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32791 字 6个月前

第171章

辛月有点控制不住的想要抬头看看这位年轻天子长得是何模样,但先前有司仪太监教导过她和张经,面圣时不可抬头直视圣颜。

可是皇上对她过于温和的态度,让辛月的好奇心又有些蠢蠢欲动。

适才她忍着不适和张经一起要跪下叩拜,张经结结实实的跪了下去,她却在跪到一半的时候被皇上搭着手臂扶了起来。

若是本土女子许是会不甚惶恐,偏辛月是个外来的,不让她跪她求之不得,就着皇上的手劲就站直了身体,除了还记得司仪太监的吩咐微低着头视线向下,整个人腰板挺直得像棵笔直的树干。

旁边那个二十来岁的江州丝坊少东家,结结实实的跪了一回,不知道回去膝盖会不会红肿,现在便是站起了身,也是佝偻着身形,低头垂目得恨不得无人注意他,好让他原地消失的样子。

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周祺心想也不知自己封的这位小县主,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抑或是她与明相的种种相似之处,并非巧合,而是另有缘由……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猜测,就算小县主低着头并没有看到,周祺面上还是一派温和亲切,犹如对待自家远行的亲眷一般,还关切的问她来时累不累?

若是去江州,那定是辛苦,可是来京城,辛月倒不觉得辛苦,公费出差的目的地是自己家,那可是很棒很棒的。

来京城之前她也不知道还有皇商这回事,更不知道还要进宫面圣,不然她就请商行那位内监大人再给她补补宫中礼仪了。

适才那位司仪太监只教了他们如何行礼跪拜,时间太紧张,只嘱咐了他们答皇上的话一定要恭敬。

辛月便按着司仪太监所教,答道:“回皇上,贺州到京城路途不算遥远,臣女未觉辛苦。”

周祺听了辛月的答话,笑着点点头,说:“既如此,那辛县主日后可要多多往来于京城。”

辛月闻言一愣,不知皇上这话有何深意?不过皇上已经调转了话头,看向了那个有些两股战战的江州丝坊少东家,问他:“汝名张经?乃父为何不来?”

张经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用疼痛来抑制自己的恐慌和紧张,一张口便是结结巴巴十分颤抖的声音说道:“回皇上,草民张经,草民之父因染病无法远行,所以由草民来京。”

周祺点了点头,并未计较张经这样子有失仪之嫌,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还是把已经吓成鹌鹑的张经吓得更是快肝胆俱裂。

只听皇上开口说:“你们张氏丝坊便是江州最大的丝坊,你家的布料应是江州最好,怎么才有区区两种布料入选贡品?”

张经因为先入为主,觉得自己被蒋家坑害,被迫做了和皇上作对的事情,现在听到皇上如此发问,他便忍不住深想皇上的话,也不知他想到了哪里去,嘴唇都快失了血色,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声音破碎几不可闻的道:“回皇上,草民不知……草民之父亦不知蒋家与徐家的狼子野心,求皇上明察秋毫,莫要怪罪我等……”

还好周祺还很年轻,耳力很好,听清了他的话,但越听越迷糊,脸上露出了些疑惑来:我说啥了?他为何这样?

辛月就站在张经身侧,自然也听了个满头雾水,忘了司仪太监的叮嘱,忍不住狐疑的望向皇上:你说啥了把他吓成这样?

不过在与皇上同样疑惑的眼神对视上后,辛月猛的惊醒过来,天呐,她看到了皇上的脸!不会要受什么惩罚吧!

周祺瞧见辛月脸上生动的神色变化,他从小长在复杂的深宫,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完全看出了辛月的心理活动,见这位小县主吓得不轻,忙露出个安抚的微笑来,冲她摆摆手。

辛月砰砰加速的心跳声缓和了下来,重新低下头来装乖巧,不过适才已经看清了皇上的面容,长得也算是俊逸,重点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竟然有些像哥哥……

周祺示意身边的太监去扶了张经起来,等张经情绪缓和了些,才问他:“适才你说蒋家与徐家狼子野心,可否详细说来?”

张经是个执拗的痴人,这会儿认定了自家被蒋家和徐家坑害拉下了水,陷进了与皇上作对

的乱事里,他一心自救,便把蒋家和徐家在江州的不法之事全倒了个干净。

仗着独家的生丝供应,蒋家和徐家在江州可谓是个土皇帝,欺男霸女都是平常,甚至还染指江州的商税。

初时蒋家和徐家是把他们自己该缴纳的商税压到江州各丝坊的头上,江州各丝坊无力反抗,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后面蒋家胃口更大,竟然还不满足,要求江州各丝坊把替他们承担的商税直接暗中交给他们,而他们两家则在出售的生丝数量上做手脚,又是报低售价,又是少报数量。

偏这等事情还不能只他们自家这么办,毕竟生丝数量能出多少布料,衙门也门清,为了不让衙门从丝坊布料的数量上看出门道,蒋家与徐家还要求江州各丝坊也等量减少缴税数量。

等于整个江州的织行里,所有人都在瞒报商税,侵吞税银。

周祺面色凝重,而被迫听了个全程的辛月目瞪口呆,这各州世家瞒报土地,侵吞税粮,这江州世家有样学样,上上下下一起做假账,胆子可真大。

周祺本来只是想借着接见皇商的名头,一是见见他早就好奇的小县主,二是看看能不能拉拢一下江州这本地的大丝坊。

江州的商税有问题,这事朝廷并非无知无觉。

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除了派往地方为官的,剩下的留在京城的大半都被皇上塞进了户部。

这之中大半在厘清历年土地登记数量变化,少部分则负责核查国库商税。

土地登记那般是个大工程,目前还在进行中,可商税这边却被发现了问题。

不捋不知道,一捋吓一跳,江州那两家蚕所,纳税一年少过一年,和百余年前对比,商税竟然没有一点增长,可百余年前江州的丝坊数量可不如现在多。

再一统计各州贩卖江州丝绸的布商纳税的银两,两项核对误差甚大!

只是皇上目前的第一要务是清田收田,早日把得来的海外粮种种满九州,下一步才是解决江州的商税问题。

周祺也没想到本想着拉拢一下人,阴差阳错的不知为何把这江州丝坊的少东家吓得够呛,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吐了干净。

周祺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安抚了一番这被吓破胆子的青年,便使了眼色让心腹的连总管带他下去。

连总管把张经带走,送去户部交由户部官员详问证据。

剩下一个辛月站在皇上面前有些惊慌,在皇上再次叫她的时候,她条件反射的说:“请皇上放心,辛氏商行一直足额纳税,绝无江州这般情况。”

周祺被辛月的反应逗得笑了起来,让宫人搬来椅子请辛月坐下,十分的放松说:“朕当然放心,辛县主若是江州那般视财如命欺上瞒下之辈,何必将股份献与朕呢?”

辛月这才安了心,坐上了皇上赐座的椅子。

周祺仔细的打量着辛月,长相美丑他倒不关注,他只是觉得他封的这位小县主,和一般的女童十分不一样。

别瞧她现在好似按着规矩低头垂目的乖巧坐在那里,但不论是初时他扶她不让她跪下,还是后来和自己直目相对,包括现在坐在椅子上,别人都是坐个椅子尖,她却十分自然舒适的坐了大半,好似这些都是应当如此,一点也不值得她惶恐。

周祺越瞧,眼睛越亮,虽然面前是个不足十岁的女童,但这个稚嫩幼小的身影,与他想象中的某个伟大的身影渐渐重合,不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她与那位都有许多相似之处。

周祺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他虽然从小便偷看了许多明相的手书,除了正经的奏折、策论,还有明相与他先祖成帝的往来书信,甚至还有一箱子他看不太明白的自省书……

但他依然不知道世上有穿越这回事,他只是按照古人的思维猜测,莫不是明相投胎转世回来了?

虽然不知为何,他尊为先师的明相好似投胎成了女子……但这不重要!

“辛县主。”周祺语气温柔的唤辛月,道:“朕虽封了你为县主,赐了些首饰于你,但远远不及你进献股份之价值,你可有何想要的?朕可尽力为之。”

辛月有点受宠若惊,这可是皇上,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真的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太好了。

若是辛月现在的身体是个成年女子,辛月必然要想歪,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企图,可偏偏虽然这身体称得上貌美,可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女童,皇上他,必然不可能是个恋童癖吧!

辛月想来想去,忍不住又大着胆子看了皇上一眼,那眼神,真的好似哥哥辛盛瞧着自己的时候,并不是自己想多了。

辛月再自恋臭美,也不会认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皇上都逃不过自己的魅力。

所以是因为自己提议进献股份之事吧,这个皇上竟是个难得的有感恩之心的皇上,他好似并不理所当然的觉得百姓的所有都该是他的,送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虽然辛月之前曾忍不住偷偷嘀咕皇上小气,光给个爵位却一点待遇都不给,她养四个护卫都养得好吃力,但现在她释然了。

辛月便回道:“回皇上,臣女什么都不缺。”

没事,没有俸禄没关系,今年年底的分红发下来,她养四个护卫就不怕养不起了!

周祺听辛月这么说,看辛月的眼神愈发温和,小县主什么都不要,这性子也和明相一样。

她越什么都不开口要,周祺就越想给她些什么,偏偏他虽是个名义上富有四海的皇上,但每一份银子都有重要的用处,思来想去,他现在能给她什么?对了!

周祺眼睛一亮,笑着说:“既然辛县主没什么想要的,那朕请辛县主吃一顿饭吧。”

辛月偷偷摸了下肚子,好像真的有些饿了,一大早垫吧了几口朝食,等丝织大会结束已经到了中午,又进宫到现在,滴水未进。

周祺瞧见了辛月的小动作,便不等到时辰叫晚膳了,直接吩咐御膳房现在就做好饭食呈上来。

周祺故作神秘的说:“为表达对辛县主的谢意,朕请辛县主吃一顿难得之物。”

听皇上这么说,辛月以为会是什么像海参熊掌、开水白菜之类的山珍海味,御膳房御厨的手艺辛月也万分期待,她去过醉香阁吃饭,那是御厨的儿子的徒弟,做的饭食已经十分美味,那真正的御厨手艺一定更好更好吧?

辛月和皇上道谢,不客气的等着大吃一顿,自己贡献了那么多,吃一顿好饭不过分!

等传膳的宫女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辛月脸上期待之色消失无踪,变得十分的奇怪。

皇上所说的难得之物,竟然只是玉米和红薯?

就算御厨花样百出,把玉米和红薯做出了满满一桌子不同的菜肴,可它们还是只是玉米和红薯啊!

不过确实两年没吃到了,辛月便压下了失望,准备好好吃一顿久违的玉米和红薯。

她等着皇上先动筷,却见皇上探究的看着自己,疑惑的问:“辛县主竟不奇怪这桌上是何物?难道辛县主往日曾见过?”

辛月被皇上这句话问得心中一跳,控制着表情不漏出异样,只在心中飞快的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朝代还没有玉米和红薯?是了,来此快两年了,都不曾吃到过玉米和红薯,只是她先前以为是贺州的土地不适宜种这两种作物……

没有时间细想,辛月便先回答皇上的问话:“回皇上,臣女不曾见过,想必是何处进献到宫中的贡品?”

