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因着没几日姜御医就要带姜南星回潍县,沈砺这信虽当天就写了,却也没有寻人去送,而是交给了姜南星,让他带给辛月。
得知沈砺中了县试第三,辛盛和辛长平也都很为他高兴,辛盛和辛长平说:“爹爹,姜御医和南星要回潍县了,砺哥儿自己一个人留在姜家,无人陪伴,每日来回也浪费时间,可否留他在咱家住着,住我的房间,我每日回来好替他看看功课。”
辛长平也挺喜欢沈砺,努力上进,身世又令人心疼。
而且十五之后女儿和妹妹、外甥女都走了,家里一下变得十分冷清,小儿子十分不适应,现在年纪又太小,不能送出去读书,每日自己去衙门上值,长子去国子监读书,娘子也去要去铺子里做活,只剩小儿子一个人在家。
虽然有柱子陪着他玩,但辛年早慧,更愿意拿着纸笔写写画画,柱子不识字,辛年玩得便不是很开心。
辛年十分喜欢沈砺,若是沈砺住到家里来,辛年定然会高兴。
再者辛年不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沈砺住过来辛年也不会太打扰他,两个人在书房待着,沈砺自做自己的事情,只要给辛年纸笔,教他一个字或是一个画的,他就能安静的学着描上半天。
辛长平点头应下来,说:“那你去与砺哥儿说,咱家欢迎他来长住,只是不知砺哥儿愿不愿意来,毕竟姜御医虽然要走,可家里还有两个表舅舅呢。”
“我去问问他!”辛盛得了辛长平同意,便忙出门去姜家,正好今日替姜南星送别,明日一早姜御医和姜南星便要动身出发了。
辛盛到了姜家,姜家的院里堆放着许多收拾好的箱笼,姜南星见到辛盛便问:“辛盛,你可有要带给月娘妹妹的东西?我帮你捎带去。”
辛盛摇摇头,说:“月娘才走一个多月,你帮我带封信就行。”
将随身携带的信递给了姜南星,辛盛便问:“砺哥儿呢?”
姜南星接过辛盛递来的信小心收起来,听到辛盛的问话,他的脸顿时皱成了一个苦瓜,把辛盛拉近了些凑在辛盛耳边小声的说:“表弟在屋里生闷气呢,昨日阿爷说表姑要改嫁了……”
辛盛愣了片刻,但很快回过神来说:“砺哥儿的爹娘都和离了快两年了,他娘亲改嫁也是正常,为何生闷气?”
本朝没有要女子守节的传统,哪怕是丧夫的寡妇都鼓励再嫁,更何况像沈砺爹娘这般和离的,沈砺他爹当年就另娶了,他娘亲如今才改嫁都算太晚了呢。
像杨家叔叔和先前的杨家婶婶和离之后,没几个月那个婶婶就另嫁了,也不会有人说有什么不对。
“你是不知道!”姜南星想起就气上心头,忘记了小声,声音高了几度说:“表姑太过分了!县试之前她竟然跑去沈家要寻砺哥儿的爹爹,说砺哥儿不孝顺,要砺哥儿的爹爹好生管教儿子!”
虽然如今早不是靠好名声博出身的时代,但不管什么时候名声对读书人来说都很重要,被亲娘指着骂不孝顺,这事被人知晓了沈砺的名声就完了。
辛盛听了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顾不得与姜南星同仇敌忾,忙追问:“此事可传了出去?”
“没有没有。”姜南星忙说:“我阿爷追去得快,不等表姑胡说八道就把她扎晕了,此事只有白家的姑奶奶和舅舅、舅母们知道,他们都怕影响自家的名声,绝不会往外说的,便是因为这事,姑奶奶才狠了心要把表姑远远的嫁出去。”
“那就好。”辛盛松了口气,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这才理解了沈砺为何气成这样,愈发替他难过。
这一年多沈砺如何用功读书,辛盛都看在眼里,想想自家的爹娘都是心疼自己读书辛苦,哪似沈砺这么倒霉,碰上这样一对爹娘,当爹的眼里只有后面那个弟弟,当娘的眼里只有爱而不得的男人,不仅不心疼儿子,还拿儿子作筏子去寻男人说话,不惜毁了儿子的名声。
辛盛叹了口气,便先跟姜南星说起想接沈砺去自家住的事。
姜南星一听连忙说好,拉着辛盛的手说:“辛盛,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我正担心我走之后表弟一人胡思乱想呢,这好,这好,让他去你家住,你常常开解开解他,免得他又钻了牛角尖,我真是怕了。”
姜南星说完忙拉着辛盛去沈砺屋里寻他。
沈砺倒不似姜南星说的那般只在屋里生闷气,生闷气许是心里确实有点,但便是如此他也没闲着,依然一丝不苟的在做题。
听到门外的动静,沈砺头还没抬,便先说:“表哥,你放心吧,我不难过,我只是在做题。”
原来从昨日知晓沈砺娘亲所作所为之后,姜南星便怕沈砺又被伤透了心,便时不时就要来寻沈砺一回。
他哪知道,被伤透了的心不会再伤第二回了,上一回就已经让沈砺对爹娘都死了心了,沈砺恨不得这辈子都别与爹娘再碰面,便是碰面,若不是血缘身份限制,他都不想再喊爹娘。
昨日听到舅公说出这件事,他一开始是很生气,但也只是生气罢了,早就不会伤心了。
姜南星不知道沈砺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总觉得表弟可怜,所以便是沈砺怎么说自己没事,让姜南星放心,姜南星都只是越发心疼,越发脑补,越发觉得表弟可怜死了。
“表弟,是辛盛来寻你了。”姜南星忙拉着辛盛进门,示意辛盛快说话。
沈砺听到辛盛来了,忙放下了笔,抬头一笑道:“盛兄!”
辛盛比姜南星更善于察言观色,见沈砺眼中确实没什么阴霾,心中微微放了心,笑着说:“砺哥儿如此用功,五月府试定有好结果。”
“多亏盛兄教我。”沈砺忙拱手和辛盛道谢,这辈子虽没遇着对好爹娘,可身边还是有不少人真心诚意的待他好。
舅公、表哥、表舅、表舅母们都待他亲近和善,没有血缘关系的辛盛还有辛家人也各个待他亲近。
这段时日为了他科举,他做了多少题,辛盛便出了多少题,批了多少卷。
姜南星悄悄给辛盛使眼色催促,辛盛接收到了,忙和沈砺说:“砺哥儿,明日南星走后,你便搬去我家和我同住吧,离府试只有两个月了,我再与你多做些题。”
不待沈砺回话,姜南星便在一边点头附和道:“好呀好呀,县试辛盛帮你出题,一个多月你便考了第三,这回你住过去日日都能受辛盛指点,还有辛叔叔这个状元郎在,府试定然能考个更好的成绩!”
若不是沈砺知道表哥是什么人,姜南星这么急切的替沈砺做了决定,都要让人怀疑他在赶沈砺走了。
沈砺当然知道若能住到辛家去,有辛盛这个天才中
的天才指教他学习,辛伯父又是个热心人,定然也不会吝啬指点,这般的地利对他要考府试帮助甚大。
只是他从小谨小慎微惯了的,与姜家是自小就亲近的亲戚,可与辛家确实非亲非故的,先前每日跑一回都够麻烦人家的,更何况是住到人家里去……
瞧出沈砺的意动和犹豫,辛盛忙说:“我爹爹已经答应了,说很欢迎你去,你也知道月娘走之后年哥儿挺难过的,我们又各个都有事要忙,每日只你来的时候年哥儿会高兴些,若你愿意住过去,偶尔陪一陪年哥儿,那可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听辛盛这么说,再加上姜南星又在旁边拼命鼓动,沈砺便答应了下来,说:“那就麻烦你们了,明日我送别了舅公和表哥,便搬过去。”
三人说好了,沈砺便去寻舅公和两个表舅、表舅母们说,表舅和表舅母倒是有些不舍让他搬到别人家去,只是孩子说是去和人学习,想一想自家都是走医道的,还真是没一个人能在学业上替孩子解惑,为了孩子的前程,便也只能笑着答应了。
只是虽然答应了让沈砺去辛家住,但嚼用不能让辛家出,辛家能教导沈砺便是他们心善了,如何能让人家再养着沈砺?姜夫人便说:“明日等爹和南星走后,我送砺哥儿去辛家,多带些吃用的东西过去,日后我也定期派人再送东西过去。”
见儿媳明事理,做事周到,姜御医便也放了心,只把沈砺拉到身边来,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砺哥儿,明日我们走了,日后在京城你也莫要怕,咱家还有亲人在,你也有了这般好的挚友亲朋,不论是沈家还是白家的事,都莫要去管,你如今还小,等日后你长成了,取得了功名,说话有份量了,不论是觉得不公或是另有打算,那时咱们再去说道。”
沈砺重重的点了点头,他听明白了舅公的意思,如今沈家只知沈砌,不知沈砺,便是知道沈砺亦中了县试,沈家也不过是派人送了点东西和财物过来。
姜御医做主将沈家的东西全都原样送了回去,当初沈家没有对沈砺雪中送炭,如今沈砺也不缺他们这锦上添花,沈砺靠着自己努力才有的今天,何必要沾上他沈家的半点恩情。
沈砺自己也不想再收沈家的东西,若是可以,他连这个沈姓都想去掉。
他早就死过一回,是表舅和舅公不放弃,才将他救了回来,如今不论是沈家还是白家,他都不在意,只当姜家是他的家人。
次日一早杨家的杨芸娘便坐着马车从古井巷离开到了姜家和姜御医碰头,姜御医和姜南星便坐上了马车告别了家人往贺州去。
姜夫人昨夜连夜收拾了许多东西,装满了大半辆马车,只留出能坐两个人的位置,送走公爹和儿子之后便带着沈砺往辛家去,现在还早,辛家的主人应该还在家,托付孩子自然要和人家里的长辈说话。
到了辛家,辛长平和宋氏确实都还在家,见姜夫人送来这么多东西,连忙推拒,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姜夫人赢了,愣是把这堆东西全都让家仆搬进了辛家的门。
姜夫人不好和辛长平说话,便一直拉着宋氏连连感谢,谢辛家对沈砺的照顾,谢辛长平与辛盛对沈砺的提点,说:“日后砺哥儿就麻烦你们了。”
宋氏很喜欢沈砺这个孩子,以前没见过沈砺的时候便因为听过他的身世而怜惜他,见到之后看沈砺长得这么俊秀,举止谦虚,有礼有度,更是喜欢得不行。
过年的时候有人来家里拜年,有些夫人误以为沈砺也是辛家的孩子,宋氏虽解释说不是,但都是高兴又可惜的说:“这孩子这般好,我也恨不得他是我家的孩子呢。”
见姜夫人这么客气,宋氏便说:“姜夫人放心,我们与砺哥儿在潍县时便常见的,砺哥儿这么好,我们还恨不得他是我们家的孩子呢。”
姜夫人也看出来沈砺在辛家很自在,辛家那小儿子早就高兴的抱着沈砺的腿不放,仰着头一声声的喊:“哥哥!”
