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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活日常 一蝶入梦 32791 字 6个月前

辛月哄了半天,才让辛盛的别扭劲消失。

为了替太后贺圣寿而进京城的宗亲们这几日陆陆续续的都离开了,只有辛月还留在京城里,不过她这个公主只有封号,没有封地,倒也没人会管着、催着她回封地去。

皇上派来宣旨的连总管还说皇上要替辛月在京城寻一个宅子翻修,翻修好之后便赐给她做公主府。

既然都准备给她在京城修公主府了,想来以后也不会给她封到外地去。

辛月得封公主的事情渐渐在家人心中也平静下来,在潍县的回信到来以前,辛月每日便带着姑母、表妹去京城街面上逛街吃好吃的。

等到了与那位礼部侍郎之子施维约好的日子,辛月才独自带着护卫们出门去赴约。

施维与辛月约见的地方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为了避嫌,施维还特意请店家在厅中雅座摆了屏风隔断,而不是约在包间见面。

辛月按着约好的时辰早到了片刻,施维却到得更早些,已经在雅座里坐好了候着呢。

辛月被小二带了过来,让两名护卫在旁边的桌上落座,又嘱咐木辰他们想吃什么点什么,这才进了这被屏风围起来的雅座。

施维坐在椅子上没起来,想着是和女子见面,他还带上了上回那个丫鬟,见辛月进来,施维坐着拱手道:“辛大管事见谅,我腿脚不便,便不站起来相迎了。”

施维穿着长袍,辛月瞧不见他哪处受了伤,但是辛月

瞧见了放在一旁靠着的拐杖,疑惑道:“施少爷这是怎么了?”

施维叹气道:“那日丝织大会,遇见了一伙子不讲理的,和他们起了争执,被兵丁抓了送去了衙门。”

辛月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不解道:“衙门对施公子用刑了?”

施维一脸羞愤,捂脸道:“那倒没有,衙门里的大人只是批评我几句,这伤是我爹回来后打的。”

辛月想起施维说他爹是礼部侍郎,礼部嘛,听着就是讲礼仪风姿的地方,那位施侍郎大人听说了儿子与人当街争执还被抓入衙门,想来一定觉得十分丢脸……

辛月忍下了笑意,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说:“施少爷腿脚不便,何不派人来寻我将见面时间推后些,这般出来可别影响恢复。”

施维摆摆手,急切的说:“那可不行,耽误一日便是耽误一日商机。”

那位丫鬟在施维身后翻了个白眼,心想少爷今日趁着老爷上值又跑出来与人谈生意,等这事被老爷知晓了,怕是又要挨上一顿打了。

偏少爷每回挨打都哭嚎得厉害,回回嘴里都喊着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可每回挨完打之后总有下回。

这小丫鬟的表情太生动了,辛月瞧见了她这一通表情便猜到了大概,觉得有些好笑。

施维不知道他的丫鬟在他身后出卖他,亲自给辛月倒上了茶水,便满脸激动的说:“辛大管事,我有一门好生意,想要与你合作。”

辛月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放下后笑着问:“什么好生意?”

施维自书袋里掏出一本画册来递给辛月,辛月接了过来疑惑的翻开一瞧,竟然全是衣裳的图样,有男子的,也有女子的,辛月大概翻了翻,见这些衣裳的款式都还不错,合上画册之后问:“施少爷,给我瞧这些图样是何意?”

施维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说:“我想开一家制衣坊,将画册上的这些衣裳按着胖瘦尺寸做出几个不同的规格大小来,卖给成衣铺子。”

辛月听得一愣,怀疑的看向施维,心中打起鼓来,那位明相显然是个前辈,这个施维不会也是同乡吧?这制衣坊不就是现代的服装厂吗?

这古代哪有什么制衣坊,便是成衣铺子都是买了布匹回去,请了裁缝、绣娘在店里把布料做成衣裳。

辛月并没有与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打算,穿越之事是辛月压在心底的秘密,便是与家人都不会说,想了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既没有抄诗词,也没有搞什么发明创造,应该没有什么露馅的地方。

辛月这才安心了一些,试探的问施维道:“这倒是个新鲜法子,施少爷如何想到此事?”

施维见辛月没有反对,还有些夸赞的意思,有些得意的说:“我老家是湖州的,湖州和江州挨得近,所以本地许多女子都从事裁缝、绣娘的行当,我爹当官以前,我娘亲便是个裁缝,我小时候常被娘亲带去成衣铺子里,亲眼见着那成衣铺子有时许久没卖出多少衣裳,便一直不进新布,不给裁缝活干,但有时候突然卖出去许多,又着急忙慌的买了新布来,死命的催着裁缝赶紧做出新衣来。”

施维其实从小常被人夸聪明的,只是聪明好似不在读书上,他读书念几句便会开始犯困,但小时候看多了娘亲要么闲得无事可做,要么日夜赶工,便想这绸布庄缺了布料便进布料,怎么成衣铺子缺了衣裳还是进布料,怎么不进衣裳来卖呢?

像他娘亲这样的裁缝,不应该给成衣铺子干活,应该有一个专门做成衣的地方,请这些裁缝来,每日按时按量的做衣裳。

后来他爹考中了进士,便把他和娘亲一起带来了京城,望子成龙的想要施维子承父业,但是施维以祖父便是商人为由,一直与他爹抗争,一心想重拾家族的经商路。

虽然他祖父这个经商,不是什么大商人,只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虽家贫,但长得俊秀,被一户殷实人家的女儿瞧中了,死活非要嫁,嫁过去之后用嫁妆替夫君开了个杂货铺,靠着杂货铺的收益竟然也供了儿子读书,一下子小商户改了门庭成了官宦人家。

施维祖父的杂货铺都不开了,扬眉吐气的在老家当起了太爷,偏偏施维还想着重操旧业。

施维很是痛苦的在京城念了十来年书,一开始在京郊书院寄宿,他便每回归家都用零花钱在城中采购吃的玩的,到了书院等过得两三日,同窗们从家里带来的吃食都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掏出来加价卖出去。

后来虽然他没考上功名,但他爹还是硬着头皮把他送去了国子监,好几年了,一直待在下舍,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进步,偏他爹一点都不放弃,依然坚持要他继续读书。

国子监都是走读生,施维的书院小卖部生意做不了了,他又发现同窗们都爱看书,但一本书动则几百文至几两银子,同窗们买一本、买几本、甚至买十余本,都买得起,但几十本、几百本谁也买不起。

施维又起了主意,他先在国子监问了一圈大家有什么想看又没有买的书籍,统计好之后便拿着自己经商多年的积蓄去书铺打包了上百本书,在国子监里干起了租书的营生来。

一本书若是买来一两银子,他便租二钱,租出去五次便回了本,剩下的便是白赚。

几年下来,积蓄又翻了数倍。

他现在手握上千两银子的积蓄,可以说他爹都没有他富有,于是又起了心思要退学正经的开始做生意,他想做成衣的生意,但不是开个成衣铺子,而是要请一堆裁缝来专门做衣裳,给成衣铺子供货。

为了这个想法,他自己花钱偷偷给自己请了个画画的师父,又拜了娘亲做裁缝师父,学了许久的画衣裳样子,如今自觉大成,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开这个制衣坊了。

辛月听了施维的话,赞叹不已,这人还真是天生一副经商的好材料,虽然书没读好,但光阴也没白费,挣下了这么多银钱来。

只是他要开制衣坊,与自家丝坊能合作什么?大量采购布料吗?

辛月疑惑的问了,施维却摆手说:“我手里这些银子,若是买布料,也就能买个几百匹,做出几千套衣裳来,可我还要请裁缝呢,湖州的好裁缝,一个月得开出二两银子的工钱,请上百名的裁缝,几个月的月钱都把我这积蓄掏空了。”

这倒是,辛月在心里帮他算了个账,若把规模做小些,他这些银子也就够支撑三五个月的,可若是货卖得不够快,回款不够及时,资金链就断掉了。

辛月心里猜到了些他的想法,便问:“那施少爷是想与我们如何合作?”

施维笑了笑,望着辛月说:“辛氏丝坊出布料,我出湖州裁缝,还有我自己画的这些衣裳样子,利润咱们对半分,但是管理和经营都归我,你们不能插手。”

辛月果然没猜错,笑了笑问:“施少爷为何选上我们?”

施维倒没隐瞒,直言道:“江州的布料我都基本看过了,光靠裁缝的手艺做出的衣裳不太吸引人,还得再请绣娘来刺绣,但是这样一来成本高出许多,时间也更久,但你们辛氏丝坊的布料本身就够华美了,便是不刺绣也好看。”

辛月叹了口气,服装厂做好了也很挣钱,若不是湖州的专营权已经卖了出去,辛月还真想跟施维合作。

绸布庄的一个大客户便是各个成衣铺子,都已经卖给人家专营权了,辛月如何能再与人家抢生意。

但施维这主意真是个好主意,辛月虽然拒绝了与他合作,但却说:“我可以将湖州买了我们专营权的经销商介绍给你,你可以与他去谈这个合作,日后你要是将规模扩大了,要在别州也开这制衣坊,我也可以介绍别州的经销商给你。”

施维本来被辛月拒绝了之后垂头丧气,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惊喜的问:“真的吗?那他们会愿意与我合作吗?”

辛月笑着说:“那就要你去说服他们了,但能早早成为我们经销商的人,眼光都很超前,你这个生意挺有前景的,他们都是聪明人,与你合作的概率很大。”

施维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突然停滞,表情凝重了些,语气担忧的问:“可是,湖州遍地都是裁缝,若是他们觉得此事有前景,为何非要与我合作呢?他们自己请了裁缝自己做不好吗?”

这话倒是也对,除了褚家,辛月与别的经销商也不熟悉,还真不敢替他们打包票,想了想疑惑的问:“施少爷怕他们窃取了你的想法,可为何不怕我也这么干呢?”

施维愣了愣,半响忐忑的问:“你会吗?”

辛月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说:“放心吧,我不会,我们已经很忙了,腾不出人手来再做这个。”

施维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想来想去,还是更信任辛月,便说:“你们可有何处没卖出专营权?不如我先在那处开制衣坊,等日后要扩大规模了,咱们两家再一起寻那些经销商谈合作,想来他们定不会与你们翻脸,自己去单干。”

辛月惊奇的瞧了施维一眼,刚出了一个问题,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又想出了新的解决办法,将辛氏商行绑在他的车上,有辛氏商行一起合作,那些经销商谁敢甩开他们单干,除非不想要专营权了。

若说专营权有何处没卖出去,也就是贺州了,盛洲本也没卖出去,但丝织大会后那做评审的盛洲商人寻了来,买下了盛洲的专营权。

而贺州一开始辛月是想除了东安府外,其余府城的都可以卖,但是如今商行真不缺银子,缺的是人才和发展的时间,便干脆把贺州的都留了下来。

辛月与施维一说,施维立马拍掌说:“那便去贺州!就在丝坊边,还省了运输的费用。”

施维迫不及待要与辛月约时间签契书,还是辛月说商行有许多股东,要开过股东会才能定下,施维这才收了些急迫,说那他先动身去湖州寻愿意搬去贺州的裁缝。

辛月点点头,又问他:“施少爷若要经营制衣坊,日后要常驻贺州了,施大人可能同意?”