见辛月这般作答,皇上才收了心中的疑惑,是了,辛县主还是第一次离开故土,她虽聪慧不似孩童,但天下之大,她没见过的东西应该很多,所以只当是皇宫的贡品。

辛月没有等到皇上先动筷子,因为皇上吃饭有太监试吃,等那太监把每盘食物都夹走一块吃掉之后,才另有宫女夹了菜到皇上的碗里。

皇上吃了一口之后,便和辛月说:“辛县主快尝尝,此二种食物可美味?”

有一个宫女把玉米和红薯各夹了一些到辛月的碗里,一道是松仁玉米,一道是拔丝红薯,都挺好吃的,就是都是甜的……

见皇上满脸的期待之色,辛月不好实话实说,她最不爱吃的便是这种纯甜口的菜肴,玉米和红薯她只能接受白水煮玉米和烤红薯。

扬起一脸假笑,辛月故作夸张的说:“好吃!这两种食物非常香甜。”

周祺闻言脸上笑容更加开心,频频示意宫女多给辛月夹菜,辛月吃了一肚子的甜菜,装得脸都要笑僵硬了,还好这一桌子虽然盘子多,但量都很少,等吃完之后宫女送上热茶,辛月顾不得烫嘴猛喝了几杯才感觉把要牙疼的症状压了下去。

而周祺全然不知竟然有孩子不爱吃甜食,还以为自己真的好生招待了一番,毕竟这玉米和红薯,将来要种遍全国,种子十分珍贵,而且这些还是他亲手种在御花园里的,也是他亲手一个个摘下来、挖出来的,当然很珍贵了!他招待小县主真的十分用心!

喝了几杯茶,辛月心中已经想明白,这玉米和红薯必然是别的州也没有种植,所以先前皇上才会见自己没有疑惑而惊讶。

辛月虽然不是学农业的,但小时候曾听过爸妈说起以往闹饥荒的事情,感叹如今的杂交水稻产量高,国人终于不用担心挨饿了,还教导似的跟她说:“月月,你知道什么农作物产量最高吗?红薯、土豆和玉米。”

这些农作物都不是原产于本国的,所以是皇上派人去海外寻回来的?可是为什么有玉米和红薯,偏偏漏掉了她最爱的土豆!

世界上没有人会不爱吃土豆吧?土豆土豆,怎么做都好吃的土豆!

辛月强忍着质问皇上有没有土豆的冲动,只在心里想起来一道道土豆做的美食。

而皇上不知辛月心中所想,却也开口信任的和辛月说起适才两种食物的来由。

辛月听得面露惊奇,那位前辈竟然留下了关于玉米和红薯的信息,只是这信息没有根据由来,他推脱说是梦中得仙人指引,说海外之地藏有仙种,再加上当初国朝的船只无法航行太远,所以虽然成帝相信明相的每一句话,也没能去海外寻回这仙种。

而后来的皇帝又无法相信一位故去之人的梦呓之语,那记载着海外仙种的明相手书便被束之高阁无人在意,直到当今这位皇上登基之后,因为幼时就看遍了明相手书,他深信明相之言不是无的放矢,便一登基便派出了人手去海外寻找,苦寻近两年,终于寻得。

周祺因为心中怀疑小县主是明相转世,他怀着一种好像是告诉了明相的心理,所以这般细无巨细的告知了辛月。

听到皇上夸赞这玉米、红薯都十分高产,辛月一边装作惊叹的模样,一边在心中哀嚎,前辈你为何只提了玉米、红薯,为何不提土豆?这世上竟真有不爱土豆之人吗?这人竟然就是你吗?

听皇上说这些都是他亲手种植的,已经确信了它们的产量无误,等将来种子积攒够了,又收回了世家们隐匿的田地,便要四处种植,让国朝再无饿死之人。

辛月这才停止了哀悼错过的土豆,愣愣的看向眼前的封建君王,一个应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皇上,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辛月想起爹爹春闱之后回潍县,曾提过皇上爱民如子,自己过得十分简朴,平日饭食还不如自家丰盛。

辛月本以为是皇室之人做戏的手段,并不如何在意,可是今日亲见,刚刚那顿说是招待她的宴席也不过六道菜,每道菜还都份量极少,一点都没有浪费。

而且玉米和红薯这种食物,在现代属于杂粮,这种食物如果不是食物紧缺,没有人会日日吃它的,皇上派人远渡重洋去寻,又自己亲手种植实验,必不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真的只能是如他所说,这二种食物高产,他希望再也没有饿死的子民……

这一刻辛月内心触动极大,她本来是个随遇而安的咸鱼性子,都说能者多劳,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什么大本事的人,所以也不曾想过要承担多大的责任,能照顾好自己和家人,不给社会添乱,就是她对自己最大的要求。

可一开始她只是为了挣钱改善生活,也不知为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小小的辛氏商行越做越大,一开始是怀着找个顶大的靠山好守住财富的心思,顺便也当捐款做慈善了,把商行的股份进献给了皇上。

谁知却被皇上当做了忠臣良才,赐了个护身的爵位,如今又这般对自己推心置腹。

辛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早先做的决定更加心甘情愿了。

先前她有了个新想法,本想上京之后问过爹爹和哥哥,再等明年回潍县后征求其余股东的意见。

现在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为这位皇上的爱民之举帮上点忙。

辛月有些心事重重,皇上却不知辛月内心的想法,他是个勤政爱民的皇上,能抽出这么多时间陪着辛月已经很难得了,不可能陪着辛月耗费一天,便准备派人送辛月出宫,不过临别前,他还邀请了辛月过些日子来宫中为太后贺寿。

还没出先皇孝,太后这回的圣寿只皇室自家人庆贺,周祺邀请了辛月,这是莫

大的殊荣。

但辛月现在没心思琢磨这些,她和皇上道谢之后便心事重重的回了家。

第172章

今日虽是休沐日,官员们不用上朝,但皇上并不是就无事可做了,处理了一下公务瞧着快到了后宫传晚膳的时辰,周祺才动身往郦太后宫里去。

不过他到了之后却见他的母亲没有在用晚膳,桌上堆满了布匹,正一匹匹的扯出一些布料来披在身上照着比人还高的铜镜。

见到周祺,郦太后还招呼他过来帮自己拿主意,问他:“我儿来了,快来帮母后看看,生辰那日我穿哪身好?”

服侍郦太后的宫人解释了一下,原来这些都是今日丝织大会选出的贡品,先前皇上说要用这选出的布料做衣裳给郦太后贺寿,现在离郦太后的圣寿只剩不到十天,所以今日去宫外做评审的制衣局管事太监,当场就从辛氏丝坊和张氏丝坊要来了做贡品的布料。

回宫之后便带着布料来了郦太后宫中,请郦太后挑选布料做新衣。

现在已经是深秋,辛氏丝坊那些丝罗都不当穿了,更何况那薄如蝉翼的云纱,郦太后便是在玄紫绸和凤锦、牡丹花缎、凤纹缎中犹豫。

那玄紫绸的颜色变化倒是十分神奇,但郦太后自年纪越来越大后,莫名讨厌起这些沉闷的颜色,尤其是大家都说长者该穿些稳重的颜色,郦太后总觉得是在说她老了!

见到周祺之后郦太后便把那玄紫绸推给了周祺,说:“这料子我儿做了常服穿合适。”

周祺同他母后感情甚好,他幼时是母后一手带大的,后来便是被父皇带在身边教导,也每日会抽空去母后那里坐一坐,现在登基为帝后也不改习惯,所以母子二人十分了解对方。

周祺一听就知道他母后是不喜沉闷的颜色,便点头应了,瞧向剩下那三种布料,若说他母后的喜好,定然是爱那牡丹花缎的,那丝缎是红底银花,既是他母后喜爱的亮色,牡丹又是花中之王,富贵无双。

眼下郦太后披在身上依依不舍的布料正是这一匹,只是眼下先皇孝未过,于是周祺便说:“这匹红色的花缎还是等明年再穿吧。”

郦太后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妇人,而且她对先皇也无什么怨恨,相反先皇对她多年也算宠爱有加,还将皇位传给了自己所出的皇子,郦太后也念着先皇的好处,闻言便把披着的布料放下来,只瞧着那凤锦和凤纹缎。

这两匹料子都是明黄色,图案也都适合她,只是有华丽的凤锦相比,这凤纹缎就显得有些朴素,于是郦太后便不再犹豫,吩咐宫女说:“跟制衣局说,把凤锦和凤纹缎都做成衣裳,凤锦做的衣裳哀家生辰那日穿,凤纹缎的便做常服吧。”

宫女点头应是,便把桌上的布料都收了,带着两个太监抱着布料去了制衣局。

早等着传膳的宫人便进来在桌上摆好了郦太后的晚膳,郦太后邀儿子坐下来陪她一起用晚膳,周祺虽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却说:“儿臣已经吃过了,便陪着母后坐一坐吧。”

如今后宫没几个主子,除了郦太后、虞贵太妃,便只有两个还无品级的庶妃。

皇上苛待自己,饮食朴素,倒没有苛待别人,不过看皇上艰苦朴素,别人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吃香喝辣,后宫之中便是郦太后的饮食,也较规制少了一半,但那也远比皇上吃得丰盛。

郦太后是做母亲的,做母亲的自然心疼儿子,她劝不了儿子,便只能趁着儿子来后宫陪自己用膳时多让儿子吃点好的补补身体,菜肴也按着儿子的口味点了几道,谁知儿子却说吃过了不肯动筷。

准备给皇上布菜的宫女闻言便退了下去,郦太后故作不悦的问:“我儿既然来后宫看我,为何要吃过了再来?母后这里难道管不起我儿一顿饭食吗?”

周祺忙笑着解释道:“今日招待贵客,便先用了晚膳,母后莫要生气,明日我再来同母后一道用晚膳便是。”

郦太后闻言这才收起了假做的怨气,关切的问了一句:“什么贵客?宗室有人入京了?”

临近郦太后圣寿,虽不大操大办,但宗亲还是许多要入京为郦太后贺寿的,被封至贺州的简王也在来京的路上。

周祺闻言却摇头,故作神秘的说:“现在倒还不算是宗亲,不过若母亲愿意,收一女……”

周祺话还没说完,郦太后便变了脸色,惊讶的问:“你父皇在民间真有遗珠?”

周祺眼角跳了跳,见母后脸上纯然是听闻了八卦的好奇,并无什么怒气,他心中愈发无奈道:“母后,那种世家诋毁父皇之语,如何能当得了真!”

郦太后忙收起了八卦之心,尴尬的讪笑两声,问道:“你说要我收女,若不是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我朝与周边诸国又从不联姻,那是为何?”