辛家的大儿子故意逗弟弟,揪着弟弟的耳朵说:“这是哥哥,那我呢?”
辛家的小儿子也不哭,只看了辛家的大儿子一眼说:“你是大哥!”
姜夫人拒绝了辛家留她吃朝食的邀请,十分放心的离开了。
姜夫人走后,辛家人和沈砺一起吃了一顿朝食,除了辛年留在家中,其余人便都要离家各自忙去,走之前纷纷嘱咐辛年:“莫要闹哥哥,哥哥读书的时候你就自己安静玩自己的,等哥哥忙完了主动寻你才能一起玩。”
辛年乖巧点头,“嗯嗯”的应着。
沈砺知道辛年有多乖,等他们走后便把辛年拉着一起去了书房,将辛年安顿在自己的对面,给他铺好了纸,拿出了炭笔,问他:“年哥儿今日想学画什么?”
辛年的小肉手紧紧的捏着炭笔,抬起头望着沈砺说:“哥哥,年年想学画姐姐,年年想姐姐。”
沈砺愣了愣,想起昨日交给表哥带去潍县的信件,今日出发,七八日能到,表哥应该会第一时间就去寻月娘妹妹,只是不知月娘妹妹何时会给自己回信。
他考中县试之后,在意的人都给了他祝贺,只差远在潍县的月娘妹妹了。
这点念头很快的在沈砺脑中闪过,他笑着揉了揉辛年的脑袋,看着这双和辛月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说:“年哥儿还小,画人像是很难的,咱们一步一步来学,年哥儿可记得姐姐离开那日穿的衣裙上有什么花?”
“是梅花!”辛年高声作答,他可是特意问过的,每次姐姐衣裙上的花他都有问过,他记得那日姐姐说是梅花。
沈砺点点头,辛月走的那日他没来送行,前一日灯会她穿的并不是梅花裙,不过先前也见过两回辛月穿着的梅花裙,于是沈砺拿过另一只炭笔,在纸上勾勒出了梅花的形状,笑着问辛年:“可是这样的花?”
“嗯嗯!就是这个梅花!”辛年高兴的笑了起来,拉着沈砺的衣袖说:“哥哥教我画。”
沈砺便握着辛年的手,带着他又画了一遍同样的梅花,然后辛年便不需要别人管了,只管自己握着炭笔,一遍一遍的学着画,小小年纪,竟比许多成人还有定力能坐得住。
沈砺坐到辛年的对面,摊开辛盛给自己留的试题开始沉下心思作答,屋内只有沈砺偶尔的研墨声,和辛年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一大一小都很是安静,也很是温馨。
辛月也记着沈砺县试的日子,估摸着出榜的时候便跟辛姑母嘀咕过一回,她和辛姑母都相信沈砺肯定能考中,毕竟沈砺有多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而且沈砺虽然不像辛盛那样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但辛盛这种天才才是少见的怪物,这世上普通人才是大多数,而沈砺已经算是普通人中的聪明人了。
自从知道县试放榜之后,辛月便开始惦记着京城的来信,不过没想到来送信的不是镖局的信差,竟然是姜南星本尊。
三月初县试放榜,放榜之后又过了几日姜御医他们才出发的,路上花了八天,到了潍县已经是三月中旬,离姜南星的生辰都不差几天了。
姜南星把辛盛和沈砺托他带来的信都递给了辛月,手里还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装的是来财和进宝。
来财和进宝有半年没见到辛月了,两只鸟歪着脖子打量着辛月,眼里带着些陌生感。
去年辛月走之前把它们托付给了姜南星,姜南星年前回京城,本是要让家中仆人照看,不过姜御医体谅仆人,便让仆人自他们走后便回自己家去,于是来财和进宝便被姜家的仆人带回了自己家中。
辛月也不知去何处寻那家仆,便只能等姜御医和姜南星回来,现在姜南星终于把两只鸟送回来了,辛月忙接过笼子望着变胖了许多的两只鹦鹉喊:“来财!进宝!我好想你们。”
两只鹦鹉闻言互相蹭了蹭脖子,似乎在交流这个人是谁?
“喵呜~”一声,玳瑁好似闻到了味道,快速冲了过来,一张大脸怼到了笼子边,猫爪子搭在鸟笼上,兴奋的拍来拍去。
两只鹦鹉尖叫一声在笼子里乱窜,这会儿它们好似终于想了起来,自己有一个主人,主人家里还养了一只特别讨厌的大猫,于是纷纷叫了起来:“来财~救命,进宝~救命~”
辛月捏着玳瑁的脖颈,将它扒拉到一边,忙先把鹦鹉们的鸟笼子高高挂起来。
玳瑁追着辛月的脚步,见鸟笼子挂到了屋檐下,便到处乱窜的试图飞奔上去。
解决了猫鸟大战的问题,辛月才擦着额头的汗去寻姜南星,问他:“姜家哥哥,沈家哥哥县试考得如何,可中了?”
姜南星笑着点头,说:“中了中了!中了第……”
姜南星连忙打住话头,转口说:“算了你还是看他的信吧,他放榜那天一回家就给你写信报喜了。”
辛月闻言愣了愣,莫名觉得姜南星这话说得有些怪,不过姜南星自己并没有察觉,只是有些扭捏的想要提醒辛月他的生辰。
那日表弟非不愿意替他提醒月娘妹妹,姜南星人都回来了,自然更不可能写封信提醒辛月,想来想去,姜南星突然灵机一闪,出言说:“多亏了月娘妹妹送砺哥儿的生辰礼,果然为砺哥儿县试博得了一个好兆头,让他县试高中了呢!”
辛月挥掉脑中的怪异之感,回过神来忙说:“能够高中是沈家哥哥努力读书的回报。”
说完辛月瞧见了姜南星眼中不加掩饰的期盼,福至心灵的理解到了姜南星没
说出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姜家哥哥的生辰快到了呢,那日姜御医可要为你庆祝?”
姜南星摇摇头说:“你也知道我家不过生辰的……”
“那姜家哥哥生辰那日来我家吧,我给你做鸡蛋糕!”辛月从京城回来也觉得家中太过安静,既然姜南星回来了,又赶上他的生辰,正好热闹热闹呀!
想起杨芸娘说会回来随姜御医学医,辛月又问:“芸娘姐姐可是随你们一起回来了?若是也回来了,大家一起来吧,过生辰就是要人多热闹!”
说曹操曹操便到。
杨芸娘到了潍县便和姜南星他们分开,回了一趟黎山的杨家,将阿奶准备的给族中亲眷的礼物全都送了回去,然后拿着给辛月带的东西来辛家寻辛月。
刚刚在外面敲门,辛姑母将她迎了进来,正好听到辛月说过生辰的话,便出言问:“谁要过生辰?”
进来之后见到才分别了半日的姜南星,杨芸娘笑了起来说:“南星哥哥也在啊。”
姜南星与杨芸娘在从京城回潍县的这一路已经混熟了,杨芸娘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姑娘,和她英气的长相一样是个十分利落的性子。
姜南星点点头说:“我来给月娘妹妹送信。”
第192章
杨家与姜家本就是多年的老交情,现在杨芸娘又拜进了姜家门下,如今的师徒关系极为亲密,比之血缘亲人也不差多少,是以这几日相处下来,杨芸娘便对姜南星直接以名字相称了,比先前唤姜家哥哥又要亲近了许多。
辛月见他俩打完招呼,再才回答杨芸娘的问话,道:“这月二十七是姜家哥哥的生辰呢,我正在说请姜家哥哥来我家庆贺生辰,若是你也回了潍县,不如一起来热闹热闹。”
“好呀好呀。”杨芸娘没有犹豫,立刻就应了下来,拉过辛月的手臂亲热的挽着说:“早就听说辛家姑母厨艺高超,我早就想尝尝啦。”
三人便说好了二十七那日都来辛家,给姜南星庆贺生辰。
姜南星和杨芸娘都是才回潍县,带回的行囊都未来得及收拾,辛月也不留他们,将他们送走后,辛月回到自己房间拆信。
哥哥的信里说自从她们走后,辛年很想她们,常常问还有多久才能回老家。
辛年被带去京城的时候才一岁多,都没出过几次门,对潍县没什么记忆,只记得点家里的院子罢了,如今他对老家的全部挂念都来自于姐姐、姑母和表姐。
辛月看到这里鼻子酸酸的,也很想念这个可爱的小胖墩。
再往后看,就是新鲜出炉的作业了,果然不愧是哥哥,自己才走了两个月,作业就追着屁股后面来了。
看完辛盛的信,辛月放到一边,又拆开沈砺的信来看,因为刚刚姜南星已经说了沈砺考中了县试,辛月心里便不怎么着急,不过想起哥哥说过,沈砺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和沈砺同一科参加县试。
想到沈砺从小被迫和那个弟弟做对照组,又想到连过年期间,沈砺都风雨无阻的来辛家勤学不辍日日用功,于是一边展开信纸,辛月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沈砺名列前茅,莫要落后那位天才弟弟太多。
还好沈砺不是个爱吊人胃口的,这最重要的事摆在开头便说了,县试第三,非常厉害了,辛月在心里替他竖起了大拇指。
至于后面沈砺说感谢她送的玉马,给他带来了鼓励,取了好兆头,辛月便笑笑了之了。
这成绩都是靠他自己努力换来的。
辛月分别给辛盛和沈砺写了回信,给沈砺的回信上大肆夸赞、祝贺他取得如此好的成绩,又鼓励他五月府试再接再励,等候他的下一个好消息。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
临近府试的日子,姜南星便有些慌张,每日从仁心堂干完活都要绕几步路跑到辛家来和辛月嘀咕两句。
一会儿说这回府试他不在,不知道谁会去给沈砺送考,一会儿说沈砺那个弟弟肯定也去参加府试了,到时候要是碰上了沈砺他爹给弟弟送考,不知道沈砺会不会难过……
等府试的日子过去了,姜南星就更紧张了,开始担心沈砺考得如何,有没有过,过了的话成绩如何……
直到五月下旬收到了沈砺的来信,姜南星这神神叨叨了一个余月的病症才终于是痊愈了。
沈砺考过了府试,府试的名次依然是第三,但是府试的竞争对手可还有京城周边那些郊县的县试前三,他在府试还能考中第三说起来可是又进步了不少。
因为府试得中,沈砺便又要继续留在京城备考八月的院试,若要再见到他,便得等到院试九月放榜之后了。
不
过得到了他过了府试的消息,辛月便也放下了心。
施维的制衣坊已经开工了些日子了,从湖州来的上百名裁缝正在日日加急的缝制夏衫,施维每日都在制衣坊里盯着出货,只等着凑够了数量便送货到成衣铺子里去售卖。
他这制衣坊才开起来,便生意兴隆得很,得知他和辛氏合作,衣裳都是用辛氏的布料,贺州的成衣铺子都不用看样品,便都争相给他下了订单。
今年江州织行上下都被朝廷查税款,整个春季的生产都被耽误了,如今市面上绸布紧缺,贺州这些成衣铺子都没在江州进到绸布,而辛氏丝坊的绸布他们倒是想买,可实在太难抢到,如今用的都是去年的存货。
往年这些去年的布今年虽也能卖,但穿得起绸布的客人也挑剔,去年用过的布料今年便不想用了,去年就看不上的布料,今年更不会买,所以往年剩下来的旧布都是要打折处理的。
今年却变了,市面上一布难求,别说新布了,便是旧布都不打折了,原价卖,就这些。
