫罗绸缎都弄出新花样来,更还弄出两种新布料来。”

“哪有绫?”这个内监是管宫中布库的,好似和先前说话这内监不和,专盯着挑他话里的毛病。

制衣局的管事太监无语的瞪他一眼,说:“这不是说着顺口嘛?你就说那锦和纱是不是从未见过?”

这倒是,布库的管事点了点头,那锦雍容华贵,十分适合用来给皇上、太后做礼服,至于纱,可惜如今皇上后宫没什么后妃,不然为了这纱,怕都能引得一些后妃娘娘打起来。

见老对头不再吭声,制衣局的管事太监这才好奇的问:“我都选了辛氏丝坊,你们呢?”

六个内监一对账,发现大家都选了辛氏商行的布匹,他们有点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别家的丝坊布料与宫中现有的布料都大差不差,宫中又不缺布,也只有那辛氏丝坊的布料新奇,既要选贡品肯定要选宫里没有的嘛。

聚在一起的九名绸布商人也听到了宫中内监的话,他们之间虽不是都认识,但都是常来往于江州的,总有一两个熟悉些的,便有人忍不住小声说:“你们选了谁家?”

他们虽是来做评委的,但来之前因为往日交情,内心都有倾向的选择。

有一人是江州的,虽然江州遍地是丝坊,但丝坊只批发不零售,江州本地人要买布匹还是要去绸布庄买。

他以往贩卖最多的便是张氏丝坊的货,来此便想着帮张氏扬名天下,早想好了要选张氏丝坊的布料,这对他也有好处,张氏丝坊的布料若做了贡品,他贩卖张氏的布料也会被抬高身价。

从后往前一路打分,他还内心骄傲,果然还是他眼光好,这江州丝坊呐,就是张氏最好。

等走到张氏丝坊,见张氏丝坊的布料还都挂了起来方便他们看,更是心中满意,又见张氏丝坊为了皇家专织了两匹明黄的龙纹缎、凤纹缎,便更觉得张氏丝坊有心,不像前面那些糊弄事的,只把原来就有的布料染成了明黄色。

他正拉着熟悉的盛州商人说:“我就说江州丝坊数张氏最强吧,那吴氏不过是仗着与蒋家有亲,能拿到的丝茧多,靠量大才好似能和张氏平起平坐,但这布料放到一起来比,孰优孰劣何其明显,而且张氏丝坊还把布料挂起来方便我们看。”

被他拉着的盛州商人正要点头,却在走到这最后一家丝坊的彩棚外,只朝里看了一眼,便咽回了嘴里的应和声。

和张氏丝坊把布料悬挂起来的巧思相比,这家丝坊还多出一个悬挂样衣之举,且看这家布料高挂,那木架的高度就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弄来的,但张氏丝坊的木架显然都是成衣铺的,谁学谁一目了然。

刚刚夸张氏丝坊的江州商人忍不住尴尬得脸红,刚想再找补几句,手里拉着的友人却大力的挣脱了自己,步伐急促的走了进去。

他也连忙跟了进去,和友人一起把辛氏丝坊的布料和成衣都上手仔细瞧了,他正在恍惚,就听友人说:“张氏丝坊虽好,但说起来只那些缎料比别家更丰富些,比起来还是辛氏丝坊这些料子更为独特,谁家都寻不到一样的。”

他听了友人这话,内心也赞同,但是不论是依着和张氏的交情,还是自己的私心,都还是更偏向张氏丝坊,于是还试着帮张氏辩白道:“可张氏

丝坊的布料纹理还是比辛氏丝坊的更细致些……”

他的友人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这便是吹毛求疵了,辛氏丝坊的布料纹理也不差,只是张氏丝坊经营多年,织娘们的手艺更熟练罢了,辛氏丝坊新开,能有这般质量已经非常优秀了,再过上些年,织娘们便也能手熟了。”

友人说完便不再犹豫,从跟在他身后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了笔,翻开册子便给辛氏商行的布料全打了满分,并且在最后的推荐贡品布料里填满了辛氏商行的布料,只在写辛氏丝坊的两种缎料时犹豫了下,把张氏丝坊的龙纹缎、凤纹缎替换了上去。