周祺解释道:“是一朝臣之女,便是刚才那进贡的布料辛氏丝坊之主,因她大义慷慨,进献了许多股份与我,还帮我收回世家土地,我先前封赏她为县主,但想来总觉得亏欠颇多,母后不是一向遗憾未得一女吗?此女聪慧难得,容貌也生得好,母后见了定会欢喜,若母后收她为义女,朕便能封她为公主。”

郦太后虽长居深宫,在先皇驾崩前也不曾得居高位,但并不是个没见识的妇人,那辛氏有蚕种,是什么样的富贵前景,她自然懂,这么大的财富那女子却能送出近半数给她的皇儿,就冲这个郦太后也不会拒绝周祺的提议,便说:“好好好,那我生辰那日你请她来,我便当场收她为女。”

等郦太后用完晚膳,皇上便告辞离开,皇上一走,郦太后便让心腹宫女把她珍藏的首饰拿出来,那宫女闻言羡慕的说:“那位县主真是好命,得皇上看中,还能有太后娘娘为义母。”

郦太后选中几套适合年轻女子穿戴的,让宫女帮她单放起来,准备到时候送与她的未来义女做见面礼。

郦太后确实很想要一个女儿,她算是先皇难得信任的后宫女子,但在先皇选中她儿子为继承人之前,她在后宫一直不招人眼。

这后宫的女人,人人都想要一个皇子傍身,日后才好有依靠,但是一个就够,过犹不及,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家之女,若是有了两个及以上的皇子,必会被人注意,成为宫中的靶子。

就好像虞贵太妃,她生了三皇子本来还一直是后宫透明人,三皇子不是很聪明,兄弟之间斗法本也没人拉上他,可偏偏虞贵太妃又生下了九皇子,三皇子便被有心人撺掇,傻乎乎的凑进了争夺皇位的陷阱里,失了皇子身份被贬为庶人不说,如今还被圈禁着呢。

若是当初郦太后第一胎生的是公主,她便敢再冒险生一胎,拼个皇子,但第一胎已经是皇子,若再生一个皇子,她怕护不住孩子们,便再也不敢怀孕生子了。

她入宫前便通一些药理,自生了周祺之后便一直避孕。

现在听儿子说要送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孩来给她做女儿,郦太后也有些期待起来。

辛月还不知道她刚做了半年县主,马上又要升职了,坐着宫中的马车被安全的送回了家。

和宫中内监道谢又送了个荷包之后,辛月进了家门,家中不论爹娘、姑母、兄妹,都有些挂心她为何入宫这么久不归,现在见她平安回来,才都放心下来,辛姑母立刻起身说:“月娘这一日都没吃饭,怕是饿了吧,姑母给你煮碗面条去?”

辛月的肚子里被玉米和红薯塞得满满当当,而且这两种食物没那么容易消化,她半点都不饿,还有些胀气呢,连忙摆手说:“姑母莫忙,我在宫中吃过饭食了,今日什么都吃不下了。”

听到辛月说在宫里吃了饭,家人都十分惊讶,辛长平先开口问:“皇上留你们用膳了?”

“只留了我,皇上果真如爹爹所言,吃穿用度十分朴素。”辛月摇摇头,想起那位被连总管带走的张氏丝坊少东家,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来京城后这几日在忙着筹备丝织大会的事情,还一直没有时间同爹爹与哥哥聊她的新想法,今日正好爹爹和哥哥都休假在家,辛月便说:“爹爹、哥哥,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请教你们。”

辛长平还以为是辛月入宫发生了什么事情,宋氏和辛姑母自认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凑过去,于是辛长平便带着儿女去了自己的书房。

都坐下后,辛长平问女儿:“今日在宫中发生了何事?”

辛月想着爹爹便是在户部任职,想来应该也知道些内幕,便说:“我与那张氏丝坊的少东家一起入宫,说来也怪,他一路都十分紧张害怕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初次面圣所以这般,谁知皇上只不过问了一句他家既是江州最大的丝坊,为何才有两种布料入选,那张经便突然瘫跪在地,举报了江州蒋家与徐家侵吞税银。”

辛长平在户部只做厘清田地之事,倒是亲家杨怀德在带头清算各地商税,两家住得近,又在一处做事,他们倒是常常同去同归,现在家里人多拥挤,杨怀德才不再过来,先前还常常过来蹭饭呢。

辛长平确实有听杨怀德说过江州税银有蹊跷,他们查出的外地绸布商人贩布

纳税的数额和江州产丝、织布的税额对不上,相差甚远。

现在听辛月说起这事,他恍然道:“竟然真是江州织行搞鬼,既然这张氏丝坊的少东家吐了口,想来此事一出,户部有得忙了。”

可不是,追缴历年所欠税银,这可是个大工程,不知道有几十、上百年的历年文书要翻呢。

不过此事和辛长平关系都不大,他是厘清田地的牵头人,便是杨怀德那边人手不够,要调人帮忙,也不会调动到他头上。

和女儿就更没什么关系了,辛氏商行如何纳税辛长平都知晓,绝无半点隐匿的,所以女儿说有要事要问,必不是此事。

辛长平便问:“月娘,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请教我们,是何事?”

辛盛也好奇的看过来。

辛月便说出她考虑了许久的一件事情:“爹爹、哥哥,你们记得你们去京城后,我与江、韩两家达成合作之事吧?”

辛长平与辛盛都点头,京城与潍县通信不便,他们是事后才从女儿的家信上得知此事,但不论是辛盛还是辛长平,都不觉得女儿这般做不对。

虽然江、韩两家与自家颇有私怨,但一是终究没有伤害到自家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既不是生死仇敌,便没必要抓住不放。

二则是江、韩两家有回头之心,他们愿意上交土地给朝廷,此乃大事,那点小恩怨在朝廷大事面前,便该放过了。

辛长平闻言便说:“月娘此事办得甚对。”

辛盛也点头附和道:“妹妹做得好。”

辛月倒不是要向爹爹、哥哥求认同,她只是以此事为引,说出她思量许久的一件事,道:“自那之后我便在想,当年明相以海贸之利,诱使安州世家和皇室宗亲上交土地,如今皇上要继续收土地之策,可海贸之利已经被安州世家和皇室宗亲固化了份额,皇上还能拿出什么来与世家交换?”

辛长平有些惊奇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他本以为女儿要与他请教的是商行之事,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谈及的是国事。

倒不是他看轻自己的女儿,只是女儿去年才开蒙读书,虽是儿子在负责教导女儿读书,但辛长平也常过问女儿的读书进度,知道女儿如今最多也就是一个蒙学生的水平。

他知道女儿在经商方面素有天才的奇思妙想,但他现在依然十分惊愕,大概就相当于现代一个低年级的小学生突然和父母开口畅谈国家大事。

辛盛也有些惊讶,但是在离开潍县之前,他与爹爹科举分析考题时都没有避着妹妹过,想来妹妹都记在了心中,便问:“妹妹提起这事,是有什么想法吗?”

辛长平和辛盛一起期待的看着辛月,难得他们谁都不拿辛月当无知小儿看,没觉得她提起这般国之大事是儿戏。

辛月便接着说:“上回张家哥哥成亲,因为听说朝廷自海外运粮而归,担心粮价会跌,后河镇大族张氏便找上我,也想与我们商行合作种桑园,因江、韩两家之事,我便试探的说只有张氏如江、韩两家一般上交了隐匿的田地,我们才会与他们合作。”

这事辛长平和辛盛还不知晓呢,因为自那之后一直忙着研发新布,辛月也没想起来与父兄细说,现在听闻此事,二人连忙追问:“那张氏同意了?”

辛月点点头说:“他们同意了。”

辛长平和辛盛震惊的对视一眼,都有点猜测到辛月今日寻他们究竟所为何事,只是猜测到了也还是控制不住的讶异,辛长平原先觉得女儿有才华,虽是女子不能如长子一般科举为官,但能在经商之道上走出一条路来也算是不负她这份天资。

可现在他忍不住想,若女儿不是受性别所困,以女儿的眼界与胸襟,如何不能与他们一般站到朝堂之上!

辛盛最先坐不住,开口问:“那妹妹的意思是?”

铺垫了许久,辛月这才说出她究竟想做什么事,她眼神坚定的说:“朝廷没有新的利益引诱世家,但我们商行有,似张氏这般知晓坚守土地不智的世家大族应该不少,但光用银子买他们的地,他们还是不舍的,一笔买卖和可传世的买卖,他们分得清。”

最初他们办这个商行,便不曾想过要做什么富可敌国的巨贾,每家一年能分个千余两银子,大家就已经万分满意了,后来发现规模不受控制,辛长平便忧心过,女儿提出把利润分出近半给皇上,辛长平是第一个支持的。

对钱财没有太大的野心,辛长平便压着心头的激动,细细思索女儿之言的可行性。

想来想去,辛长平还真发现一处漏洞,便问:“可咱们的蚕所,如何能吃得下天下世家的桑叶?”

以辛氏族人的数量,便是让家家户户都赶紧多生些孩子,扩大人口规模,那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各地世家不可能接受用一下预支到十几年、几十年后的利益,来交换他们手上现有的土地。

那江州的蒋家、徐家的蚕所,能吃下全江州的桑叶,那也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大族,人口众多,再加上他们会购买奴仆,签了死契,生死不论那种。

而辛家作为农民出身,连家中下人都只请帮佣,谁也做不出买奴仆的事来。

辛月自然更不愿意买奴仆,所以她真正的想法是:“江州丝坊,苦蒋家、徐家久矣,爹爹,我们并不想做下一个蒋家、徐家,蚕种不需要一直控制在少数人手里,我们不用吃尽天下的桑叶,为何不让天下适合养蚕的地方,处处有蚕所,有桑园,有丝坊呢?”

这……

辛月此话一出,便是自认猜到辛月想法的辛长平和辛盛都满脸愕然,天下谁人不知有了蚕种,便是有了泼天的财富,只要将蚕种小心的捏在手里,便能世世代代畅享富贵。

可辛月却说,要将蚕种散布出去。

辛长平不知道女儿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后果,便问:“月娘,你可知这蚕种送出去,咱家的商行便再也没有慢慢发展的时间了,那些世家大族,有地有人,很快就会超过我们。”

辛月点点头,这事她想了几个月了,当然想到了,但是她依然觉得应该这么做。

于是她说:“我知道,可是爹爹,人力有时尽,你也看过咱们的三年发展计划,若不学蒋家、徐家买奴仆扩大蚕所规模,咱们的蚕所最多也就发展成那么大,日后只能等族中人口增多再缓慢扩张,但咱们真的需要那么多银钱吗?我觉得这般规模已经够了。”

按辛氏商行的三年发展计划,都完成后,辛

氏商行每年能织出数十万匹布料,已经是比江州现在的张氏丝坊、吴氏丝坊更大的规模了,他们这些股东每年都能分得万两以上的分红,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辛长平见女儿真的懂后果,咽了咽口水,压了压心头的激荡,说:“既然你都明白,那我支持你,至于其余股东,你二位叔叔和姑母定然没意见,族长也是明事理之人,这么做其实对咱们的后代子孙更有好处,他应该也会赞同,至于胡娘子,便需要你去探探口风了。”

除了辛长平说的这些人外,剩下的便是大股东皇上,此事本就是帮皇上收回天下世家多占的土地,皇上如何会不同意。

辛长平起身出门去喊了辛姑母,辛姑母一听果然立刻答应,她拿着这一成股份本就觉得不安,去年分得几百两银子还好,今年听说能分得数千两,她已经很震惊了,更何况还听说几年后能分得上万两,她没那么贪心,她和女儿孤儿寡母,要那么多银钱又有何用?