现在施维的制衣坊能提供最新的辛氏丝坊的布料所做的衣裙,贺州的成衣铺子们一点都不挑,有货就要,款式都不用看,大不了收到了让自家铺子的裁缝再修改修改便是。
施维便得意的跟他那小丫鬟说:“本少爷这就叫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瞧咱这生意做的,货都没见着,货单便接得手软。”
小丫鬟跟施维自在惯了的,拆台道:“那是因为咱们能拿到辛氏的布料,若不然谁会看都不看就买咱们的衣裳。”
“那不就是我说的人和吗?少爷我慧眼识英才,去年一眼就瞧中了辛氏丝坊,和辛大管事定下合作。”施维“唰”的打开折扇,如今还没到炎夏,并不算热,他拿着扇子便只轻摇了两下,只为了耍帅用的。
去年他爹虽被他娘亲说服了答应他经商,但他离家前他爹还是给他泼冷水,说在外经商和他在书院挣同窗的银钱可不是一回事,没那么容易,等着看他栽跟头后灰溜溜的归家老实读书呢。
现在他就等着这些货出完,好拿着大笔的银两打他爹的脸,让他小瞧自己,自己就是那天生经商的材料。
刚到六月初,出京大半年的连玉终于带着成箱的田地册子回到了京城,同行的辛祝被他安排到了驿站等候皇上召见,他则带着这些田地册子回到了宫中。
离京大半年,但连玉一路都常常给皇上写信告知任务进度,皇上与连玉算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也常常回信给他,虽然分别了大半年没见,但并无什么生疏之意。
连玉进了宫听小徒弟说皇上正在召见大臣,便先回到了自己在宫中的居所洗漱一番,去掉一路奔波的尘土,等收拾好了便到皇上的御书房外等候召见。
又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御书房里走出一个眼熟的老大人,连玉忙上前问候一句:“齐大人。”
本朝后宫宦官不干涉前朝政务,是以文官对宦官并无恶感,齐大人见到连玉还关切了一句:“原来是连总管,说来许久未见到你了。”
齐大人走后,连玉的徒弟郑芝在连玉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萧相之子因江州税银案牵连进去,如今萧相告老,皇上有意立齐大人为相,最近时常召见问策。”
连玉点点头表示知晓,里面皇上唤人,连玉便快步走了进去,进去便先跪下磕头道:“皇上,奴才不负圣恩,已将九州各世家田册带回宫中。”
“好!好!好!”周祺连道三声好,虽然先前便常在连玉信中知晓以蚕换田的进度,但此刻尘埃落定的欣喜还是远胜于前。
周祺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连玉身前亲手将他扶起,激动的说:“连玉一路辛苦,此番为国为民,当记你一大功。”
连玉顺势起身,闻言忙说:“奴才微末小功不足道也,此番功劳皆为皇上和明义公主殿下。”
周祺摆摆手说:“明义自是首功,但你与辛氏辛祝舟车劳顿,步仗九州,自有一份大功,就莫要推脱了。”
说完周祺兴奋的问:“那些田册何在?快送与朕瞧瞧!”
连玉忙回道:“都在侧殿放着了,奴才这就让人抬进来。”
“不用抬进来,朕亲自去瞧。”周祺连忙拦下连玉,九州各地世家的隐匿田册,想都想得到得有多少,他自己一个人又不可能整理完这些田册,还是要送到户部请户部官员整理归册,搬来搬去的没有意义。
周祺抬脚往偏殿走,一边走一边嘱咐这些日子在他身边听宣跑腿的郑芝:“去传话让户部尚书、侍郎和田亩司管事辛长平进宫。”
郑芝得令忙领命去宣召,如今师父回来了,他便安心去传话了,反正有师父在皇上身边伺候,他没什么可担心交待的。
周祺进了偏殿,便瞧见殿中堆放了数十个大箱子,箱子都上着大铜锁,跟在周祺身后的连玉忙从怀中掏出一盘钥匙来,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一瞧这上面便有好几十把钥匙。
皇上也不细看,便只说:“你随意打开一箱,让朕瞧一瞧便是,等户部的人来了,便将箱子和钥匙都交给他们。”
“是。”连玉点头,忙上前去打开离皇上最近的那个箱子,掀开箱盖。
周祺也不用连玉拿田册出来递给他,他自己走到箱子边俯身弯腰拿出几本田册来瞧,巧了,这一箱里都是江州世家的。
周祺打开田册大致的看了几眼,意味深长的笑道:“你们行事可隐蔽?没被外界得到风声吧?”
连玉点点头,他们一路并没有大摇大摆打出钦差仪仗,而是到了一地便悄悄请来当地世家家主私谈。
到江州之时,正赶上了重兵围城,清查江州织行上下税银案的时候,江州的大小世家都乖巧得很,一听来意便哐哐往外掏田册,哭着喊着要加入皇家与辛氏的蚕所联盟,是连玉他们这一行最少费唇舌之地。
连玉不知道的是,江州那些世家虽有被皇上重兵恐吓到了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江州上面顶着蒋、徐二家,其余世家本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桑蚕之利远胜米粮,江州自有了丝织行业起,便少有农田,反正隔壁便是湖州,江州人有钱便不怕没饭吃。
江州的世家便也都是种桑园桑林的多,都没少受蒋、徐二家的气。
如今蒋、徐二家被查,皇上又要拉他们开蚕所,对他们来说更像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各个都签契书签的积极得很。
当然连玉和辛祝的拜访世家名单里绝不会有蒋、徐二家,他们才是养蚕的前辈,真找上他们二家,那便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招笑了。
周祺笑的便是蒋、徐二家还不知此事,上个月派去江州的户部钦差们刚拉着巨额税银回京,周祺听杨怀德说蒋、徐二家日子过得万分奢靡,两家家主的卧房铺地竟然用的是金砖。
因为历年的欠税金额巨大,加上上百年的利息,合计起来是个巨额数字,去蒋、徐二家收缴税银之时,将他们府库清空了都还远远不够。
为了不被下牢狱,不被收缴走蚕所抵债,两家家主只好带着官差满府拿奇珍异宝的摆设抵债,最后竟还不够,便又去挖自己房里的金砖抵债。
这一趟下来,巨富的两家瞬间变得一贫如洗,只好盼着靠蚕所再重新累积财富。
周祺脸上的笑便是因为知晓他们的打算,一想到过些时日江州便有许许多多的蚕所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周祺便觉得心头恶气尽出,笑道:“真想亲眼看看那时他们的表情啊。”
等户部尚书带着下属们求见,进门之后便看见皇上脸上不加掩饰的笑意。
本朝从成帝时期起,便开始试图清天下世家大族之田,自然不会让老鼠自己查老鼠,户部上下的官员,皆是平民出身或是已经上交了田地的世家子。
如今朝野上下只知道户部在对比本朝初建至今的田册,试图找出隐田,只有户部的几位高官和田亩司的人隐隐知道连玉与辛祝这半年多在做何事。
现在得皇上召见,先见皇上满脸笑容,又看到殿中满是上锁的大箱子,其中一个打开了箱盖的,里面装得满满的全是书册,只是非是什么经学典籍,扫一眼封皮上皆是:江州鹭江府某氏田册。
户部官员立刻明白了这满殿的箱子里都装的是什么。
是田册!是天下世家隐匿的田册!是天下万民期盼的田册!
辛长平是此间官员之中最了解内情之人,他最先确定了这些箱子中皆是何物,只是他是此间官职最小之人,便没有率先发声。
户部尚书激动得声音发颤的出言问道:“敢问皇上,可是清田之事已有结果?”
周祺点点头,将手中的田册顺手递给了户部尚书,道:“得明义公主与辛氏商行大义相助,天下世家大族为换桑蚕之利,皆愿用隐田相换,如今他们献上的田册皆在于此,朕现着户部负责此事,将田册运回户部,一是派人与历年消失不在册的田地核对是否相符,二是派人统计天下无地、少地之民,做出分田的计划来。”
户部官员闻言,皆欢欣鼓舞,自当年明相统领户部之后,户部官员代代相传,皆为完成明相分田于民的遗志,没想到将要在自己这一代手上亲手完成了。
户部尚书带着一众下属高声领命道:“臣遵
旨!”
不待他们离开,周祺想起一事,连忙又说:“还有一事,朕自登基之后,便按明相手书所指,派人远渡重洋去寻那高产粮种,海军将军吴克海幸不辱命,历经千辛万苦寻得粮种,去年带回京城试种,皆如明相所言,高产且耐旱。”
户部官员闻言皆愣在当场,明相这等千古名相,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天下人传颂,明相曾梦中遇仙人指点高产粮种之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不过这等掺杂了梦呓之说的话语,天下人没有太过看重罢了。
如今听到皇上说他派人出海去寻,还真的寻到了,带回了,所有人都瞪着眼睛不可置信,惊讶许久才接连回过神来,互相对视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而确认之后便是阵阵狂喜,若有此粮种,如何还会担忧国有饿死之民!
“皇上!那粮种何在?”户部尚书激动的追问。
周祺一点也不奇怪他们的表现,毕竟当初自己得到吴克海带回的粮种,极致的惊喜之情也不比他们少,周祺笑着说:“都在京郊皇庄,经过两次试种,已经攒下许多种子,第三次的种子已经种下,等到十月收获之时,爱卿若感兴趣,可以亲去参与收种。”
户部官员皆点头,谁会不想亲眼看看这神奇的粮种,若真如明相当年所说那么高产,此粮种可活人无数!
周祺又将到时候分发粮种之事交待给了户部去做计划与分配,这才让宫人抬着田册送他们回户部。
办完这些公事之后,周祺才出言问连玉:“辛氏辛祝在何处?”
连玉忙说:“因为不知皇上何时有空召见辛祝,奴才便先将辛祝安排到了京中驿站。”
周祺点点头,便说:“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是该歇上一日,明日早朝后你再带他来见朕。”
连玉连忙答应,皇上让连玉也回去歇着,不着急今日便跟着他伺候,连玉便先去派了个小太监去驿站给辛祝传话,让他准备好明日早晨进宫面圣,再才回自己居所歇下。
得了信的辛祝心中激动万分,他一个小地方的小宗族族长,这辈子竟然有福气能到了京城这等地方,还能进到皇宫之中拜见天子,辛氏的祖坟该飘满青烟了吧!