施维笑了笑说:“我已经说服了我娘亲,不过本来说的是回湖州老家,但没关系,我再回去与我娘亲说一说便是,我娘亲同意了,我爹也坚持不了太久,当初我爹爹读书,养家可全靠我娘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爹在我娘亲面前说不起大话来。”

辛月被施维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听他说得好似施大人是个妻管严,但其实应该和自家差不多,施大人也是一个尊妻爱妻的男人。

施维与辛月谈好了初步合作的意向,吃了一顿饭后便志得意满的回了家,去磨他娘亲同意他去贺州办制衣坊。

而辛月回家与家人说了施维有意与辛氏商行合作办个制衣坊,同为商行股东的辛长平和辛姑母都夸他是个人才。

进了十一月,还不到辛月生辰,终于收到了贺州的来信。

胡娘子替她的一双儿女同意了辛月的提议,信上还说她知道辛氏商行大获全胜,狠狠赢了江州织行,高兴得喝了半斤酒,足足醉上了一日一夜,一想到日后各地都将有蚕所,蒋家那守了数百年的金饭碗要碎了,她都迫不及待起来,恨不得亲自去看看蒋家人的嘴脸,是不是还得意得起来。

而辛长安、辛长康信上也都说一切听辛月与大哥的,他们对目前的收益已经万分满足,并不奢望更多。

至于族长辛祝,他一想到此事一成,辛氏岂不是立下泼天大功劳,当初明相提出海贸之策换取世家、宗室的土地归民,便被百姓颂扬百年,如今辛氏要做的事与明相异曲同工,这可是荣耀,天大的荣耀!

辛祝一心想要发展辛氏宗族,让辛氏一族变得壮大起来,有了这般功劳,辛氏便是在任何世家面前,都能抬起头来自傲一句:我辛氏族人为国为民!

辛祝的回信上百般畅想,最后问:除了辛长平状元的牌坊,将来族里是不是有机会得一御赐的牌坊?比如说忠善之族!

辛长平把辛祝的信递给辛月,辛月看完之后瞧见爹爹也一脸的期待,抓了抓脑袋说:“我向皇上申请一下?”

辛长平连着点头,他那状元的牌坊只是荣耀他自己,族人不过是沾点光,可若是皇上愿意御赐一座忠善之族的牌坊,那才是辛氏合族的荣耀,每个族人都会与有荣焉。

得了大家都同意的答复,辛月带着族人和爹爹的期盼,揣着那御赐金牌去了宫中。

朱四当时跟着镖局的人一起回了潍县,但京城这边柱子也会驾车,便把马车留在了京城,今日柱子驾着车,辛月坐在马车里,木辰与木明也坐在车外,到了宫门外,便有守宫门的守军上前拦下,问道:“何人入宫?可有召见?”

木辰跳下车与他交涉道:“我是明义公主的护卫,明义公主入宫求见皇上。”

辛月伸手将金牌递了出去,木辰接过又递给了守军,守军接过查看无误,将金牌还了回来,然后说:“请公主殿下稍候,卑职报予宫中,请内监大人来接您。”

辛月等了半刻,便有宫中的小太监快步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二人抬的软轿,请了辛月上去,一路过了几个宫门才到了皇上的御书房,连总管在书房外候着,

一见到辛月便说:“公主殿下到了,皇上正等着您呢,快随奴才进去。”

“连总管。”辛月与连玉打了声招呼,先前她只是县主,连玉还用咱家,现在做了公主,连玉却称起了奴才,辛月都有些不习惯。

跟着连玉进了御书房,皇上还埋头在批着奏折,那御案之上的奏折高高摞起,摞了好几堆,好像高三生桌上的书墙,辛月一眼望去都瞧不见皇上的人。

还是连玉让辛月停下,自己轻步走到桌案之后小声的说:“皇上,明义公主殿下到了。”

周祺这才将笔搁到了笔架上,坐直了身体,让辛月瞧见了他的额头。

周祺自己也瞧不见辛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望着辛月说:“皇妹今日入宫是有事寻朕?还是来探望朕?”

辛月正要跪下行礼,周祺走下来一把拦住说:“自家人,何必每次都跪呀跪的,日后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便不要再跪了。”

“谢皇兄恩典。”辛月忙躬身行了个小礼,这声陌生的皇兄也叫得有了两分真心,然后说:“确是有一事要问皇兄意见。”

“哦?那咱们坐下说。”周祺引着辛月去一边坐下,又特意吩咐连玉:“让御膳房送些点心、蜜水过来。”

第177章

好不容易皇上主动和御膳房要点心,闲得要命的御膳房总管亲自撸着袖子,把专门做点心的御厨备下的材料一样抢了一些过来,亲自动手做了数样点心,把各式点心装进食盒里,又亲自拎着送去御书房交给了连总管。

连总管接过食盒正要转身进去,御膳房总管伸手拉住连总管的袖子,满脸是笑的说:“连总管,皇上从不要点心,也不知皇上爱吃什么,今儿的点心都是我自己做的,劳连总管注意点皇上爱吃什么,下回我好知道做哪些。”

连总管一愣,说:“这点心谁说是皇上要吃的了?”

“啊?”御膳房总管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盒,失望的说:“我还以为皇上转性了呢。”

原先先皇在位的时候,御膳房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先皇自己就挺好口腹之欲的,后宫人又多,高位、低位的妃嫔数十人,皇子、公主也有不少。

等先皇故去,新皇即位,无子的妃嫔都送去了家庙,有子但是撺掇皇子争位的那些后妃是在先皇驾崩前就被送去修身养性了,整个宫中就皇上、太后、贵太妃三个正经主子,再就是两个没品级的庶妃。

御膳房的人手都裁撤了大半,御膳房总管每日闲得怕自己也会失业了,今日好不容易遇上皇上要点心,还想着好好表现一番,这下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连总管见他愁眉苦脸的,笑着宽慰一句:“虽然点心不是给皇上要的,但是皇上亲自要了给公主吃的,若是公主殿下爱吃,以后也少不了麻烦你的。”

御膳房总管眼睛一亮,皇上年轻,现在还没有子女,先皇那些公主他都伺候惯了的,除了那几位跟着兄弟一起争皇位被一起剥了爵位的,剩下的那几位公主出宫成婚前爱吃什么他都还熟记于心呢,忙打听:“是哪位公主殿下?若是要留下用膳,我好先备下菜。”

连总管一瞧就知道他想偏了,摇头说:“是皇上新册封的明义公主殿下,皇上应该会留公主殿下用膳,但没特意吩咐就还按往常的做,加点份量就是了。”

御膳房总管纵使有十八般武艺,可摊上这么一位勤俭的皇上,那也是一样都使不出来。

他焉哒哒的瞧着连总管拎着他精心准备的食盒进了御书房,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回到御膳房他几个徒弟便凑上来问:“师父,皇上可爱吃您做的点心?”

他不耐烦的把徒弟们赶开,去柜子里取了袋精面粉来,苦大仇深的揉起面,心中嘀咕着:就这芝麻饼,街面上的贩子都能做,几文钱就能买上一个,我苦学厨艺从学徒做上御厨,从御厨升上总管,最后就在这御膳房里日日做饼子!

他的憋闷只有他自己知道,御书房里连总管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点心碟子一样一样的掏出来,摆在辛月和皇上中间的桌子上,七八个小碟子,每碟子里就两三块,精致得很,连那豌豆黄都被捏成了鸭子的形状。

蜜水也不是单纯的蜂蜜水,喝着还有一股子果香,怕是用蜜渍了果子,再把果蜜冲水喝。

周祺自己不吃,但每一样都给辛月夹了一块,这宫中御厨做的点心确实比外边儿点心铺子买的好吃许多,还好做得都小巧,几块点心下去辛月并没有吃撑,不过皇上再要接着投喂她的时候,辛月忙摆手拦下道:“皇兄,臣妹有事要说呢。”

周祺讪讪的停下了手,放下筷子,新认的妹妹吃东西不似母后和父皇的其他嫔妃,周祺以往见女子吃这些点心,都是小口小口的抿,一小块点心能吃十几口。

可皇妹却是一口一个,含在嘴里闭紧了嘴巴咀嚼,两颊鼓鼓的煞是可爱。

周祺瞧着觉得十分有趣,便没控制住一个又一个的夹给她,这会儿被拦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咳嗽一声道:“嗯,皇妹有何事?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辛月掏出绣帕擦了擦嘴,确保自己看起来不失礼,然后望着皇上说:“皇兄,先前和辛氏商行的文书一起送来的潍县张氏田册您还记得吗?”

“朕记得,皇妹一片公心,朕十分欣慰。”周祺点点头,他当然记得,便是因为辛月此举,便是经商也不忘帮他收田,他才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先封她为公主,当初辛长平提出进献股份之时,周祺便做好了给出一个公主爵位的准备,只是当时他的计划是等到辛氏商行发展壮大之后论功行赏。

辛月接着说:“从家中父兄去岁科举起,臣妹就常听到父兄提起先贤明相的清田之策,臣妹年少读书不多,但也想尽一份力,当初明相为清田,提出海贸之策来交换世家隐田,可惜时人不知海贸巨利,清田半途而终,如今因海外产粮之地,九州粮价、地价皆贱,正是清田的好时机,但要世家大族放弃手中私藏多年的田地,还差一把火。”

随着辛月的话语,周祺的眼神越来越亮,听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激动起来,一种莫名的期待涌上了他的心头,迫不及待的追问:“皇妹此言,可是有良策要献于朕?”

按理说,这等国家大事,周祺如何会问策于一个不成年的女童,朝堂之上虽有许多世家出身的禄蠹,不为百姓,不为国家,只为名利,为了提升他那世家声望,可也有一些衷心为国的栋梁之材。

周祺本应该在朝堂之上与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大人们讨论这等国家大事,此刻却与一个女童隔着一个摆满了点心碟子的桌子,请教起这种问题。

真是有些荒谬。

许是他内心对辛月有一股隐隐的期待,在这个女童身上他总能找出几分与他想象中的明相相似之处。

辛月不知道皇上内心涌出了多少想法,见皇上出言相问,便立刻说:“世人逐利,世家尤甚,如今已经没有海贸之利能与他们分润,但有一物之利,不亚于海贸之利,又如种地一般没多大风险,若以此物相诱,皇兄清田的阻力应该会小上不少。”

在周祺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下,辛月坚定的说出那句:“辛氏上下,愿献出蚕种助皇兄清田归民!”