这些已经尽够了。

辛长平又亲自写了书信,给两个弟弟和族长,至于胡娘子那边,就只有由辛月写信去问了。

这信送到潍县得近十日,再等他们回信,便是十一月之后的事了,虽然还未得到回音,但辛月将此事说出,便如同卸掉了心头一块大石,想来今晚睡觉也能睡得安稳些。

辛月晚上果然是睡了一个极沉的好觉,但这一晚京城却有许多人不得安枕。

张氏丝坊少东家的妹妹张绮娘,她哥哥昨日被召进宫中面圣,彻夜未归,张绮娘担忧得一晚未眠,好不容易等到天色亮了,便带着人直奔昨日那辛氏丝坊大管事的娘亲开的绣铺而去,想要与同进宫中的辛月打探消息。

除她之外,江州织行派来京城参加丝织大会的丝坊,每家都被蒋煜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去做评审的九州商人也被他骂了一通。

第173章

江州织行带队入京的是蒋家长子蒋煜,蒋家家主蒋旭年岁已高,早几年就不再离开江州,甚至都不出鹭江府了。

蒋家家大业大,在京城自然是有别院的,蒋煜不用和绸布商人、丝坊的人一样住客栈,而是住在一户屋舍数十间、前后共有三个园子的大宅里。

此次对江州织行来说,本以为是一场必胜的仗,江州发展丝织行业数百年,这次带来了近二十家江州知名的丝坊,而做评审的九个丝绸商人更是与江州多年的交情,怎么想都不可能输。

可结果偏偏输了!

十九家江州丝坊,却被贺州那一棵独苗出尽了风头!十种贡品布料,贺州独占其八,江州只占其二!

除了张氏丝坊入选了两种,其余十八家颗粒无收,蒋煜召集了江州的丝坊,将除了张氏以外的丝坊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那九州的绸布商人,除了贺州、湖州的没来,剩下七洲的也被蒋煜一通臭骂,尤其是那盛洲绸布商人,他只选了张氏丝坊的两种布料,其余八种全选了辛氏丝坊,蒋煜怒瞪着盛洲绸布商人,咬牙切齿的咒骂他。

不过那盛洲商人不像另外六州绸布商人般忍气吞声,闻言腾的站起身来,极硬气的说:“你们自己技不如人,那些布料摆在一起,瞎了眼才会弃辛氏丝坊的布料选江州的。”

盛洲是边城,边城贫苦,绸布本就不似别州好卖,他的布庄不单卖绸布,更多的是贩卖永州棉布和麻布,便是江州织行与他翻脸,他也无所谓,大不了去买辛氏丝绸嘛。

不顾江州绸布商人的拉拽,盛洲绸布商人起身便走。

而他走后,整个待客厅里众人鸦雀无声,蒋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指着那盛洲绸布商人的背影气急败坏的威胁道:“日后谁也不许同他交易!”

张绮娘替她哥哥来蒋家别院,忍了一通蒋煜聒噪的咒骂,好不容易等到蒋煜骂得嗓子哑了,赶他们走。

张绮娘出了蒋家别院的门,便问自家的随从:“哥哥可回来了?”

中午丝织大会便散了,她哥哥张经和那辛氏丝坊的大管事一起被召入宫中面圣,她带着人收拾完布料,又去成衣铺还了借来的木架,带着随从去吃了午食,回到客栈租住的小院,等了许久也不见哥哥回来。

后来蒋家来人,张绮娘便忍着担忧替哥哥去蒋家,吩咐留在客栈的随从若哥哥回来便来蒋家报信。

等着她的随从摇摇头说:“不曾有人来。”

张绮娘看着快黑的天色,脸上涌起浓浓的担忧,尤其是她带着随从回了客栈,等到天都黑透了,街面上都宵禁了之后,张绮娘知道,哥哥肯定在宫中出了事,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是为何。

一晚上辗转反侧,张绮娘干脆起身穿戴好衣物,等着天亮,天一亮她便带着随从去昨日问到的,那位辛氏丝坊大管事娘亲开绣铺的地方。

那位辛氏丝坊大管事昨日也入了宫,且她爹娘都在京城生活,定比自己消息灵通些。

张绮娘早早就带着人在锦绣阁门外等着,可锦绣阁开门并不会那么早,早市开门的都是些卖朝食、卖菜蔬、粮食、肉类的。

随从去买了些方便拿着吃的朝食过来,张绮娘拿着块油饼子味同嚼蜡的吃着,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见那锦绣阁开了门,只是开门的是两个少女,铺子里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绣娘,辛氏丝坊大管事的娘亲并不在铺子里。

张绮娘又在锦绣阁坐着等了半响,才见到昨日见过的那位夫人,她顾不得与人寒暄,慌张的冲上去打听道:“辛夫人!昨日辛大管事可回了家?”

宋氏一愣,认出是昨天求云纱的姑娘,女儿说要同江州丝坊搞好关系,宋氏对张绮娘便很和善,回道:“张小姐,我女儿昨日寅时归了家。”

又见张绮娘面色惶惶,关心的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张绮娘虽然比她哥哥胆子大,但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见宋氏关切问询,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靠了上去,拉着宋氏的手说:“辛夫人,我哥哥昨日与辛大管事一同进宫面圣,彻夜未归,不知是出了何事,辛大管事归家可有提起?”

宋氏仔细回忆了一番,说:“我女儿只说她被皇上留下用了膳,我还以为你兄长先她出宫了。”

见张绮娘满脸担忧,宋氏是心善之人,便说:“张小姐莫慌,我带你回去问问我女儿,看看她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张绮娘闻言感动的一路道谢。

张绮娘是个知礼的人,吩咐两个随从去茶楼坐着等她,宋氏便带着张绮娘又往回走,家里夫君去上值,儿子去读书,没有什么可避嫌的,便直接带着张绮娘进了宅子。

辛月今日终于得了空闲,便在家歇一日,在院里陪着弟弟辛年玩,见娘亲去而复返十分疑惑,又见娘亲身后出来一人,却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张氏丝坊之女。

辛月心下了然,定是为了张经的事,不过辛月只知道半途张经被连总管带走,现在听张绮娘说了,才知道张经彻夜未归。

张绮娘还在问辛月:“请问辛大管事,昨日你们面圣,我哥哥可是有失仪之处惹怒了皇上?”

辛月也不知道这位张小姐知不知晓江州蚕所、丝坊侵吞税款之事,而且既然皇上没放张经归家,那此事是不是需要保密?若自己告诉了张绮娘,张绮娘若是告诉了江州织行,让蒋家、徐家有了防备,生出什么乱子来可如何是好?

辛月十分犹豫,不知是不是该找个什么托词哄骗张绮娘。

张绮娘瞧着辛月的表情,自己吓自己,甚至想象到了哥哥被皇上扔出去砍头的画面,膝盖一软险些站不住,声音颤抖的问:“我哥哥已经出事了吗?”

辛月见状连忙扶了张绮娘一把,想了想便说:“你哥哥现在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具体何事,不经皇上同意,我也不能说。”

张绮娘听到没有性命之忧,一颗乱跳的心脏才平静下来,她哥哥虽然是个痴性子,但却是家中长子,且丝坊之家,痴迷于布匹又不是什么坏事,比起别家那些在鹭江上豪掷千金,为了花船娘子争风吃醋的浪荡子,她哥哥这般无人觉得不好。

临行前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帮着哥哥接人待物,莫让他犯了痴性子不自觉的得罪了人,可谁也想不到哥哥会被召进宫中面圣,而她却是跟不进去的。

张绮娘是个心眼伶俐的,听出了辛月话中的意思,辛月定然是知晓内情的,但因涉及皇上,她不敢告诉自己详情,张绮娘虽然心急如焚,可也知道不能逼迫辛月。

一是逼迫也不一定有用,二是也不能害了人家。

张绮娘便和辛月道谢:“多谢辛大管事告知,知晓哥哥性命无碍,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家在京城举目无亲,遭遇这般大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也无处求救,若是辛大管事再得到什么能说的消息,能不能劳烦告知我一声?”

辛月见张绮娘为哥哥奔走,不禁想起了辛盛,若是自家哥哥出事,自己定也会想办法四处求人救他……

辛月叹了口气,皇上昨日并未嘱咐自己不要说张经之事,但辛月也不敢说没嘱咐便是可以随便说。

想了想,张经举报之事定是交给户部办理,虽然爹爹不负责税银之事,但哥哥的未来岳丈,那位杨怀德

杨伯父便是负责税银的。

辛月便开口说:“我帮你打听打听。”

见张绮娘眼睛唰的亮起来,辛月连忙补上一句:“我也无法保证能打听到消息。”

张绮娘闻言连忙摇头说:“辛大管事愿意帮忙,便是大恩,不论是否有音讯,将来回了江州我定会告知爹娘,必报答辛氏恩情。”

张绮娘知道蒋家、徐家视贺州辛氏为眼中钉,爹爹说过这丝织大会是对辛氏的鸿门宴,不过自家一向只专心织布,跟蒋家、徐家没有什么私下往来,不过是随大流的对方要什么便给什么罢了。

爹娘肯定以哥哥为重,若是辛氏能帮忙救哥哥,定不会顾忌什么得罪蒋家、徐家,哥哥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大不了……大不了举家迁至贺州便是!

张绮娘留下了地址,千恩万谢的离开了辛家。

宋氏在旁边听了全程,知道女儿有不能说的话,便没追问详情,只说:“这张小姐与她哥哥感情颇深,为兄奔走十分感人,若能相帮便帮衬些,只是月娘要以己为重,莫要牵连到你。”

辛月点点头,和宋氏说:“娘亲放心吧,女儿有分寸。”

宋氏对女儿自然是万分放心的,只是做娘亲的难免担心,便多余嘱咐一句罢了。

宋氏又离开去了锦绣阁,辛月暂且放下此事,好好陪着辛年玩了一天,等到太阳下落,家中爹爹和哥哥都接连归家,辛月才去寻了爹爹问:“爹爹,今日那张氏丝坊的小姐来家中求助,昨日张经一夜未归,可是被送去户部了?”

辛长平虽在户部任职,但户部衙门不小,他和杨怀德在一个衙门上值,可除非刻意相约,一日都难得碰上一面的。

对女儿所问之事他不知晓,但担忧的问:“详情你可告知了她?”

“女儿不傻,这等牵连甚广的事自然守口如瓶。”辛月忙答道。

辛长平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想了想说:“不知你杨家伯父归家了没有,我去敲门问一问。”

如今辛家与杨家感情愈发深厚,辛月到京城当日就被爹娘带着去两个杨家走了一趟,拜见各位长辈,知道杨怀德就住在自家隔壁,她便说:“我能一起去吗?”

辛长平犹豫了一下,想到昨日女儿就在当场,知晓的情况怕是比自己还多,便说:“那你跟着来吧。”

父女二人一起往外走,想到这个点过去,杨家必要留饭,辛长平还和辛姑母交待一声晚食少做些。

二人出了门转个身便是杨怀德家门,辛长平上去敲了敲,来开门的不是杨家门房,竟然是杨怀德幼子杨继明。

今日门房生病告假了,余氏本想去堂兄家借个家仆来顶替一日,谁知放假归家的小儿子莫名起了兴致要自己守着家门。

杨家在京城是外来户,没多少亲友往来,登门的基本都是堂兄、堂侄或是隔壁未来亲家,偶尔也有杨怀德的同僚,想来便是小儿子有失礼之处,这些人家也不会见怪,余氏便同意了。

那日辛月来拜访,杨继明与堂侄杨泽在京郊书院附学,不在家中,是以并未见过,但杨继明见到辛月十分高兴,他还记得之前与辛月互相投喂相处十分愉快,声音欢快的唤了一声:“辛叔叔,月娘姐姐!”