这人见友人已经下了笔,便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转身也去自己的册子上打分,他先前给张氏丝坊的布料全打了满分,现在给辛氏丝坊打分,实在下不去手打低分,便咬着牙打了个仅次于满分的高分。

填写推荐的布料为贡品时,他把张氏丝坊的布料一一填上去,犹豫了半响还是把辛氏这边的龙锦、凤锦和云纱都加了上去。

至于那龙凤锦,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料子是做喜服的,皇上只有娶皇后时才能用到正红布料,一个皇上大多一辈子也就娶一次皇后,这料子用得太少,就别占个贡品名额了。

说起来,这九人都是各州绸布生意做得最大的,但对今年贺州丝绸如何兴起,并不是所有人都了解,而且今年辛氏丝坊的布料也不够多,并没有卖得到处都是,他们有些人只是听说了辛氏布料,却不曾见过实物。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大商人,早已不用每次都亲自去采购货品了,手底下养的人手可不是吃干饭用的。

贺州来的余老板倒是对辛氏了解颇深,他便是东安府人,潍县离东安府半天便到,他家的绸布庄也摆着一些辛氏的布匹在卖呢。

贺州的余老板自然支持自己本地的辛氏丝坊,便是不论同乡情谊,只看辛氏丝坊的布料他也觉得是二十家丝坊中最好的,也就张氏丝坊的缎能和辛氏丝坊的布料比一比,于是他填的和那盛州商人的差不多。

除此之外还有那湖州的绸布商人,辛月一眼就瞧见了他,竟然是和自家签了湖州专营权的那位顾老板。

顾老板虽没有上前与辛月攀谈,却笑着朝辛月拱了拱手,辛月也微笑着点头同他致意。

他是因为儿子成人成家了,有心培养儿子接班,今年才亲自带着儿子去江州采购布匹,因缘际会的碰见了贺州商人挑衅江州丝坊,这才抓住了机会去了贺州同辛氏商行签下了湖州专营权。

顾老板都花了大价钱买了辛氏绸布的专营权,这册子上推荐的自然全是辛氏的布料。

那安州、云州、赢州、滨州因为有贺州的商家在他们首府开了贺州丝绸铺子,这四州的绸布商人便也知晓一些。

现在又见到了辛氏丝坊许多没售卖的布料,匹匹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他们虽然来前各有熟悉交好的丝坊,可填布料的时候也都或多或少的写了些辛氏丝坊的布料上去。

这么一聊,便是不算那六个内监,光他们九人的册子上,便没有一家没写辛氏布料的,最少也都写上了辛氏的龙锦、凤锦,毕竟那两匹料子那般尊贵华美,若是这都不能做贡品,他们到底是说这布料不配皇家,还是皇家不配这等布料?岂不是找死……

江州商人脸有些发绿,他家作为江州最大的绸布商,虽不是江州织行的人,但与蒋家、徐家都是十分熟悉的,甚至自家还与他们能扯上点姻亲关系呢。

他自然知道织行行主蒋旭弄这个丝织大会是为了什么,目的就是要把贺州那辛氏丝坊的势头打压下去,可现在一对账,不算那六个内监大人,湖州商人全选辛氏丝坊,贺州商人和盛洲商人除了选了张氏丝坊的两种缎料,其余八种布料也都选的辛氏丝坊。

而他们剩下的六人也几乎各个都最少选了辛氏丝坊两到三种布料,剩下的七八种布料推荐的丝坊又都各不相同,把票数全都分散了。

可那六个内监大人却把票数集中给了辛氏丝坊,可想而知,除了张氏丝坊的两种缎料能够入选贡品外,江州丝坊几乎全军覆没!