周祺腾的一下站起来,激动万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话、会错了意,眼神看向一边的连总管,连总管合上嘴巴点了点头,周祺这才确信了辛月真的是说要献出蚕种。

蚕种之利当然可比海贸,有了蚕种便如同有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而且确实如辛月所说,这些世家大族大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便是五月海船回港,带来巨量粮食,粮价跌落谷底,他们也没几家肯松□□田的。

尤其是海船拉回的粮食全送去了军营做军粮之用,市面上的粮价如今已经开始有回升之态,那些湖州世家十分团结,粮贱之后不仅不见他们贱卖粮食,反而将新粮送进了粮仓里,将前两年的存粮倾倒至江水之中。

除非以后海船能拉回更多的粮食,多到在市面上低价售卖,等到湖州世家扛不住了,跟着低价售卖粮食,那时粮价和地价才能真正崩塌,才会有大量的世家大族惶恐的开始卖地。

可那得花费多少银两?原本准备先搁置的江州税银案,周祺已经迫不及待的吩咐人彻底清查了,等着收回江州多年的欠缴税银好继续和湖州世家打商战。

辛月此举对周祺可谓是雪中送炭。

而且周祺又想起来,江州税银案能有这么大的进展,亦是多亏了辛月,若不是辛月,江州织行不会弄这个丝织大会,不弄这个丝织大会,那位张氏丝坊的少东家也不会入宫举报江州织行侵吞税银之事。

所以说,不论新认的妹妹是不是明相转世,她是自己的大福星这是肯定的!

“皇妹与辛氏大义!”周祺激动的拍了两下辛月的肩膀,在落下的时候还体贴的控制着力道,看着辛月的眼神比看亲妹妹还要亲。

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的激荡,周祺重新坐下来问辛月:“此事若助朕收回田地分田于万民,天下皆念辛氏之功,辛氏上下有何要求?皇妹请说,朕一定办妥。”

辛月眨了眨眼睛

,说:“皇兄可否赐辛氏一座御赐牌坊?辛氏族人虽不多,但各个都有忠君爱国之心。”

周祺愣了愣,不可置信的说:“只要一座牌坊?”

辛月点点头说:“辛氏商行股东中,我已得了皇兄封赏,我父本就是朝廷官员,叔叔、姑母和族人也都愿意为国效力,至于胡娘子,她之所求只为儿女余生安稳富足,我们皆已别无所求。”

周祺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说:“辛氏大义,朕深受感动,明年出先皇孝,朕亲自去贺州,替辛氏牌坊揭彩。”

一个御赐牌坊就够辛氏荣耀乡里了,若皇上亲至,天下皆知辛氏之名,想来族人若知,定会高兴得找不着北!

辛月忙说:“多谢皇兄!”

周祺却摆手道:“莫要说谢,朕该多谢你们才是。”

说完之后,周祺便拉着辛月开始讨论这蚕种如何来与世家大族交换土地。

本来辛月想的是谁家愿意将隐匿的田地交给朝廷,辛氏便分些蚕种给他们,皇上听了却摇头说:“这般的话,辛氏商行吃了大亏。”

给出了蚕种,为自己招来全天下的竞争对手,便是有皇上撑腰,点辛氏为皇商,可其中的损失依然巨大。

周祺思索了片刻说:“当年海贸也不是把海船给他们分了,让他们自由出海,各挣各的钱,皇家在其中也占了一笔,如今要用你们的蚕种,如何能踢你们下桌去,不如采用当年海贸的模式,建立一个天下织行,交了土地的世家,便许他们与辛氏商行合作开办蚕所,他们出钱出人占六成利,辛氏商行出蚕种占四成利。”

本以为这事是以利换名的事情,也就是辛氏这些股东没有贪婪之人,才能接受辛月的提议。

可现在辛氏做好了吃亏的准备,皇上却不许辛氏吃亏,按皇上提出的这个方案操作下来,倒是让辛氏的商业版图瞬间扩大到了全天下。

辛月连着咽了几回口水,各地那么多世家大族,每家都帮辛氏商行挣钱,背靠朝廷,还不怕他们耍心眼,这不是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么?

周祺指了连玉说让连玉最近去寻辛月商谈具体细节,然后留了辛月一起用膳。

辛月恍恍惚惚的陪着皇上啃了两个巴掌大的芝麻饼,喝了一碗煮得出沙的红豆甜汤,离开皇宫的时候还在内心感叹,甜甜的芝麻饼,甜甜的红豆汤,皇上真爱吃甜啊,不怕蛀牙吗?

回到家中,爹爹和哥哥都知道辛月今日入宫干啥去了,迫不及待的围上来问:“月娘,皇上可答应了?”

辛姑母虽嫁了出去,可族谱之上也还有她的名字呢,听说了辛氏可能会有一座御赐的牌坊,也期待得很,若真得了这牌坊,她这个辛氏女出门也能挺直腰杆,所以也很是关切的盯着辛月。

辛月脸上的表情还十分恍惚,但听清了爹爹的问话,点点头说:“皇上答应了,还说明年出先皇孝后,要亲自去贺州,到长河村替咱们辛氏的牌坊揭彩。”

连辛月都被皇上这话吓了一跳,更何况辛长平他们这些纯古人,天地君亲师,君排在亲之前,皇上愿意亲临揭彩,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足以告慰辛氏列宗列祖,足以让辛氏族人世世代代吹嘘。

辛长平忙躬身朝皇宫的方向遥拜道:“圣恩浩荡。”

辛盛、宋氏、辛姑母,甚至连郭玉娘都拉着不懂事的辛年一起跟在辛长平身后遥拜喊道:“圣恩浩荡。”

辛月虽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遥拜,但内心也不再嘀咕什么有的没的,虽然与皇上也就见过三回面,但辛月也觉得这位皇上真的是个好皇上,既有一片爱民之心,也十分体恤他人。

辛月等家人的情绪淡定了一些之后,便又说了皇上不白要辛氏的蚕种,提出要让辛氏商行和各地世家合作,辛氏提供蚕种便可得四成股利。

辛长平和辛盛最先反应过来,震惊的说:“这么一来,虽分出大半的利润,但辛氏最大的短板却被补齐了。”

是啊,辛氏最大的短板便是人太少,而发展却需要大量的人口,被皇上这么一操作,那些人口众多的世家便补齐了辛氏的短板,而那分出去的利润却是辛氏本来就准备放弃的,如今倒是失而复得,还不用投资、不用慢慢发展……

连总管连着几日来与辛月商讨合作细节,等所有事项一一敲定之后,皇上下令由连玉带队,因为这一走,怕是得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外,辛月年幼皇上不忍她四处奔波受苦,便让连玉先去贺州接上辛氏商行的代表辛祝,然后走遍九州去一一说服各地世家大族。

此事还得等上许久才能尘埃落定,但皇上已经吩咐了,不论明年何时事情才搞定,在明年出先皇孝前,便要将辛氏的牌坊做好,等出孝之后,他便动身去辛氏揭彩。

连玉带着圣旨和辛月的信去了贺州,辛家众人便将此事搁在心里。

辛月要过十岁生辰啦!

若不是因为丝织大会,这个生辰辛月便要在潍县与姑母、阿爷、叔叔、婶娘们一起过了。

可现在她人在京城,便可以在爹爹、娘亲、哥哥、弟弟的围绕之下过这个幸福的生辰。

辛月收到了许多礼物,除了在京城的家人,在京城的杨家也送了礼,连阿爷、叔叔、婶娘们都寄了礼物来。

最有趣的礼物是远在潍县的沈砺送来的,辛月走之前,将家中两只猫送去了二叔家,但二叔家还有一只猫,那只猫与两只鸟儿不熟,辛月担心两只鸟儿被三叔家的猫吓到甚至伤害,便将鸟儿们托付给了姜家照料。

去年辛月生辰,沈砺送了一只粉玉雕刻的小猪,今年的生辰,沈砺则送来一对彩玉雕刻的鸟儿。

难得他不知道如何寻到这种玉石,竟然真和那对鸟儿的羽毛颜色相差无几,且他的雕工甚好,连两只鸟儿日常的神态都刻得惟妙惟肖,辛月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连连夸沈家哥哥手艺真是鬼斧神工!

辛盛又忍不住盯着妹妹手中的玉雕出神,那沈家小子这么用心,是真喜欢那鸟儿,还是为了别的?

辛盛把眼神从玉雕上挪开,又仔细的打量自己妹妹的脸,妹妹长得很好,从小他带着妹妹不管去哪儿都有人夸妹妹漂亮可人,以前还肉乎乎的,可爱更多,今年抽条了,稚气去了不少,个子又高,有一些少女模样了。

所以,自己没有想多吧?

辛盛从小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无良大人逗他说:“盛哥儿这么爱妹妹呀,可惜妹

妹长大了就嫁去别人家了。”

原本他瞧沈砺是很喜欢的,沈砺认真好学,是个不亚于自己刻苦的人,可现在有了怀疑,他脑海中再浮现沈砺那张俊秀出奇的脸,连往日觉得温和亲切的笑容都变得奸诈狡猾了起来。

沈家小子可恶!

辛盛踱步过去伸手问辛月道:“这鸟儿有些意思,给哥哥瞧瞧。”

辛月对辛盛自然是大方的,毫不犹豫的就递给了辛盛道:“哥哥,你瞧鸟儿的嘴里,还能瞧见一截小粉舌。”

辛盛见妹妹识趣,心中舒服了些,举起那鸟儿细观,果然能瞧见舌头,除此之外,连羽毛的纹路都十分生动,辛盛回忆了一番妹妹养的那两只鸟儿,与这玉鸟几乎别无二致,辛盛又在心中念了一句:沈家小子可恶!

他本想把这对玉鸟要走,但见妹妹满眼喜爱的瞧着他手中的玉鸟,还是没忍心,既怕妹妹不肯给他,他心里难受,又怕看见妹妹忍痛割爱的表情。

辛盛不情不愿的把玉鸟还给了妹妹,略带一些阴阳怪气的说:“沈贤弟刻这玉鸟怕是花费了不少时间,他明年就要下场科举了,竟还把时间花费在此事上。”

辛月没听懂辛盛的阴阳,喜爱的摸着玉鸟的羽毛纹路,倒是很自然的接了一句:“劳逸结合嘛。”

辛盛捂着胸口走开了,心中安慰自己,妹妹还小,远远不到开窍的时候呢,沈家小子便是有心思,也是投给瞎子看,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别妹妹没想到,自己却提醒了她。

辛盛心里敲响了警钟,所以等到十二月底,沈砺随着舅公、表哥一起回到了京城,跟着表哥一起来到辛家的时候,便感觉到了一股敌意。

沈砺从小就被他娘亲当做争宠的工具,从小就知道看他爹脸色,是个心思极为敏感的人,一下子就发现了敌意的来源是辛盛。

沈砺有些不解,辛盛是他目前认定的唯一的朋友,且视之如兄,他身边没几个真心亲近之人,辛盛已经是对他十分重要的人了,沈砺疑惑了半响,离开之前还是忍不住在辛盛送他们出门后直言相问道:“盛兄,为何今日待我似有敌意?”

“啊?”辛盛还没说话,姜南星先傻了眼,来回的瞧着好友和表弟,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迷茫的小狗。

辛盛见沈砺这么坦然,心中的气愤倒是少了一丝,他也不是那藏着掖着的人,便直言相问道:“沈贤弟,科举在即,为何还有闲情逸致雕刻玉鸟,千里迢迢托人送来京城?”