也不问二人来做什么,便引着他们进了宅子,直接带了他们去自家吃饭的屋子,好客的说:“辛叔叔和月娘姐姐留下一起吃晚食吧,今日家中有好肉!”

杨继明口中的好肉是牛肉,古时没有机械,牛都是宝贵的耕牛,虽然杨家算是有钱人家,也甚少能吃到牛肉。

辛月来了此地两年,还一次没吃过牛肉呢,闻言也有些犯馋了。

杨怀德也已经归家,不过虽然回了家却扎进书房里,还在忙着不知道什么公务,听到外面自家儿子咋咋呼呼的声音,像是有客到,他便出来看情况。

见到是辛长平和辛月,杨怀德也邀请他们留下吃牛肉,又说让女儿欣娘出来陪辛月玩耍,辛长平忙说寻他有事要问。

杨怀德这才敛了神色,邀请辛长平去书房谈话,见辛月跟在辛长平身后,杨怀德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杨怀德的书房,杨怀德请二人坐下,给辛长平泡了茶水,给辛月却冲了一杯蜜水,笑着说:“欣娘常在我书房看书,所以备着蜜。”

说完又把女儿存放在屋中的零嘴食盒拿出来放在辛月面前,让她配着吃点,垫垫肚子。

辛月从善如流的掏出一块麻花吃了,又喝了一口甜甜的蜜水,杨怀德见她不与自家见外,更高兴了些。

等他坐下,辛长平便问:“子胥兄,你先前说的江州商税有误,如今可有进展?”

杨怀德愣了愣,疑惑的看向辛月,又看回辛长平,此乃公务,为何当着家中小女谈公务?而且此事虽有了大进展,却需要保密……

辛月看出了杨怀德的疑虑,忙出言说:“杨伯父,昨日丝织大会,辛氏丝坊与江州张氏丝坊被选为皇商,我与张氏丝坊少东家张经被召入宫中面圣,期间张经举报江州织行上下联手侵吞税银,之后张经被连总管带走,至今未归。”

杨怀德听了辛月这番话,知晓辛月本就是知情人,这才去了疑虑,答了辛长平的问话:“那张经昨日被宫中内监送至户部,如今关在户部衙门狱中,只是他只知晓有此事,具体的内情与细节知之甚少,所以虽是有了进展,却还需要详查。”

说完杨怀德又看向辛月问:“月娘如何知晓张经一夜未归?”

辛月自是和哥哥的岳家更亲,没有隐瞒道:“昨日丝织大会我与张经、张经之妹有过交谈,今日一早张经之妹寻到家中,想向我寻求帮助,那张经虽是家中长子,但有些痴性,他妹妹却是聪颖伶俐之人,张氏丝坊东家生病派了长子来京城还不放心,又让女儿同行,许是此女知晓的内情比张经更多?”

杨怀德闻言觉得有理,他自家便是女儿聪慧远胜儿子,家中诸事都没有隐瞒女儿的,他的书房女儿也可随意进出,想来那张家亦是如此,于是他想了想问辛月:“月娘的意思是请那位张家小姐来问询详情?”

辛月点点头,但说:“张家小姐毕竟是女子,出入衙门牢狱影响名声,不如我明日请她到家中,问她是否愿意说出详情救她兄长,若她愿意,便带她来见杨伯父。”

杨怀德想了想,内监嘱咐此事要秘密调查,不可打草惊蛇,已经扣下了个张经,若再大张旗鼓抓张家女儿,京中还有江州织行的人在,必会引起他们疑虑,辛月所说倒是可行,便点头答应。

聊完此事,杨怀德又留他们吃饭,辛月久违的吃了一顿牛肉,虽然杨家厨娘手艺远不如姑母,但也很香。

次日一早,杨怀德便先去了衙门点卯,之后和上官说了详情,便请假归家,等候辛月带人上门。

而辛月派了家中帮佣柱子去昨日张绮娘留下的地址请她过来。

张绮娘昨夜困极了才浑浑噩噩的睡了几回,每回都被哥哥人头落地的噩梦吓醒。

此间丝织大会结束,这两日别家丝坊都在张罗着返程,因为只张氏被选上皇商,没怎么挨蒋煜臭骂,别家丝坊心怀嫉妒,也不来找张氏丝坊一起回江州,便是有人觉得不妥,说大家一道来的,还是一道回去得好。

但有人阴阳怪气的说:“人家选了皇商,哪里能马上走得开,定要与宫中签文书谈合作的,这两日都不见那张呆子,定是忙去了,咱们难道陪着在京城枯等?人家做了皇商,咱们可是一无所获,还不赶快回家去织布,在这里白费什么时间!”

于是便只几个心善一些的来和张绮娘打了声招呼,说他们要回江州了,也没一个人问一句张氏何时归。

蒋煜更是昨日就走了,他赶着回去和他爹汇报情况,还得抢先把锅都甩给各丝坊和绸布商人,可不能慢一步被家中庶弟们得到消息在他爹面前给他上眼药,说他办事不力。

张绮娘知道蒋家人

是个什么货色,也没想过和蒋煜求助,别的丝坊虽有些善心人,可大家在京城都没有根底,谁也帮不上忙,而且她还怕他们帮不上忙却把流言蜚语传回了江州,爹爹本就重病不能起身,娘亲又是个胆小的性子,可别把爹娘吓出好歹来,便忍着谁也没说。

于是这京城张绮娘真是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又不能闯到皇宫的宫门前去找死,只能按捺着等那位心善的辛氏大管事的消息。

见到辛家的帮佣,张绮娘慌张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给了柱子一个丰厚的荷包,便期待的跟着往辛家去。

一见到辛月,张绮娘险些落下泪来,还不等辛月说打听到什么消息,便感激的说:“多谢辛大管事愿意帮我。”

辛月请她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张小姐,昨日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消息,想问问你,若是你知晓了内情,便会如你哥哥一般暂时失去自由,你还想知道吗?”

张绮娘闻言心下一咯噔,她飞快的在心中分析,这定不是小事,而且应该不是哥哥面圣失仪,不然不会自己知道了便也要失去自由,那只能是丝坊之事,或者说是江州织行之事……

张绮娘心中百转千回,但终究是救兄心切,与其自己乱猜乱想,不如求问知情者,便坚定的点头说:“我想知道,便是不得自由,也想知道。”

辛月点点头,起身说:“那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知情人。”

张绮娘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跟在辛月身后,出了辛家门,又进了隔壁的门,被带到一间屋里,屋里坐着一个身穿官袍的大人,张绮娘心头一紧,但面上还是控制着表情,没有露出惧怕的神色,虽然还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什么人,她还是往前一跪道:“民女张绮娘拜见大人。”

杨怀德坐在书桌后,倒有点衙门堂上传讯的意味,他肃着脸满面威严的说:“起来吧,坐下说话。”

张绮娘忍不住紧张的看了辛月一眼,辛月忙鼓励的对她眨眨眼,张绮娘心里有了点底气,起身之后坐到辛月身边。

杨怀德见她坐下之后出言问道:“江州织行侵吞商税银两之事,你可知晓内情?”

第174章

听清了这位大人的话,张绮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立刻明白了为何哥哥一去不回,而自己确实也如辛大管事所说,知道了此事也要失去自由了。

张绮娘心中千转百回,已经设想出了种种后果,但终究还是点点头,声音暗哑的说:“回大人,民女知道。”

张经二十出头,虽还未成家,却已经是定下了亲事,而张绮娘也十七岁了,及笄之后却一直没有定下亲事。

张家在江州也算颇有家业,要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很容易,一直没能定亲的原因是她爹娘先前还在犹豫,是送她出嫁,还是留她在家打理家业。

她家三个孩子,长子便是张经,天生痴性,若无人帮扶,他这个性子是管不了这么大一摊子生意的,下面还有个幼子,今年也十四岁了,少时便十分聪明,本来她爹娘想培养幼子与长子互为臂膀。

谁知本来只是为了识字识数送幼子读书,可幼子却甚有天份,且心思全在进学上,对家中生意没有分毫兴趣,去年第一次下场科举便过了县试,府试也只是差几个名次而已。

这么一来,张绮娘的爹娘便说不出要幼子弃学经商的话,于是便把目光转向了既聪慧,又对经商颇有兴趣和天份的张绮娘,问询过她的意见后,已经商量好了等张经娶妻之后,便为张绮娘寻一个赘婿。

张绮娘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张经只知道江州织行上下都在税银上作假,张绮娘却知道更多的详情。

见张绮娘愿意吐口,辛月便起身避嫌出去,留张绮娘与杨怀德细说详情。

辛月出来带上了门,但这纸糊的门窗隔音约等于无,她便不好站在门外,于是便往杨家的院里走了走。

今日杨继明又和堂侄杨泽一起去京郊读书了,虽然京官之子可以入学国子监,可惜国子监不收这么小的学生,最少也得满了十岁或是取得了童生功名。

他们都才五六岁的年纪,却已经上起了寄宿学校,如今还小,是每十日回家两日,据说等满了八岁便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杨欣娘正在院里给花坛中的花草锄草浇水,见状忙招手喊辛月:“月娘妹妹,过来帮帮我。”

其实家里也有几个家仆,杨欣娘并不缺人干活,只是想叫辛月过来说说话。

杨欣娘指着花坛中冒头的一些野草嘱咐辛月哪些需拔出来,辛月点点头,便挽着袖子和杨欣娘一起干起活来。

杨欣娘已经是个颇具风姿的美少女了,她今年五月便办了及笄礼,那时她已经到了京城,所以没能请辛月前来观礼,不过辛月随信给宋氏送了赤霞罗的料子,宋氏做成了衣裙送给了杨欣娘,杨欣娘那日便是穿着赤霞罗做的衣裙办的及笄礼。

那日杨欣娘白肤,红衣,墨发,齐大人之妻为她挽起发鬓,插上一只白玉簪。

少女身上的衣裙似艳丽的红霞,可她淡妆娇面,丽质天成的容颜连天上的彩霞都遮蔽不住,来观礼的除了杨家亲眷,还有杨怀德同年、同僚,上官之妻女,谁不赞她容貌美、气质佳。

几位夫人甚至起了心思要替自家子侄求亲,出言试探几句却得了消息,知道杨家女与辛家子早有婚约。

杨欣娘对着外人十分端庄守礼,在自家却常常露出几分娇憨,声音清甜的与辛月说:“前日我和芳姐姐、芸娘一起去了吉庆坊,瞧了丝织大会,月娘妹妹你们辛氏丝坊真厉害,可以称得一句独占鳌头了,想来等消息传到各处,辛氏商行的生意要愈发火爆了。”

辛月前日一直守在彩棚里,却没见过她们,忙问:“我竟没瞧见三位姐姐,难道你们独独不进我家彩棚?”