虽然族侄就在京中,可如今他不敢四处乱走,满心激动也无法寻人诉说,只得早早洗漱上床,压着自己早些睡着,好等着一觉醒来便是次日,便可以入宫面圣。
次日一早辛祝便早早醒来,把自己收拾妥当,又吃了一顿驿站里的朝食,驿站的人昨日听到宫中内监来传话,知道辛祝今日要入宫面圣,便好心提点他少吃汤水。
辛祝闻言听劝的只吃了些干粮,小小的抿了几口茶水润润口舌。
等到宫中来人接他,便激动的上了马车,心中庆幸还好这大半年跟着连玉这个内监总管,也学了些礼仪,知道他必会被皇上召见,回京的路上连玉又一路教导过他面圣的礼仪。
终于进了宫中,连玉亲自来接了辛祝,带他到了御书房外,没有多等便直接带他进去见皇上。
年轻的皇上十分平易近人,他刚跪下便被扶了起来,皇上看着他眼神十分亲切,笑着说:“辛族长,你们辛氏真是人杰地灵,既出了珍贵的蚕种,又替朕培养了许多人才呐!”
辛氏既有状元辛长平,又有国朝第一个红卷举荐得举人功名的天才辛盛,还有他深明大义一心为民的义妹明义公主!
一个小小不过千人的宗族,便同时出了这么多人才和珍宝,怎么不可称一句人杰地灵呢!
辛祝被皇上的夸赞夸得脚下都要腾云而起般,轻飘飘的入住云端,今日种种好似做梦,这般荣耀回去足够辛祝与人吹嘘一辈子了!
皇上今日召见辛祝并无大事,只是为了给他一份荣耀,再赏赐他一些东西,好慰劳他这大半年辛苦的功劳。
赏赐下许多御赐宝物给辛祝传家之后,周祺又亲口许诺过些时日便动身与辛祝一起去贺州,为辛氏牌坊揭彩。
辛祝本就高兴的心脏,再闻此讯更是激动得两颊通红。
谢恩,谢恩,不停的谢恩之后,辛祝被送出了宫。
驾车的车夫问他去何处?是回驿站还是别处?辛祝忙说了辛家在京城的地址。
到了辛家,开门的柱子不认识辛祝,但听辛祝说是辛氏族长,忙请他进去,解释道:“今日非沐日,老爷在衙门上值,少爷在国子监读书,夫人也在铺子干活,家中只有小少爷和借住的沈少爷在,族长您稍候,我去寻夫人回来见您?”
辛祝摆摆手,他又没有什么急事,便说:“不用,我等他们回来便是。”
柱子便将辛祝带到家中见客的屋里,中午还给辛祝送了一回饭食,等到傍晚家中主人陆续归家,便连忙去禀告。
最先回来的是辛盛,辛盛闻言忙去见辛祝,满脸的喜色道:“叔爷,您到京城了!”
第193章
“是啊,昨日便到了京城。”辛祝瞧见辛盛,十分高兴的站起身走到辛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好小子,一年不见,长高了不少啊,看着快赶上我了。”
辛盛挠了挠头,笑了起来,他如今这个年纪,正是迫不及待想做大人的年纪,被人说成熟稳重,或是身形高大,都是会在心底暗自欣喜的。
辛盛和辛祝面对面的坐了下来,因为辛长平还没回来,便没说起辛祝这半年多在外的事情,免得待会辛长平回来了,辛祝还要再讲上一遍,于是便都是辛祝在问辛盛到京城后的学业和生活。
聊了一会儿之后辛祝问起来:“刚才你家门房说有个沈少爷在你家借住?”
辛盛点点头,说:“是,他叫沈砺,本是京城人士,但与我在潍县相识结为好友,今年他回京城参加科举,他家中无人可指点他学业,我便请他来我家与我同住。”
“原来如此。”辛祝点点头,这缘分倒是够巧的,又好奇的问:“那他今年是考的哪一试?”
“他今年已经县试、府试皆都考过了,如今在等着八月的院试。”辛盛十分替沈砺高兴,尤其是府试放榜之后,沈家发现沈砺竟然还在前三,连沈砺的阿爷沈大人都开始坐不住了,主动跑到姜家问沈砺要不要重新到国子监入学。
沈砺的表舅为了沈砺的前途考虑,当时没一口回绝,来辛家寻沈砺问过,沈砺却说:“我先前也在国子监读过书,却也没考过这么好的成绩,现在回国子监去难道就能考到更好吗?而且我不愿再沾沈家任何一点光了。”
既然沈砺表态不愿意,他表舅自然也不会逼他,回去便回绝了沈大人。
沈砺说得也没错,虽然国子监有天下名师,却也不是所有学生都被教导成才了,沈砺先前在国子监读了一两年的书,也一直在下舍,倒是这两年在贺州长进了不少。
辛祝听到辛盛说沈砺接连过了县试和府试,便夸道:“这沈少爷也是个少年英才呀。”
他俩正聊着,辛长平也下值到了家中,听柱子说族长早上便到了自家,辛长平今日被皇上召到宫中见到那些田册便知道定是辛祝他们到京城了,倒不是很意外,连忙快步去寻,一见到辛祝便笑着说:“族叔,这一路辛苦了,可算是回来了。”
辛祝站起身来笑着说:“这有何辛苦可言,都是为了宗族和商行。”
这回人到齐了,辛祝便坐下开始给辛长平和辛盛讲这一路的事情,一直讲到宋氏来催吃晚食,辛祝才意犹未尽的停了嘴,不过当着宋氏他连忙说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道:“今日皇上召见我,说要亲自去贺州,去咱们长河村,为咱们族里的牌坊揭彩!”
这话一出,不论宋氏还是辛盛,甚至是最见多识广的辛长平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只
敢想要一座表彰的牌坊,谁敢想要皇上亲临揭彩?而且贺州离京城算得上遥远,又不是近处的地方。
呆愣了半天,辛长平才朝着宫中的方向拱手道:“皇恩浩荡啊!”
辛盛他们也跟着遥遥行礼,心中皆是激荡不已,有皇上亲临替辛氏牌坊揭彩,辛氏这般小地方的小宗族,立刻便会朝野闻名,有这皇上亲自赐予的忠义之族的名声在,日后谁还能说辛氏族人出身低微?
四人弯着腰久久才起身,辛长平出言道:“如此喜事,当喝酒庆贺!走,开席去!”
辛家人口不多,连着借住的沈砺一起,这席上也就坐了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两岁的小娃娃辛年。
辛祝见到辛年便逗他道:“年哥儿,可还记得我是谁?”
辛年眨巴着大眼睛好几下,都没想起这个人是谁,但是他很聪慧,见辛祝年纪大,便张口喊:“阿爷!”
辛祝闻言被逗得不行,张着嘴大笑道:“哈哈哈,你阿爷在老家呢,我是你叔爷。”
辛年从善如流的改口称:“叔爷!”
辛长平又介绍沈砺给辛祝认识,沈砺拱手与辛祝见礼道:“砺见过辛叔爷。”
“好好好!”辛祝上下的看着沈砺,越看越喜欢,这小子长得这么俊俏,活脱脱就是那戏文里唱的翩翩公子呀!
往日觉得自家族里的麒麟儿辛盛便是难得的才色双绝,如今一瞧,这位沈少爷与辛盛站到一起,毫不逊色,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辛祝笑着说:“刚才听盛哥儿说沈少爷今年连过县试、府试,便觉得沈少爷是位难得的少年英才,如今得见,沈少爷姿容出众,气质高洁,才知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啊。”
沈砺少有这么被长辈夸赞的时候,听到心中既羞又喜,脸颊涌上一丝热意,忙低头谦逊道:“辛叔爷过誉了,叫我砺哥儿便是,莫要称什么少爷了。”
寒暄过后,坐下开席,辛长平喊着要酒,柱子娘子忙去取了酒来,辛长平替辛祝满上,给自己也来了一杯,又问辛盛:“今日可要喝几杯?”
辛盛过年便喝过酒了,自然不推辞,今日这般高兴,当喝!
连宋氏都要了一杯,辛年见状也跟着要,宋氏便使眼色让柱子娘子去取了一壶米酒,给辛年倒了一杯之后,宋氏又问沈砺:“砺哥儿可要来一杯?”
沈砺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却不想喝糊弄孩子的甜米酒,犹豫又期盼的说:“我可否来一杯黄酒?”
辛盛和辛长平一起摇头道:“不行!砺哥儿你还小,这酒过两年再喝。”
宋氏笑着从沈砺手中拿走杯子,给他倒上一杯米酒,道:“砺哥儿陪着年哥儿喝酒吧。”
沈砺被塞了一杯甜米酒,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喜悦,只觉得刚才辛伯父和盛兄真的好似自己的父兄,而辛伯母就像个慈和又懂得逗趣的娘亲……
辛年迫不及待的举起杯子要跟沈砺碰杯,道:“哥哥!跟年年喝酒!”
沈砺配合的跟他碰了一下,但温柔的说:“等大家一起干杯之后,哥哥再跟你单独喝。”
辛年闻言乖乖的点头,转脸看向自己爹爹,见爹爹说了一通话,好像是欢迎叔爷来家里,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可惜辛年听不懂,反正就是说了一堆之后,爹爹终于举起了杯子说:“共贺!让我们满饮此杯”
辛年便努力伸着自己又短又肉的胳膊,十分积极的参与进去道:“共贺!满饮此杯!”
说完之后辛年便忘记了娘亲刚刚叮嘱他慢慢喝,跟着大家一起仰头喝光了杯中的甜米酒,喝完之后他便举着空杯子找娘亲撒娇道:“娘亲,给年年加酒,年年喝光了!”
便是米酒度数低,似辛年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能多喝,宋氏先给沈砺的杯中倒了米酒,然后摇头拒绝辛年道:“不可以,刚刚娘亲就说过了,年哥儿只能喝一杯,喝完了就没有了。”
辛年这才想起这茬,但他不乐意的撅起了嘴巴,十分有理有据的解释道:“刚刚满饮了,喝没了,年年还没跟哥哥喝呢。”
听到辛年的话,辛盛笑着逗起辛年道:“年哥儿就跟哥哥喝,不跟大哥喝?”
逗孩子,谁不爱?辛长平也跟着说:“也不跟爹爹喝?”
辛祝也跟着凑趣道:“不跟叔爷敬个酒?”
辛年同时瞪大了眼睛和嘴巴,略显慌张,但他聪慧性格又大方,不是那一逗就哭的孩子,便举着杯子说:“年年没酒了。”
辛盛听了接着逗辛年道:“那让娘亲给你倒一点,你跟谁喝?”
