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把辛年交给了宋氏,辛盛、辛月和郭玉娘各自回屋加衣服,等他们都换好了衣服,三个人要出门,辛年追在后头要跟,喊道:“哥哥、姐姐,带年年,年年也去。”
辛年快步跑上来一把抱住辛月的腿,辛月有些不忍心,还好彩兰收拾完了自己的东西,出来说:“公主殿下放心去吧,奴婢帮您带小少爷。”
辛年抱着辛月的手还没放,但彩兰从小带着弟弟,很擅长跟小孩子沟通,她蹲了下来和辛年打招呼,说:“小少爷,奴婢叫彩兰,刚到咱家来,谁都不认识,奴婢瞧大家都有事要忙,能不能麻烦小少爷带着奴婢四处走走,介绍一下呀?”
“啊。”辛年是个善良的好宝宝,闻言便松开了抱着姐姐的手,转过脸来说:“好!年年带你。”
辛年主动伸出手牵着彩兰,辛月被松开后忙赞赏的看了彩兰一眼,朝她伸出个大拇指夸她,彩兰笑了笑示意辛月他们快点走。
辛月想了想还是跟辛年打了声招呼,道:“年哥儿,我们出去了,就劳烦你带着彩兰姐姐熟悉咱家里咯?”
“嗯嗯。”辛年小大人一般点头,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
三人一起出了门,到了巷子里略站了一会儿便见杨欣娘和杨继明出来了,于是一起往前走,走到杨怀恩家杨芸娘和杨泽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杨家的家仆。
杨芸娘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阿奶说虽然冰面冻严实了,但还是带着点人,以防万一。”
辛盛闻言笑着说:“挺好的,杨老夫人想得周到。”
杨继明和杨泽一左一右的拉着辛盛的手,他们这么大的男孩儿最爱跟大哥哥亲近,辛月和郭玉娘自然是手拉着手,郭玉娘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笑着说:“表姐,待会儿到了冰上,可以拉着我吗?”
辛月犹豫的点点头,眼神飘忽的说:“可以是可以,就是我也不会滑冰。”
辛月运动能力一般,平衡感也一
般,小时候爸爸妈妈去滑旱冰带着她一起,她穿上旱冰鞋站起来就吱哇乱叫,哪怕有爸爸扶着,一下午也摔了不知道多少跤,第二日便像个断了腿的鸭子一般,自那之后她再也不肯去滑冰了。
杨芸娘和杨欣娘挽着胳膊走在辛月她们后面,听到这话杨欣娘笑了起来说:“别担心,让芸娘教你,她滑冰滑得可好了,往年冬日,杨家老宅院子里的河冻得厉害的时候,我们也去滑冰,都是芸娘在前面带着我们摆长龙阵。”
辛月回头望着杨芸娘赞叹道:“芸娘姐姐这么厉害!”
杨芸娘点点头说:“交给我吧,我带着你们,就是可惜冰鞋没带来京城。”
毕竟杨家在潍县的宅子够大,好几个园子,园子里有河,可京城的宅子就没有这种条件了,那时候收拾行囊,杨芸娘想着冰鞋带着也没用处,便留在潍县了,谁知道到了京城还有机会嬉冰呀。
刚刚她带着弟弟回去,试探的问阿爷阿奶和爹爹,能不能和堂姑、辛盛他们一起去护城河嬉冰,阿爷笑着说:“去吧去吧,京城的孩子冬日里都爱玩儿这个。”
杨继学也没反对,只是嘱咐儿女:“穿上抗风的厚袄,系上披风。”
杨老夫人也同意了,吩咐家里厨娘煮好驱寒的汤药,又叫来家里善水的家仆陪着一块儿去。
不过杨芸娘不知道他们走后,杨老夫人跟夫君和儿子说起孙女的婚事,有些着急的道:“芸娘的婚事还没有眉目吗?师娘上回不是还提了一家,那孩子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家底也殷实。”
杨怀恩看向杨继学,说:“你说你要自己去打听打听,怎么样了?”
杨继学皱起眉头,不太中意的样子,说:“我去打听过了,那孩子虽然有了功名,但这个秀才都是吊车尾中的,书院的先生说他肯用功,但天分一般,怕是终其一生难得中进士。”
杨怀恩的师娘是京中富商的女儿,她又陪着杨怀恩在边关流放了许多年,和京城的官家夫人许多关系都早断了,这介绍的人家也是经商的,家里在京城有许多铺子,家底是很富裕的。
只是杨家又不缺钱,给杨芸娘的嫁妆都有上万两,比起钱财杨继学还是更看重男方的才学能力。
听了杨继学这话,杨怀恩便和妻子说:“既如此,那便跟师娘说一下回绝了吧。”
杨老夫人点点头,但更加苦恼起来,叹气道:“芸娘今年就要十六岁了,再拖下去年纪大了更不好寻到合适的了。”
杨继学听了也难受,他也不是不着急,相反他都急死了,可他总不能见到一个同僚就问人家有没有适龄没定亲事的儿子,想来想去,杨继学便说:“不如过完年找找京城里有名的官媒,帮着牵牵线?”
相熟的人家介绍的好歹知根知底,可媒婆的嘴骗人的鬼,蠢笨能说成老实,奸猾能说成聪慧。
杨老夫人更加叹气起来,说:“若是今年还寻不到好人家,明年我就让我娘家给芸娘寻摸亲事了,便是嫁回东安府去,也比嫁个不如意的人家强。”
杨老夫人生着闷气走了,当着儿子的面她不想再提翟氏来惹儿子不快,但心里还是越想越气,若不是翟氏脑子不清楚,当年芸娘跟辛家长子成了,那该多好。
见母亲满脸焦虑的走了,杨继学心里也不好受,看着他爹说:“儿子这么大了,还让爹娘跟着操心,实在不孝。”
杨怀恩摸着自己的胡子,手下不知是太用力还是怎么回事,竟拽下来两根,瞧着自己手上那两根胡子,杨怀恩叹息道:“辛家盛哥儿确实好,但错过便是错过了,你也莫要拿辛盛做对比,若拿他对比你总找不到满意的女婿人选的,要我说褚家那小子也不错。”
去年褚亮倒是提过有意替褚奕求娶杨芸娘,褚奕比杨芸娘大一岁,年纪也合适,褚家的长孙,身份也般配。
但褚奕早就不读书了,杨继学便拒绝了。
后来褚亮、辛长平他们高中回乡,褚家老太爷便趁机做主替孙子求娶了辛家那位舅家的姑娘宋惜娘。
说起家境来,那必然是不般配的,褚家是潍县数一数二的世家,宋家却是个破产的小商家,不过褚老太爷瞧中了人家姑娘,那姑娘虽出身不好,又有一对拖后腿的爹娘,可姑娘自己优秀啊。
人家有一手配染料的绝活,靠着手艺有辛氏染坊的股份,长得也是个秀丽婉约的美人样。
杨怀恩捏着那两根胡子万分不舍,意有所指的说:“已经少了这两根,可莫要再掉了。”
家里长辈如何为自己着急,杨芸娘都不知道,往常长辈们在她面前都不曾说过什么丧气话,她一路脚步轻快的跟着大家一起到了护城河边,河里的冰面看着就厚实,完全看不到冰面下层的水。
护城河的冰面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嬉戏,岸
边也站着许多人,不知是玩累了下场休息,还是和辛月她们一般刚到。
辛月她们找了一个方便下去的地方,杨芸娘身手矫健的跳了下去,略微脚滑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她伸手朝着辛月她们说:“快下来,我接着你们。”
杨欣娘很信任杨芸娘的技术,闻言便轻快的跳了下去,杨芸娘伸手扶了一把杨欣娘的腰间,带着她转动了两圈便卸好了力,杨欣娘也是会滑冰的,自己便能站住了,杨芸娘便松了手又要去接辛月和郭玉娘。
郭玉娘瞧着直鼓掌,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期待的看向表姐,辛月缩了缩腿,犹豫的说:“玉娘你先下去?”
郭玉娘听了便点头,朝着杨芸娘叫了一声:“芸娘姐姐,我下来了,快接着我!”
杨芸娘应了一声,又稳稳的接住了郭玉娘,郭玉娘不像杨欣娘一样有基础,站住之后还有些脚底打滑,杨芸娘便带着她滑了一会儿找平衡的感觉。
越矮的人重心越低,郭玉娘刚七岁大,还没怎么窜个头,被杨芸娘教了一会儿便能站住了,杨欣娘也过来拉着她的手温柔的说:“玉娘妹妹放心,我拉着你不会让你摔了的。”
安顿好了郭玉娘,杨芸娘便又去岸边接辛月,辛月还是有点恐惧,杨芸娘瞧了出来笑道:“月娘妹妹一向胆大能干,原来世上也有你怕的东西呀。”
辛月没有反驳,反而说:“我怕的东西多了,我还怕鬼呢。”
杨芸娘被逗得笑得更大声了些,辛盛见状安慰妹妹道:“没事的妹妹,我先下去在旁边候着,你下来若是摔了,我趴下给你做垫子。”
被辛盛这么一说,辛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好丢脸,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气,眼一闭心一横,便往下跳。
杨芸娘搂住辛月的腰,扶住之后停都不停地带着她在冰上滑,不论辛月因为害怕怎么样东倒西歪,杨芸娘都稳稳的拉住了没让辛月摔跤。
耳边都是风声,辛月渐渐停止了恐慌的尖叫,眼睛望着周围的景色,有一种在冰面上飞翔的错觉。
杨芸娘带着辛月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起点,停下之后笑着问辛月:“是不是很好玩,一点都不难对不对?”
杨芸娘的手一松,辛月便开始左摇右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连忙扒住了河岸的石沿。
站稳之后扭着脖子回头苦笑道:“好玩,但是好难。”
杨芸娘见状忙要贴过来说:“那我再带你滑几圈。”
辛月连连摇头拒绝道:“不用了不用了,芸娘姐姐你教教玉娘吧,你们玩,我自己扶着找找感觉。”
确实郭玉娘瞧着比辛月更有天分,杨芸娘想了想便说:“那我教会了玉娘,再来寻你。”
杨继明和杨泽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在老家玩过滑冰的,蹭的一下就在冰面上冲刺了起来。
辛盛也在潍县里的河面上滑过,他本想留下来陪着辛月,辛月却让辛盛去照看两个小弟弟,说:“哥哥来了便去玩,不用守着我。”
等他们都走了,辛月便扶着石沿开始慢慢的行走,一开始她常常脚底打滑,但都靠臂力稳住了身形。
渐渐她感觉自己找到了点感觉,便开始松了手虚扶着移动,但凡有要滑倒的架势便赶紧扶住。
等杨芸娘带着杨欣娘和郭玉娘一起扶着腰组队过来,辛月已经开始试探的不扶着东西小步移动起来了,杨芸娘见状忙鼓掌说:“月娘妹妹你突破了,快来加入我们。”
郭玉娘兴奋的喊道:“表姐快来,芸娘姐姐带着我们一起飞!”