杨欣娘嗔了辛月一眼,说:“人太多,我们实在挤不进去,只被丫鬟们护着找了个角落看了个热闹,别说你家的布料了,别家的我们也没瞧见一匹。”

辛月听了直笑,人家都是带随从护卫开路,她们三个娇滴滴的小姐,带上几个同样娇滴滴的丫鬟,如何能挤得过,见杨欣娘被她笑得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辛月忙说:“嗳,那算什么,别家的布料我弄不来,我们的布料家里有得是,哪日姐姐们有空,请姐姐们来家里,单给姐姐们瞧一回。”

“这还差不多。”杨欣娘笑着揪了一下辛月的鼻尖,她刚才拔草,手上还带着点土,辛月的鼻尖染上了土,变得像只花猫,杨欣娘瞧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辛月不明所以,倒是觉得鼻子有点痒痒,便伸手去揉,可她自己手上也有尘土,脏的地方倒是更多了。

余氏听见院中的热闹,出来一瞧,脸上也带满了笑意,忍着笑瞪了自己女儿一眼,责怪道:“欣娘,不可欺负妹妹。”

说完把自己的绣帕去院中水缸里打了瓢水浸湿再拧干,然后走到辛月身边扶着辛月的脸颊细心的帮她擦去脸上的尘土。

辛月这才知道杨欣娘刚刚在笑什么,杨欣娘把脸凑过来笑着说:“我才不会欺负妹妹,忘了手上有泥了,妹妹要是不高兴,也捏回来。”

辛月闻言故意把手靠近杨欣娘的脸,杨欣娘果然还笑着不躲开,但辛月却停了下来叹气道:“姐姐这么好看的脸,我这般怜香惜玉之人如何下得了手。”

这话一出,别说杨欣娘了,余氏也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辛月说:“咱们月娘这张嘴,还好不是个男儿,若你是个男儿,欣娘便瞧不上你哥哥了。”

杨欣娘被自己亲娘打趣,有点害羞,但也觉得好玩,也跟着逗起趣来道:“真可惜,月娘妹妹要是个儿郎,肯定极招小姐们喜欢。”

外面院子里说说笑笑,屋内的张绮娘却满心煎熬,她把自己知晓的情况都毫不保留的一一告知了这位大人,她小心的观察着这位大人的脸色,这位大人本就生了一副严肃端方的面相,现在更是脸黑如锅底,张绮娘忍不住心里惴惴不安。

杨怀德脸色当然不可能好看,按这位张氏丝坊之女所说,她们张氏丝坊每年同蒋家、徐家购买的丝茧,连货款带税银都直接给了蒋家、徐家,而蒋家、徐家要求各家丝坊向绸布商人售出绸布时,也同绸布商人收来全部税银,等和衙门缴纳税银之时,所售的绸布数量只许报一半,税银也只许缴纳一半。

也就是说江州织行上下多年来至少侵吞了一半的税银,而江州衙门每年收到的江州织行税银都有数百万两,江州织行这些贼子年年都侵吞了朝廷数百万两税银!

户部历年文书他们还没翻遍,目前还不知道江州织行从何时开始搞鬼,但一年就有数百万两,便是十年都有数千万两,若是百年便是万万两之巨!何其恐怖!

张绮娘并不知晓杨怀德心中翻滚的数据数额之大,她只不过知道自家每年少缴纳了几千两、近万两税银,她也没学过律法,不知这罪有多大,只是想着如何能替自家脱些罪责。

见杨怀德一直不开口,张绮娘鼓起勇气道:“大人,我家被蒋家、徐家所逼,虽跟着行事却并不认同,这少缴纳的税银我家一直单存在钱庄里,从未取用过,有账本

为证,求大人看在我家为人所迫又知无不言的情况下,可否酌情减轻些罪责。”

杨怀德听见张绮娘这话,回过神来,问张绮娘:“那账本何在?”

张绮娘忙说:“在我家中由我父亲收着。”

杨怀德沉吟一会,便说:“你同我去一趟户部,面见上官,将刚才所说之事一字不漏的再说一遍,你一个女子,又主动吐露详情,我便不将你与你哥哥一般下牢狱了,只派兵丁去你住处把守,在事情有进展之前不得出门,不得与人接触。”

张绮娘闻言心下一松,既然这位大人还愿意顾及她的女子名声,那事情便不会是最遭的地步,忙点头应下。

杨怀德带着张绮娘出门,叫余氏派了个年长的丫鬟跟着以作避嫌,带着这般重要的证人不好去挤公共马车,又让人去堂兄家借了马车,便带着张绮娘往户部去。

辛月与张绮娘没能说上话,只杨怀德离开时同辛月说了一句:“劳烦月娘了,此事千万莫要外传。”

辛月连忙点头,而张绮娘趁机偷偷同辛月欠了欠身,感激的望着辛月无声的道谢。

辛月目送着张绮娘离开,心知此事便不再是她能过问的了。

而张绮娘跟着杨怀德到了户部,被带到身穿紫袍的户部尚书面前,在这位三品大员面前战战兢兢的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等被兵丁一左一右跟随着要被送走时,她犹豫了会还是开口问杨怀德:“大人,可否让我见见我哥哥?”

杨怀德想了想点头带着张绮娘去了户部牢狱。

这牢狱住的都是审问之人,并非定罪之人,所以条件还行,不在地下,而是建在地上的几排平房,房间有床能见阳光,也没有正经牢房那些栅栏。

杨怀德让人打开一间牢狱的门,张经迷茫的抬起了头,见到杨怀德后略带委屈的说:“大人,草民真的不知道别的了,知道的草民都说了。”

杨怀德闻言嘴角一抽,肃着脸说:“并不是要提审你,有人来看你了。”

杨怀德从门口挪开,露出身后的张绮娘,张经见到妹妹忙从草堆中爬起来,眼中含泪激动的唤道:“妹妹!”

叫完一声后他又醒悟过来,面色慌张的说:“妹妹!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门口守着两个兵丁,杨怀德嘱咐张绮娘一句:“牢房重地,外人不能久留,你速速说完话便出来。”

“知道了,多谢大人体谅!”张绮娘和杨怀德道了声谢忙进去和哥哥说话,杨怀德嘱咐了要看守张绮娘的兵丁一句便离开了。

张绮娘看着眼睛通红,眼底发黑的哥哥,心中十分心疼,担忧的说:“哥哥这两日怕是都没有睡好。”

她说张经,她自己何尝不是,眼睛下面一圈乌色,张经看着妹妹愧疚的说:“我让妹妹担心了。”

时间紧迫,张绮娘便不再与哥哥寒暄,忙追问:“哥哥,前日面圣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哥哥会被关在牢里?”

张经闻言眼里满是愤恨,咬牙切齿的说:“那蒋家、徐家不安好心!你可知那辛氏丝坊的大管事是何身份?”

张绮娘听得一愣,是何身份?不就是辛氏丝坊的大管事吗?

张经不等张绮娘追问,便一股脑的说:“她是县主!她竟然是县主!那内监大总管对她极为客气,夸她是当世明相,皇上对她也如对待自己人一般,连下跪都不让她跪,早早就将她扶了起来,还关心她来京城一路远行累不累!皇上待她如此亲近,蒋家、徐家却撺掇咱们来与她作对,岂不是在故意害我们!”

难为张经前日精神恍惚,重重的跪下去都没觉得痛,却还注意到了皇上待辛月的不同。

张绮娘被哥哥的话吓了一跳,那位辛大管事可一直没提过自己这重身份,原来如此,对方竟是这般贵人,难怪能替自己探听消息,能带自己面见户部官员。

这等恩情,张绮娘记在心中,但她还是疑惑,为何牵扯出了江州织行税银之事,便问张经道:“那税银之事又是如何被皇上得知的?”

张经嘴角和眼角一起抽搐起来,他虽是个痴人,却不是个傻子,这两日也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但如今已经把全家都牵扯进来了,如何还能瞒着妹妹,便讪讪的说:“我害怕皇上怪罪我们与县主作对,便说这事都是蒋家、徐家所做,并且把蒋家、徐家在江州无法无天、欺男霸女之行都说了出来,顺嘴就把税银之事也说了……”

张绮娘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指着张经道:“哥哥!这等大事也能顺嘴!”

张经缩着脑袋不敢再说话,张绮娘气得不行,偏张经两日没怎么睡觉,饭也没吃下去几口,又没有水洗漱,整个人瞧着像个可怜的乞儿,张绮娘高高地举起巴掌,最后也只轻轻的落在张经的肩头。

“你……你……你……”你了半天,张绮娘也说不出狠话来骂张经,最后无奈的叹了一声气,道:“算了,已经这样了,再骂你也无济于事,爹爹早就说这般行事不该,纸包不住火,既然你已经把纸掀开了,那便掀开吧。”

张经小心的抬眼看向张绮娘,眼神像个闯了祸怕被遗弃的小狗,忐忑的说:“妹妹,你不怪我?”

“怪你又有何用。”张绮娘还是瞪了张经一眼,见张经又缩起脖子,张绮娘又莫名消了气,说:“算了算了,事情已然这样了,只盼着你这举报能算点功劳,咱家那税银也没花销,早日还给朝廷,免得爹爹胆战心惊了半辈子,咱们还要接到手里继续担惊受怕。”

门外的兵丁敲了敲门催促,张绮娘忙应了一声,然后看着张经安慰道:“哥哥好好吃睡,莫要失了健康,等此事了了,咱们还要归家呢。”

“妹妹也是。”张经忙点头,巴巴的望着妹妹离去的身影,等牢门被狱卒锁上,他又奔去高高的窗边踮起脚,直到张绮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再也瞧不见,他才转身回到角落的草堆里,扒拉着凌乱的草堆给自己铺了个地铺,缩着身子闭上眼。

张家和江州织行的事,辛月一时半会还不能知道下文,倒是没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圣寿,上回皇上口头邀请了辛月去参加太后圣寿,这等场合,有爵位之人不能乱穿衣服,前两日便有宫中内监来给辛月送县主规制的礼服。

辛月要进宫为太后贺寿,苦恼于为太后准备什么贺礼。

太后作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辛月带着家当去京城的珍宝古玩店铺逛了许久,也没寻到合适的贺礼。

那真正的奇珍,辛月手里那千余两银子也买不起,能买得起的想

来与宫中之物比得被衬成俗物。

最后是宋氏连着赶工了几日,拿出一副精湛绝伦的绣品来。

那是宋氏从辛氏新布料中得到了灵感,绣了一副金光闪烁的佛像来,本是为了做锦绣阁的镇店之宝的。

那佛像面容慈悲,眼半睁半闭观察世人,好似看见了世间疾苦,而佛像的外围一圈金线所绣出的佛光,好似真佛降世。

这世道,谁人不信点神佛呢?便是先帝去后,还在皇家寺庙里得享供奉呢。

京郊便有皇家寺庙,太后每年也要去礼佛个一两回,为故去的先皇祈福,为她的皇上儿子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

到了圣寿这日,虽不大操大办,但京城的衙门都被放了一日假,许多官员不管真不真心,沾到了点光便也在心里祝福太后圣寿无疆。

而辛月一大早就起了,穿上繁复的县主礼服,又被宋氏抓着涂了点脂粉和口脂,化了个淡妆。

辛长平嘱咐女儿宫中不能随意走动,最好少喝水,辛月忙放下手里的茶杯,辛长平笑道:“一日不喝水也不行,月娘要是口渴了便抿一抿。”