沈砺愣了愣,姜南星又先开了口,他其实还没搞懂什么情况,就是顺口接了一句:“嗳,我也说我们过一个月就回京城了,何必还要托人寄一回东西,回来之后补上便是,偏表弟说生辰礼是过生辰之人盼了一年的,他从小最盼望的便是有人能记得自己的生辰,过后再补,收到礼物的快乐会少上许多。”

说完姜南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我也没记住几回他的生辰。”

第178章

沈砺踌躇了一会儿,姜南星说话的时候他在心中反思,姜南星话一落,他便望着辛盛道:“盛兄,我此行可是有何不妥?”

沈砺比辛盛还小两岁,若说他对辛月有什么儿女之思,那真是冤枉他了。

这世上倒是有那早熟的少年早早就识得了情滋味,但绝不包括沈砺,他虽因为家中情况被迫早熟,但也因为爹娘、继母之间的情感纠葛,让他对这男女之情生了厌烦。

从他有记忆起,他对他娘亲的印象便是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靠在窗边的榻上向外望,盼着他爹踏足后院。

每回乳母抱着他去和娘亲请安,有心让他与娘亲接触亲近一会儿,可娘亲却会皱起眉头说:“一会儿把我的发鬓弄乱了,若是老爷回来了我都来不及重新梳妆,你带他去院里玩去吧。”

沈砺也不是一开始就不爱爹娘的。

他曾经也很盼望着娘亲能像表舅母抱着表哥那样对待自己,乳母便安慰失落的他道:“少爷进了学堂,好好跟着先生念书,若是背下诗词文章来,便回家说给夫人听,夫人瞧少爷这么聪明,肯定高兴。”

沈砺信了,五岁被送去京郊书院,别的孩子都哇哇哭着要娘亲、要爹爹,只有他安安静静的,进了课堂便瞪大了眼睛努力的跟着先生念书。

便是再不喜欢妻子,可儿子总归是嫡长子,沈砺从书院第一回放假归家这日,沈靖难得的踏足了后院,白氏跟前跟后的寻沈靖说话,沈靖却只是厌恶的撇了白氏一眼,然后把长子唤过来问:“砺哥儿,在书院可适应?”

沈砺点点头,虽然他夜里也曾偷偷哭过两回,但他都给自己抹干净眼泪哄好了,一群萝卜丁里就他最坚强,先生还夸了他几回,他难得有了些自信,便大了点声音说:“爹爹,我跟着先生学了《三字经》。”

“哦?”沈靖来了点兴趣,以往这长子不知白氏怎么教的,见人总是带着副畏缩劲,今日见他眼神明亮、声音清越,与人对视也不回避,这孩子长得又比较像他自己,他心里也多了两分喜欢,便问:“那你可记下了?”

沈砺点点头,见今日爹爹态度温和,愈发高兴,微微笑了起来说:“我背给爹爹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等沈砺停下来,沈靖便拍了拍手说:“砺哥儿聪慧,日后要好生跟着先生学习,将来考个好功名。”

因为沈砺表现得好,沈靖便同意了留下与孩子一起用了顿午膳。

自那之后,白氏发现了新的博取夫君注意的法子,便开始盯着沈砺学习,若沈砺得了沈靖夸奖,白氏便也给沈砺点好脸色。

一开始还好,可是过了两年,沈靖的外室阮氏所出之子沈砌也开蒙了,沈靖还算有两份羞耻之心,没把私生子也送到京郊书院去,而是在城中寻了一个也有才名的先生开的私塾。

沈砌进学之后,表现出了超过沈砺的聪慧,沈靖高兴不已,有沈砌做对比,他便觉得长子之才有些平庸了,于是沈靖又许久不来后院,白氏便开始对沈砺发疯,逼着他放假归家还要日日早起晚睡书不离手,定要他努力超过外面的野种。

偏沈砺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差沈砌一截,明明他比沈砌大了两岁,也早进学两年,可学习进度却被沈砌超过了。

沈靖与白氏和离,白氏搬离沈府那日,沈砺病倒了,别人以为他是因为母亲的离去而伤心,其实并不是。

他没觉得伤心难过,而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他的耳边没有了娘亲的谩骂责怪,多么安静,便是他房里的小厮都跑得不见人影,他也觉得很好,这样更安静了,连身上的疼痛都被心里的舒适压了下去,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好轻松,甚至久违的觉得快乐。

当他阿婆冲进来救他的那一刻,他甚至生出了一丝怨气,为什么要来打扰他?他愿意就这样静静地离去。

沈砺对辛月有些特别,但这份特别是因为他躺在表舅家里一心求死的时候,舅公从贺州赶了回来,掏出五寸长的长针来放在他眼前,问他:“既不怕死,应该也不怕疼吧?舅公有一救命之法,世上少有人知少有人用,生死的概率各一半,砺哥儿可愿意最后帮舅公一回,替舅公试试针,试试药?”

见到舅公的时候沈砺才恍然,哦,世上还有这个对自己很好的人,可惜我无法像小时候说的那样长大后孝敬他了。

若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让沈砺惦记,那便是舅公和表哥了,他抬起眼往舅公身后望,没见到老是咋咋呼呼的表哥,再看舅公手中捏着的长针,好像能把自己扎透。

但沈砺觉得自己现在不怕疼了,便是先前在沈家没有药吃,他也没觉得有多疼,倒是表舅一见到自己就红了眼眶说:“砺哥儿疼死了吧,表舅这就给你开药,帮你止疼。”

沈砺好奇的看着这五寸长针,突然来了点兴致,这长针扎下去,自己能感觉到疼吗?

沈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令人无法听清,他说:“好,我帮舅公试针、试药。”

姜御医忍着心疼,手下不留情的将那长针刺进了瘦成一把骨头的沈砺身体里,一针下去,沈砺麻木的表情便多了一抹生动的神色,但他咬住了唇,没让那声痛呼溢出嘴角。

当姜御医又接连扎进两针后,沈砺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本能的想要躲开,但姜御医早就让家中身壮力大的家仆抱住了他,他躲不掉。

又两针后,沈砺咬着的唇渗出了丝丝血珠,姜御医看了一眼劝他:“砺哥儿,喊出来吧,莫把嘴唇咬穿了。”

沈砺松开了牙,压抑许久的痛呼声瞬间爆发,虽然因为生病声音嘶哑难听,可听着这难听的嘶吼声,姜御医严肃沉重的表情上却出现了一抹笑意。

总算是瞧见了一丝活气。

为了激励沈砺,姜御医等沈砺吼叫了几声之后激他道:“才五针,砺哥儿你一个男子汉,就受不住了?我在贺州为一个八岁的女童治病,扎了十五针,她都不曾叫过一声。”

沈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说:“怎么可能?”

姜御医笑着瞧着沈砺说:“那女童本来命都快没了,最多也就再苟延残喘个三两日

,不过扎了十五针后,她便捡回了一条命,如今已经活蹦乱跳了,我回京城之前还见了她一面呢,砺哥儿若不信,日后见了她亲自问问?”

八岁的女童什么样子?沈砺没少见过,白家便有一对八岁的表妹,皮肤娇嫩,便是不小心蹭到树皮都会渗出点血丝,然后抽抽噎噎的哭上半日,要舅舅、舅母、阿公、阿婆轮着哄上好几轮,才会破涕而笑。

沈砺起了丝好胜之心,便看向舅公说:“舅公,接着扎!”

从头到脚,扎上十五根五寸长针是什么感觉?沈砺的呼痛之声再也没停歇过,等姜御医撤了针后,沈砺吐出一口淤血,瘫倒在床上。

世界不再安静,他听见了屋外的树上小鸟在叫,舅公家的厨娘好像在杀鸡,旁边宅子里还有狗吠声。

有点吵。

沈砺疲累的闭上了眼睛,嘴里轻声的说了一句:“那个女童,比我厉害。”

辛月在沈砺眼中,是个令他敬仰的人,她能忍受那种程度的疼痛,她多么坚强啊。

辛盛看着沈砺清澈的双眼,那眼里没有一丝杂质,辛盛差点想后退,尴尬的咳嗽两声道:“你如今当务之急是准备明年的县试,这雕刻之事虽是爱好,可千万莫要玩物丧志分了心神。”

沈砺点点头,感激的看向辛盛道:“多谢盛兄提点。”

辛盛摸了摸胸口,感觉有些不适,想了想便说:“我也休了冬假,你若是愿意,便常过来,先前我爹爹和褚家叔叔、杨家叔叔便是日日和杨家伯父一起出题做题,春闱每人都比先前进步了许多,你若来,我便带你一起做题。”

沈砺连忙点头,高兴的说:“多谢盛兄帮我。”

见辛盛送客半响未归,辛月疑惑的出门来问,见沈砺与姜南星还在门外,辛月好奇的问了句:“你们在聊什么呢?”

辛盛:“我说帮砺哥儿补补课业。”

沈砺:“盛兄让我多来请教。”

姜南星:“说生辰礼。”

“啊?”辛月抬头看向辛盛:“哥哥,你们怎么回事?”

辛盛偷偷瞪了姜南星一眼,姜南星无辜的摸摸头说:“没错啊,辛盛问砺哥儿为何要科举了还雕刻小鸟,辛盛担心砺哥儿明年县试考不过那个私生子吧?”

姜南星情商不高,好像没听懂辛盛刚才质问的意思,辛盛松了口气说:“砺哥儿县试定没问题的,我只是想帮他巩固一下,或许能考得更好些。”

辛月点点头,考前冲刺班嘛,理解理解,爹爹先前从京城回来,便说多亏了那一个月日日与几位叔叔一起做题。

不过听到姜南星提起了生辰礼,辛月忙问:“还不知道二位哥哥都是什么时候过生辰呢?今年又收了哥哥们的生辰礼,我却还没给二位哥哥送过一回。”

姜南星摆摆手说:“嗨,这算什么,一点小玩意,月娘妹妹喜欢就好,我家里都不怎么给我过生辰,不用特意给我准备生辰礼。”

沈砺本来眼睛一亮,听了表哥这话,倒不好再跟辛月特意说他的生辰了,还好辛月没听姜南星的拒绝,坚持道:“礼尚往来,哥哥们惦记着我,我自然也该惦记着哥哥们,哪有光只收礼的道理?若是姜家哥哥这么说,那下回我也不收你的礼了。”

姜南星听了倒也很高兴,便说:“那好,那好,我是三月二十七的生辰。”

辛月点点头,将这个日子记下,又看向沈砺问道:“那沈家哥哥呢?是哪一日过生辰?”

沈砺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嘴角上扬了许多,说:“正月初三,那日本该是我娘亲回娘家的日子,可刚吃过朝食便肚子疼,我便在那日出生了。”

辛月闻言笑了笑说:“差一日,沈家哥哥便和年哥儿是同一天生辰了,我记下了,姜家哥哥的生辰还有段时日,沈家哥哥的倒是近在眼前了。”

等送走了姜南星与沈砺,辛盛问辛月:“妹妹,你要送什么给砺哥儿?”