辛月被强行塞进了队伍,杨芸娘在第一个,辛月在第二个,杨欣娘在第三个,郭玉娘个子矮了些,扶不到姐姐们的腰,便抓着杨欣娘的衣角,四个人组成一个小队伍开始在冰面上绕大圈。
绕了两圈之后有两个瞧着比辛月大一点的姑娘跟了上来,同杨芸娘搭讪道:“这位姐姐,我们能加入吗?”
杨芸娘飒爽一笑,说:“好啊,人越多越好玩。”
这两个姑娘便接到了郭玉娘身后,渐渐的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整个冰面上的姑娘们都加入了进来,竟然真的成了个长龙阵一般。
不论冰面上玩耍的人还是岸边看热闹的人,全都盯着这条女子组成的长龙阵瞧,这队伍能不散全靠打头那人的能力,不禁有人开始赞叹:“那头名的姑娘真是好技术!莫不是哪位将军家的小姐?”
不知道滑了多少圈,辛月都感觉到腿麻木了,大声的跟杨芸娘说:“芸娘姐姐,我要不行了。”
杨芸娘便伸出双手举过头顶,摇晃了几下示意后面的人要减速停下,然后慢慢控制着速度越来越慢,从队尾开始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的松手。
辛月见杨欣娘松开了自己腰间的手,便跟着松开了扶着杨芸娘的手,杨芸娘笑着替辛月捋平整被风吹乱的头发,问:“好玩儿吗?可学会了?”
辛月喘着粗气点头,比了个大拇指说:“芸娘姐姐太厉害了。”
那群跟着她们玩了许久的姑娘里有不少都上来与杨芸娘搭话,自报家门还和杨芸娘约时间下回再结伴来组长龙。
等人群散去,没有别家的姑娘在了,辛盛才带着杨继明和杨泽过来,还跟辛月说:“刚刚碰到了南星和砺哥儿,他们今日也来嬉冰了。”
辛月听了忙问:“在哪儿呢?”
辛盛指了个方向,辛月顺着看过去,便见姜南星和沈砺站在不远处,见辛月看过来,两人都扬起手来与辛月打招呼。
想来他们是见辛月这边有不认识的姑娘在,便没跟过来,辛月便跟杨芸娘、杨欣娘说了一声,拉着郭玉娘一起去寻姜南星与沈砺。
“姜家哥哥!沈家哥哥!”辛月笑着喊他们,还跟沈砺说:“沈家哥哥还说明日再见呢,今日却又见到了。”
沈砺闻言笑了起来,说:“多亏了表哥在家待不住,非要拉我出来,不然真就是明日才见了。”
姜南星听了骄傲的说:“是吧,还好我要拉你出来,不然就错过了今日的盛景,刚刚月娘妹妹她们的长龙阵可真长,我都是第一次见这么长的长龙阵。”
辛月听了顿时觉得杨芸娘更加厉害了,便夸道:“那我杨家姐姐真是厉害!”
“杨家姐姐?”姜南星满脸揶揄的用手肘捅了捅辛盛的腰间,怪笑着说:“难道是子胥先生家的小姐?”
辛盛拍掉姜南星的手,瞪了他一眼说:“男子汉莫要这么八卦。”
辛月笑着说:“不是那位杨家姐姐,是杨山长家的孙女。”
姜南星恍然大悟,点头说:“原来是这位杨家小姐,刚刚我还听别人猜她是不是将门虎女呢。”
说完姜南星举起手来伸出大拇指心悦诚服的赞道:“杨小姐好生厉害。”
佩服完杨芸娘后,辛月问姜南星:“明日姜家哥哥也一起来我家吗?”
姜南星闻言马上皱起了脸,像个苦瓜一样说:“我也想去,可是去不了,我明日还要登门去人家家里相看。”
辛盛听了这话,见姜南星表情痛苦,疑惑的说:“上回你不是还很高兴的说要相看定亲吗?怎么今天这幅表情?”
辛月跟着点头,姜南星先前是跟着沈砺一起来辛家的,沈砺跟辛盛在书房学习,姜南星便抱着辛年带辛月、郭玉娘出去四处买好吃的。
后来有一日他说要相看去了,才开始变成沈砺一人来辛家,那会儿姜南星还挺高兴的,说要赶在辛盛前面成亲。
姜南星被辛盛和辛月问得很是委屈的说:“月娘妹妹,我长得不丑吧?”
“当然不丑!”辛月忙摇头,姜南星虽然不是时下最受欢迎的俊美长相,但他个子高,五官端正,姜家学医的,姜南星从小就跟着打养身拳,身形还有些健壮,也算是个阳光帅哥,很有男子汉气概的。
姜南星又说:“我不傻吧?”
辛月更快地摇头,说:“姜家哥哥哪里傻了,那么厚的药典都能背下来,年纪轻轻就能替人把脉诊病开方,很厉害的!”
虽然姜南星第一次开方便害得辛月拉了几天肚子,但药很对症的,辛月的上火真的被治好了。
姜南星烦躁的揉着脑袋说:“可是与我相看的姑娘不是嫌弃我的长相,便是嫌弃我没有功名在身,明日要与我相看的姑娘是国子监助教的女儿,人家这书香世家,想来定也瞧不上我,我一想到又要被说愚笨,便不想去。”
辛月听了有些替姜南星难过,问:“既然这般在意男子功名,她们为何要同意与你相看呢?难道没有告知对方姜家哥哥已经弃文从医了吗?”
“说了。”沈砺知道内情,解释道:“太医院院使今年要退了,有传言我表舅将要接任院使,并担任皇上的御医官,她们家中父母许是冲着此事才答应的相看,但那些小姐有自己的想法。”
辛月这才了然,原来是家中父母看上了姜家的背景和姜南星爹爹的前途,可姑娘自己却想找个俊美有才的读书人。
姜南星愈发委屈,还举起袖子摇了摇说:“还有人说我身上有臭味,明明是
药香,你们闻着臭吗?”
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人,身上难免沾染上一点药味,但说臭就有些过分了。
郭玉娘撅起嘴巴不高兴的说:“姜家哥哥一点都不臭!是香香的药味!”
辛月忙安慰姜南星道:“姜家哥哥莫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姜家哥哥学医救人,乃是积福积德的善行,各行自有各行的翘楚,若是那只认科举功名的人家,那便不是姜家哥哥的缘分,总会有人能欣赏姜家哥哥的好的。”
姜南星谢了辛月的安慰,但还是整个人打不起精神来,焉哒哒的丧失了活力。
辛盛见状为了哄好友,便拉着姜南星去滑冰,让沈砺一起接长龙,路上又招呼其他的男子一起加入,虽然远不及适才杨芸娘带队时的壮观,但也颇为刺激,姜南星果然渐渐忘记了烦恼,在辛盛身后大声的笑了起来。
辛月带着郭玉娘回去寻杨芸娘她们,杨欣娘望着辛盛带队的长龙阵,笑着问辛月:“那后面两人是你哥哥的同窗吗?”
辛月点头说:“是在潍县时的同窗,他们都做过杨伯父的学生呢。”
“啊,竟然是潍县的旧友。”杨欣娘和杨芸娘一起羡慕起来,她们自来了京城便有些孤单,原先在潍县的旧友只能隔着距离书信来往,都大半年不曾见过了。
辛月解释道:“他们二人本就是京城人士,姜家哥哥祖籍是潍县,才跟着姜御医去潍县生活了几年。”
杨芸娘闻言好奇的问:“姜御医?是潍县那位曾做过太医院院使的老大人吗?”
辛月点点头,问:“芸娘姐姐听说过?”
杨芸娘点点头,说:“听我阿爷说起过,姜家世代行医,姜家少爷为何到黎山书院读书去了?难道要弃医从文吗?”
第182章
辛月想起刚刚姜南星的话,无奈的摇头道:“姜家哥哥已经弃文从医了,如今在专研医术。”
杨芸娘抚掌赞叹道:“姜家的祖传医术精妙绝伦,听我阿爷说几十年前贺州曾起过大疫,姜家药堂免费为潍县百姓发放治疫的良药,还将药方公开送往别的府县,活人无数,也是因此,姜老大人被举荐至京城为医官,世间读书做官者甚多,但姜家医术不可多得,姜少爷好生传承姜家医术才是正途。”
辛月小心的瞧了瞧杨芸娘的脸色,见她满脸真诚不似作伪,想起姜南星刚才的低落,便问了一句:“可是世人都觉得科举求官才是出人头地的正道呀。”
杨芸娘自家阿爷、爹爹都考科举做了官,便是她弟弟杨泽也是要读书科举的,她家已经算是官宦世家了,但她却说:“做个好官是为国为民,做个善医也是功在千秋呀。”
辛月闻言点了点头,对姜南星的相看之路重新拾起了信心,这世上一定会有如杨芸娘这般善良通透懂得欣赏姜南星的姑娘。
辛盛带队的长龙阵开始散开,姜南星和沈砺朝着辛月这边望过来,见辛月也在看着他们,便笑着朝辛月挥了挥手告别。
二人转身离去,辛盛便带着杨继明和杨泽来与辛月她们汇合。
杨继明和杨泽叽叽喳喳的兴奋得不行,见到各自的姐姐还扑上去说:“姐姐,咱们下回还来吧,今儿有点晚了,我们的长龙阵人不够多,下回要多拉些人来。”
杨欣娘扯出绣帕给杨继明擦额头的汗,说:“今儿回去喝了汤药,若是没有着凉再说下一回的事。”
杨芸娘把帕子递给杨泽,说:“快些擦干了,要是着了风寒,就别想有下回了。”
两个姐姐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两个弟弟好像都认为只要今日他们没有生病,便有下回,于是对视一眼都笑得很开心。
冬日里天色暗得又早又快,今日已经玩尽兴了,大家便往岸上去,与等候的杨家家仆碰了面便往家走,到了古井巷便告了别各自归家。
杨芸娘和杨泽最先到家,杨老夫人忙让人送来驱寒的汤药,杨泽因为还盼着下回能去嬉冰,不用人催便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杨芸娘则捧着碗慢慢的喝,杨泽放下碗皱着眉,见姐姐面不改色,佩服的说:“姐姐,你不觉得苦吗?还不快点喝完少受会儿罪。”
杨芸娘没听弟弟的,匀速喝完之后才放下碗,说:“喝那么急小心呛到,要是流出来了还得再补一些呢。”
杨泽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骄傲的说:“我才不会呛到。”
说完他便去跟杨老夫人说今日嬉冰的有趣之处,杨老夫人时不时配合他惊叹一声,他便越讲越起劲。
杨芸娘瞧着面带微笑的杨怀恩,走到杨怀恩身边问:“阿爷,姜御医家的孙子在咱们黎山书院读过书呀?”
“嗯。”杨怀恩点点头,疑惑的看着孙女说:“姜御医为人低调,回乡养老都不让人知道,他孙子在书院读书也没露过身份。”
杨继学闻言开口说:“爹竟然连我都瞒着?”
杨怀恩瞪了儿子一眼说:“姜御医要我保密,我若告诉了你,翟氏便知道了,翟氏知道了,便不会瞒着她爹娘兄嫂,一传十、十传百,还如何保密?”