辛年一个个的看过去,除了叔爷他不熟,爹爹、大哥和哥哥,哪个都是他喜欢的人,跟谁喝?辛年急得脸都红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为难。
沈砺看不得辛年这个可怜样子,悄悄小声提醒道:“跟我喝一小口就好。”
辛年闻言眼睛一亮,便举着杯子跟宋氏说:“娘亲给我倒酒。”
宋氏也想看戏,便给他杯中又倒上了半杯,只见辛年跳下椅子,举着酒杯稳稳的迈步到年纪最大的辛祝身边,举起酒杯说:“叔爷,年年给你敬酒。”
辛祝笑着举起杯子和辛年的杯子碰上一下,便见辛年喝酒之前说:“年年小,喝一小口。”
跟辛祝喝了一小口,辛年又拉着辛长平喝了一小口,再又敬了一回宋氏,然后去敬了辛盛,最后杯中还剩下浅浅的一层杯底,辛年便开心的坐回自己的座位贴着沈砺道:“哥哥,年年跟你喝酒!”
他这一番操作把全桌人都逗得笑个不停,辛祝高声夸道:“年哥儿聪慧,不让盛哥儿当年啊!咱们辛氏一族,麒麟多出!”
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饭,辛祝和辛长平都喝得脸颊通红,带着些醉意,家中还有空房,便收拾出一间来安顿辛祝住下。
辛盛虽喝了酒,但只喝了三杯,没什么醉意,他和沈砺洗漱之后回房歇息,熄灯之前还又清醒的检查了一遍沈砺今日做的题,看完帮沈砺挑了几处错漏,然后说:“过些时日,我们都要回潍县一趟,砺哥儿你先回姜家吗?等我们回来京城再搬过来。”
沈砺愣了愣,才问:“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辛盛心想皇上出行若是只为揭彩,也就最多在潍县待上一两天,加上来回的时间,半个多月也就回来了,只是不知皇上此行还有没有别的安排,便语气不甚确定的说:“许是半个多月吧。”
如今才刚六月,若是半个月多便回来了,沈砺便抬头看向辛盛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同行吗?”
辛盛闻言下意识想说会耽误沈砺备考院试,但反应过来一想,沈砺又不愿意借他阿爷沈大人的名头回国子监读书,他一个人留在京城闭门造车,好似还不如和自己一起上路。
路上虽奔波,可马车上无事可做,自己和爹爹都可以和他讨论学问,许是对他备考更好……
想到这辛盛便点头说:“好啊,你想走一趟那便一起去,可是想姜御医和南星了?”
沈砺比辛盛小两岁,现在才十三岁,还是个稚嫩的小少年,从小又缺父母关爱,如今瞧着只与姜御医和姜南星最亲,其次才是姜家的表舅和表舅母们,辛盛便想他是不是和姜御医、姜南星他们分开了半年想他们了。
沈砺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并不止如此,他既是有些想念舅公和表哥,也是有些不想与辛家人分开,还有,也想见见月娘妹妹了。
自那日与辛祝说了要去贺州揭彩,周祺便开始筹备出行之事。
皇上出京可是大事,如今周祺还未大婚,又没有年长皇子可以留宫监国,他先是准了萧相的告老,然后又飞快的任命了原吏部尚书齐大人为新任宰相。
等户部上下加班加点的厘清了田册,又做出了合理的分田计划之后,周祺便在早朝之时公布了他要出行贺州之事。
群臣震惊,年长位高的官员纷纷问皇上为何要离京,那什么辛氏宗族又有何功值得劳动皇上万金之躯去为其揭彩?
皇上抬手示意众臣安静,然后让户部尚书出列,户部尚书与皇上早有默契,便掏出折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起了户部清田与分田之策。
朝中官员中世家出身的有不少隐隐知道些,家里有送信来提过,皇上密派钦差用桑蚕之利换家中隐田之事,现在见户部尚书当朝上折子,才恍然原来此事竟然不光是自家,竟然天下世家都已被皇上的重利说动。
大家都不禁想起当年成帝与明相以海贸之利诱天下世家,偏偏信者不多,清田之事半途而终,而那些拒绝过海贸换隐田的世家,私底下未尝不曾后悔过。
如今新皇上任才刚三年,五月才出了先皇孝,谁知六月便有如此喜讯,清世家隐田,分田于万民,几代未成之事,终获成功。
因世家已得好处,世家出身的官员皆面色平静,而平民出身的官员未忘初心者皆满脸狂喜,便是已经头发花白该方正持重者,也控制不住满心激荡的高声道:“国朝之幸!万民之幸!天佑我大庆!”
周祺高坐于龙椅之上,亦是满脸的笑意,眼神中多了几分卸下重担的轻松。
狠狠地宣泄了一番情绪之后,朝堂之上的大人们便纷纷恢复了理智与礼节,朝堂安静下来之后,有回过神来的大人出列询问道:“敢问那辛氏宗族可是与此事相关?”
皇上颔首道:“天下世家愿意交出隐田,便是因为有辛氏所献的桑蚕之利,因辛氏女,朕的义妹明义公主携辛氏族人愿交出蚕种,助天下世家开办蚕所,辛氏之功难道不当得朕赐他们一座小小牌坊吗?”
“当得!当得!”问话的老大人闻言深深鞠躬,遥敬那远在贺州的辛氏宗族,和那位明义公主殿下,心悦诚服的说道:“辛氏之功,利在千秋!”
散朝之后,大人们凑到一起纷纷互相打听起那贺州辛氏,新任宰相齐相便出身贺州,有与齐相年龄、资历相仿者,或是与齐相亲近的官员,便都围上去询问:“齐相,您可知那辛氏?”
齐相扶须点头道:“辛氏出自贺州东安府潍县,辛氏子亦是我之徒孙。”
自齐大人被皇上擢升为宰相,朝臣们谁没有仔细打听过齐相相关的事情,谁不知道齐相只有一个徒弟,便是在吏部任职主事的杨怀恩,出身便是贺州东安府潍县。
连带的他们便知道朝堂之中还有两个年轻的官员,一个叫杨怀德的,是杨怀恩的堂弟,一个叫杨继学的,是杨怀恩的亲儿子,好似还有一个弟弟,不过做的是学官,与朝堂干系不大,便没有细查。
杨怀德是上一科殿试榜眼,大家便又想起上一科殿试状元叫辛长平!当时一甲状元、榜眼同乡同年还是一桩美谈!
这辛长平既是贺州东安府潍县人士,又是辛姓之人,那就没跑了!定是那个献蚕种的辛氏!
很快他们又发现那位皇上亲封的明义公主殿下便是辛长平的女儿,一时之间辛家所在的古井巷车流不息人潮涌动,直到皇上终于出发离京,辛家人才得以暂时脱身。
坐上马车出了京城的城门,辛家众人对视一眼,莫名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这些时日不论是在朝为官的辛长平,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的辛盛,身边日日都不乏围上来试图与他们拉关系的官员或是官员子弟。
就连开铺子的宋氏都被人调查了出来,铺子里一时之间涌进了各个官家夫人、小姐,哪怕宋氏推拒说铺子的单子都排到了明年,也拦不住她们非要留下银票定下订单。
甚至连沈砺都被人打扰,他家那位阿爷如今是个四品官职,三品着紫,三品以下者只能穿红,沈大人心心念念的便是能在致仕之前穿上尊贵的紫袍,可四品想迈进一步犹如天堑,他在四品上已经待了十余年,不得寸进。
当年当今皇上被先皇带到身边当做继承人教养,沈大人本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下一任的帝王与他有亲啊!他的娘子可是下一任帝王亲母的亲姑姑!将来新皇登基,自己娘子便是太后的姑姑,皇上的姑奶奶,自己则是太后的姑父,皇上的姑爷爷。
谁知新皇虽年幼,却完全不受他拉拢,他多次试图寻机会与还是皇子的新皇接触,对方都对自己不假辞色,十分的公事公办。
沈大人不禁懊恼悔恨,当初不该对娘子的娘家那般冷淡,那位太后当年曾经多次上门想向他娘子求助,偏因为他不喜娘子的娘家穷亲戚上门,娘子也只好待家人冷淡。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没血缘的侄女竟然以宫女之身入宫,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先做先皇嫔妃,又有幸诞下龙子,本来年幼的皇子没有出头之日,谁知前面年长的皇子大乱斗,没一个能留下来争位的了,这个年幼的皇子被天上掉下来的皇位砸中了。
他儿子跟太后和新皇还有血缘关系,能舔着脸厚着脸皮去攀亲戚,他这个没有血缘又没有旧情谊的姑父、姑爷爷却只能干看着。
如今眼见着长孙学业上愈发出息,虽然还是小孙子更出众,可谁也不会嫌弃自家孩子有出息的太多,沈大人便想将长孙接回来重新培养感情,现在得知长孙借住的人家竟然便是辛家,沈大人更是不肯放弃了。
沈砺碍于孝道,沈大人来寻他,他便得见,这些日子都快烦死了,不禁跟辛盛庆幸的说道:“还好我跟你们一起走了,不然你们走了留下我,半日也别想清净了。”
辛盛闻言也是苦笑,拍着沈砺的肩膀说:“嗳,是我家的事连累你了。”
沈砺皱了皱眉,说:“盛兄说的什么话?我是抱怨我那阿爷,我可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辛家待我这般好,辛家有这般喜事我替你们高兴都来不及。”
辛盛见状忙作揖道歉道:“是为兄说错话了,砺哥儿莫恼。”
两人话一说开便和好如初,辛年到嘴边的:大哥、哥哥别吵架,只得咽了回去。
一路上辛盛和辛长平都在指教沈砺的学业,有时辛长平和辛盛会被皇上召到御驾上,有一次连两岁多的辛年也被请去。
皇上
若不是因为先皇孝期耽误了大婚,如今这个年纪也该有辛年这般大的孩子了,辛年又是个聪慧至极的孩子,性子又大方乖巧,皇上见了一回便喜欢上了这个小儿,见辛年不怕自己,还把他叫到身边抱了半天才念念不舍的放下。
等辛家人走后,连总管忍不住催婚催生道:“皇上这么喜欢辛家小少爷,为何不听太后之言,早日大婚?”
周祺闻言皱起了眉,自一出孝,大臣们纷纷上折子催他早日选秀立后,母后也常常念叨着想抱皇孙,只是他心神全被国事占据,实在抽不出心思和时间来。
第194章
且周祺曾亲眼见过父皇在位时期,那些年长的皇兄们如何手足相残,其中之险恶还历历在目。
他如今才二十余岁,若如朝臣与母后催促般早早选秀立后择妃,到他四十来岁便会有许多成年的皇子。
周祺可不觉得自己会是个短命的帝王,他从小就身体康健强壮,在被父皇接到身边亲自教养之前就没生过几回病症,到被父皇接到身边之后,更是得了姜御医的细心调理。
那时父皇刚去,姜御医请辞告老,周祺还曾挽留道:“姜御医若离去,朕若有恙如何放心交给他人诊治?”