辛月摇摇头说:“我还不知道呢,让我想一想。”

辛盛忙说:“你若要去买东西,便叫上我一起,我也想给砺哥儿送份生辰礼。”

辛月不知道辛盛为何要送沈砺生辰礼,但是也不觉得奇怪,朋友之间送个生日礼物多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点点头说:“好啊,我若出门便喊哥哥一起。”

京城在北方,冬日也会下上几场雪,姜南星和沈砺往家中走的路上,天上便洋洋洒洒的飘起大片的雪花来。

两人忙把披风的兜帽举起来戴上,然后快步往家中跑去。

姜家在京城的宅子与辛家隔得并不太远,两人跑起来也就一刻多点便到了家。

一进门便被姜南星的娘亲一把一个的拉过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说:“可有寒雪掉进脖颈?冬日里若是着了风寒可有得罪受了,今日天色不好,我就说怕要下雪,你们非要出去,这昨日刚回来,今日就等不及出门。”

姜南星在他爹娘面前十分自在,见他娘亲拍了前面,还转身让娘亲接着拍身后的,听了他娘亲的抱怨,姜南星辩解道:“昨日天色和今日也差不多,可是一片雪都没落呢,我与辛盛都大半年不曾见过了,我想他了嘛。”

姜南星的娘亲闻言笑道:“你这话说得,跟那辛盛似比爹娘还亲了。”

姜南星忙说:“哪有,我自然跟娘亲最亲了。”

“哼。”姜南星的娘亲嗤笑一声,说:“你这话我才不信呢,等家里给你定下亲事,你定然跟你娘子最亲。”

姜南星比辛盛还大一岁多,明年三月便要满十七了,已经该相看亲事了,如今定下个及笄的姑娘,过上三年多,姜南星满了二十,办过及冠礼,姑娘也十八、九了,便是再疼女儿的人家,也该放女儿出门成亲了,正好就把婚事操办起来。

姜南星倒不抗拒定亲,去年辛盛就定亲了呢,姜南星还觉得自己又落后好友一步,不爽!

今年姜御医带姜南星回来,便是为了带他回来相看婚事,若不是为了这等人生大事,姜御医才不会因为姜南星说想送表弟考试,就让他请假停了学徒之事,要知道书院放冬假,可医馆、药堂冬日正是忙碌的时候,绝不会放假的!

姜南星一点没有羞涩,反而跃跃欲试,道:“辛盛早都定亲了,不过还好我年纪比他大,他便是定亲在我前头,成亲定是在我后头!”

姜南星的娘亲闻言捶了他一拳,说:“定亲、成亲的事也拿来与人比。”

姜南星憨笑两声,扭头看向表弟道:“砺哥儿你最小,不论定亲、成亲,你都要比我们晚咯。”

沈砺有些发怔的瞧着表舅母和表哥,眼神里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羡慕。

姜南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自然瞧不出来,姜南星的娘亲却是个温柔又细心的,把姜南星推开抓着沈砺的衣袖说:“我们砺哥儿长得这么好,将来定比你表哥好找娘子,你表哥啊,读书也不行,长得还普通,哪像砺哥儿这样貌堂堂的,去到谁家都不会受岳母刁难。”

姜南星长得很端正,但跟俊美是搭不着边的,若是他学业有成,相看时还能加点分,偏偏他是个退了学的白身,如今虽在学医,可医之一道,那是越老越值钱,年纪轻轻嘴上没毛,姜南星还有得熬呢。

本来姜家出过御医,姜南星的爹已经是太医,将来也大概率会做上御医,家世门第不低了,找个五品红袍官员的女儿也能门当户对。

不过儿子实在谈不上优秀,所以姜南星的娘亲在让媒婆帮忙找人家相看的时候便放宽了标准,便是五品以下的人家,只要姑娘不错,也可以的。

但沈砺就不一样了,沈砺他爷爷是四品,他爹虽然是个白身,但和宫中太后娘娘是表兄妹,皇上还要唤他一声表舅呢,也算是个皇亲国戚了。

沈砺长得像他爹,沈靖没什么才华却能被白氏这般追求不放,便是因为长得极俊

美。

宫中的太后娘娘便是因为美貌得了先皇青眼,沈靖的母亲是太后娘娘的姑姑,姑侄二人长得十分相似,而沈靖长相便随了娘。

沈砺的学业也不错,过几日才满十三岁的生辰,但已经可以下场县试了,听公爹说先生觉得他县试、府试都没问题,便是院试也能搏一搏。

若今年一路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便有了秀才功名,十三岁的秀才便是不叫神童,也是个可造之材。

想来想去,拖后腿的便是他爹娘那复杂的关系,和离的亲娘,扶正的外室继母。

姜南星的娘亲拍了拍沈砺的肩膀鼓励道:“砺哥儿好好温书,考个好名次,将来舅母定帮你寻个四角俱全的好姑娘!”

沈砺对定亲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要考好年后的县试。

本来他对县试虽也看重,但也没这么强的得失心,可是今日去辛家见到辛盛,辛盛与他说国子监里明年有许多上舍初等班的学子要参加县试,其中便有他那异母弟弟沈砌。

沈砌在国子监读了一年多的书,已经凭借出众的天资在上舍混成了个风云人物,回回考试都是初等班的头名。

沈砺心想,沈砌比自己还小两岁,如今一起参加科举,不说考过他,若是他考中了自己却没中,岂不是证明了他爹当初放弃他是正确的?

沈砺虽然早就不再想奢求他爹娘的爱,但自捡回一条命后,他好似又重新活了一回,最近他常常想,为什么自己要躲得远远的,难道自己怕了他们吗?

不,他不怕,他只是厌烦了这种日子,想离他们远远的罢了。

可远离不代表懦弱,不代表自暴自弃。

他们不是说他不行吗?他不需要证明给他们看,但他需要证明给自己看。

他沈砌许是很优秀,但我沈砺也并不差。

我的人生不是为了做被沈砌比成废物的参照物,我要站到阳光之下,让大家看到世上还有我的存在。

沈砺每日都去辛家寻辛盛一起学习,辛盛会按着县试的考卷给沈砺出题,沈砺做一份,辛盛也做一份,做完之后他们交换着来看。

每回瞧见辛盛的答案与自己不同,沈砺便知道自己做错了,便会把做错的题目摘抄下来,反复记忆。

其实每回沈砺那五十道经义题都答得不错,一般只会错一两道,最多一回也就错了四道。

至于策论题,就谈不上谁对谁错了,只是沈砺通过看辛盛的策论,倒是提升了许多看待问题的角度,直到腊月二十九这日,沈砺才在告辞离开前说:“盛兄,明、后两日我便不过来了,初二再来拜年。”

辛年常常待在书房里看着两个哥哥做题,这些时日下来与沈砺也混熟了,闻言说:“初二是年年的生辰!”

沈砺不喜欢异母的弟弟,但很喜欢辛年这个小弟弟。

辛年长得像幼小版的辛月,白白嫩嫩,干干净净,每日都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裳,性格又很乖巧,虽然常往书房跑,但不哭不闹,只是好奇的看罢了。

沈砺蹲下身来与辛年平视,笑着问他:“那年哥儿想要什么礼物?沈哥哥送你。”

辛年闻言脸上故作小大人的表情立刻散开,露出满嘴的小乳牙笑着说:“年年想要笔。”

他指着桌案上的毛笔,手上学着沈砺他们写字的模样。

辛盛拍了拍辛年的小脑袋说:“年哥儿你还太小了,手腕无力握不得笔,再过三年哥哥便教你写字。”

第179章

辛年闻言失落的皱起眉,微微撅起嘴巴不太开心,但他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便还是点头说:“好吧,沈哥哥,年年不要了。”

沈砺见辛年这般乖巧,心里更软了些,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那沈哥哥给你带别的礼物。”

辛年开心的笑起来,点了点头又伸手要与沈砺拉勾。

沈砺嘴角含笑的从辛家离开,走出古井巷,各个商铺都关了大半。

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脚步匆匆,身上抱着、手里拎着,显然是紧赶着又采购了些家中过年需要的东西,着急回家去。

沈砺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街道上看着这些人,他们面带喜色,不知是不是买了家中儿女想要的零嘴、玩具。

人人都有归处。

天空的颜色灰暗,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来,路边的树根处还堆积着上回的残雪,染了尘土变得脏污,新落下的雪花坠落下去,盖在那脏污的雪团上。

沈砺垂着头给自己戴上兜帽,转身顶着风雪往前走。

走到半路上,一把乌色的油布伞罩到了他的头上,沈砺抬头瞧见了表哥的憨笑,姜南星得意的拍着沈砺的肩膀说:“我就猜到你可能在回来的路上了,特意打了伞来接你。”

一阵风吹过来,单手拿伞的姜南星差点拿不住,沈砺笑了笑伸手把伞接过来,说:“表哥,风大了,咱们快回吧。”

姜南星也不与沈砺抢,双手插进袖子里取暖,抱怨了一句:“这天气也太冷了,今年这雪也多,往年一个冬日才下两三场雪,今年咱们才回来十来日,便已经下了三场雪了。”

沈砺一路走来,路边没有什么乞丐,听说今年京城慈幼局旁边新盖了一处宅子,把京中的乞丐都收了进去,每日一顿白粥,一顿干饭,屋里还烧着炭。

若是以往这几场大雪下来,得冻死不少人,今年倒是没在街边见到尸体,沈砺便说:“想来明年应该是个丰收年。”

今年的科举考题,回回都跟清田有关,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收田的决心。

姜南星虽不读书了,但也知道如今粮价贱了,他们家是没有种粮食的,家里在京郊倒是也买了些地,却都是做药田的,上回他娘亲还说今年买粮食比往年少花了一半银子。

姜南星便说:“若是丰收了,粮食不是更便宜了吗?”