杨继学讪讪的笑了笑,先前他全部身家都给翟氏打理,确实不会隐瞒翟氏什么事情,翟家在临安府,翟氏的爹虽在外任,但翟氏的娘亲却因为身体不好留在临安府,若知道姜御医在潍县养老,翟氏定会要自家出面请姜御医去替她娘亲瞧病的。
翟氏的娘亲卧床不能出门,还得求着姜御医去临安府,姜御医连给皇上看病都推脱了回乡,杨家虽与姜家有些来往,可杨继学自认没这么大的脸面。
杨怀德见儿子不再说话,这才问孙女:“芸娘,你是如何知道的?”
杨芸娘说:“今日嬉冰,辛家妹妹去与姜少爷说话,回来说是辛家哥哥在潍县的同窗旧友,说起来才知道竟然是姜御医的孙子,这么说姜御医常在潍县啊?”
杨怀恩听了先跟杨老夫人说了句:“帮我收拾些礼品出来,姜南星回了京城,姜御医今年肯定也回了京城,我得去拜访一下。”
杨老夫人应下了,杨怀恩再才回孙女的话道:“姜御医在潍县养老,但不喜人打扰,说要编写一部医书传世,要是回了潍县,可莫要把消息传出去,若知道了姜御医常在潍县,定然少不了有人上门打扰。”
杨芸娘忙点点头,但却没走开,在杨怀恩身边表情犹
犹豫豫的,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杨怀恩很疼爱孙女,师娘帮着介绍相看对象便是杨怀恩亲自去求的,见状便笑着问:“芸娘怎么了?可是看中了什么东西想买?要多少银钱阿爷给你。”
杨芸娘摇摇头,如今屋里只有阿爷、阿奶、爹爹、弟弟四个血脉亲人,想来谁也不会笑话她,便忐忑的开口说:“阿爷,我想学医术。”
听了杨芸娘这话,除了杨泽,杨怀恩和杨老夫人、杨继学皆是一愣,杨老夫人把杨芸娘唤过来说:“芸娘,你已经及笄了,如今正是相看定亲的时候,为何突然起了学医的心思?”
本朝对女子的限制算是开放,女子可出门做工,可经商,自然也可以学医,县城的小地方少见,但府城街面上也有女子开的医馆、药堂,专替妇人、孩童瞧病。
皇宫的太医院里甚至还有女医官,专为后宫女眷瞧些男医者需避嫌的妇人病症。
若是杨家也是个医药世家,应该也会培养自家女儿学医,可杨家并无医道传承,家里又不需要女儿行医挣钱养家,对杨芸娘这要求便觉得十分意外。
杨芸娘其实知道家里给她挑亲事不顺利,但她并没有想过要听娘亲的去寻舅舅、舅母帮她介绍什么有权势的人家。
她以前许是会把这事看得很重,估计还得难过得偷偷哭两回,但这两年因为认识了辛家的月娘妹妹,她心里开始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为什么女子非得靠男子来实现自己抬高社会地位的需求呢?
月娘妹妹靠自己经商,先前只是经营辛家婶婶的绣铺,便做得有声有色,挣得不少银钱不说,还让那些府城的小姐们都热情的与她交往。
后来虽是因为幸运得了蚕种,但江州经营丝织业数百年,也不曾见谁家得了朝廷册封爵位,可月娘妹妹却先做了县主,如今更是成了公主。
这可是靠嫁人一辈子也实现不了的。
家里再是精心的为她挑选未来夫婿,可一切都依托在那个未知的男子身上,他便是现在瞧着努力上进,谁知道未来是不是会变化呢?
她娘亲与爹爹和离前,暗地怄气了这么多年,便是因为爹爹没能考上功名给她请封诰命。
原先杨芸娘听了她娘亲的话,相信了女子定要找个好夫婿,现在因为辛家的月娘妹妹,她发现原来女子也可以靠自己。
来了京城之后,因为杨家与何家两家算是姻亲,杨芸娘与何令芳又联系上了,先前在潍县的时候何家姐姐因为亲事不顺,消瘦了许多,这回见到却丰盈红润、光彩照人。
何家姐姐开了两家铺子,生意极好,她说她家本来给她准备了万两嫁资,她提前预支了千两银子开了这两家铺子,如今不论是娃娃还是话本子,都卖到了九州各处,一年多的时间不止本钱早赚了回来,利润更是十分丰厚,再过个一年半载,便挣出另一份嫁资来了。
先前她家替她寻相看的人家,人家不是嫌弃她家是庶支,就是挑拣她爹爹的官职小,甚至还看她弟弟身无功名不成才。
可自从知道她有这么两个日进斗金的生意,莫说别人挑拣她了,完全倒了个个,倒是有许多人家扑上来让她挑拣了。
不过何令芳都十七岁了,还没定下亲事呢,她说:“那些人家各个都说自家的孩子有潜力,可我的嫁资都是真金白银,凭什么他们就只有个虚无缥缈的潜力就够了,空手套白狼呢?”
杨芸娘听了她爹爹回家说起放榜那日的盛况,闻言便问:“那芳姐姐难道是想要下一科榜下捉婿?”
何令芳笑着点头,说:“我要嫁人便要嫁个有真才实学的,不然便是不嫁人,我这辈子也吃穿不愁,我何必找个未来不确定的人家,拿我的真金白银去博他家的未来。”
杨芸娘已经暗自考虑过很久了,她许是没有辛家妹妹和何家姐姐经商的能力,但她也想试着靠一靠自己。
她从小便对医术感兴趣,别的孩子瞧大夫、喝药、扎针总是要哭闹,但她却觉得别人嫌弃苦臭的药汤很香,觉得大夫诊脉便知病灶很神奇,觉得一针扎下去便能止血、止吐很厉害。
杨芸娘心想自己也有那么多嫁妆,为何非要带去夫家花用呢?不如和何家姐姐、辛家妹妹一样也做点事,当年姜家药堂送药乡里,换来全州善名,自己许是也能帮助到一些人,也在他们的心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杨芸娘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杨继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芸娘,为父竟不知你有如此志向。”
杨继学起身走到杨怀恩身边求道:“爹,求您替芸娘寻一名师。”
杨怀恩眼里有些为难,若说医道名师,那自然要数姜家,可他刚正义凌然的说莫要让人打扰姜御医,若是要替孙女求学,他自己倒是要做那个打扰姜御医的人了。
杨芸娘见爹爹已经同意,还出言帮她,忙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杨怀恩,拉着杨怀恩的胳膊摇着说:“阿爷,帮帮孙女吧。”
杨怀恩看向杨老夫人,杨老夫人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若是孙女还小,几岁的时候送去学医倒是没有什么不可,但如今已经是着急定亲的时候,这时候去学医,亲事耽误了怎么办?
杨芸娘顺着杨怀恩的眼神瞧见了杨老夫人为难的表情,她又过去缠着杨老夫人说:“阿奶,帮我跟阿爷说说嘛,孙女是真心想学医术的,一定用心学习,绝不给家里丢人。”
杨老夫人还是难以下定决心,便说:“芸娘,你带着泽哥儿先回去,我与你阿爷、爹爹商量商量。”
杨芸娘闻言看了一眼唯一坚定支持自己的爹爹,见爹爹与自己点头示意,这才拉了杨泽出去。
路上杨泽时不时抬头偷偷看向姐姐,杨芸娘发现了便问他:“你偷偷摸摸瞧什么呢?”
杨泽小声的说:“姐姐,你要去学医术,是跟我去书院念书一样要离开家吗?”
杨芸娘想了想,若是姜御医愿意收下自己,那自己肯定要跟着回潍县去,虽也是离开家,但可比弟弟离得远多了。
但便是爹爹说服了阿爷和阿奶,姜御医也不一定能答应收自己呢,杨芸娘便没跟弟弟说那么细,只说:“肯定要去外面学呀,以后你读书更要用功了,不然姐姐就要学扎聪明针帮你开窍念书了。”
杨泽与杨芸娘是两个极端,他和一般小孩一样讨厌喝药,但比一般小孩更害怕扎针,见到医者的银针便浑身发抖,听了姐姐这话杨泽害怕得甩开了杨芸娘的手,顾不得对姐姐的不舍,“哼”了一声便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杨芸娘带走了杨泽之后,杨老夫人问杨继学:“你支持芸娘去学医术,若是耽误了她的花期,日后一辈子蹉跎,谁能负责?”
杨继学微微垂了眼说:“这世间不是所有夫妻成了亲便能共度一生的,有爹娘这般能一生相扶相依的,如我和翟氏这般半途陌路的亦不在少数,比起替芸娘寻个不确定是否可以终身依靠的夫家,我觉得支持她学医术将来能靠自己自立于世间,是更好更稳妥的事情。”
“至于婚事……”杨继学看向杨老夫人说:“若能寻到一个能欣赏芸娘的夫家自是最好,若没这个缘分,勉强成婚芸娘也不会觉得幸福。”
杨老夫人看向杨怀恩,杨怀恩轻轻点了点头,说:“当初姜家免费散药,我们杨家将家中所有药材都送去了姜家,还派了人手到处收购药材供姜家制药,两家相交多年也知根知底,前几年姜御医将孙儿托付给我,如今我腆着老脸去求一求,将孙女儿托付给他。”
次日姜家,姜南星一早就被娘亲抓起来洗漱打扮,他苦着脸如同要被压赴刑场,隔壁沈砺听到动静便也起了身,自己洗漱收拾好,便过来瞧姜南星,姜南星身上穿着一身辛氏玄紫绸所做的长袍,冻得瑟瑟发抖道:“娘亲,如今可还是冬日!”
姜夫人狠下心给姜南星系上一件银狐围领的披风,说:“人靠衣装,若穿上厚袄如何显露你高壮健硕的身姿!就这么点优势如何能藏起来,娘亲吩咐好了,车上给你备上了碳炉,你一会儿怀里再抱上一个,到了人家家里,都烧着炭的,也就不冷了,回来咱们再喝上驱寒汤,不会有问题的。”
沈砺裹紧了自己的厚袄,咽了几下口水,往日里温柔可亲的表舅母此时看着有些可怕,他躲开了表哥求救的眼神,和姜夫人说:“舅母,我今日要去辛家,中午不用备我的饭食。”
姜夫人扭脸看向沈砺瞬间换上了温柔的表情,点头说:“好,砺哥儿路上小心,多穿着些。”
沈砺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姜南星瞪着不讲义气的表弟,气呼呼的喊:“表弟!别忘了帮我带给年哥儿的玩具!”
沈砺讪讪的退回来,等姜南星把玩具拿出来,沈砺冲姜南星讨好的一笑,道:“表哥今日这么英俊,定能有好信!”
姜南星气呼呼的虚朝沈砺踹了一脚,说:“走吧你,等将来你要相看了,我定然也不会帮你!”
姜夫人拍了一下姜南星的后背,说:“砺哥儿往那一站,谁也挑拣不了他,还用你帮,你顾好自己吧!”
沈砺先去吃了朝食,便揣着给辛年的生辰礼物离开了姜家往辛家走,路上有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风将车窗的帘子掀起了一角,车内有一双中年男子的手探了出来将车帘拉回来。
“咦?”沈靖疑惑出声,刚刚他拉帘子的一瞬间好像瞧见了车外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阮氏和儿子沈砌
坐在对面,刚刚被沈靖挡住了车窗,并未看见外面有什么,听见沈靖疑惑的声音,阮氏问了句:“怎么了?”