六个宫中内监没有耳聋之人,便是九个绸布商人小声说话,可后宫之人最擅长的可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他们的对话全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算出最终结果定然是辛氏丝坊入选八种布料,张氏丝坊入选两种布料。

他们都知道辛氏和皇上的关系,自然各个都十分高兴,想来这个结果皇上一定会十分满意吧。

九个绸布商人里除了贺州、湖州和盛洲商人老神在在,其余六州的商人都面有难色,他们都得了蒋旭的叮嘱,本想着辛氏新建,没几匹拿得出手的布料,再加上便是皇上偏心辛氏,可内监大人只有六人,他们却有九人,怎么也不至于输。

谁知那贺州、湖州、盛洲商人先前答应得好好的,到投票了却都反了水。

高台之下京中百姓和丝坊之人皆在等着高台之上的宫中内监总管大人宣布结果。

出现在高台之上的人年纪很大,头发花白,脸上有了些皱纹,并不是辛月见过的连总管,而是安总管。

安总管接过了统计的结果,扫了一眼便露出了微笑,台下人太多,他找了一会儿才看见了眼熟的辛长平,辛长平身边还有一个身形颇高但面容稚嫩的少年,应该是他的长子,那位得了皇上看中的少年天才。

他们二人护着一对母女,那年长者应该便是辛长平的娘子辛夫人,至于那个少女,定就是辛氏商行的大管事辛月娘了。

安总管和辛月的眼神对视上,冲这少女露出了个和善又亲近的笑容,辛月愣了愣,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若是连总管对她笑她还不奇怪,这位安总管她可不认识。

安总管以笑容当做和辛月打招呼,打完招呼后就开始履行他来此的职责。

台下人多,但京城百姓知道这时候该安静,便没有什么嘈杂的声音,以至于虽然安总管年纪甚大,声音却也能让前排的许多人听见:“本次丝织大会意在选出天下最好的布料,经宫中内监与九州商人共同推举,最终入选宫中贡品的布料为:辛氏丝坊龙锦、辛氏丝坊凤锦、辛氏丝坊云纱、辛氏丝坊玄紫绸、辛氏丝坊赤霞罗、辛氏丝坊玄星罗、辛氏丝坊烟罗、辛氏丝坊牡丹花缎、张氏丝坊龙纹缎、张氏丝坊凤纹缎。”

挤在京城百姓之中的蒋煜听着一连串的辛氏丝坊,脸都黑透了,足足八次辛氏丝坊的名字,最后才有两个张氏丝坊的名字,本是为了踩下贺

州丝绸才举办的丝织大会,结果竟是让贺州丝绸踩着江州丝绸扬名天下。

人太多他见不到各丝坊的主事人,一通邪火憋在胸口却无人可发泄,气得扭头就走,偏偏这里人挤着人,便是他有几位家仆相护也挤不开一条路来,反而惹得京城百姓开口咒骂他道:“大家都在这听总管大人说话,你们这是闹什么呢?赶着去投胎啊?”

蒋煜自从嫡出的短命鬼弟弟身亡,他成为了蒋家的下一代领头人,在江州向来无人敢惹他,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他本就在暴怒中,又被人这么一激,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好不容易压下了这口气,他自持身份不愿自己去跟人争执,便指使家仆去给那人点颜色瞧瞧,谁知那人也不是普通人,身边亦是好几个护卫,蒋煜的家仆和人家的护卫争执了几句便控制不住火气动起手来。

这吉庆坊可不止门外有兵丁把守,坊内亦是几步一个兵丁,注意到这边的骚乱,附近的兵丁一拥而上,百姓不给蒋煜让路,却纷纷互相挤压空间让出路给了兵丁,兵丁们几下就把蒋煜的家仆和那起争执的护卫全抓了。

不光抓下人,被百姓们指认把蒋煜这个指使下人闹事的主人也一并拿下。

蒋煜不服气,嚷嚷着是那个小子先出言挑衅咒骂于他的,兵丁又把那护卫身后的少爷一并抓了起来,带出了吉庆坊送到了衙门里。

小丫鬟捂着嘴没敢吭声,只悄悄跟在这些兵丁们的身后出了吉庆坊,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回家寻救兵。

这边的骚乱只有四周的人知道,而高台之上的安总管在宣布完入选贡品的布料后,又说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皇上竟然封此次入选的丝坊为皇商!