沈砺点点头,说:“这便是天时、地利、人和吧。”

昨日下了好大一场雪,虽然今早便停了,但是外面积雪颇深,主道上有衙门派人把积雪清到路边,但各巷子里的路却没人管,需得各家自己把自家门前的雪清干净。

辛家的帮佣都是聘来的,过年便也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团圆去,辛长平便带着长子辛盛穿着厚厚的衣服去门外扫雪。

隔壁杨家的门房瞧见了忙过来说:“辛大人、辛少爷,哪能劳动您二位干这个,我们一会儿顺便一起扫了便是,天冷您二位快回去吧。”

辛长平摆摆手说:“不碍事,我们穿得厚,活动活动也好,你们忙去吧。”

杨家的家仆见状忙回去和自家老爷说,杨怀德出来见了便让自家仆人回去拿了铁锹,自己过去帮辛长平一起干,辛长平便和杨怀德聊了起来,道:“听说江州年底很不安稳啊,皇上都把京郊大营的兵马调动了许多去了江州。”

杨怀德嗤笑一声,说:“那两家真把自己当江州主人了,我们派去查税银案的钦差都被他们软禁了,不过徐德庸机敏,又是江州土生土长的,人脉广,证据都已经托人送回京城了,如今是赶上过年,皇上说大年下的见血不吉利,等过了年,就是他们的末路了。”

辛长平闻言点点头,叹了一句:“让江州人查江州人,皇上倒是信任徐德庸。”

虽都是一科的进士,辛长平和徐壑却不太熟悉,只在食堂用饭时偶尔遇见打个招呼,倒是杨怀德和徐壑同在税课司,虽不算好友,但也是个相熟的同僚。

徐壑虽姓徐,却不是蒋家、徐家之徐,徐壑出身江州蚕户,若不是先前国朝科举改革,像徐壑这般奴仆之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他父母都是徐家买的奴仆,虽跟着徐家姓徐,但却有天壤之别。

徐壑本来该和他爹娘一样,一辈子住在蚕户所里,小时候帮着大人摘桑叶,长大后帮着主家养蚕,影响徐壑一生的契机是他爹用命替他换来的。

那时徐壑七岁,若是蚕户所外的殷实人家,五六岁的小男孩便该送去开蒙念书了,可蚕户是不需要读书识字的,所以徐壑每日都跟着群大小孩子爬桑树摘嫩叶。

在一群懵懂的孩子里,徐壑聪慧得很突出,徐壑很爱听人说话讲故事,别人讲过的故事他都能一字不差的重复下来,那处蚕所的管事也发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孩,夸他这么聪明,将来长大了肯定能学好养蚕,以后说不定也能做上个管事呢!

徐壑懵懂的笑,他爹却皱起了眉头,回去之后摸着儿子的头说:“儿,爹送你出去读书吧。”

徐壑歪着脑袋疑惑的说:“读书是什么?”

徐壑的爹是快十岁才被买进来的,九岁多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他见过同村家里田地多的孩子被爹娘送去镇上读书,在村子里吹嘘道:“将来我儿子考科举当了官,我家可就不是泥腿子了,以后要做老爷夫人的。”

“读书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先生,会告诉你好多好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徐壑的爹解释道。

徐壑听了十分憧憬的说:“爹爹,儿子想读书。”

可蚕户是签了死契的奴仆,徐壑的爹娘都是徐家的奴仆,他们生下的孩子落地起就是徐家的奴仆

,就像徐家牲口棚里的牛马一样,他们不是人,是大户人家的财产。

徐壑的爹盯上了爱来蚕所的徐家孙少爷,这位孙少爷天生爱玩虫子,那精贵的蚕在他眼里与虫子没什么区别。

蚕所里有一条河,河上架了一座木桥,那位少爷喜欢站在木桥上把蚕玩得奄奄一息然后往河里扔。

徐壑的爹在某一天半夜出了门,过了许久才回来。

第二日那孙少爷靠着木桥的扶手,扶手松动了,孙少爷和蚕一起跌落进了河里。

徐壑的爹跳下河救起了孙少爷,孙少爷精贵,好医好药的养了一个月就活蹦乱跳了,徐壑的爹却从感冒拖成了风寒,最后丧了命。

不过在他咽气之前,那位孙少爷寻了过来说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徐壑的爹说:“求孙少爷帮忙,送我儿出蚕所,让他念几年私塾。”

徐家的孙少爷应了,放了徐壑和他娘亲的身契,将徐家给偏支远亲住的宅子挪了两间安顿他们母子,又给了几十两银子给徐壑读书用。

徐壑的爹死了,徐壑和他娘亲难过的大哭,别的蚕户却满眼羡慕的瞧着他们说:“徐百六的命真值钱,咱们当年卖身才得了几两银子,他这一死,换了几十两银子。”

“是啊。”有人附和道:“孙少爷心善呐。”

徐壑和他娘木着脸背着一个小包袱离开了蚕所,住进了徐家偏支远亲扎堆的地方,徐壑的娘亲把徐壑送去读书,徐壑很聪明,他想明白了那日半夜爹爹为何出门,这银子是他爹用命换来的,他很抗拒,缩在屋里不愿用爹爹的卖命钱去读书。

徐壑的娘亲一巴掌拍到儿子背上,哭着说:“你若不去,你爹就白死了!”

徐壑脸色惨白,大哭一场后便乖乖跟着娘亲去拜师求学,日复一日的苦读,最终得了功名。

他和徐家的渊源,在他高中进士之后成为美谈,江州人说徐家是他的恩主,没人想到这个受徐家恩惠的徐家奴竟然是回江州调查徐家的。

他的娘亲早就因为多年的劳累故去,他在江州无一挂念。

若不是被一户丝坊主背叛,私下偷偷告诉了蒋家、徐家,徐壑是能安然从江州离开回到京城的。

在被软禁之后,徐家当年那位孙少爷,如今的少主过来指着徐壑大骂他忘恩负义,是背主的小人。

徐壑瞧着这个锦衣玉食养得白白胖胖的少爷,说:“我生为蝼蚁,但我爹不愿我做一生的蝼蚁。”

“啊?”徐家少爷的愤怒被打断,他听不懂徐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什么意思。

徐壑笑了笑说:“当蝼蚁发现自己其实是个人,他们便会有人的欲望和追求,我想帮着他们也做回人。”

徐家少爷一头雾水,骂骂咧咧的走了,若不是这贱奴如今是朝廷的钦差,鹭江城外围上了一圈禁卫军,徐家绝不会让徐壑这么好过,虽然软禁了起来,可每日还得给徐壑送饭送水,不敢担上杀害钦差的罪名。

钦差代表皇上,杀害钦差与造反无异。

徐壑也很淡定,给吃便吃,给喝便喝,徐家老老少少每日都有人来骂他,他只淡笑着听着,然后回忆离京前与皇上见面时的情形。

徐壑作为二甲第一名,虽只差一名,但差一名便是天壤之别,探花陆志安志在治学,去了国子监不提。

状元辛长平、榜眼杨怀德,一个负责田亩司清田,一个负责税课司纠查历年商税,二人都常被皇上召见。

而徐壑除了鹿鸣宴见过一回皇上,之后便再没与皇上接触过。

他如今是七品,若要升到五品不知道要挨过几个任期,本以为下次见皇上该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谁知却被秘密宣召进宫。

那时皇上问他:“爱卿得江州徐家之恩,得以进学读书,如今考得了功名做了官,为何放榜授官之后没有回江州衣锦还乡?”

徐壑怎么答的呢?他想起那日放榜,辛长平与杨怀德后来居上,他与湖州姜颉被挤出一甲,人人皆言皇上在刻意打压世家,可姜颉是湖州世家出身,他却是个连农民都不如的奴隶子。

他回到借宿的寺庙,默写出自己的考卷反复的看,不解为何自己会被往后放,直到市面上放出了一甲三人的文章,他便花了银子买了状元和榜眼的文章。

辛长平答土地归属朝廷,则世家不敢侵吞。

徐壑这才知道自己与状元的差距,是了,若是世家不能侵吞土地,当年他爹也不会沦为奴仆,因为看不到脱身的希望,怕自己的儿子也一辈子为奴,才狠了心用命换儿子一条出路。

杨怀德说:“徐德庸深受其苦,皇上信他不会包庇。”

辛长平点点头,笑着说:“本以为我们田亩司先出成效,最后却被你们税课司拨得头筹,等徐德庸回来,税课司上下都要论功行赏了吧。”

杨怀德也笑起来,说:“那定是徐德庸首功。”

辛家一只肥壮的橘色猫窜了出来,扎进了辛长平他们堆起的雪堆里。

辛月和郭玉娘追了出来,辛月手里抓着一件小袄,却有四个袖子,辛盛从雪堆里把琥珀提出来,琥珀一落地便抖了辛盛一身的雪花,辛盛一边拍打一边说:“妹妹、表妹,你们又捉弄琥珀。”

郭玉娘把发懵的琥珀抱起来,辛月辩解道:“哥哥冤枉我们,如今这么冷,琥珀偏不爱在屋里待着,非要跑出去,它虽有一身毛,可毛这么短,我怕它扛不住冻,特意央了娘亲给它做了一件猫袄。”

辛盛瞧着那小袄的四只袖子笑了起来,说:“虽然你想到给它留了伸出爪子的地方,可它跑出来是为了捕猎,你让它穿上这个,它怕是跑都跑不动,还如何上蹿下跳?”

辛月趁着琥珀还不清醒,忙给它套上了小袄,说:“家里又不会饿着它,过年了让它也歇几天吧。”

说完瞧见了杨怀德,辛月忙与他道好,杨怀德笑着说:“月娘明日记得带着弟弟妹妹来拜年,你伯母早做好了松子糖、花生糖,就等着你们来分呢。”

余氏很爱下厨,若论做饭菜的手艺还是比辛姑母差一些,但做各种点心糖果却比得上外面的铺子,辛月忙点头,郭玉娘也大着胆子说了句:“谢谢杨叔叔。”

琥珀回过神来从郭玉娘身上挣扎着跳了下去,不习惯身上的束缚,才跑了几步便踉跄起来,跟学着走路的小猫似的,好一会儿才能走直线,它懊恼的冲辛月和郭玉娘嗷嗷了两声,终于放弃了跑出去

捕猎,跑回屋里去寻辛年。

辛年已经懂事了许多,不会再抓猫尾巴,琥珀这才愿意亲近他,以前躲着他走,现在却经常和辛年一起玩躲猫猫的游戏,不一会儿院里就传来了辛年高兴的笑声。

杨怀德想起当初那张氏丝坊之女是辛月带来寻他的,便说了一句:“前几日已经让张氏女和张经归家了,若是路上不被风雪拦路,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家与家人团聚了。”

辛月闻言忙问:“可是江州税银案快结案了?”

杨怀德点点头,笑着说:“很快了,过完年就有好消息了。”

辛月笑了笑,很替胡娘子高兴,也替萧姐姐高兴,许是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也该感到高兴。

江州的天,快亮了。

但京城的天黑得早,晚上皇上派人给辛家送来几道御膳,送食盒的内监说:“公主殿下,皇上说您肯定今日更愿意与家人团圆,便不召您入宫了,派奴才来给您送几道菜添喜添福,还说让您明日早些去宫里拜年,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准备好了大大的红包等着您呢。”

辛月忙托内监替她带话多谢皇上惦记,明日定然一早就入宫。

辛姑母将几道御膳热了热端上了桌,今年辛盛和长辈一起喝上了黄酒,只有辛月和郭玉娘杯中还是甜米酒,辛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他既想尝哥哥杯中的黄汤,又想尝姐姐杯中的米汤,便一会儿挨着辛盛讨要,一会腻着辛月撒娇。

辛盛恐吓他道:“这个是大人才能喝的,小孩儿喝了会变傻,年哥儿想做小傻瓜吗?”

辛年皱起脸摇头,拼命拒绝道:“年年不做傻瓜!”

他侧着身子背对着辛盛,便只再摇着辛月的衣袖,道:“姐姐,给年年尝尝。”

辛月用干净的竹筷点了一下,辛年张嘴啄了啄,眼睛亮了起来说:“甜甜的,是蜜水!”