沈靖摇摇头说:“我眼花了,刚瞧见个人有些像砺哥儿,不过他随姜御医在贺州,定不会是他。”
阮氏闻言点点头,只提了一句:“明日是他的生辰吧,你可给他送了生辰礼去?”
沈靖愣了愣,摇摇头说:“我忘了。”
阮氏脸上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低头藏起脸上的表情,轻声说:“那也要记得补上啊。”
沈靖忙点头,笑着说:“多亏娘子提醒我,回去我便让人寻年后走贺州的镖队送去。”
沈砺也不是阮氏生的,阮氏与那孩子也没见过,再说,那是沈靖与白氏的孩子,她作为不讨喜的继母,连眼前这个男人都不爱,自然对沈砺也不可能爱屋及乌,提过一句也就算了。
本该初三回娘家的,但是明日阮氏的嫂子要去别处,阮氏便提前了一日回去。
她爹当初被牵连进了三皇子毒杀案,被砍了头,她娘亲被吓得失了神志,多亏嫂子一路精心照顾,活着到了流放之地,还活了许多年,可惜没能多坚持两年,等到新皇登基平反归京。
阮氏念嫂子的恩情,便将长嫂当做母亲一样尊敬。
阮家当初在京城有一间一进的宅子,抄家后早被处理了,这回回来,朝廷另给了阮氏哥哥一处宅子,还是一进,但是比先前那个宅子的位置更好,就在国子监旁边。
阮氏的哥哥已经四十岁了,在边关日日做苦力,阮氏的哥哥学业耽误了十几年,去年的春闱便没有上场,而是想要再多苦读三年,等下一科,所以一回京城便去了国子监读书。
他爹是枉死平反的,他以前便是国子监的学生,倒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到了阮家,沈靖带着儿子沈砌去见舅兄,阮氏则去寻嫂子。
边关艰苦,阮氏的嫂子既要做苦力,又要照顾痴傻的婆母,还在那苦寒之地失去了一双儿女,人熬得老得不像样子,将将四十岁,可却已经半头白发,满脸皱纹,说她是六十岁的老妇都有人信。
阮氏与嫂子坐在榻上,摸着嫂子骨节粗大的手落下泪来。
阮氏的嫂子替她抹去泪痕,声音粗哑的说:“清清莫哭,过年呢,咱们都要笑。”
阮氏从怀中掏出一对精致的平安扣来,递给嫂子说:“嫂子,明日将这对玉扣带去庙里,供在佛前,保佑侄儿侄女平安转世。”
阮氏的嫂子摇了摇头,推拒道:“这东西贵重,清清收起来留给砌哥儿吧,那两个孩子早已故去多年,庙里的师父开解我莫要继续牵挂,倒让他们不能安稳转世,我便只去给他们点上两盏长明灯便罢了。”
那年阮氏的父亲砍头,兄嫂带着娘亲流放,离京之前嫂子便怀有身孕,只是还不知晓,到了边关肚子渐大,生下一双龙凤胎,可一路吃苦受罪,孩子虽然坚强的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只睁眼了片刻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之后因为嫂子身体受损,兄嫂便再没有一儿半女,如今回到京城,这宅子不比先前的家小,但却空寂得可怕。
阮氏抱住嫂子干瘦的身躯,轻声说:“嫂子,你们再等等我,等砌哥儿考上功名,我们便回家。”
阮氏的嫂子愣了愣,叹了口气说:“你可想好了?沈靖虽不是个好人,但对你却是一片真心,又是砌哥儿的亲生父亲。”
第183章
阮氏脸上一片寒冰,语带讥讽的说:“一片真心?若是真待我一片真心,为何让我做十几年无名无分见不得光的外室?让我儿做一个遭人耻笑的私生子?他甚至连迎我入府做妾室都不敢。”
阮氏伸手抚上嫂子满是沟壑的脸颊,咬牙说:“当初他哄我委身于他,亲口答应会替我照顾好你们,这便是他的照顾吗?若是他真的做到了,侄儿侄女又如何会落地便故去?他竟然跟我说他忘了!他忙着寻宅子安置我,忙着应付家中发疯的嫡妻,忙着与他爹娘求情……”
阮氏的嫂子垂下眼睛,想起那双生下来就通身青白的儿女,她心如刀绞,便是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痛苦依然没有少去分毫,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便开解阮氏道:“如今你已为他的妻子,砌哥儿也有了名分可以参加科举,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了。”
“不。”阮氏眼如冰霜的摇着头,“这样虚情假意的日子我过不下去,若不是皇上替爹爹平了反,便是明知砌哥儿有才华,他也从未想过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名分,你当他对砌哥儿真有什么父子亲情吗?他那长子的生辰他也不记得,那孩子比我的砌哥儿命还苦。”
阮氏的嫂子劝解的话停在嘴边,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搂着阮氏的背拍了拍说:“清清,都过去了,如今我与你哥哥回来了,咱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将来……你带着砌哥儿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阮氏靠在嫂子怀里闭上眼睛,轻轻的点头。
沈砺没有关注一辆路过的马车,也不知道曾与自己的血脉亲人擦肩而过,他捧着礼物登了辛家门,辛姑母替他开了门引他进来,正想说去叫辛盛来招待他,结果辛年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欢快的奔了过来,抱住沈砺的腿仰着头甜甜的笑着说:“沈哥哥来了!”
沈砺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辛年肉肉的脸颊,辛年喊了一声“好冰!”但却没有躲开,反而松开抱着沈砺双腿的手,双手举着握住沈砺的手掌说:“年年帮你暖暖!”
沈砺心里一片柔软,忙说:“沈哥哥忘了,从外面走了一路手冰凉,莫要激着你了。”
将手收回来,沈砺拿出自己和表哥给辛年准备的生辰礼,说:“年哥儿快瞧瞧你的礼物。”
辛年开心的接过来,短短的手环绕着才能抱得住这两份礼物,他迈开步子往里跑,想要回到屋内铺了毯子的地上放下礼物,跑了两步又想起来,停下脚步回头唤沈砺:“沈哥哥,跟年年走。”
沈砺笑着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你哥哥、姐姐们呢?”
辛年很有礼貌,有问必答,不过他虽然比寻常的孩子更聪慧些,但也说不了太长的句子,便断断续续的说:“哥哥有朋友来,在哥哥屋里喝茶……姐姐在给年年做糕糕,年年生辰吃……表姐跟姐姐一起。”
走到辛家正房,辛年先迈步进去,然后学着家中长辈一般停下回身喊沈砺:“沈哥哥,请进。”
沈砺笑着进去,辛年又引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地毯上,辛年蹬了鞋子自己先坐下,然后拍着自己身边的地方说:“干净的,沈哥哥坐!”
沈砺才要脱鞋坐下,里间的门开了,宋氏和辛长平一起出来,沈砺窘迫的站直了身体忙,他没想到宋氏和辛长平都在里屋,忙与他们问好道:“伯父、伯母新年安康!”
“砺哥儿新年安康!”辛长平和宋氏知道沈砺今日要来,身上备好了红包,忙给沈砺发了一个,沈砺有些不好意思拿,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辛长平硬塞给他说:“图个喜庆吉利。”
辛年拍拍身上挂的小老虎包说:“沈哥哥收红包,年年也有。”
沈砺这才收下红包,又被辛年拉着脱了鞋子坐在毯子上,辛家不缺炭,屋里烧得很暖和,沈砺热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忙把外面的披风脱了下来。
辛年把沈砺给他的两个木匣子放在了一堆木匣、锦盒之中,望着爹爹、娘亲开心的笑着说:“年年有好多礼物。”
去年的生辰,辛年还是个小宝宝,虽然周岁宴家中来了许多人,但礼物都是些穿戴吃用的东西,也不是给到辛年手里的,而是交给宋氏和辛长平的,这个生辰才是辛年自己收礼物的第一个生辰,辛年看着这一堆礼物高兴极了。
宋氏笑着问他:“怎么不打开看看是什么?全都堆在一起。”
辛年笑着说:“等大家一起看!”
辛月好不容易在姑母的帮助下烤出来一锅鸡蛋糕,带着一身的香甜味道从灶房出来,郭玉娘留下来帮辛姑母一起做饭,辛盛屋里有客,辛月便去正房寻辛年。
进屋瞧见个少年的背影,瞬间认出了沈砺,笑着叫了一句:“沈家哥哥!”
沈砺回头一笑,唤了句:“月娘妹妹。”
辛年拍着毯子叫姐姐过来坐,辛月虽过去了,却没脱鞋坐上去,只是蹲在一边跟沈砺说话,道:“沈家哥哥,我做了鸡蛋糕,你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和姜家哥哥吃。”
沈砺闻见了辛月身上的香甜味,笑着点头说好,辛年爬到辛月身上四处嗅,眯起眼睛美滋滋的说:“姐姐香香,糕糕呢?”
辛月托住辛年的小胖脸揉来揉去,笑着说:“糕糕在灶房,等吃饭的时候再拿出来。”
辛年被姐姐揉搓着也不反抗,就是说话变得很难听懂了:“年年七碗饭啦。”
辛月松开手点着辛年的鼻尖说:“等下一顿饭噢。”
“好吧。”辛年抱着辛月大大的嗅了一口甜甜的香气,然后爬回去接着看着自己的生辰礼物笑眯眯的给沈砺介绍道:“这是娘亲送年年的!这是爹爹送年年的!这是哥哥送年年的!……”
沈砺瞧着辛年满脸幸福快乐的模样,眼里不禁出现了一抹艳羡,辛年说一个,他便捧场的拍着手赞叹一声:“哇!”
光沈砺捧场还不行,辛年还要听到辛月的一声“
哇哦!”才觉得满意。
沈砺和辛月一起把辛年哄得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宋氏和辛长平只安静的坐在桌边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
等辛盛带着好友柯子维来与爹娘告辞,见到沈砺又给他们二人介绍了一番。
柯子维只比辛盛小两个月,他已经有了秀才功名,明年将要下场乡试。
他在国子监是个有名的冷面天才少年,很少主动与别人来往,但既然沈砺是辛盛的朋友,柯子维对沈砺便比对国子监的同窗态度还要和善,主动与沈砺说:“沈贤弟,新年安康。”
听说沈砺今年要下场县试,还祝沈砺科举顺利。
柯子维走后辛盛坐到沈砺身边,问:“下午咱们便恢复做题?还是等后日你过完生辰?”