结果姜御医回答周祺道:“皇上龙体康健非凡,必不会有他人难医之症。”
若不是对皇上说长命百岁犯忌讳,姜御医都要直言周祺肯定能活到寿终正寝了。
当初先皇因为会亲自领军征战,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身上留下了许多暗伤,才会刚六十多岁就故去了。
周祺天生身体底子就好,生就一副长命之相,只要不作死,活个七八十岁是没问题的。
当初先皇才刚五十岁出头,底下便有一溜成年的皇子,最年长的都三十了,便都觉得父皇老迈,自己正当壮年,迫不及待想要抢班夺权,起码先争着敲定个继承人的身份。
周祺心想明相曾打趣过七老八十,人老糊涂,于是在年满七十岁之前坚决的辞官了,成祖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见明相这般说气得脸黑了好几天,最后批了明相的告老折子,没多久就退位让贤,追着明相去山居养老了。
周祺一心追随明相,心里早就想好了,不论自己能活多少岁,等到了七十岁前便要和明相一般让位养老去,可自己若是现在就早早生下儿子,自己七十岁前的时候年长的儿子都该四、五十岁了,这对做儿子的是个折磨,对做父亲的又何尝不是折磨?
于是周祺便有意拖延选秀立后择妃的日子,只要一日不立后,他就可以以长子非嫡恐生是非为由,让后宫的两个庶妃避孕。
如今虽清田取得了大进展,但分田,推广新粮种,都需要慢慢去落实,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百姓安居乐业,那时他再选秀立后,择一个明理的女子,与她说明打算,再晚几年孕育孩儿,这般拖延下去,便可在他退位之时拥有一个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继承人。
于是被连玉再次催婚,周祺便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来说:“朕登基之时便立下宏愿,愿天下再无饿死之民,在分田种新粮之政落实到位之前,朕无心劳民伤财选秀立后。”
连玉闻言也没有太失望,对皇上的回答他也早有准备,想到如今皇上的三餐还是那般简陋,便知道皇上的决心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
皇上的御驾一路往贺州去,沿途停歇之时都有当地官员上来拜见,沿路的百姓便也都听说了皇上出行的缘由,知晓了朝廷将要为天下无地、少地的百姓分田地,还听说了明相传下来的亩产过千的海外新粮种,纷纷跪拜天子恩德。
虽还没有收到分下的田地和粮种,但回到家中就已经开始为圣明天子和仁慈大义的辛氏供上长生牌位,愿明君无病无忧护卫万民,愿那仁义的辛氏合族平安顺遂……
等皇上的御驾到了贺州,贺州之民更是民心沸腾,不少百姓远远的跟随在皇上御驾之后往东安府、往潍县去,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垒补丁,他们的脸上都脸颊凹陷面色发黄,瞧着都是些常年忍饥挨饿惯了的模样。
随护的军官禀告了皇上,询问是否要驱赶这些百姓,周祺闻言却说:“让他们跟着吧,想必他们也想亲眼看看帮他们要回田地的恩人,许是有人一路无饭食可用,你们每日做饭时多做上一些,给他们送去。”
这些百姓都是最穷苦的那些百姓,他们跟上皇上的御驾,一是心怀感恩,连皇上都要亲自去表彰仁慈大义的辛氏宗族,他们这些受了好处的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便想着去亲自说一声谢谢。
二是听闻这般喜讯,如做了一场美梦,害怕梦醒了一切都是虚无,便想跟着去,看到尘埃落定,好相信这不是梦。
他们有人身上带着点干粮,有人家里早就没有余粮,全靠每日去做苦力,干一天便才能活一天。
路上御驾歇息之时,他们便跟着停下,有人坐下掏出饼子咀嚼,有人只能拿出葫芦或是水袋来以水充饥。
见状那啃着饼子的人心下不忍,说来也怪,若是以前,便是见到别人以水充饥,他也不太舍得分粮食出去,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也没有多少,今日分给了别人,明日自己许就要饿着。
可现在知道自己将重新拥有田地,以后每年都能有饭可吃,小气了半辈子了,突然变得大方了起来,回过神来竟然已经把自己手里的饼子扯出了一半递给了那一直喝水的人。
那喝水的人犹豫了片刻,才双手接过那半张饼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扯出个笑容来更是添了许多褶皱,张嘴略显窘迫的道谢道:“多谢老弟,你看我也没什么可感谢你的……”
回过神来本还有点不舍的人连忙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半张饼子罢了,等我分到了田,再也不怕没有饼子吃了。”
听到这话,那个窘迫的人也舒展了表情,眼里涌上了满满的期盼,跟着赞同道:“是啊,等我们分到了田,再也不怕饿肚子了。”
都是常年挨饿的成年人,半张饼子实在不够充饥的,但他们早就习惯了忍受饥饿,如今肚子里好歹有半张饼子,不会叽里咕噜的一直响叫了。
正满足的摸着不那么干瘪的肚皮靠在树荫之下,突然人群骚动起来,细细听了半天才知道皇上怕他们有人没有饭吃,让兵丁多煮了些稠粥来分发。
那刚刚吃了别人半张饼子的人忙拉着分他饼子的人说:“老弟,咱们也去领粥吧!”
那分饼子的人闻言有些意动,可是走到人群中,却见领粥之人都是些没有包袱只挂着水囊、葫芦的人,便松了手说:“老哥,你去领吧,我身上还有饼子,就不去占这一口了。”
那吃饼子的人闻言点点头,挤进去领了一碗稠粥,端着大碗出来却没有吃,而是四处寻找刚才那老弟,见他还在刚才的树荫下,便笑着跑了过去,将大碗往那老弟手上递,嘴上说:“刚才老弟分我半张饼子,现在我还老弟半碗稠粥,老弟你先喝!”
那人身上虽还有一些饼子,可都是算好了后面还要吃用的,现在确实也还饿着,见这人非要分他半碗粥,便接了过来喝了一半。
两人都吃了半张饼,又喝了半碗温热的稠粥,那只带着葫芦的人还将葫芦中剩的水倒进了碗中,把碗上粘的粥汤化解干净又一饮而尽,再才把干净的碗送还回去。
兵丁收拾了锅碗后不久,御驾又重新启程,那两人便开始一直结伴同行,一路上便一直一人半张饼、半碗粥的分食。
因为有百姓跟随其后,进入贺州境内御驾便放缓了速度,本来马车两天就该到达潍县的路程,愣是走了四天。
等御驾终于到达潍县,在城门外十里等候多时的潍县官民纷纷激动的下跪高呼“皇上万岁”。
别说这些百姓了,便是潍县县令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得见今上圣颜。
他是先皇时期考上的进士,排名在三甲末流,当初便是殿试与鹿鸣宴都是坐在角落之中,远远的根本瞧不清先皇的身影,不过也可以回家吹嘘自己得过先皇召见了。
可新皇召见,他是不敢奢望的,五品以上京官才可上朝,他一个七品地方官,无人脉也无大功劳,这辈子怕是到老最多升个六品。
谁知道远在天边的新皇竟然会自己跑来潍县呢?而他恰好就幸运的是潍县的父母官,可以光明正大的带着潍县臣民在县外跪迎,还跪在第一排!
就是想想就懊恼得想撞树,潍县县令偷偷看着身侧这个和他同在第一排的小女子,甚至都称不上不女子,勉强是个少女。
去年这个少女便做了县主,今年他更是辗转收到消息,她去年去京城又被封为了公主!
这般人物,自己却早就把她得罪透了!
如今他只能庆幸,好歹她不是那睚眦必报的记仇之人,便是得如此高位,也没给自己使过什么绊子,反而因为辛氏商行生意兴隆,辛氏又积极纳税,他去年考评还混上了个上等。
辛月可不知道旁边那个潍县县令在心里嘀咕些什么,她也不关心,只是翘首以盼,盼着那御驾走快些,再快些。
为什么隔着那么远,就要下跪啊!
这土路又不平整,又不能垫上垫子,膝盖越来越痛了啊!救命!
等辛月快要痛到麻木之时,御驾终于到了,周祺见辛月也跪在此地,忙下了御驾亲自扶她起身,结果辛月站起来之后痛得左右摇晃,险些摔倒,周祺忙扶住了辛月,找了个伴驾的借口把辛月带到了御驾之上。
上了御驾周祺忙问辛月:“皇妹,你哪里不舒服?朕召御医来替你诊治。”
“多谢皇兄,不用召御医。”辛月想揉自己的膝盖可碰到又马上缩了回去。
周祺见状便知道辛月是膝盖跪伤了,忙叫随行的宫女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来替辛月上药,辛月虽紧咬着牙关忍着,也难免倒抽了几口冷气。
等宫女替辛月上完药拉开了车上的布帘,周祺便心疼的说:“朕不是送信过来让你在家中等着吗?怎么还跑到这么远来跪迎?你年纪小,筋骨未成,那路又坑洼,跪这么久可仔细落下毛病。”
辛月心里也委屈,本来皇上体恤,让她在家中等候,等御驾到了县中再召她一同去长河村,结果那潍县县令讨厌得很,一早就来辛家请辛月这个皇上亲封义妹、明义公主殿下一同带县中官员、乡绅去县外恭迎御驾。
辛月推脱不得,只好跟着一起来了,本以为是御驾到了再跪下行礼,谁知他们站在十里处,这县令还派人去了二十里外候着,远远看见了御驾旗帜,便跑回来通知。
他们这一群人还没瞧见御驾旗帜便齐刷刷的全跪了下来,辛月总不能鹤立鸡群的站着,只能跟着跪下。
又因为御驾迁就身后跟随的百姓,速度比人快不了多少,二十里的行程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辛月便足足跪了一个时辰。
还好这宫中的药膏效果极好,刚刚宫女揉搓的时候除了触碰的疼痛外便感觉到阵阵清凉之意,现在被凉意包裹着,剧痛的感觉淡去了不少。
既然辛月已经上了御驾,辛姑母和郭玉娘又前几日便和二叔一家先回了长河村,提前准备迎接御驾的事宜,便不需再去城中接人,于是御驾在潍县没有进潍县城中,而是直接转弯往长河村去。
御驾还未来,早有流言传进了辛月耳中,她刚刚没看到那些传言中追随御驾的百姓,便问皇上:“皇兄,听说有百姓随驾同行,可是真的?”
周祺点点头,和辛月说:“进了贺州起,便开始有百姓跟随,一开始只有数十人,一路行至此,竟有数千人了。”
等到了长河村,辛月从御驾上下来,便迫不及待的转身向后远望,果然见到密密麻麻的百姓还在往前行走。
长河村口一座崭新的牌坊被红绸罩着,辛氏数百族人悉数到场,在牌坊之后跪迎御驾,皇上还未下御驾,辛月等到爹娘、兄弟过来,来不及寒暄一句便结伴走到辛氏族人跪拜之处,辛长平一家五口跪到族人给他们留出来的位置上。
第一排是族长辛祝与身负公主爵位的辛月,第二排是身负官职与举人功名的辛长平与辛盛,再后便是按族中辈分老幼相排。
周祺已经知道了辛月膝盖跪伤了,自然不会再耽误让辛月伤上加伤,等辛氏众人到位,连玉便唱道:“皇上驾到!”