辛月乖巧的点头,听着常入宫的爹爹提点。

等门房进来说宫中的马车来接了,辛月便起身往外走,家人跟着相送。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回辛月入宫,结果那张经被抓起来,宋氏显然有些担忧,但辛长平宽慰她许久,说此事是女儿的荣耀,宋氏这才忍着担忧,没说什么丧气话,只是依依不舍的直到把辛月送上了车,才轻声嘱咐一句:“月娘,到了宫中谨慎些,万事小心。”

辛月忙点头应下,说:“娘亲放心吧。”

辛盛把那装着宋氏绣画的锦盒递给辛月,辛月小心的抱在怀里,和家人们摆摆手,马车便往宫中去了。

今日宫门口没有排着队等着上朝的大人们,但多了许多来参加圣寿的皇室宗亲,马车不能入宫,所有宗亲都在宫门处下了马车。

这入宫可不许随意走动四处乱窜的,有些年纪大、品级高的皇室宗亲,便得了恩赐有软轿来抬进宫中,像辛月这般又年纪小,品级又算不得多高的,便被召集了起来,等着被一起带进宫中去。

男女分作两堆,辛月待的地方都是穿着礼服的女子,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些的,辛月不知如何分辨她们的爵位,只是将她们身上穿的礼服与自己对比。

若是比自己礼服华丽的,定就是比县主爵位高的,可能是郡主,也可能是公主,若是和自己一样的,那便也是县主了,还有些不如自己礼服华丽的,许是乡君之类的爵位。

当今皇上没有同母的亲姐妹,不同母的姐妹倒是很有几个,那几个穿着最华丽的,年纪二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的,应该就是皇上同辈的姐妹。

所有宗亲的女孩子们都围着那几位细声恭维,夸她们的礼服华美,夸她们的首饰珍贵,几位公主心情不错,也挑几个顺眼嘴甜的夸几句蕙质兰心、天生丽质之类的场面话。

这群人许也有不熟悉的,但起码都互相认识,只有一个完全陌生的辛月站在最外围,茫然得心中尖叫,不知是不是该去与品级高的人问安,可偏偏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便是想问安,也不知如何称呼啊!

尴尬得要命,辛月只能盼着无人注意她,盼着人快点齐,早点来人带大家入宫。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明明那几位公主都被人围得密不透风了,却有一个个子极高的,毫不费力的就瞧见了人群外穿着县主礼服的陌生面孔,招手朝辛月道:“这位县主不曾见过呀,何不过来说说话?”

唰唰,数道目光都盯上了辛月,一群郡主、县主、乡君们默契的让开了一条道路。

辛月硬着头皮抱着锦盒走近,不知如何称呼,便干脆躬身行礼道:“见过各位公主殿下。”

第175章

刚刚招辛月过来的那位高个子公主扫了一眼辛月怀里抱着的锦盒,好心指点一句:“这是要送太后娘娘的贺礼吗?入宫后要走上许久,不用自己抱着,交给那边的内监便是。”

“多谢公主殿下指点。”辛月忙道谢,顺着这位公主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有几名宫中内监身后还有一辆推车,上面放满了各式的锦盒。

辛月正想溜走,那位公主又说话了:“你是哪位长辈家的女儿?”

辛月刚要抬起的脚步又踏实的在地上生了根。

不论是皇上的女儿,还是宗亲的女儿,都并非一生下来就是公主、郡主、县主、乡君,像这几位先皇的女儿,虽然一生下来就被人喊着小公主,但都是成人之后准备成婚了,才被先皇册封了封号与封地,这个公主才真正成为一个爵位。

而宗室王爷的女儿便是被人喊着小郡主,除了正妃所出的女儿能在出嫁前申请到一个郡主的封号,侧妃所出的女儿除非极其受宠,父王又在皇上跟前有大面子,不然这辈子就与郡主爵位无缘了。

本朝早就没有什么世袭罔替的爵位,都是传一代便降一级,如今在世的王爷只有先皇和皇上的兄弟,郡王都是先皇的侄子,至于公主,除了这几位皇上的姐姐,还有几位年长的先皇的姐妹,那几位已经被宫人用软轿抬着进宫了。

能被封做县主,要么是亲王、公主的孙女,要么是郡王、郡主的女儿,在场的人把皇室宗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想不出谁家有个这么受宠的女儿,还没成年就有了爵位在身。

辛月忙回答道:“回公主殿下,臣女姓辛,非是宗亲之女。”

“原来是你。”那位高个子的公主恍然大悟,她上下的打量了辛月一眼,转头和姐妹们说:“是今年皇弟册封的那位外姓女,不知是因进献何物而有功。”

宗亲想向皇上要爵位也挺难的,所以谁得了爵位他们都很关注,一听都想了起来,便围住了辛月打听:“你进献了什么?竟然能被封县主。”

辛月正为难如何作答,还好有宫人过来领着她们要进宫了,辛月这才逃过一劫,不过抱着的锦盒没有机会送去交给那边的宫人了,辛月便只能接着把锦盒抱在怀里往宫内走。

这一群宗亲女子按着爵位大小排着队往里走,辛月虽然年纪最小,但却不在最末,身后还有几个乡君。

走了半程身后的乡君轻轻的拍了拍辛月的肩,辛月微微回头,那位乡君笑了笑伸手从辛月怀里拿走了锦盒,小声说:“你年纪小,我帮你拿一会儿。”

辛月其实还好,但不好和她拉扯,便只感激的谢道:“多谢姐姐。”

等被带到了后宫,那位乡君便把辛月的锦盒还了回来,同相熟的几位县主乡君一起去寻宫人找自己的贺礼,然后一一按着座次在大殿中坐下,二人一桌,与辛月同桌的正好还是她。

这位乡君便坐在辛月身边朝着辛月笑,眼睛弯弯似月牙,嘴角还有一对梨涡,十分甜美可人,小声说:“好巧啊,我叫周瑶,是安国公之女。”

辛月作为一个外姓人,并不曾见过皇室宗谱,不知道安国公是谁,但那不重要,她只不过正好赶上了,便临时被皇上邀请来参加这次太后圣寿罢了,等年后她回了潍县,以后怕是不会再来参与这种活动了,便只笑着说:“瑶姐姐好,我叫辛月娘。”

周瑶听了疑惑道:“你还未改名吗?”

辛月满脸迷茫的问:“为何要改名?”

周瑶一脸理所当然的说:“你已经有了爵位,自然该取大名,似月娘这般小女儿家的闺名,只能自家人唤起,我在家中才被唤做瑶娘。”

辛月愣了愣,想起芳姐姐的名字何令芳,那应该便是大名,而似自己和表姐宋惜娘这般的名字,便都是闺中小名了。

辛月不懂,周瑶便跟辛月详细的解释了一番,这世间女子出生后,大都被取闺中小名唤某某娘,偶有视女若子的,才会给女儿取大名。

若是世家大族,这闺中小名唤到女子及笄后,便会取一大名,宗室女子也是如此,但如果似辛月这般未及笄便有了爵位,便已经可以在外以大名自称了。

辛月听得高兴起来,所以自己能叫回本名辛月了?心下决定今日归家便寻爹爹娘亲说改名之事。

辛月和周瑶聊了没多久,殿外便响起了静鞭,皇上和太后一同到了殿中,所有人都起身至桌边俯拜叩首,高呼皇上万岁,太后千岁。

这回自然没有人会拦着辛月下跪,但这殿中上百人都在跪,辛月便开解自己就当是参加什么祭祀活动了,便也规规矩矩的跟着下跪,直到皇上和太后都走到了殿中的高台之上落座,皇上抬手道:“平身。”

“谢皇上。”众人起身应道,然后起身落座。

接着有内监举着圣旨念起了贺文,念完之后所有人又跪下一次喊道:“愿太后娘娘万寿无疆,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之后便开始了献礼环节,当今皇上还没有孩子,便是从宗亲的爵位高低开始献礼,辛月竖着耳朵听着,瞪着眼睛看着,果然各种奇珍异宝,看得她目不暇接,她先前在京中店面里瞧见的那些若是搬进来,定被比得渣都不剩。

辛月拿起锦盒温柔的摸了摸,心中感叹还好有娘亲相助,得以另辟蹊径。

皇宫什么好东西没有,便是那些让辛月瞪大眼珠的各式宝贝,也没几样能让太后娘娘露出什么特别喜欢的神色来。

等了许久,坐在辛月前方的那位县主也献完了寿礼,那刚刚念贺文的太监唤出了潍县县主辛月娘的名,辛月忍着紧张抱着锦盒走到桌边,学着前面的人那般跪下低头,双手将锦盒举起道:“臣女辛月娘,备下薄礼略表心意,贺太后千岁。”

太后转脸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点头示意,太后脸上便扬起一抹亲切的笑容道:“辛县主长得十分面善,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那正准备上前来接过辛月手上锦盒的宫人一顿,忙搀扶辛月起身,然后接过锦盒领着辛月前行。

在数百名皇室宗亲的注目之下,辛月心跳如擂鼓,面上努力端着不露怯,作为一个公司年会都不愿意上去表演节目的咸鱼,她前世今生也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啊。

被宫人引上了高台,与太后只隔了一个身位,这位太后娘娘却好似还嫌辛月站得太远,朝辛月伸出了手说:“再近点儿,让哀家好好看看。”

辛月僵硬的伸手搭在太后娘娘手上,太后娘娘便把辛月的手握住,将辛月拉近一步,瞧着辛月的脸夸道:“眉目如画、气色明润,真是一副好样貌。”

“太后娘娘谬赞。”辛月面上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心中却万分不解,适才贺寿的郡主、县主亦是不乏容貌出众之人,为何太后偏偏对自己另眼相待,这般引人注意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太后还未放开辛月的手,便瞧着那宫人说:“让哀家瞧瞧,辛县主的贺礼是何物?”

那宫人忙打开锦盒,太后身边的嬷嬷上去拿出锦盒之中的绣画,展开在太后面前。

太后先前听儿子说了,辛家本是小户,虽有了蚕种,但如今还未获得多少钱财,太后对辛月准备的贺礼并无太大期待,准备不论是什么都要夸一夸。

但这绣画展开之后,太后却真有些激动,绣画上的佛像栩栩如生,周身更是金光闪烁,庄严宝相,赞叹半响忙吩咐道:“好生收起来,让工匠细心装裱了,挂到我的佛堂去。”

说完之后,太后又转脸同皇上说:“皇上,哀家与辛县主投缘,见之心喜,想收为义女常伴左右。”

周祺一点也不惊讶,点头说:“难得母后喜欢,那便封她为明义公主,赐金牌,准她随时入宫。”

“好好好。”太后颔首。

他们二人只两句话,便封出一个公主爵位,满殿的宗亲皆震惊的瞧着这位幸运儿。

而辛月的震惊怕是比他们还多,县主才做了半年,怎么又成了公主了?