沈砺点点头,说:“盛兄无事的话便今日开始吧。”
沈砺心想舅公家本就没有什么过生辰的传统,表哥说他从小到大都只过过周岁与十岁,想来明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倒不如早些开始学习。
等郭玉娘跑来说:“饭菜都做好了,表哥、表姐,快来帮忙端菜。”
辛盛和辛月忙起身,沈砺在辛家混熟了的,也跟着一块儿,等把菜都摆上了桌,桌上还有辛月特意研究复制的无奶油版生日蛋糕,因为是用鸡蛋和面粉做的,辛月便说叫鸡蛋糕。
古时候也没有生日点蜡烛的传统,辛月便直接用刀将蛋糕切成了许多小块,只当是个点心,她做这个只是因为京城的宅子灶房里竟然有个土烤炉!辛姑母用烤炉给大家烤了些点心、酥饼,今日赶上辛年生辰,辛月又正好馋蛋糕了,便拉着辛姑母研究着烤了几个。
已经给两边的杨家都各送去了一个,还留出一个预备给沈砺带回姜家去。
等吃了辛年的生辰宴,辛年迫不及待的往毯子上跑,把全家人都召集过来看他的礼物。
辛年这个年纪,大家送他的礼物都是玩具,家里人都是约着买的,所以几种玩具都没有重复的,而人不到但礼到的姜南星送的礼物竟然是一个画工精致羽羽如生的燕子纸鸢。
辛年还没玩过纸鸢,但他常看画像,便疑惑的问:“是小鸟画像吗?这只鸟真大!”
沈砺帮表哥与辛年解释了什么是纸鸢,辛年听得眼睛亮闪闪的,忙和哥哥、姐姐们说:“春天带年年去放纸鸢!”
过完十五辛月就要带姑母和郭玉娘一起回潍县了,辛月和郭玉娘对视一眼没有应下,这么开心的日子也不想跟辛年说她们那时候已经走了,便只有辛盛点头说:“好,等暖和了哥哥便带你去。”
辛年便高兴的继续拆最后一个礼物,辛年先指着礼物说:“是沈哥哥送年年的。”
然后才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整盒炭条,炭条外裹着布片,握着不怕脏手,露出的部分写尽了,便解开一截布片。
沈砺笑着解释道:“百余年前明相曾推广过此物,名炭笔,书写快速,且不似毛笔需要研墨才可成书,可读书人认为此物失了风雅,所以渐渐无人问津,我从旧书中见过制作方法,先前年哥儿说想要笔,年哥儿年幼不适合学握毛笔,但此物用着简单,倒是适合年哥儿。”
辛年高兴的抓住一只,说:“年年的笔。”
辛长平笑着说:“砺哥儿有心了。”
下午沈砺和辛盛在书房做题,辛年便带着他的炭笔跟了进去,要了几张哥哥用过的废纸,便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天黑之前沈砺拎着辛月给的鸡蛋糕还有辛年分给他的松子糖、花生糖离开了辛家,回到舅公家就见表哥裹在棉被里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
沈砺把吃食放在表哥房中的桌上,刚要走过去,姜南星便喊他不要过来,说:“别靠过来,我肯定是着凉了,一个多月你就要考县试了,莫给你招惹上,快出去吧。”
沈砺闻言便在桌边坐下,问:“舅母不是给你准备了那么多碳炉,回来没喝驱寒汤吗?怎么就着凉了?”
“阿嚏!”姜南星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才抱怨道:“路上倒是暖和,可到了那助教家中,他家竟然没有烧炭!他家女儿穿着厚厚的大袄来见我,我穿着那身长袍被冻成了傻子,没坐两刻便鼻涕横流,他家小儿还笑话我不知时节,冬穿春衣!”
沈砺很惊讶,京城的冬日,便是普通人家烧不起上好的无烟炭,也要弄些普通的木炭取暖,那家竟然不烧碳。
姜夫人捧着新熬的汤药进来,儿子已经着了风寒,再喝驱寒汤用处不大,让夫君诊脉开了药才煎好,听见沈砺疑惑的问话,姜夫人嘴角抽了抽,也有些无语。
怎么也没想到那国子监助教也是七品的官员,家中竟然连炭都烧不起,本想要展现儿子的健硕身姿,最后竟然平白在别人家中丢了大脸。
又细细问了媒人才知道,那助教生有三子四女,虽有话说多子多福,但他家光靠他的俸禄,养活这么多张嘴,实在捉襟见肘,所以冬日连炭都少烧,只在下雪的时候烧一两日。
今日的相看再次无功而返,姜南星一直在打喷嚏用帕子擦鼻涕,那家的小姐则裹在宽大不合身的厚袄里低着头,既看不清面貌也瞧不见身形,两个人怕是谁也没瞧清谁,最后谁也没瞧上谁。
姜南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便赶姜夫人和沈砺出去,嘴里说着:“我不舒服,我要好生睡一觉。”
姜夫人收了药碗,沈砺拎起桌上的点心,姜南星时通时堵的鼻子这会儿突然通畅了一下,闻见了陌生的香甜味,忙喊住沈砺道:“表弟你拿着的是什么?这般香甜。”
沈砺摇了摇纸包,香气更重,说:“是月娘妹妹让我带回来的点心,没想到表哥生病了,那我便拿出去……”
“给我留下一些!”姜南星忙打断沈砺的话,眨着眼睛感动道:“还是月娘妹妹待我好。”
说完姜南星又看向他娘亲,哀怨的说:“当初娘亲怎么不给我生一个月娘妹妹这样的好妹妹?”
姜夫人刮了姜南星一眼,看在他生病了的份上没说他,本来若是今日相看不成,后面还有要安排的相看的,可现在姜南星生病了,姜夫人便留下一句:“好好歇着,早点好,等好了再安排别的相看。”
姜夫人走了,姜南星往床上一瘫,和表弟说:“那我希望这个病久一点。”
沈砺把鸡蛋糕分了一些出来,又把辛盛送他的松子糖、花生糖也给姜南星留了一些,听了他这话,沈砺抿嘴偷笑,说:“不着急给我娶嫂子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姜南星丢下一句硬气的话,道:“等我成为名扬天下的名医,难道还怕娶不着娘子?”
沈砺摸着不存在的胡须,笑着说:“那时候姜大夫年纪几何?”
“沈砺!”姜南星将一个帕子团了团扔出去。
初三,两个舅母一早就带着表舅们回娘家去了,只剩沈砺、姜南星和姜御医在家里。
不过姜家有厨娘,他们三人倒不会挨饿。
沈砺去姜南星屋中看望他,姜南星鼻音很重的和沈砺说了声:“表弟,生辰快乐!礼物在桌上。”
沈砺惊讶的看着桌上的木盒,疑惑的问:“表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不是说咱家都不过生辰吗?”
“哼!”姜南星骄傲的抬起头,说:“我早就准备好了,虽然咱家都不过生辰,但既然连月娘妹妹都要给你准备生辰礼,我这个表哥怎么可以不准备。”
说完姜南星反而比沈砺这个当事人还着急,催促他道:“你快去辛家看看月娘妹妹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早点回来告诉我!”
沈砺摸着那个木盒眼里十分感动,听到姜南星这话,他笑了笑说:“给我的生辰礼,表哥这么着急做什么?”
姜南星又哼了一声,说:“过两个多月也是我的生辰了,我好奇月娘妹妹会给我送什么,但是还得等,先知道你的解解馋。”
沈砺抱着表哥给他的生辰礼,拿回自己房间小心
的收起来,嘴角的淡淡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满面喜色的往外走去。
等到了辛家,一进门便被所有人祝福,辛盛送了他一本难得的精装书籍,辛年和郭玉娘又送了他许多糖果,连辛长平也给他准备了一套雅致的文房四宝,宋氏还送了他一个亲手做的新书袋。
沈砺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幸福的生辰,大家的礼物将他淹没,他的双手都要搂不住了,还是辛盛帮他打开书袋,将大半的东西都装了进去,才减轻了他的负担。
而辛月今日又为沈砺烤了一个蛋糕,沈砺本以为这个蛋糕是辛月送他的礼物,他开心的与辛月道谢,辛月却摇摇头说:“这个不是给沈家哥哥的生辰礼物,礼物在这里呢!”
辛月带着沈砺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双手才能捧住的锦盒,辛月看着沈砺说:“沈家哥哥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沈砺瞧着那锦盒都是用华丽的丝绫所制,心里便开始有些打鼓,等打开的锦盒的上盖,露出里面一尊通体洁白无瑕的白玉奔马,沈砺来不及细细观赏玉马的身姿与雕工便转了脸朝着辛月摆手说:“这太贵重了,月娘妹妹,我不能收。”
辛月把锦盒中的玉马费劲的拿出来,摆放在沈砺面前说:“沈家哥哥,店家说这是雕刻名家青山先生的大作,我不懂雕刻,沈家哥哥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被骗?”
沈砺自然知道青山先生,他这才去细看那尊玉马雕像,这玉马前蹄高扬,一副凌空腾飞之态,身姿神骏,带着一股勇往直前踏碎一切阻碍的奋进之意。
雕工之传神,便是不看底座的落款,沈砺也确认此玉雕必定是大师所做。
玉是无暇的宝玉,雕工是大师的传世之作,两相叠加,此物定然价格不菲,沈砺严肃的望着辛月说:“此物珍贵,月娘妹妹应该好生收藏。”
辛月闻言却笑着说:“珍贵与否不看价格贵贱,沈家哥哥送我的玉雕在我看来也是珍贵之物,不比这玉马差。”
沈砺被辛月的话说得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耳根微红的说:“我如何能与这般大家相提并论,便只说玉石的优劣,都远远不及。”
辛月摇摇头,说:“可是小豚的可爱之处,还有来财、进宝对我来说更加有价值,我收沈家哥哥的礼物不曾因它们是玉石而推拒,沈家哥哥为何要拒绝呢?”
不待沈砺接话,辛月又说:“此物留在我这不过是摆在架上做一饰物,可沈家哥哥精于雕刻,若能通过此玉雕习得一两分大师的巧技,岂不是更加物尽其用,将来也能送我更多更好的玉雕了。”
沈砺被辛月说得有些动摇,犹豫的看看玉马,又看看辛月。
辛月又添了一把火,道:“而且我可是寻了好久才寻到寓意这么好的玉马,沈家哥哥属马,此马扬蹄向前,寓意勇往直前,沈家哥哥就要参加县试,我不能为沈家哥哥送考,便送你此马,祝你马到功成、一马当先!”
辛盛也出言劝道:“你做了月娘那么些时日的先生,她送你此物就当谢师了,收下吧。”
辛长平扶须赞道:“月娘说得好,祝砺哥儿今科马到成功、一马当先!”
盛情难却,沈砺被辛家人围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终于点头收下了玉马,他摸着玉马,瞧着辛月郑重的许诺道:“日后我每年都会送月娘妹妹新的玉雕。”
此言似是为了回应辛月刚才的话,辛家众人无一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辛月也是笑着点头应下,甚至还自己点起名来,说:“等沈家哥哥考完科举,有空时多瞧瞧琥珀,若能刻一个它出来,玳瑁和雪团定然会很高兴。”
第184章
“好。”沈砺点头应下。
辛姑母替沈砺做了一桌宴席,并不比昨日为辛年庆祝生日的宴席差,几道沈砺爱吃的菜都被刻意摆放在他面前,众人举杯贺他:“砺哥儿\沈家哥哥生辰快乐!”
沈砺心中酸胀和欣喜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糅杂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也是又想笑又想哭,也就是他长得好看,才没显得突兀。
等他身上背着、手里抱着,将辛家众人的礼物带回姜家,刚进了自己房间,便被听见动静跑过来的姜南星拉着追问:“月娘妹妹送你什么礼物了?”