御驾前方的辛氏族人和御驾后方跟来的上千百姓全都跪在地上高声喊道:“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祺从御驾上走下来,连玉举着圣旨开始宣读对辛氏义举的夸赞和赏赐,等圣旨宣读完之后,辛氏族人又集体叩首道:“谢皇上隆恩!”
周祺快步到辛月面前扶起她,然后又扶起辛氏族长辛祝,再才开口说:“平身。”
众人相继起身,便见皇上邀辛月和辛祝一起上前揭彩,于是辛月和辛祝各站一边,皇上则站在中间,三人抬手拉住红色的绸布同时用力,红色绸布便从那新建的牌坊上滑落。
牌坊上刻着“忠义之族”四个大字,字上涂抹了金粉,今日阳光正好,在阳光的照耀下,这四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
那些一路跟随御驾而来的百姓,这一刻又相继跪拜在地,朝着那个御赐的牌坊,也是朝着那数百辛氏族人,不知道是不是有合计约好过,虽然不甚整齐,但喊的却是同一句话:“多谢皇上!多谢明义公主!多谢辛氏!”
周祺和身边的辛月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动容。
百姓真的知道谁为他们好,他们许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也知恩,一路辛苦跟随,便是为了与他们道这一声谢。
辛氏众人亦是心情激荡,本来得皇上亲至表彰,就已经让他们各个觉得恍如梦境,如今又被上千名百姓跪拜感谢,便是他们曾经心中有过不解,为何族长和大管事要将蚕种分给不相干的人,现在那些芥蒂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许是先前不知何为大义,可现在却恍然有些明了。
先前辛长平考上状元,辛氏族中便开了七日的流水席,如今这皇上亲至御赐牌坊之喜,更甚于辛长平考上状元郎。
更何况如今辛氏宗族富裕,族人也家家富裕,各个都上赶着出钱出力,辛长平、辛长安、辛长康、辛姑母、辛墨、辛月这几个辛氏商行股东更是各个慷慨解囊,早就定好了这回要开一个月的流水席。
瞧见这些跟随御驾而来的百姓皆是一副久经困顿的样子,辛祝突然觉得自家开这一个月的流水席有些铺张浪费了,便拉着辛长平他们商议道:“不若将流水席改为十日,余下那二十日的宴席不如取消了,省下来的银两换成粮食和衣裳,送与这些远来之人。”
“善。”辛长平和辛盛闻言连连点头,他们一路上瞧着这些百姓食不果腹,一大部分都是靠着皇上恩赐的粥汤充饥,不过他们各个都眼带光彩,脸上时不时露出一丝对未来起了期盼的笑意。
如今辛祝这个提议说进了他们的心里,一个月的流水席哪有切实帮助到这些百姓来得有意义。
辛长安和辛长康也跟着点头,作为真正种过田地的人,他们还说:“若还有剩余,不如采购一些农具,他们都是多年无地之人,家里想必是没有这些工具的,粮食会吃光,衣裳会穿破,不如一把趁手的农具帮他们日后种好田地,收获粮食自己养活自己和家人。”
辛祝听得直点头,忙去安排自己三个儿子照此行事,辛文、辛武与辛全寻了族中善数之人去数那些百姓的数量,然后一人负责带人去采购米粮,一人负责带人去采购衣衫,一人负责带人去采购农具。
周祺听到了辛氏众人的那番对话,又瞧见了他们这番安排,心中不禁连连点头,心道:这辛氏上下皆是良善之人,想来也是,只有如此宗族才能培养出义妹和辛爱卿这般忧国爱国之义士啊!
皇
上极给面子的留下与辛氏族人同吃宴席,辛祝作为辛氏族长,壮着胆子上前去朝着上千名远来的百姓喊话道:“各位同乡远道而来,辛氏作为东道,请各位同乡留下参加辛氏喜宴,待宴席结束请同乡们稍留,辛氏另有礼相赠。”
说完之后辛祝忙追上去,今日他作为辛氏族长,有幸与皇上同桌用席,这可是做梦都不会去梦的美事,够他将来和孙子、重孙子们吹嘘到死的。
先前安排过的辛氏族人连忙上前小心的将那落在地上的红色绸布收起来,放进了一个早就备好的箱子里,抬到辛氏宗族的祠堂之中,和那封夸赞、赏赐辛氏宗族的圣旨一起在辛氏祖宗牌位前供奉了起来。
辛氏的族人纷纷也跟着去吃席,见那些百姓还愣在原地,便都和善的笑着招呼起来道:“同乡们,快来啊,我们准备了许多宴席,大家虽然人多,但轮着吃都能吃上的!”
“是啊是啊,快来,咱们先到先得啊!”辛氏族人一人上前去抓住一个远来的百姓,强拉着往流水席的地方走去。
有人带动,这些百姓纷纷如梦初醒,便都跟着去吃辛氏的流水席。
那两位一路分享饼子和稠粥的百姓站在人群中,没轮上第一轮的流水席,但大家都很和谐的站在不远处轻声聊着天,看着那边流水席上都有些什么菜肴。
那位分饼子的老弟颇为羡慕的说:“这席面可真是不错,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有蛋,我家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过年杀只鸡都是难得。”
那位分稠粥的老哥连连点头,吸溜了几下口水才张口说话道:“没事,那辛氏的人不是说了吗,咱们都能吃到的,可惜只有我自己来了,我家老娘和娘子、娃娃们都没福气吃到咯。”
他家米面缸里没多少余粮,他这一路都准备靠喝水充饥,自然不能带上家人,只是没想到皇上这般体恤百姓,竟然一路施粥,早知如此还不如带上家人一起了,又可以见到刚才那番世面,一路又有稠粥可吃,如今还能混上一顿这般丰盛的宴席!
第195章
辛氏族人大部分都把席面让给了这些远来的贺州同乡,自己则站在旁边给这些同乡们维持秩序、指路之类的,听到分稠粥的这个同乡说的话,便笑着说:“虽然老哥你的家人没来,但我们族长说了要给你们送礼,你们也能带些粮食回去给家人填肚。”
听了辛氏族人这话,不论是分稠粥的人,还是那分饼的人,连着旁边一些的贺州同乡一起,都面露感激的说:“辛氏实在仁义大方。”
辛氏家家户户的桌椅都摆在了外面开席用,只有皇上那一桌单开在辛家老宅院内。
数十桌的流水席,一桌挤着能坐十人,一轮便有三百余人能吃上。
现场一千余人的贺州同乡,加上辛氏数百人,之后还有潍县周边许多得了消息赶来凑热闹贺喜之人,加起来有几千之数,这宴席从白日开到天黑,才算是让大家都吃上了一顿。
下午辛祝的三个儿子带着采购回来的米粮、衣裳和农具回来,将这些东西按着人头一一分发给了那些远来的贺州同乡。
辛氏的族人也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对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贺州同乡们没有一丝的瞧不起,反而在分发礼物的时候亲切和善的说:“老哥,等朝廷分了田,发了粮种,种上几年地积攒一些钱财,日子就慢慢好过了,家里要是有那力气大的儿子或是手巧心细的闺女,到时候就送来咱辛氏商行参加招工,咱们商行包吃包住工钱又高,生病了还管看病,以后日子都会越过越好的!”
“嗳!”那分稠粥的男人听到辛氏族人的这番话,眼里的光芒愈发闪亮。
他先在发米粮的队伍里领到了一袋子白米和一袋子白面,这可是上等的细粮,他背回去换成粗粮,足够他和家人吃上几个月了。
又去另一个队伍里领到了一身衣裳,他身上穿的麻衣已经是他家中最好的一身衣裳了,不过也前后都打了几个补丁,这身衣裳却是用崭新的棉布做的,料子柔软,针脚细密,他长到四十余岁,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好的衣裳。
他儿子今年已经十九了,明年就成年了,本来他家贫,是没能力给儿子娶娘子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附近还有很多很多,若是一家都是儿子的,那便是一家子打光棍了,若是如他家这样有一儿一女的,还能找个同样有儿有女的人家换亲。
换亲就是他把女儿嫁给那家的儿子,那家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但是这般亲事就难以两全,很难找到一个对方家儿子也不错,女儿也不错的。
而且他女儿比儿子小太多,明年儿子二十岁,女儿才十二岁,这亲事就不太好寻。
现在好了,朝廷要给无地少地的百姓发田地,他家能有自己的田地了,又听说有明相指点去海外寻回的高产粮种,一个能亩产上千,一个更是亩产数千,那以后就再也不怕吃不饱了。
到时候他在家种地,让儿子出去找点事干,攒上两三年的银子,正经给儿子说个娘子,然后再攒个两三年的银子,给闺女做嫁妆,寻个好人家让闺女风光的嫁出去。
光是想一想,他这几日便是睡在旷野,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也都日日是美梦。
小心的抱着这身新衣裳,他心想这衣裳他可不能穿,别穿坏了,还是留给儿子到时候穿着去相看才好呢!
领完了衣裳,辛氏甚至还要给他一把精铁打的农具,那分发农具的辛氏族人还问他想要哪个,他眼馋的望着那些种田的利器,有镰刀、有锄头,还有铁锹和铁铲,他想了想要了一把铁锹。
一路空着手来,回程却又得了吃穿又得了农具,上千名贺州同乡纷纷和见到遇到的每个辛氏族人谢了又谢,再才红着眼眶满脸笑容的踏上回家的路。
辛氏的流水席要办十天,皇上却是第二日就要掉头返程回京了。
中午这顿宴席吃完,皇上主动提起要去辛氏商行看看,于是辛月便带着皇上先在长河村参观了一下辛氏蚕所,然后便去了清水镇瞧过辛氏丝坊和辛氏染坊。
丝坊和染坊的工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能见到皇上,尤其是皇上还特意将去年选为贡品的那几种布料的织工叫来夸赞了两句。
等皇上走后,这些织工各个都脚步飘忽如踩在云端,被别的织工们围着羡慕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天色渐晚,便是御驾也不会赶夜路,不过潍县的驿站规格可不够迎接皇上入住,御驾大得很,相当于是一个移动的房子,于是御驾便如在来时的路途一般驻扎在了潍县城内的一处空地。
辛长平他们便脱离了队伍,回到自家的宅子住一晚,本来沈砺准备和辛月说几句话便回姜家住一晚的,谁知皇上突然带着护卫亲至辛家在潍县的宅子,说要在辛家吃晚食。
护卫围住了辛家的宅子,沈砺这会儿要走也不好走了,辛长平便说让沈砺也留下一起吃饭。
辛姑母作为辛氏女子,辛氏宗族这般的喜事,她又是擅厨艺的,便留在了长河村帮着操办流水席,本来准备今天晚上宋氏随便做点吃食的,这下只能赶紧去醉香阁订上一桌。
席上周祺说:“皇妹,今日我也瞧过了辛氏的蚕所、丝坊与染坊,都各有得力的管事管理,皇妹似乎不必常在潍县亲力亲为,只需做一个掌舵之人把握方向便是。”
辛月闻言一愣,看向周祺道:“皇兄的意思是?”