宫人小声提醒辛月,辛月忙跪下谢恩道:“谢皇上、太后娘娘隆恩。”

太后将辛月扶了起来说:“唤哀家母后便是,日后可要常常进宫陪伴哀家。”

周祺也笑着说:“皇妹免礼。”

机灵的宫人在前排新添了位子,引着辛月坐到了公主堆里,之后几个乡君献完了贺礼,便有一群宫娥鱼贯而入在殿中献起歌舞来,每人身前的桌案上也开始一道一道的上了膳食。

可辛月还满脸回不过神的茫然,她周围的公主们也心不在焉,没心思欣赏身段窈窕的宫娥们的歌舞,也没心思品尝御膳,频频的瞧向这位新封的公主,不懂她是哪里长得合了太后娘娘的心意,竟然能走这么大的运!

辛月被各种刺探的目光瞧得如坐针毡,胡乱吃了几口桌上的食物,好不容易挨到了宴会结束,想要随着人群溜走,却被宫人走到身边留下,道:“明义公主殿下,皇上有请。”

辛月不知道她被请走之后,那些公主、郡主们又要如何做想,一路像做梦似的,轻飘飘的跟着宫人去了一处宫殿,再次见到了皇上。

上回辛月便觉得皇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过于亲切,跟看哥哥看妹妹似的,这回竟真的成了名义上的兄妹了,皇上不等辛月下跪便说:“皇妹,快来坐下说话。”

辛月从善如流,今日迫不得已跪了几回了,能少跪一次便少跪一次。

只是一声皇兄卡在嗓子眼里,想到家中的哥哥,实在难以喊出来。

哥哥你可知道,妹妹不再只是你的妹妹?

周祺眼神温和的瞧着辛月,柔声说道:“皇妹吓到了吧?”

辛月耿直的点头,皇上轻笑出声道:“莫怕,此事是朕求母后促成的,皇妹之功,区区县主之位如何能报,早先朕便想封皇妹为公主,只是怕惹人非议倒给皇妹带来不便,今日趁此良机,借了母后的嘴成事。”

辛月这才恍然大悟,就说自己如何能凭长相得封公主嘛!虽这身体的脸称得上美貌,可如何就能让太后一见就爱得不行?除非是什么替身文学,自己这脸恰巧长得像太后夭折的亲女,但太后只孕育过皇上一个孩子,替身文学也不存在。

辛月小心的抬眼看向皇上,不解的说:“皇……皇兄,臣妹惶恐,微末之功如何当得如此高位?”

说是把辛氏商行的股份进献给了皇上,可至今还没分给皇上一文钱呢,倒是自己先得了县主,县主还没做明白,又得了公主,而且辛氏商行又不是自己独有,若说献股有功,如何能自己全占了呢?

辛月又说:“且此功劳也不独属于臣妹一人,臣妹独占其功,甚是不安。”

周祺闻言眼神愈发温和,笑着说:“若说辛氏商行进献股份之事,朕瞧过文书,亦是因皇妹你提议,才有的此举,皇妹本就是首功,更何况朕并不光为辛氏商行股份之事。”

辛月更加疑惑,那还有什么事?虽然自己在筹谋另一桩事,但这事没得到二位叔叔、族长叔爷和胡娘子首肯之前,辛月并不会拿出来说,皇上自然也不知。

周祺对上辛月疑惑的眼神,替她解惑道:“因为皇妹你,有一颗公心,朕在你身上瞧见了先贤之影,若皇妹为男子,朕会封你为官,好为朕之臂膀,可你为女子之身,便只好封你做个公主了。”

辛月隐隐猜到了皇上口中的先贤是谁,自己与前辈有几分相似倒也正常,毕竟、应该、大概、可能自己与前辈许是来自一处。

虽然自己做不到如前辈那般散尽家财,也没有男子之身可以登朝堂,更没有前辈那般身负大才,但做些力所能及的、帮着天下稍微变好一点的事情,也是应该的。

辛月忍下了和皇上说用蚕种换世家土地的想法,来时捧着一个锦盒,走时有宫人捧着几套太后娘娘赏赐的首饰,自己怀里还揣着一个可以随时入宫的金牌,称得上一句满载而归了。

坐着宫中的马车被一路送回家中,娘亲和姑母包括刚满七岁的表妹纷纷被那几套首饰晃瞎了眼睛,各种难得一见的名贵宝石,富贵至极。

宋氏因为夫君为官也得了诰命,这半年接触过一些官家夫人,了解了许多品级规制,疑惑的说:“这种首饰,月娘县主的品级佩戴不会逾越吗?”

辛长平点头说:“这等规制,应该是公主才能佩戴的首饰。”

宋氏闻言便说:“那快把它们好生收起来吧,不能佩戴便只能做传家之物了。”

辛月看着家人,犹豫的说:“我应该能戴,今日太后娘娘收我为义女,皇上封我为明义公主了。”

一家人除了不懂什么是公主的辛年外,各个呆若木鸡。

“公……公主?”辛长平最先回过神来,疑惑的看向女儿:“那事你已经告诉皇上了?”

辛月立刻明白爹爹说的何事,忙摇头说:“还没得回音,我没有说出去。”

辛盛慢

了辛长平半拍,回过神来瞧着辛月表情复杂的问:“太后娘娘的义女?那皇上是你的?”

辛月缩了缩脖子,超小声的说:“义兄……”

妹控的辛盛心情复杂,他一个人的妹妹,成了皇上的妹妹,先前好友姜南星也曾想与他抢妹妹,提过一回被他骂了回去,可皇上与自己抢妹妹,他……好似骂不得!

宋氏闻言也想到了,女儿要叫别人做娘?

只有辛长平淡定一些,毕竟先皇早就故去,女儿不会多一个爹。

花了片刻时间,宋氏与辛盛才接受了这种冲击,说:“这是好事,月娘做了公主,这世上还有谁能欺负得了她。”

辛月想起周瑶的话,忙说:“爹爹、娘亲,我该取个大名了。”

辛月忙说今日遇见一位乡君,乡君说她们这般得了爵位的女子,不用等及笄,便该取大名。

辛长平闻言点头说:“确实如此。”

辛长平正沉吟该给女儿取个什么名字,辛月抢先说:“女儿的大名,可以叫辛月吗?”

作为一个给幼子取名想了数月,最后沿用了娘子取的小名的人,辛长平其实是个取名废,当初给大儿子取名是灵光一闪,给女儿取名是因为女儿出生那日月儿圆,听见女儿说还想用原来的名字,辛长平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辛月终于得回了本名,家中人亲近唤她月娘,日后在外行走便可自称大名了。

册封公主之事不是儿戏,那日皇上口头说了还不算正规程序,过了几日辛家便迎来了圣旨,正式册封辛月为明义公主。

隔壁杨怀德家的门房瞧见了全程,等辛家人迎了传旨意的太监入内,他连忙飞奔去报信,喊道:“夫人、小姐,亲家小姐做了公主了。”

余氏和杨欣娘听完面面相觑,当初辛月做了县主,就已经很让她们惊讶了,现在不到半年,竟然成了公主!这谁能想得到?

公主之尊,哪怕将来成亲,都是公主为君,驸马为臣,连公婆在公主面前都别想端起长辈架子,余氏担忧的瞧了女儿一眼,说:“将来你这长嫂,有点难做了。”

杨欣娘闻言收了脸上的震惊之色,挽着娘亲的胳膊说:“月娘什么性子,咱们还不知道嘛?便是做了公主,也不会为难我的,娘亲莫要瞎担忧了,咱们还是快去置办一份贺礼去给月娘妹妹道喜吧。”

余氏一想也是,再说女儿和未来女婿同龄,等辛盛及冠之后办婚礼,女儿嫁过去时,月娘也十七岁了,要不了多久也该成家了,便是公主不会嫁进婆家,也该有个公主府独自过日子,应该也不会有女儿要日日与公主问安的情况。

余氏这才放下心来,又打发家仆去堂兄家送信,约着结伴去辛家道贺。

杨怀恩与杨继学也都在衙门上值,杨泽在京郊书院,家中只有杨老夫人和孙女杨芸娘在。

杨芸娘只比杨欣娘小三个月,前两个月也办完了及笄礼,如今也是该相看起婚事来了,她家在京中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但祖父、父亲都有官职,虽然目前官职都不算大,但也可说一声官宦世家了。

杨继学倒是把女儿的婚事记挂在心上,也有同僚试探着提起自家子侄,只是错过了辛盛这般的好人才,之后再瞧别家的儿郎,总觉得差之甚远,所以杨芸娘目前还没与人相看过。

杨芸娘的生母改嫁之后有数月没与儿女联络,前几个月辗转送了信到了京城,提起说女儿快及笄了,应选一个好人家,让杨芸娘多去京中舅舅家,与舅母走动起来。

杨芸娘把信藏了起来,也没按娘亲要求的去做,她因着爹娘和离之事,对自己的婚事也没了热情,见家中不安排她相看,她还更加自在呢。

现在听说辛月得封公主,杨老夫人都惊讶,更何况杨芸娘。

人都是偏心的,在杨芸娘和杨欣娘之间,杨老夫人自然更爱护自己的亲孙女,她听了这消息愈发为自己孙女可惜,心中更恨前儿媳识人不明,害得孙女错过这么好的姻缘。

辛家如今的门楣,远超过杨家,这般的好女婿,本该是芸娘的,现在虽然还是杨家女婿,可芸娘的婚事是再也寻不到这么好的了。

杨老夫人心里叹气,面上却做出惊喜之色来,道:“这可是大好事,芸娘,快替我去库中寻些好物件来,咱们去辛家贺公主之喜。”

两家的家仆瞧着辛家的动静,见辛家人送了传圣旨的太监出来,忙去告知主人。

杨老夫人带着杨芸娘,余氏带着杨欣娘,便在辛家门外碰头一同上门道贺。

被引进门后,连杨老夫人这般高龄都躬身和辛月行礼道:“拜见公主殿下。”

第176章

辛月忙上前去把杨老夫人扶起,又对着余氏和杨欣娘、杨芸娘说:“咱们关系这么亲近,可别因我有了个爵位就这般疏远我。”

见辛月还是与先前一样的态度待她们,她们心里都觉得十分舒心。

两家送的礼辛月都收了,杨老夫人又问道:“公主既得了爵位,做了太后娘娘义女,日后可要留在京城了”

闻言杨欣娘和杨芸娘也颇为期待的看着辛月,她们来了京城半年,不知是京城的小姐们抱团,还是没遇见投缘的人,都没结交到什么好友,还好京中有何令芳在,她们三人倒是常在一处玩,若是辛月也能留在京城,她们倒是最高兴的。

辛月却摇起了头,解释道:“我能做上公主都是因为辛氏商行,若是留在京城做起公主,不管辛氏商行的事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听了辛月这话,杨老夫人暗自感叹辛月小小年纪就这般清醒,杨欣娘略有些失望,杨芸娘却低头若有所思起来。

好在京城之中,辛月也就认识这两个杨家,不用像在潍县一般,接连数日都有人上门送礼贺喜的。

只是没想到在杨家人走后,简王竟然派人登门送了贺贴和许多贺礼来,信上也唤她皇妹,说他着急回贺州,便不与她约见了,还说以后他们也是兄妹了,让辛月回了贺州记得去王府认认门。

等辛盛回了家看见简王的信,嘴角抽搐起来,才说服自己接受妹妹多出来一个哥哥,怎么又跑来一个上赶着认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