等瞧见沈砺放在桌上的一堆东西,姜南星惊叹的张大嘴说:“怎么有这么多!”
沈砺抬头看了一眼姜南星的脸色,笑着问:“表哥,你瞧着有精神多了,可是好些了?”
姜南星点点头,高兴的说:“阿爷早上给我扎了针,出了一身汗便觉得好了许多,阿爷还说我娘亲不该这么心急,便是先立业再成家,也不晚,所以我不用再被娘亲安排去相看了!”
沈砺笑了笑,点头说:“舅公说得在理。”
沈砺把糖盒打开让表哥吃,自己则开始收拾摆放这些礼物,那本书籍他放到了书架上,说:“这是盛兄送我的。”
那套文房四宝他摆在了桌面上,说:“这是辛伯父送我的。”
那个书袋他拿起来摸着那几丛翠绿逼人的竹子说:“这是辛伯母送我的。”
最后打开锦盒,小心翼翼的拿出那尊白玉奔马,说:“这是月娘妹妹送我的。”
姜南星伸手要摸,沈砺却抱着玉马挪开了,颇为介意的看了一眼姜南星手上的糖渣,说:“此乃青山大师之作,很是珍贵。”
姜南星用帕子擦掉了糖渣,但沈砺已经把玉马往锦盒里装了,姜南星羡慕又无语的说:“摸都不让摸啊?我可是你最亲爱的表哥啊!”
沈砺犹豫了一瞬,还是合上了盖子,看着姜南星说:“等表哥洗干净了手才行。”
“哼。”姜南星气呼呼的坐回去接着吃糖。
沈砺瞧着飞速减少的糖块,又说了一句:“这些是玉娘妹妹和年哥儿送我的。”
姜南星闻言故意将口中的糖块咬得咔嘣作响,但却没再拿新的,重新擦了擦手,见表弟嘴角微翘、眼神温柔,仔细的将这些礼物都一一收好,他的眼里也露出笑意。
如今的表弟和之前的表弟已经判若两人。
姜南星还记得那时他赶回家中,满心害怕,害怕回家看到的是表弟已经离世,万幸的是阿爷医术精湛,将表弟救了回来。
那时表弟瘦弱得像个骨头架子,姜南星都怀疑自己推一把,表弟就会散架。
他
便小心翼翼的坐到表弟身边,生怕把他碰坏了,而表弟看到自己的时候便很开心的笑了起来,说:“表哥,你回来了,是为了看我吗?”
姜南星点点头,说:“听说你生病了,我逃学偷偷回来的。”
沈砺先是开心的说:“表哥对我真好,不过舅公和舅舅知道了,怕是要骂你了。”
然后又有些失落的垂下眼,说:“舅公、舅舅、舅母们都对我很好,表哥从小便护着我,为什么爹爹和娘亲却都不喜欢我呢?”
姜南星想起那时候表弟脆弱的样子,和现在这个温暖幸福的样子相比,姜南星忍不住感叹一句:“表弟,你很好,现在有很多人喜欢你。”
沈砺愣了愣,才想起一年多前自己问表哥的那句话,他释然的笑了,说:“是啊,之前那些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姜南星拍了拍沈砺的肩膀,想起今日姑奶奶带着表姑回来,表姑听说表弟不在家,还发了一通脾气,说:“明知道今日是回门日,他还跑出门去,一点也不把娘亲和阿婆放在眼里。”
姑奶奶瞪了表姑一眼,说:“咱们今日多待一会儿便是,回家也没什么事做,等砺哥儿回来一块儿用了晚食再回家。”
表姑听了却更气,说:“哪有让长辈等晚辈的道理!”
说完便闹着要走,姜南星实在看不过去,便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表姑,表弟不是出去玩了,是为了科举去与人请教学问,且今日还是表弟的生辰,你不记得了吗?”
白氏当然不会记得,她从来都没给沈砺过过生辰,今日她心情很不好,一想到今日是回门日,嫂子们都带着夫君回娘家去了,她却一直和离在家,她娘怕她尴尬,便说带她去舅舅家,还说正好看看孩子。
白氏心想这孩子回来京城十几日,也只来看过自己一回,除了喊了她一声娘亲,别的关怀之语一句没有,这种孩子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想到沈砺,就想到了沈靖,今日他怕是要陪那狐狸精回门吧!
白氏越发心情不畅,便冲着姜南星说:“科举是靠今日一日的努力就能考上的?若他真有那个能耐,便是一日不学也能考上。”
至于生辰,姜家人没有过生辰的传统,最多是想起来了给煮碗长寿面,沈砺的阿婆也不在意这个,白氏也不觉得自己理亏,气呼呼的走了。
姜南星有些犹豫要不要跟沈砺说这件事,他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便是话还没说,但脸上已经藏不住事的露了痕迹,沈砺见他表情犹豫为难,便问:“表哥,你想说什么?”
姜南星叹了口气,说:“今日姑奶奶带着表姑回门,见你不在家,表姑发了好大的脾气。”
沈砺闻言手一顿,自嘲的笑了笑说:“上回我去白家见她,她说瞧见我的脸便烦,让我少去碍她的眼,今日我躲开了,她还是生气,既如此,我该如何做才能使她满意?”
姜南星听了更加生气,才知道上回表弟竟然还受过这种委屈,拍着桌子说:“竟有此事?上回回来你怎么不说?表姑真是!阿爷没说错,姑奶奶真是把她宠坏了!”
沈砺摆摆手不想再谈白氏,反正自己见与不见都招她烦,那还是少见的好。
等年都快要过完了,白氏也没等到儿子上门服软,她气得寻她娘亲骂那个白眼狼,说:“他不认我这个娘亲就算了,反正我没用,拢不住他爹的心,可娘亲你对他多好啊,要不是你去看他发现他生病了,沈家没人管他,他命都没了!过年竟然都不来见你!”
姜氏嘴角抽抽,看着这个好像一直没长大过的女儿,心里愈发疲惫。
自从白氏和离归家快两年了,已经将白家的氛围弄得鸡犬不宁,她的两个嫂子都对这个姑子满肚子怨言。
倒不是为了白氏整日只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白家也不是普通人家,家里有仆人干活,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她不干活就罢了,还天天盯着自家哥哥嫂子的夫妻生活,见不得人家感情和睦。
大哥送了大嫂子一根金钗,她都要闹,说哥哥有了娘子便忘了妹妹。
二哥陪二嫂回娘家的次数多了,她还要阴阳怪气说人家心向娘家,把自家的东西往娘家搬。
其实她二嫂家条件比白家还好,二嫂是家中几代才出的一个女儿,每回二嫂带回去礼物,回来都会带回更多回礼。
本来白家两个妯娌之间有些小摩擦,相互之间有点不愉快,有了白氏之后,两个妯娌同仇敌忾,都快亲如姐妹了。
姜氏两个儿媳原先也算孝顺她,现在因为她向着女儿拉偏架,都已经远着她们这对母女了,两个儿子也跟着与她离了心,过年又被自己哥哥责怪宠坏了女儿。
姜氏今早梳头,梳下来的头发根根都是白的,镜子里的额头上深深的三道沟壑,明明两年前出门,别人都还夸她看着不像奶奶辈的人……
看着这个满脸戾气,说话尖酸刻薄的女儿,姜氏突然感觉好累,她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才开口说:“砺哥儿上门看过我。”
白氏闻言几乎要跳起来,愤怒的说:“他什么意思?只不待见我这个娘亲是吗?”
姜氏又叹了口气,说:“不是你说让他不要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吗?”
“怎么?他还跟我置气上了?我说得哪里不对了?他从小就不争气,害得我不招他爹爹待见,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和离?我不过抱怨几句他就吃心了?我十月怀胎才生下他,他真是没有良心!”白氏喋喋不休的数落着儿子的罪状,说着说着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说:“我倒要去问问沈靖,他这个做爹爹的怎么能不管教儿子!”
姜氏猛的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额头看着快步走到门外的女儿,忍着不适大声的喊了一句:“站住!你给自己留一分脸皮吧!”
白氏回头,没注意姜氏扶额的动作,也没发现姜氏痛苦的表情,只计较着姜氏那句话,不乐意的说:“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让孩子的爹管教儿子,怎么就没有脸皮了?”
姜氏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指着看不清表情的女儿说:“砺哥儿是沈家的儿子,沈靖托付给了姜家教养,你找沈靖说砺哥儿缺教养,是骂你舅舅家没有教养吗?你与沈靖早就和离了,沈靖如今的夫人不是你,你去找别人的夫君,你不要脸面,白家还有待嫁的女儿。”
“如何是我不要脸面?沈靖先是我的夫君,她阮氏才是不要脸面的狐狸精!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脸面说我!”白氏很倔,根本听不进去姜氏的话,反而愈发生气,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姜氏听了白氏这话,眼前彻底什么都看不见,气急攻心便昏倒在地。
姜氏和女儿说话,怕女儿常有惊天之语,传出去毁了名声,便都是把丫鬟打发了出去,所以她昏倒在地便没有人知道。
还是她两个孙女结伴来给她问安,才发现她倒在地上,忙去寻人来看。
她两个儿子将她背回床上,忙去请舅舅来,姜御医虽然厌烦外甥女,但对这个妹妹感情很深,连忙背着药箱赶过来,一看姜氏的脸色便黑了脸,给姜氏施针之后,姜氏慢慢醒了过来,嘴角流出一丝血痕,小声的要帕子。
大儿媳忙摘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便见婆婆用帕子捂着嘴,呕出一口鲜血。
大儿媳顾不得懊恼自己新买的绣帕,忙担忧的问舅舅:“舅舅,娘这是怎么了?”
姜御医环视了一圈,冷着脸问:“蕊娘呢?”
两个外甥心性老实,娶的两个妻子也都是乖巧的,妹夫前几年已经逝世了,这白家能气到妹妹的只有白蕊娘这个讨债的。
姜氏的大儿子忙把姜氏的贴身丫鬟找来问,那丫鬟便说:“姑太太和老夫人在屋里说话,老夫人便打发我去库房清点旧物,等听说老夫人昏倒了,奴婢才回来,已经不见姑太太人影了。”
刚
刚满府的人都因为姜氏昏倒而忙碌,若白氏在家,不可能不知道,姜氏的大儿子又招来门房问话。
门房便说:“姑太太已经出府去了。”
姜御医闻言冷笑一声,看着姜氏问:“蕊娘做了什么?你可还要包庇她?若是你不惜你这条命,下回便别来叫我了。”
姜氏木着脸,心里满是寒意,她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想着今日女儿毫不留恋转身而去的身影,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血,姜氏虽自己没有学医,但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气急攻心,若救治不及时,轻则痴傻,重则丧命。
姜氏合上帕子,看着哥哥说:“蕊娘去寻沈靖了,她说砺哥儿没有教养,要寻沈靖让沈靖出面管教砺哥儿,哥,我错了,你说得对,我早就该狠下心管教她。”
姜御医脸色更黑,他倒不在乎外甥女说自己没有教养好孩子,他只在乎砺哥儿的名声,孩子今年便要参加科举,却被亲娘指着鼻子骂没有教养,传出去还如何见人?