辛月便哄他:“是啊,是蜜水,年哥儿杯子里也有甜甜的蜜水。”

辛年点点头,便端着自己杯子里的蜜水满脸是笑,十分满足的喝了起来。

等辛长平举杯邀大家共贺,辛年也伸出小短手跟着喊:“干杯!新年快乐!”

夜里守岁,郭玉娘和辛年半途就抱着睡着了,辛月倒是陪着熬到了满城鞭炮声响,辛长平和辛盛也去了院外点鞭炮,宋氏和辛姑母则捂着孩子的耳朵,辛月这才揉着眼睛去睡觉。

初一一早辛月便起来准备进宫拜年,柱子放假了没人驾车,木辰便兼职了车夫,一路上没什么行人,倒是路过每个巷子能听到孩童的欢声笑语。

街面上的铺子几乎家家都锁着门,独有几家还在开的铺子都是卖烟花爆竹之类的,就挣着这逢年过节的银钱。

一路到了宫门口才热闹起来,不止辛月,还有许多与皇家沾亲的人候在宫外递牌子想要进宫去给皇上拜年。

辛月有金牌,木辰拿着金牌去寻守军,不一会儿便有内监跑出来接辛月。

见辛月坐着软轿一来就被请进了宫,还在等候召见的人群里纷纷小声打听辛月的身份。

有些太后圣寿时在场的便说:“那是太后娘娘新认的义女,皇上亲口封了公主的,咱们自然不能比。”

沈靖带着妻儿也在宫外候着,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别人不了解辛月的底细,但都了解他家的底细,沈家以皇上舅家自居,惹了不少人看不惯,便有人出言阴阳怪气的道:“这义女都被轿子请进去了,怎么咱们皇亲还在外边儿吹冷风啊?”

沈靖皱了眉,撇了那人一眼,刚想接话却被妻子阮氏拉住,阮氏低声劝沈靖道:“宫门之外,莫要喧哗,若惹了人注意,被驱逐,今日如何求见太后娘娘。”

沈靖最听阮氏的话,闻言便只瞪了那人一眼,然后转脸讨好的望着阮氏说:“娘子说得对,咱们今日绝不能出错,定要见到太后娘娘。”

辛月一进宫便被送到了后宫之中,皇上今日也在太后宫中陪着母后,辛月到了便被皇上拉过去坐到太后身边,辛月和皇上一人一边挨着太后,周祺笑着说:“母后您看,如今您也是儿女双全了。”

辛月坐在太后身边有点紧张,虽名义上太后已经与她有了母女关系,可终究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她知道自己被太后收为义女并不是因为太后喜爱她,而是皇上为了酬功于她,自然更不敢放肆。

太后感受到了辛月的紧张,主动拍了拍辛月的手说:“明义,那几套首饰可喜欢?今日怎么没戴起来?”

辛月尴尬的笑了笑,说:“多谢母后赏赐,儿臣很喜欢,只是儿臣愚笨,不会梳复杂的发式,所以没能戴上。”

太后闻言笑了起来说:“明义怎么会愚笨,你皇兄日日与我夸你聪慧,人各有其才,明义之才在其他,是母后疏忽了,一会儿让我宫中的巧手姑娘随你回去,日后便让她帮你梳头。”

辛月愣了愣,太后宫中的人不是宫女吗?如何能跟自己回家?

周祺瞧见辛月的表情,忙解释道:“母后说的是彩兰吧?她早到了年纪该放出宫去的,只是她家父母都已故去,家中只有一成了婚的弟弟,她不愿回去打扰弟弟、弟媳,又不愿意随便嫁人,这才一直留在宫中,我知道皇妹对身边人大方和善,想来必不会亏待她的。”

太后将那位叫彩兰的宫女唤来,彩兰听说让她出宫服侍公主殿下,倒挺高兴的谢了恩。

见彩兰眼中的喜色不是作假,辛月这才闭上嘴只与太后道谢。

第180章

彩兰今年就要满二十五岁了,宫女满二十二便可以放出宫,她在宫中多留了三年,现在太后宫中的宫女们各个都比她小,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没能做上个管事的宫女。

她性格沉默,寡言少语,若不是手巧,绝不能混到太后身边的,虽不是管事的宫女,但梳头宫女的月钱还是比寻常宫女高出一截的。

彩兰的家便是本地京郊镇子里的,她小时候她的爹娘在镇上开了家小铺子,养了她和她弟弟这一儿一女。

彩兰比她弟弟大两岁,她七岁的时候她弟弟五岁了,五岁的男童家里有条件的都会送去开蒙读书,万一是个读书种子呢?辛苦些年培养一番,若能考上功名做了官,家里便能翻身了。

可她爹娘开的铺子收益不多,只能勉强糊口,交不起弟弟读书的学费,更买不

起昂贵的笔墨纸砚和书本。

那一年宫中招新人,太监和宫女都要,被选上了便能拿到一笔银子,入宫之后每月还有月钱领。

愿意做太监的能给三十两银子,但进宫之后得到五十岁以后老得干不了活计才能出宫。

宫女只给十两,但二十二岁以后只要不是主子离不得你,便可以申请离宫,便是主子舍不得放你,二十五岁后也必须放出去了。

彩兰的爹娘便把七岁的彩兰送去参选,彩兰虽然长得不算美貌,但也五官端正,脸上干干净净的,不会碍主子们的眼,她在家从小便帮着照看弟弟,听话乖巧眼里有活,便被选上了。

她爹娘拿到了十两银子,她则进了宫中学着做一个伺候人的宫女。

靠着那十两银子,彩兰的弟弟读上了书。

可彩兰虽不聪明,只有一双巧手,但她有肯苦练梳头的恒心,她弟弟却是又没有聪明的头脑,还染上了偷奸耍滑的坏毛病,一年年的读书花钱如流水,功名是一点都考不上,还总有各种名目问爹娘要银子花销。

宫女每年也有假期,她每年都能回家与家人团聚些日子,在宫中攒下的月钱和偶尔主子们赏赐的金银裸子、钗环玉佩便都带回了家交给了爹娘。

本以为到了年纪出宫,靠着多年带回家的银子,爹娘能替她寻个好亲事,办上体面的嫁妆,风光的出嫁,过上平凡但幸福的小日子。

可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快二十二岁,她回家提起要申请离宫回家嫁人,她爹娘却变了脸色,说家里哪有银钱送她出嫁,弟弟今年要娶妻,还缺着银子呢,让她别申请离宫,接着做宫女,好拿月钱和赏赐回来帮弟弟成家。

彩兰傻了眼,说:“我这十五年拿回来的银子和东西呢?便是你们花销了些,总不会一点都剩不下来吧?”

彩兰的爹理直气壮的说:“你弟弟读书花钱啊,除了束脩,笔墨纸砚和买书哪个不贵,他们读书人又常要参加这个诗会那个文会的,轮着做东每回都要花好几两银子,你每年就拿那十几两银子回来,我还想问你银子去哪儿了呢?你都是大宫女了,我打听过了,每个月有快二两银子的月钱,你在宫里管吃管住的,连衣裳都不用买,剩下的那些银子呢?你是不是藏起来跟我们玩心眼呢?”

彩兰被她爹的话弄寒了心,看向她娘亲问:“娘亲,你答应我帮我把月钱攒起来做嫁妆的,为何骗我?”

她娘亲不自在的侧了脸,小声的说:“等你弟弟考上功名了,咱家就有钱了,到时候再还给你便是。”

“我都二十二岁了!”彩兰不可置信的瞧着她娘亲,质问道:“弟弟读了十五年书,连个县试都考不过,等他考上功名,得等到哪一年?那时我还嫁得出去吗?别人家的姑娘跟我一般大的都做娘亲了,您是想让我做个老姑娘吗?”

彩兰的爹闻言发了火,骂道:“你说什么呢?你就是不盼着你兄弟好,诅咒他考不上功名!”

彩兰看着不讲理的爹和眼神闪躲的娘亲,便是还在过年,她也把家中自己遗留下来的东西全部打了包,还好刚带回来的银钱还没交出去,请了个驴车便摇摇晃晃的回了宫,她爹见状追着骂:“你走了以后别想再回来!”

自那之后,彩兰便真的没再回去。

没有她的供给,她那弟弟的书便读不下去了,但他早已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便是在爹娘的张罗下娶了娘子,也不出去想法子挣钱养家,反而日日从爹娘那里掏他们的棺材本花销。

后来彩兰的爹娘病了,他弟弟把老两口的积蓄翻了出来却不给他们请大夫瞧病,反而只是用土方子给他们煮点不值钱的汤药喝,两个人便先后都去了。

等彩兰知道的时候,是他弟弟守在宫门外托人传信来,说爹娘都过世了,没银钱买棺材,问姐姐要银子给爹娘下葬。

彩兰出去问他要多少,她弟弟张口便要十两银子。

普通人家棺材一两银子的便很不错了,两个棺材也就二两银子,便是再加上寿衣、请人挖坟、立碑,也花不到五两银子。

彩兰丢下二两银子扭脸就走,说:“我是女儿,给他们送终是你这个儿子的责任,棺材我出了,别的别来找我。”

等她爹娘下了葬,彩兰休假回去拜了一回新坟,听人说她爹娘连棺材都没有,裹着两身草席被埋进去的,也没有穿上寿衣,入土的时候只穿了两身平日里干活穿的旧衣,以往彩兰给爹娘置办的好衣裳都被弟弟拿去卖了。

坟前的墓碑上刻着孝子泣立,彩兰冷冷的笑了,自此再没回去过那个生她的地方。

她在宫中待着,这两年多又攒下了三十两银子和一些首饰,过几个月便是她不想离宫,也得被强行放出宫去了,彩兰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虽这些积蓄和首饰足够做嫁妆了,可她二十五岁的年纪,只能给人做继室、继母去,又没有娘家,无人替她操办婚事,若是嫁了个不好的人家,这辈子都没有指望了。

越临近要出宫的日子,彩兰越恐慌,她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便不嫁人了,到时候出了宫寻个庵堂托身。

现在听到太后说要将她送去公主身边,彩兰是真的高兴,去了公主身边,公主定不会赶她走,这个去处比庵堂要好多了。

彩兰高高兴兴的回去收拾东西,与她相熟的宫女知道她的情况,也来恭喜她道:“明义公主虽不是皇家亲女,但我瞧着比那几位公主更得皇上、太后娘娘看中,你也算有个好归宿了。”

彩兰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我也不图有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有个容身之处便心满意足了。”

辛月从太后和皇上那里果然收到了大红包,太后给了她一匣子大小、颜色都差不多的珍珠,各个都有大拇指那么大,形状接近正圆,瞧着就十分珍贵,太后笑着说:“这珍珠年轻人戴着好看,明义你自己收着,过两年长大了,看是喜欢做项链还是做头冠,都随你。”

皇上又从私库里掏出两套镶了各色宝石的华贵头面来,说:“皇妹收着,过几年长大了戴。”

辛月从宫中满载而归,得了这些宝贝,还得了个大活人,这位名叫彩兰的宫女自己背着自己的行囊,恭敬的跟在软轿边,辛月体谅的问她:“彩兰姐姐,我帮你拿着东西吧?”