周祺笑着说:“皇妹,京中的公主府已经修缮好了,等日后各地蚕所都建成了,你便不只是潍县这蚕所、丝坊、染坊的大管事了,天下蚕所都需向你汇报,何不将商行的总部设立在京城呢?”
听了皇上这番话,辛月垂目沉思起来,想起去年她离开那几个月,确实大家都各自做得很好,自己便是通过书信往来,也和常在潍
县的效果差不多。
而且日后各地蚕所也都有辛氏商行的股份,确实也不好以小小的潍县做总部。
辛月想明白之后点点头说:“皇兄说得对,商行的总部确实不该拘泥在潍县了,我会开始着手将商行总部迁至京城。”
听了辛月这话,周祺高兴的点头,日后皇妹在京城,他也能时常召她入宫相见了。
宋氏也很是高兴,如今瞧着自家在京城要待上许多年,今年过完年女儿一走,家里冷清得不行,若不是砺哥儿那孩子住了过来,年哥儿脸上都没什么笑脸了。
现在好了,女儿要常住京城,哪怕是住那什么公主府,可总归都在京城,挨得这么近,不说让女儿天天回家,可女儿不回家的时候自己也能走几步去看她。
辛长平和宋氏的想法一样,辛盛更是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小辛年没听明白,被沈砺解释之后知道姐姐日后能经常回家陪他,顿时高兴的拍起手掌来。
周祺瞧见辛家众人的反应,会心一笑,又说:“公主府旁边还有一个空置的宅子,朕一并赏给辛爱卿,免得皇妹年岁还小,孤身住在公主府里害怕,两间宅子中间有一堵共用的院墙,你们可将墙上掏个门,这便和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分别了。”
别说京城的宅子寸土寸金,更何况建公主府的地方肯定是好地方,这宅子定然价值不菲,而且皇上这般贴心替辛月和辛家人着想,辛月和辛家众人皆是感动非常,纷纷跪下谢恩。
等说完了辛家的事,周祺眼神略带疑惑的看向沈砺问:“这位是辛爱卿家的亲戚吗?”
沈砺连忙起身自我介绍道:“学生沈砺见过皇上。”
辛长平则出言说:“禀皇上,沈砺是臣子辛盛的至交好友,因故借住在臣家,他亦有亲人在潍县,故此次回潍县便带着他一起同归。”
“原来如此。”周祺闻言点了点头,让沈砺坐下,不过瞧着沈砺的脸,听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眼熟、耳熟,便有些疑惑的笑着说:“不知为何,朕莫名觉得此子有些面善。”
辛家众人可没见过沈砺那个弟弟沈砌,而且众人都避讳着直视皇上的脸,只有辛月忍不住看过皇上的脸,皇上也不生气,真拿辛月当妹妹一般,说特许她直视圣颜。
于是辛月瞧着皇上的脸,又瞧瞧沈砺的脸,恍然大悟的说:“皇兄,想来是母后与沈家哥哥有亲,所以沈家哥哥长得与皇兄竟有几分相似。”
周祺闻言盯着沈砺的脸仔细瞧了瞧,确实与他母后有几分相似,而他自己也长得有几分似母后,被辛月这一提醒,周祺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沈家人。”
周祺想起前两年他母后的表弟曾经入宫来请自己主持公道,结果他派人一番查证,却发现最没有公道的就是这个表舅,当时便骂了他一通,又想起今年过年这个表舅带着妻儿入宫拜年,那个儿子好似叫沈砌,瞧着比这沈砺年岁小一些。
回忆了一番那个沈砌的长相,与这沈砺更为相似,这定就是表舅那不受待见的嫡长子了。
那时他派去的人查到的消息是说这孩子快被爹娘逼死了,当时周祺就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如今瞧着,倒是面色红润身强体壮的样子,听他口称学生,想来已有功名,看来这孩子后来离了沈家之后却过得不错。
若是论起亲缘,这孩子也算是他的表弟,周祺瞧着沈砺的眼神便亲切了一些,问道:“你今年多大?身上已有了功名?”
沈砺忙又要起身回话,周祺摆了摆手说:“就坐着说话便是,不用站起来,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表哥呢。”
沈砺可不敢真的当皇上是表哥,虽没再站起来,但也有些拘谨的答道:“回皇上,学生今年十三岁,今年考过了县试与府试,如今是个童生。”
十三岁便考中了童生,也是聪慧有才的孩子,周祺想起沈家那位母后的姑姑还曾特地进宫跟母后说,她家那小孙子府试得了案首,那孩子确实有些神童之资,但这孩子也不差啊,怎么沈家人偏心成这样?
周祺一边在心中腹诽,脸上却一直带着亲和的笑意,夸赞了沈砺一番,还解下身上的玉佩送给了沈砺,出言勉励道:“今日有缘在此遇见,朕也没什么准备,便将这枚玉佩送与你,希望早日在殿试上见到你。”
等皇上回御驾歇息之后,辛月和家人才得了空间说话亲近。
明日御驾启程回京,辛长平和辛盛也要跟着回去上值的上值、读书的读书,便也都不能留下多住几日。
不过还好,今日知道了辛月也要准备搬去京城常住,他们便也没那么难舍难分了。
和家人说了半天话,辛月瞧向沉默了许久的沈砺道:“沈家哥哥,你明日也要回京城吗?”
沈砺回过神来收起手中的玉佩,点头说:“是啊。”
辛月想了想这搬迁商行总部去京城的事虽然已经定下,但怎么也得筹备几个月,便说:“可惜我便是搬去京城也得几个月之后了,还是赶不上沈家哥哥院试,不能替沈家哥哥送考了,便先预祝沈家哥哥院试顺利,更进一步!”
沈砺闻言倒没有觉得可惜,他本来就没曾想过院试之时辛月会到京城替他送考,不过今日听说辛月要搬去京城常住,辛家人俱是高兴非常,沈砺却有些失落了。
本以为他考完了院试,回到潍县还能与之前那般常到辛家替辛月检查课业……
沈砺收起心中的失落,扯出个笑脸来说:“谢谢月娘妹妹,我还有礼物带给你。”
沈砺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个大大的锦盒,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和琥珀十分相似的玉猫,辛月惊喜的瞧着沈砺递过来的玉雕琥珀,上下的瞧了瞧,最后笑着说:“太像了!沈家哥哥的雕工又有精进。”
不过高兴完之后辛月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的表情,说:“沈家哥哥,如今科举最是紧要,这玉雕我都说了等你考完科举再送我,何必急于一时呢?”
沈砺闻言好脾气的笑着解释道:“我总不能日夜无休的读书,这是闲暇时才刻的,就像月娘妹妹先前说过的,劳逸结合嘛。”
说完沈砺又举手说:“我保证我没有玩物丧志耽误学业。”
辛月想起沈砺县试与府试的名次,确实也不像耽误了学业的样子,这才收了担忧,高兴的去招呼玳瑁和雪团来瞧这玉雕的琥珀。
玳瑁和雪团瞧见这玉雕先是惊喜的冲了过来,结果贴近了才发现这不是真的琥珀,它没有温度,舔上去也没有毛,雪团比较聪明,发现了这个玉雕是假的,可玳瑁是个傻乎乎的死心眼,不依不饶的舔着玉雕,想要帮助兄弟复活。
辛月发现自己想错了,办错了事,猫猫们不知道什么是雕像,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睹物思人,只好讪讪的抱走了玉雕,将玉雕装回锦盒里藏了起来。
玳瑁不依不挠的追着辛月“喵喵”叫着好像要辛月把琥珀交出来,辛月只好一遍遍的哄着它说:“别闹了别闹了,过几个月我就带你去京城与琥珀团聚了好不好?”
沈砺瞧着这出辛月自己折腾出来的闹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和辛月道了声别,趁着天还没黑透,独自往姜家赶去。
沈砺敲响了姜家的门,姜南星见到表弟惊喜得不行,拉着表弟的手说:“天呐,表弟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在京城备考院试吗?”
姜御医倒是消息灵通些,问道:“是跟着辛家人一起回来的吗?”
沈砺点点头说:“是的舅公,我今日回来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要跟辛家人一起回京城了。”
姜南星闻言有些不舍的说:“这么快就要走啊?那你今日便跟我一起睡我的房间吧,反正你的屋子半年没住人了,都没收拾。”
“好。”沈砺笑了笑说:“等考完院试我便回潍县了。”
姜南星听了这才高兴起来,姜御医却说:“若是院试过了,明年的乡试砺哥儿你不下场试试吗?”
沈砺闻言愣了愣,他还从没想过乡试的事情呢,去年先生也只是说他如今可以考考童生试,若是童生试过了,可以试着搏一搏院试,便茫然的说:“舅公,先生只说我可以试试院试,乡试……我没想过呢。”
姜御医虽然不是学文的,但活了大半辈子,又多年在宫中,接触的不是皇上便是大臣,算是很有见识了,他看向沈砺说:“你县试、府试都在前三,院试定然无虞,你的先生想来也不曾料到你能取得这般成绩,这半年多你进步了许多啊,若此次院试成绩不错,为何不一鼓作气接着考乡试呢?”
沈砺自己也知道,这半年多,他有幸得盛兄和辛伯父教导,自己已经不是去年的自己了,不然不会接连取得县试与府试的前三,只是他早已经习惯于平凡,确实从未想过以十四岁的年纪去下场乡试。
辛伯父那般状元之才,当年都在乡试上折戟多次,自己如何能这么自大……
姜御医瞧见沈砺脸上的犹豫,便说:“这科举之事我是不如辛家父子明了,不如你明日回去之后问问辛家父子,你如今的火候可值得去乡试一搏?舅公不是逼你非要明年考过乡试,便是不过也算是积累经验嘛,就像你表哥如今跟着苏大夫给人看诊,苏大夫都会让你表哥也上手替病人把脉开方,虽然你表哥不是次次都对,甚至错的时候更多,但这也是积累经验的过程啊。”
沈砺还在犹豫,姜南星先被姜御医这番话说服了,连连点头赞同的说:“阿爷说得有理,有些遇到过一回
的病症,下回再瞧我便更有把握了。”
沈砺见表哥也这么说,他便点点头说:“那我明日问问辛伯父和盛兄,若是他们觉得我能试试,我过了院试便报名明年的乡试。”
姜御医和姜南星皆点头赞同,之后沈砺又说:“可若是要参加乡试,那我是否还要留在京城备考?”
九月出院试的榜单,若是沈砺回潍县,不过两个多月又是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