姜氏的两个儿子再也顾不得姜氏的面子,张口便骂:“蕊娘是疯了不成?砺哥儿是她的儿子还是她的仇人?”
两个儿媳脸色都难看得要命,她们各生有一个女儿,正是相看定亲的时候,本来家里有一个和离的姑姑便拖累了女儿的亲事,如今这姑姑还做出这么不着调的事情来,她们的女儿怎么这么命苦!
姜氏再也说不出替白氏开解的话,她看着哥哥说:“哥,现在怎么办?”
姜御医冷着脸替姜氏开了药方,若是往常,他会亲自配药煎药,看着姜氏喝了才会放心,但今日他没有这么做,只是把药方留下便说:“我带大外甥去把蕊娘接回来,沈家那边我用我的老脸求他们不要乱说话,你们这边自己看着办,若是再有下回,我不会再管了。”
姜氏的大儿子忙带上几个强壮的家仆跟着姜御医去沈家绑白氏回来。
姜氏的小儿子和两个儿媳看着姜氏,小儿子开口说:“娘,不是我们容不下妹妹,但您不能光只爱护妹妹,若妹妹再这么任性行事,您两个孙女和砺哥儿的前程就都没有了。”
姜氏捏着帕子的手收紧,哑着声音问:“那要拿她怎么办?把她锁在屋里关起来?还是送到姑子庙里出家?还是送回老家去……不行,砺哥儿还在老家求学。”
姜氏痛苦的揉着额头,若是可以,她此刻真的想把女儿塞回自己的肚子,希望没生过这个孩子。
锁在屋子里怎么可能,姜氏的儿子还有儿子,过几年也要成婚娶妻的,若见了家里锁了个姑太太,谁家女儿敢嫁进来。
出家就更是笑话了,白氏哪像个六根清净的人。
姜氏的大儿媳咬牙插话,说:“妹妹才三十多岁,沈靖都早就另娶了,妹妹为何要为那人守节?”
姜氏的小儿媳看着大嫂,福至心灵,心里想:是了,不论是锁在家里还是送回老家,将来便是婆婆不在了,她们两家都得管着这小姑子,倒不如把她嫁出去,最好嫁得远远的,便是她再发什么疯,别传回京城害了自己儿女便是。
姜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说:“等过了年,便找媒婆替你们妹妹寻个婆家。”
姜氏两个儿媳闻言都是满脸欣喜,倒是小儿子不太相信自己娘亲,问了一句:“若是蕊娘闹着不愿意呢?我瞧她对沈靖可没死心,从十几岁到现在,疯了一样。”
姜氏眼神十分复杂,多年的疼宠换来这样的结果,听了小儿子的话,她不经想,十几年前女儿闹着非要嫁给沈靖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狠狠地给她几巴掌打醒她,还被她哭着求着,帮她算计了沈靖……
都是自己的造的孽,姜氏声音沉重的说:“若是她不愿意,那我带着她与你们分家,我带她回老家去,日日守着她,绝不让她出老宅半步。”
姜御医带着大外甥到了沈家,沈家的门房瞧见这位前大舅爷,好似看到了救星,忙说:“白老爷,您可来了!”
原来白氏孤身一人跑到了沈家,她这个前夫人可进不了沈家门,便在门外大声闹了起来,沈家住的地方左右都是朝中官员,沈家老太爷还在朝中为官,害怕被人参治家不严,只得请了她进去。
沈靖早已另娶,对白氏又从无半分感情,自然不愿意见她,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白氏闹着见不到沈靖便不走,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劝了半天,她是一句都不听的,只说要见沈靖。
听了沈家门房的话,姜氏的大儿子和姜御医都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好歹她还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姜御医便说:“劳烦通传一下,说我们来接她回去。”
沈家门房忙去寻自家老太爷说话,不一会儿就跑来接姜御医他们进去。
见到自己舅舅和大哥,白氏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反而不高兴的说:“你们来做什么?”
姜氏的大儿子想上去和妹妹理论,姜御医却拦下了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走近白氏一言不发的就扎进她身体里,白氏瞬间晕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姜御医便让大外甥背着白氏,他则拱手和沈家人致歉,又好言请他们莫要传出去这件事:“这件事劳烦沈大人莫要外传,砺哥儿正是读书科举的时候,影响孩子的名声。”
沈大人点点头,沈大人对大孙子虽然算不上多疼爱,但也不会有意毁大孙子的名声,而且这事传出去,不仅是白家丢人,别人一传闲话,又要揪出先前沈靖与白氏和离另娶外室之事,对沈家的名声也有碍。
沈大人能松口让沈靖将外室扶正,便是因为看好沈砌的才华,自然也怕影响到沈砌的名声。
白家和沈家都闭紧了嘴巴,这事便没在京城闹出风雨来,白氏回去之后知道自己险些把她娘气死,也有些心虚,便安静的在自己屋里装乖了几日。
等家里来了媒婆,上下的打量自己,知道家里准备把她远远的嫁出去,她才再次发起疯来。
这回姜氏没再惯着她,直言要么离京远嫁,要么离京回老家老宅,一步不许出门。
白氏闹着要绝食,姜氏便顺势锁了她的屋门,自己留在屋里陪着她一起绝食。
第一日白氏还从早到晚谩骂全家,第二日她便只能虚弱无力的小声骂,第三日白氏的兄嫂在屋外求姜氏吃东西,白氏闻见食物的味道,扑到门边说:“我要吃饭!我答应了!我嫁人!”
门被打开,白氏忙扑过去抢了食盒便开始狼吞虎咽,丝毫没有顾及身后和她一起熬了三日滴水未进的娘亲。
姜氏眯着眼睛看着白氏的背影,心里在这一刻彻底对白氏寒了心,她吃着儿媳喂到嘴边的粥,等恢复了些力气便冷冷的说:“明日便让媒婆再登门。”
白氏忙着吃东西的手顿了顿,回头看着姜氏说:“你好狠的心,从今天起,我就当我没有娘亲了,我的娘亲死了。”
姜氏表情未变,虽然还看着白氏,但早没了往日的疼爱,说:“我的女儿也许早就死了。”
第185章
白氏闹出来的风波,被姜御医在前面挡着,没有闹到沈砺面前去,就连后来白氏被家里定下了亲事,沈砺也不知道他娘亲要远嫁之事。
姜氏倒是提了一嘴是不是得告知沈砺,但是姜御医说:“砺哥儿下个月就要县试了,这时候去跟他说这些事情,影响孩子的情绪,反正那男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来迎亲,等砺哥儿考完了县试再告诉他。”
于是沈砺全程对这场风波一无所知,每日都是作息规律的早起便去辛家,和辛盛学习上一日,再回姜家。
姜家人也是讲礼数的,自家孩子日日去别人家里,又管吃又帮忙教导学业,姜御医许多年不曾亲自制药了,念着辛家人对沈砺的好,专门抽出了时间来替辛家人制了一些养身的温补良药。
因为还在过年中,过年送药,便是补药也不是个好兆头,便都装好了给了沈砺放着,让他等过了十五之后再带去辛家。
平时沈砺的表舅母也常常让沈砺带些难得的食材过去。
冬天北方很难吃到鲜菜,辛月刚来那一年就曾吃了一冬的萝卜,京城的贵人多,自然不愿意吃一冬的萝卜,京郊便有许多农家想着法子在室内种鲜菜,冬日里的鲜菜比肉贵,还难买,都是被相熟的富贵人家包圆了的。
姜家虽算不上顶富贵的人家,但姜御医在宫里做御医官的时候在各个富贵人家是极有面子的,常常有人会送些难寻的精贵但又不贵重的东西来走人情。
冬日里的鲜菜和果子便是极合适的礼物,少见、难买,但是说破天去也就是个吃食,不容易犯贪污受贿的忌讳。
就是姜御医荣老了,姜家也还有接班人,如今都说姜御医的大儿子便是下一个御医官,这些关系自然没断过。
姜夫人不是个小气的人,每回收到这些鲜菜、鲜果的,便要收拾一筐子叫沈砺带着去辛家。
沈砺一个读书人,每日穿得厚厚的,长袍外裹着大袄,大袄外还要系上披风,身上背着个书袋,臂弯里还要挎上一个盖着棉被的竹筐,这个形象简直难以形容,学子不像学子,菜农不似菜农的,也就是脸长得好,气质也雅正,才不至于让人发笑。
今日更甚,昨夜姜家在京
郊的药田所在的村子死了一头老牛,牛肉难得啊,这东西便是富贵人家也不能天天吃到的,姜家在京郊看药田的家仆机灵,仗着近水楼台便先斩后奏的替主家买了小半头的肉。
本来还想要更多,但是京郊的村子里村民也不一般,家家户户掰扯掰扯,都能和京城的富贵人家扯上点关系,这家有个女儿在尚书大人家做丫鬟,那家有个叔叔在祭酒大人家做管事,大过年的人家也要用这难得的牛肉去上门走动走动,打好关系。
或是托着办点事,或是问问那为人宽厚的主家啥时候还招人?看看咱亲戚家的老实孩子是不是能招进去?咱这京郊的农民,按说日子比别处的好过多了,可谁家的地也没有多的,孩子一多就分不过来了,只能让孩子往外走,找个活干好养家糊口啊。
若不是姜家的名声好,因为药田在这片,姜家的医者每回来收药,都会在这村子里免费替村民诊脉瞧病,没病的当请个平安脉,有病的姜家的医者便免费为村民开方,药也按成本价卖给他们,若是有那实在贫困的,药也免费赠了的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姜家的家仆才能抢来还带着一条牛腿的四分肉,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家仆就连忙架着车将牛肉送到了城里,一路上怕招人眼,肉上还用东西遮盖住,等到了姜家才露出来。
姜夫人一瞧,十分欣喜,家里也有快半年没吃上牛肉了,连年夜饭那顿都没有牛肉呢。
姜御医都过来瞧了一眼,赞了一句:“牛肉好啊,食之可强筋健骨。”
而姜南星更是咽着口水围着那大块的牛肉转,指着那肥壮的牛腿嘴里嘀咕着想吃炙烤牛肉。
姜夫人一把拍开姜南星,说:“这腿单切下来送到辛家去,砺哥儿这些日子在辛家吃得好,脸上肉都多了些,再说了你们以往在潍县也没少去辛家蹭饭。”
姜南星听说是送给辛家,便忍下了心里的不舍,要是给别人他还不乐意,但是辛家又有他的挚友,又有他喜欢的妹妹们,不论是月娘妹妹还是玉娘妹妹,都是顶顶乖巧可爱的好妹妹。
只是一个牛腿的份量可不轻,连着骨头一起有几十斤重呢!