彩兰忙摇头说:“奴婢自己拿便是,岂敢劳累公主殿下。”

辛月抱着皇上、太后赐的宝贝,心想她坐着轿子抱着东西如何会累?不过这个包裹定是彩兰的全部身家,说不定离了身她还会心下不安呢,便没再强求。

软轿被人抬着往外走,路上与一对带着儿子的夫妻擦肩而过,辛月没发现那三人都曾回头看过她。

等那软轿走远了些,沈靖低声和娘子抱怨:“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义女,倒是插队在前进宫,耽误了咱们这么久的时间。”

阮氏不是那缠着沈靖的菟丝花,从来都是沈靖求着她瞧他一眼,阮氏伸手掐了沈靖一下,虽声音是天生的温柔细腻,但皱着眉怒道:“这是什么地方?那是圣旨亲封的公主,你站到她面前都要给她行礼。”

沈靖闻言有些不高兴,说:“论理我也是她的长辈。”

阮氏一口气梗在胸口,讽刺了一句:“你可敢到皇上面前说一句皇上该喊你舅舅?”

那……倒是不敢。

去年为着白家那老妇打上门的事,沈靖找上过皇上,想让皇上帮他这个表舅做主出气,谁知却被皇上不留情面的斥责了一通,连带着他爹都被皇上批了一句养儿不教。

后来他被迫灰溜溜的送银钱去姜御医家,便是为了恶心白家,宁愿把儿子托付给隔了几层的姜家教养,也瞧不上白家这正经的外家。

不过姜家没收他送去的银钱,倒是又把银钱送回来了还在门外骂了他一通。

也是因为这些事闹得太大,影响了沈家的名声,今年儿子沈砌要下场科举,将来更要入朝为官,他还想为儿子寻一贵女为妻……

思前想后,还是要挽回挽回名声,沈靖今日入宫特意带了儿子,儿子这般聪慧,若能得皇上、太后几句夸奖,宣扬出去将来路也好走些。

沈靖满心为这个儿子打算,倒是把他另一个儿子忘了个干净。

去年那不孝子偷偷离了京,姜家人找疯了还曾寻上沈家过,若不是后来姜家收到了姜御医的信,他都险些挨上白家老妇的棍棒。

之后因为那不孝子要随姜御医留在贺州求学,姜家又上门要走了不孝子的户贴,沈靖是一点都不知晓他那大儿子也报名了今年的县试,且如今也在京城。

看在母后的份上,周祺还是见了这位让他厌烦的表舅。

沈靖与郦太后虽是表姐弟,但两人年纪差了许多,且郦太后入宫之前因为家道中落,亲姑父也不耐烦招待穷亲戚,来往不多,并不算熟。

沈靖舔着脸让儿子喊太后表姑,沈砌却没有听,恭恭敬敬的给太后、皇上行礼道:“草民沈砌,见过皇上,见过太后娘娘。”

周祺见沈砌不似沈靖那么惹人讨厌,这才有了两分好脸色,叫这孩子起来,见他仪表堂堂,穿着一身学子长袍,便问起他学业。

沈砌表现得很镇定,对皇上之问皆对答如流,周祺倒真的对他有了几分欣赏,夸了两句,还赐了套文房四宝,鼓励他要好好念书,早日取得功名,入朝

做事。

比起这孩子,太后却更关注阮氏,她仔细的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红颜祸水,阮氏长得是很漂亮,但一点都不狐媚妖气,反而气质清冷,瞧着便是一副高洁的才女模样。

去年沈家和白家的大戏惹了京城爱八卦的人传播,太后也听了不少版本,本以为阮氏是个妖娆有手段的女子,现在瞧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倒是她那个不熟的表弟,虽长得像姑姑,便也像自己,但是瞧着就让人讨厌。

郦太后还是很喜欢自己美貌的面容的,如今年纪渐长更是注意保养,常常还会对镜自怜上许久,想来不是她的脸长得不好,是这个表弟自己不好,带累了自己美貌的面容。

郦太后又看了看表弟和阮氏的儿子,长得也像自己,但是气质和他娘亲阮氏如出一辙,瞧着便比表弟讨喜多了。

大过年的见晚辈,太后也不会小气,便也赏赐了些东西给孩子。

等这一家人走了,郦太后便跟儿子说:“那孩子瞧着是出色,歹竹也能出好笋。”

皇上闻言先点了点头,后来又想起另一个可怜的表弟,便说:“母后也莫要厚此薄彼,那孩子没有父母缘,怪可怜的,既给了这孩子赏赐,也别落了他,那孩子还是嫡长子,更该厚待上一些。”

郦太后点点头,比给沈砌的赏赐多加厚了两分,而皇上也叫人找出一套更好的文房四宝来,吩咐人送去姜家送给沈砺。

辛月带着彩兰回到家里,跟爹娘说这是太后送来替她梳头的宫女,辛家这宅子实在不大,没有单独的房间安置彩兰,辛月便让彩兰跟自己住一个屋子,她屋里有个长榻倒是能睡下一个人。

彩兰也不挑剔,她刚刚出了宫就觉得奇怪,公主殿下进宫只带了两个侍卫,竟然一个丫鬟都没有。

宫中的公主各个都是前呼后拥的,虽这个公主是民间出身,但得了皇上圣旨册封,并不比那些公主差了什么。

她一路没说话,到了地方见辛家一个丫鬟都没有,心里反而高兴起来,这样她便是公主身边唯一的丫鬟了。

彩兰在宫中没做上管事宫女并不是因为她不想,只是她嘴笨不会表现,又只擅长梳头,争不过人家罢了。

现在见辛月身边无人,她心想这样她既不用担心如何与别人相处,又不用担心无法出头了,死寂了许久的事业心又冒出了芽来,许是她在宫中做了十几年的小宫女,如今出宫跟了公主,终于能有机会做个主子心腹了?

彩兰正在心中幻想,辛月却掏出了刚刚太后宫中管事嬷嬷交给她的彩兰身契,唤了彩兰过来,将身契递给彩兰道:“彩兰,你将这身契收着,年后衙门上值,便去衙门消了这奴籍吧。”

彩兰闻言愣住了,没有接那身契,惶恐的问:“公主殿下不要奴婢吗?”

辛月摇摇头,将身契塞进彩兰手里说:“我家没有奴仆,来家中帮着做事的都是聘来的帮佣,你既来了我家,那也是一样的,等你消了奴籍,我便与你签契书,日后按月给你发月钱,若是你何时不想做了,便与我说,解了契书你便可自由离去。”

彩兰捏着契书的手指收紧,她悄悄看了看辛月的脸色,见辛月一脸真诚,彩兰低了头激动的说:“多谢公主殿下。”

辛月笑了笑,找出个带锁的空箱子来,便让彩兰自己收拾东西。

辛月去寻哥哥,要带着表妹、弟弟去隔壁杨家拜年,倒不用带什么礼物,几个小孩子空着手去说上一嘴吉祥话,杨怀德便大方的给他们四个每人发了个红包,余氏则给他们每人各两包亲自做的糖。

杨欣娘带着弟弟杨继明加入了辛月他们的拜年队伍,六人又一起去了杨怀恩家,杨怀恩和杨继学又给每个孩子发了红包,又喊了杨芸娘和杨泽出来去给长辈拜年。

他们便又一起去了辛家,辛长平给几个孩子发完红包,宋氏又给几个孩子各送了一个自己做的香包。

又专门带着杨芸娘和杨泽走了一回杨怀德家,等从杨怀德家中出来,杨继明撺掇着大家道:“哥哥、姐姐,带我们一起去玩儿吧。”

杨欣娘拍了弟弟一下说:“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家里过年,哪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杨继明却撅起嘴说:“当然有好玩的去处了!我听本地的同窗说了,冬日护城河结了厚实的冰,京里的孩子会去河上滑冰,还有人在那里放冰灯呢!”

辛盛在国子监倒也听说过,虽然冰厚不至于落水,但他怕冰上寒气重,这几个孩子都小,万一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便犹豫着不敢答应。

杨继明见状跑过去抱着辛盛的腿仰着头喊:“姐夫!求你了姐夫!我同窗们都去玩过,我若是不去,年后到了书院要被他们取笑的!”

杨欣娘听到弟弟为了去玩冰,竟然直接喊起辛盛姐夫来,又羞又气的红了脸,忙要过去把弟弟拽回来打一通。

谁知杨泽也有样学样,抱住了辛盛另一条腿喊起了:“姑父!求你了!我也想去!”

杨欣娘跺了跺脚,拉着杨芸娘的衣袖说:“芸娘!快管管你弟弟!”

杨芸娘捂嘴偷笑,应着:“好,好。”

两个姐姐上前去,一模一样的都是伸手熟练的拽住弟弟们的耳朵,略一旋转,两个弟弟便龇牙咧嘴的大呼小叫起来,热闹得紧,惹得家中的长辈都出来瞧。

杨继明瞧见爹娘便呼救:“娘亲,救救我,姐姐欺负我。”

余氏还没说话,杨怀德先说:“定是你又淘气惹了姐姐,大过年的莫要惹是生非,别逼我在这大好日子里揍你!”

杨继明先前还是装委屈,听了爹爹这话,两分的委屈变成了八分,眼眶红了说:“爹爹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偏心!”

杨欣娘见状忙松了手,揉着杨继明的耳朵说:“我也没用什么力啊。”

“哼。”杨继明躲开姐姐的手,他决定要讨厌爹爹一整天!讨厌姐姐一个时辰!

余氏拍了一下杨怀德,杨怀德讪讪的上前,将儿子拉过来问:“那你说说,是为了什么惹得姐姐拧你?”

杨继明咬着嘴巴不说话,杨怀德又问了一遍,辛盛出来解围道:“先生,明哥儿想要去护城河玩冰,欣娘妹妹怕他惹了风寒不让他去,姐弟俩这才闹起来。”

杨欣娘红着脸,生怕弟弟当着爹娘和辛家叔叔、婶婶的面嚷嚷起姐夫这种话来,见辛盛岔开了话,忙红着脸点头。

杨怀德沉吟一番,说:“姐姐是一片好心,明哥儿你莫要不识好人心,但你若实在想去,多穿个大袄,回来再喝上驱寒的汤药。”

杨继明闻言板着的脸破了功,惊喜的笑了出来,忙撒开脚步往家跑,说:“我穿我穿,娘亲帮我熬上汤药,我回来就喝。”

杨泽忙摇着姐姐的手,说:“我要去。”

杨芸娘见堂爷爷都开口同意了,便带着弟弟回去加衣服。

辛盛看了杨欣娘一眼,便说:“那咱们都回去添衣服,待会巷子里见。”

杨欣娘脸上的红晕未散,点着头轻声应了句好。

辛月拉着郭玉娘和辛年,跟在辛盛身后偷笑,笑便笑了,还漏出了声音,辛盛回头瞪她道:“妹妹,你这么古怪的笑什么呢?”

辛月摇摇头,压下嘴边的笑意,装作正经的说:“没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