辛月和张氏丝坊的张经被叫上高台去接了圣旨,安总管说皇上要接见二位皇商,请辛月和张经随他一起入宫,辛月来不及和家人交待,朝下望向家人,辛长平和宋氏都和她打手势让她放心。

而张经看下台下的妹妹,却见妹妹皱着脸,好像很不放心他入宫,一副想要追上来跟着一起去的表情。

张经无语,好在张绮娘知道入宫不是她想入就能入,也只能心中想想,脚步还是一步未动,只是满是担心的看着哥哥跟着宫中人离开。

吉庆坊内的百姓被兵丁疏散着离去,各家丝坊都开始收拾自家的东西,辛月先前答应送张绮娘一匹云纱,现在辛月入宫了,张绮娘也担心自家哥哥,便也想不起来去隔壁的辛氏丝坊要那云纱。

还是宋氏惦记着这事,女儿承诺的事她自然要帮着完成,便抱着一匹云纱去了张氏丝坊的彩棚说:“张小姐,这匹云纱是我家月娘答应送你的,你收下吧。”

张绮娘虽然心中记挂她的傻哥哥,但瞧见这云纱还是满眼惊喜,她收下了云纱,又拉着宋氏非要宋氏选几匹自家的布料拿走,宋氏被她强拉着推却不过,便也拿了一匹张氏丝坊适合给女儿做衣裳的布料。

张绮娘帮着抱着宋氏挑选的布料送宋氏回去,又瞧着那云纱做的样衣问:“你们家的样衣是寻何处的绣娘做的?我也想做这样一身衣裙。”

宋氏闻言便说:“是我们自家做的,我在京中开了一家绣铺。”

张绮娘立刻追问了宋氏绣铺地址,说明日便去绣铺定做衣裙。

宋氏这边顺手捡了个客人,辛月坐在宫中的马车里和安总管面对面,见安总管满脸是笑的瞧着自己,忍不住好奇的问:“安总管是认得小女吗?”

安总管闻言却说:“虽是第一次见,但咱家早闻县主大名。”

同在马车上的张经愕然的瞪大眼睛盯着辛月,他没有听错吧?宫中的总管竟然叫辛氏的大管事县主?难道这辛氏大管事是宗室出身?不对,皇家姓周,她姓辛,如何能是宗室?

张经满头雾水,辛月却有些恍然,是了,虽然与自己打交道的是连总管,但安总管作为宫中大总管,自然不会不知道辛氏献股之事和皇上封自己爵位之事,便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安总管好奇的看着这个少女,他想起那日殿试,皇上召见第一个交卷的辛长平辛大人,辛大人曾说答卷中的思想是经他的女儿启发而来,而且辛氏偌大的财富,也是这名不成年的少女亲自提议进献给皇上。

这种忠君爱国之举,出自一个少女,安总管惊讶又佩服,夸赞道:“自古以来自愿散家财以报国者,先有先贤明相,后有县主您,县主壮举,咱家十分钦佩。”

辛月被安总管这般夸奖弄得有些心慌,连忙说:“小女如何能与先贤相提并论,大总管谬赞了。”

安总管却说:“县主不必谦虚,明相壮举解成帝之难,县主壮举亦是解了皇上之困。”

张经捏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听到了什么!这辛氏!这辛氏竟然有这么大的背景!

那蒋家先前把他们都召集起来说要一起对付辛氏,蒋家竟然没有事先去打听清楚辛氏的背景吗?这辛氏大管事小小年纪却是县主之尊,连宫中的大总管都对她如此恭敬推崇,还将她与明相对比,世人谁不知明相与成帝之情谊,江州织行究竟是在与谁作对?

真的是与蒋煜口中一家规模不大的小小丝坊作对吗?

还是说不怕死不要命的在与皇上作对?

蒋家究竟知不知道这些内情?若是不知,他们简直比自己还傻!若是知道,他们就是在故意隐瞒大家,拉大家下水!

好不容易到了宫中,下了马车,张经一身透气的绸衣都湿透了,被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紧捂着嘴巴才把一个喷嚏压了下去。

张经一路上如幽魂一般跟着前行,恍惚间有人拉他的衣裳小声叫他下跪,他扑通一下重重的跪到地上,却没感觉到疼痛,只机械的按着先前太监教的面圣礼仪叩拜,喊道:“小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皇上声音威严的喊了一声:“平身”。

“谢皇上。”张经这才木着腿爬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见圣颜,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巨大的心跳声。

还好皇上并没有先同他说话,好让他还能有点时间缓一缓,只听到皇上语气变得温和的和他同行的辛氏大管事说:“辛县主来京一路舟车劳顿,可觉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