沈砺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提着这么重的肉去可难办到,姜夫人便让那送牛肉来的家仆架着板车跟着沈砺去辛家把肉带过去,再从辛家回京郊去。
今日沈砺坐着个骡车,骡子身后拉的是个木板车,上面放着一筐鲜菜、一筐鲜果,还有一大块盖起来的牛腿肉,瞧着像乡下的地主少爷来京城探亲了。
不过沈砺不是个讲究挑剔的,便是坐在破旧的木板车上也一脸的泰然自若,就连路上有那富贵人家出来采买的管事拦住他,问车上的蔬果卖不卖,他也没觉得被人冒犯,只是笑着说:“不好意思,这是送友人的。”
等到了辛家门外,沈砺拎着两筐果蔬进去,放下筐子便喊辛盛:“盛兄,快来帮忙。”
辛盛和辛月一块儿出来,见到那一大条牛腿肉都傻了眼,正要问怎么来的,沈砺先说了:“盛兄先跟我抬进去。”
他俩人抬着牛腿进去,沈砺才说了这牛腿的来处,宋氏出来瞧见了吓了一跳,普通人家谁家能一次弄到这么些牛肉,便是杨家偶尔吃一顿牛肉,也不过是一二斤肉罢了。
这东西若说昂贵,它倒也不是多昂贵,就是太难得了,宋氏忙推脱说不能要,沈砺便说舅母说了自己和表哥常吃辛家的饭,应该的,若是辛家不收,以后他们也不敢来蹭饭了。
宋氏这才喊了辛姑母来研究这么些牛肉怎么做,辛月也跟着讨论,她又想吃炙肉,又想吃卤牛腱子和牛肉汤面。
沈砺跟辛盛去书房继续做题,瞧见书房堆着一些打包好的书籍,好奇的看了一眼,辛盛便说:“明日过完十五,后日姑母和月娘她们便要动身回潍县了。”
沈砺听了愣了片刻,才恍然察觉今年这新年已经快过完了。
辛盛又说:“过完十五国子监也开课了,日后你白日便在家中做题,晚上带着题来寻我。”
沈砺回过神来,听了辛盛这话忙说:“这样太麻烦盛兄了……”
辛盛一听他这话便摆手打断了他,说:“有什么麻烦的,如今我家年哥儿都喊你哥哥了,咱们之间若说这些就生分了。”
这一个月,沈砺几乎每天白日都在辛家过的,且自从沈砺送了辛年炭笔,辛年便爱上了用炭笔写写画画,沈砺和辛盛做完了题,休息的时间便会主动陪辛年画画。
沈砺爱雕刻,学雕刻之前便要学画画,他的画技比辛盛还要强上许多,教起辛年来毫不费力。
如今辛年可喜欢沈砺了,喊他的时候甚至连姓氏都不带了,跟喊辛盛一样叫哥哥,有时候赶上辛长平有同僚友人上门做客,见到了还以为沈砺也是辛家的儿子。
沈砺听了不再说话,只是眼睛里面亮亮的,不知是感动的还是怎么回事。
这条牛腿中午辛姑母切下了最嫩的部位做了炙肉吃,剩下的偏老的部分则按照辛月的要求用香料炖了,又和了面做了手擀面,还把那大根的牛骨剁了熬了一大锅香浓的牛骨汤,晚上准备切大盘卤牛肉,再一人一碗牛肉面,另拌上几个凉菜,便是极美的一顿饭了。
沈砺晚食要回姜家吃,辛姑母便把卤好的牛肉捞出一大块装好了让沈砺带回姜家去。
走之前,沈砺邀请辛家几个孩子明日十五晚上一起去看灯会。
每年的十五京城都有盛大的灯会,为了防止走水,朝廷便把吉庆坊的场地开放给百姓开灯会,皇上为了表示与民同乐,灯会上还会有皇家的摊位,这摊位上的花灯都是宫里的巧匠所做,每年最招人喜爱的灯常常都是皇宫所出的。
灯会上的花灯有可以用银钱买的,也有只能靠猜灯谜换的,别的商家都是两者皆有,只有皇家的摊位上所有的花灯都是要靠猜灯谜换的,听说灯谜都是皇上、太后、后妃所出,如今的皇上后宫还没什么后妃,想来应该全是皇上和太后所出了。
辛月听了十分感兴趣,之前在潍县倒也去过灯会,但那县城的灯会摆摊的不多,花灯的样式也比较普通,多是些兔儿灯。
这京城的灯会,居然要占据整个吉庆坊,而且还有皇宫的摊子,宫灯想必十分华丽,辛月想去,郭玉娘也想去,她俩又是后日要走了,谁也不愿意扫她们的兴,自然便都答应了。
往日里杨家有什么难得的吃食也惦记着辛家人,所以等沈砺走后,宋氏又让辛盛和辛月去两边杨家请他们过来一起吃晚食。
杨怀恩和杨老夫人没来,觉得长辈跑到晚辈家里显得嘴馋,杨继学便带着杨芸娘和杨泽过来了,杨怀德和余氏则一起带着杨欣娘和杨继明来了。
开饭之前杨欣娘和杨芸娘拉着辛月坐在一处闲聊,杨继明和杨泽则跑去逗弄辛年,又缠着辛盛问这问那。
杨芸娘瞧见辛家的牛肉,想起辛家和姜家的关系,便问了辛月一句:“月娘妹妹,你家的牛肉是姜家送的吗?”
辛月点点头,但是觉得很奇怪,杨芸娘如何会知道,杨芸娘听了辛月的疑惑,笑着说:“今日我阿爷带我去姜家拜访姜御医,在姜家吃了一顿牛肉,我想着你们两家关系亲近,便猜是不是一处来的牛肉。”
杨芸娘眼里有些没消散的兴奋,小声和辛月说:“月娘妹妹,我过些日子便要回潍县了,日后咱们又可以常在一处见面了。”
“啊?”辛月十分惊讶,杨家嫡支在潍县可没有人在了,只有几个心腹管事留在那里打理桑园,杨芸娘祖父、祖母、爹爹、弟弟都在京城,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如何能一个人回潍县去?
杨芸娘挽着辛月的胳膊,十分感慨的说:“多亏了月娘妹妹,若不是你,我绝想不到咱们女子也可以做出这么大的事业来,虽然我将来必是不及月娘妹妹你的成就。”
辛月越听越迷糊,倒是杨欣娘早知道些情况,笑着为辛月解惑,说:“芸娘那日瞧见你与姜少爷说话,知道姜少爷曾在黎山书院求学,回去便跟家里打听,我堂伯父与姜御医是旧友,芸娘有意学医,堂伯父前些日子去姜家拜年便提了一句,姜御医便答应让带芸娘去见见。”
杨芸娘点点头,接话道:“今日我阿爷带我去见了姜御医,姜御医答应收我在身边教我医术,等三月份我便要跟着姜御医一起回潍县啦!”
辛月听了这话,先是为杨芸娘感到高兴,能和姜御医学医术这可是难得的好事,更难得的是杨家人竟然愿意支持她,辛月连忙祝贺杨芸娘:“芸娘姐姐,那太好了!”
杨芸娘很开心的笑着,自从她娘亲和爹爹闹和离之后,她常常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辛月突然想到一事,姜御医收了杨芸娘做徒弟,那姜南星岂不是要叫杨芸娘师姑?想到这,辛月忍不住笑了起来,便问杨芸娘:“那今日姜家哥哥可在?”
杨芸娘点点头,说:“姜少爷在呢,他还认出我来了,问我是不是初一那日与你一起去护城河嬉冰之人。”
那日嬉冰的姑娘很多,姜南星能记住杨芸娘,便是因为她是那日排长龙阵的打头之人。
辛月表情揶揄的问:“那知道姜御医要收芸娘姐姐为徒,姜家哥哥以后如何喊你?”
杨芸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想起今日在姜家的时候。
姜南星一开始听说杨芸娘要拜入姜家学医,还开心的说太好了,以后他就有小师妹了。
天知道他多眼馋辛盛的妹妹们,虽然他的表弟也很乖巧,叔叔家的两个弟弟也不讨人嫌,但有妹妹还是不一样的感觉啊。
结果他正高兴着呢,刚喊了一句:“小师妹。”
便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头上,训道:“你阿爷收的徒弟,是你的长辈,你要喊师姑!”
姜南星整个人都傻掉了,明明刚进门的时候,两家叙交情,还说这是杨家妹妹呢,这位杨家妹妹进门后还喊了自己一声姜家哥哥!
明明这姑娘比自己年纪小,又比自己学医晚,怎么能成了自己的姑姑辈呢?姜南星不服气,那声师姑绝对喊不出来,梗着脖子待在原地像个呆驴。
还是杨怀恩打圆场,说:“各论各的,各论各的便是,本来他们便是一辈人,芸娘还是唤南星哥哥吧。”
辛月听得直笑,想都能想象得到姜南星当时的表情会有多崩溃,以为来了个妹妹,结果眨眼成了姑姑。
光听辛月还觉得不够,十分想当场看看那个场面,便问杨芸娘:“芸娘姐姐,你们明晚去看灯会吗?我们与沈家哥哥约好了,姜家哥哥定然也会一起去。”
杨芸娘今日在姜家只见到了姜南星,倒不知道辛月说的沈家哥哥是谁,辛月便说是那日嬉冰与姜南星一起的少年,是姜家的表亲,居住在姜家。
杨芸娘这才对上号,恍然道:“是那个玉面小郎君啊!”
“玉面小郎君?”辛月迷茫的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称呼?发什么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杨欣娘嗔怪的推了推杨芸娘,捂着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杨芸娘左右闪躲,见辛盛陪着几个弟弟们没注意,便和辛月说:“那日你去和姜少爷、沈少爷说话,我和堂姑瞧着你们,便说那沈少爷长得怪好看的,我问堂姑是沈少爷好看还是辛家哥哥好看,堂姑还犹豫了半响呢!”
杨欣娘又羞又气,红着脸推了杨芸娘一把,被辛月打趣的眼神瞧着,脸上的红霞越发浓烈,不好意思的小声解释道:“沈少爷和你哥哥不是一个风格的长相,我是觉得没有什么好比的……”
“我懂,我懂。”辛月捂着嘴巴笑个不停,突然有了一种现代和好友们一起八卦对方男朋友的感觉。
虽然这个八卦的对象是自己如今的哥哥,但辛月却觉得更加有趣了,看着未来嫂子脸上能烫熟鸡蛋的红霞,拍着杨欣娘的肩膀说:“欣娘姐姐没事的,我不会跟我哥哥说的。”
怕杨欣娘不自在,辛月还跟杨芸娘说:“我觉得欣娘姐姐说得对,我哥哥和沈家哥哥都是好看的,但是一个是夏阳,一个是春风,夏阳有夏阳的耀目,春风有春风的和煦。”
杨欣娘赞同的点点头,结果辛月又故作臭美的说:“就好像咱们三个,芸娘姐姐英姿飒爽,欣娘姐姐柔美可人,我也算是明媚可爱,有什么好比较的呢?我们都是好看的女孩子呀!”
被辛月这么一说,杨欣娘的尴尬散了个干净,三个姑娘笑成一团,杨芸娘点着辛月的鼻子,说:“哪有姑娘像你这么自夸的。”
辛月毫不在意,抓着杨芸娘的手凑上去说:“那芸娘姐姐夸我,我夸你,咱们互相夸。”
说完还不忘杨欣娘,辛月又抓着杨欣娘说:“欣娘姐姐也夸夸我,我就爱听人夸我好看!”
杨欣娘被辛月逗得直不起腰来,杨芸娘笑个不停,拿辛月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硬被辛月逼着把辛月从头到脚都硬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