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VIP】
在一如既往淡漠平静的男声中,韩暑只觉得羞愧。
下午,闻知屿或许并没有恶意,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却恰恰踩在了她的痛处。在徐英那里受的气、窝的火,恰恰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某种意义上讲,是她迁怒了他。
偏偏他的情绪那么稳定,偏偏他的道歉如此真诚,偏偏他说的祝福,是她始终渴望却未曾拥有的人生。
韩暑一言不发地攥着拉杆的手,因为过分用力指尖泛着青白。
不通人情世故如闻知屿,也知道她的沉默这是什么意思。他什么都没再问,微微叹了口气,“行李箱摩托放不下,去村口打车吧。”
韩暑因为不好意思始终低着头,闷声问:“去哪?”
闻知屿无奈,“还能去哪?”
“……不是不能超过七天吗?”
“嗯。”闻知屿把纸箱子捆回摩托后座,“今天是第一天。”
手里的行李箱被男人接过,轻松地提在手里。
“走吧。”
今天是第一天。
走吧。
韩暑的心脏瑟缩了,像是扎手指测血糖时短暂地疼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但那一瞬的触动,久久留在心间。
海边的夜晚寂静又喧嚣。
闻知屿放慢脚步走在前头,韩暑慢吞吞跟在后头。
他们走过夏日潮汐的起伏,途径海浪声阵阵,穿梭过摩肩擦踵的人流。他们的影子长长短短,有时候韩暑会踩到闻知屿的“脑袋”,有时候韩暑的“脑袋”会杵到闻知屿的肩背,短暂的相触后远离,短暂的远离后再次相触。
村口,一排出租车整齐地停在路边,等待返回市区的游客。
闻知屿走向最近的一辆,敲了敲车窗,“雅居别墅区。”
“行!”师傅下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吧。”
闻知屿拉开后座的门,冲还在墨迹的某人一偏头,“上车。”
韩暑小碎步挪了过去,擦肩而过时停了下来。闻知屿高,她不抬头的话视线将及肩膀,于是盯着他立肩T恤的领边,嗫嚅,“谢谢你。”
闻知屿没应,等人上车后关上门,隔着半开的车窗道:“我去骑车,家门口见。”
韩暑还没来得及说好,他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出去好几米远。
师傅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出租车避开穿行的人流开始缓缓向前。
一直到那笔挺醒目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身后,韩暑才收回视线,继续浏览未读微信。
家族群里,徐英什么都没回,只有爸爸回了一条“好,谢谢女儿”。
凌琳这边,又是多条消息刷屏。
【琳宝:怎么样?阿姨联系你了嘛?】
【琳宝:你和阿姨好好聊聊。】
【琳宝:住处定了吗?】
……
韩暑直接回了电话。
“现在什么情况?你和阿姨叔叔在一块吗?他们是想强迫你回来吗?”
凌琳颇有穿透力的声音直接炸了听筒。韩暑找出耳机带上,这才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发生的事情。
“等五天四晚的游轮旅行结束,就给他们买返程机票。”
“不打算见?”
“见了肯定直接被拉走。”
“……也是。阿姨这性格,说服她太难了。”凌琳叹了口气,感慨,“一万八的游轮,三四千的酒店,给自己花舍不得,给父母花这么大手笔。”
韩暑的唇角轻轻勾起,只是因为疲惫很快又落了回去,“是啊,大出血……租不了房,义工能不能聘上不知道,今晚全靠好心人收留了。”
凌琳迟疑,“好心人?什么好心人?”
“轰——”
熟悉的发动机轰鸣。
韩暑正要回头,一道黑影已然追上。机车和出租车于两米的距离外并驾齐驱。当挡风罩映照着红灯和汽车尾灯,两车均放慢速度,至斑马线处停了下来。
男人单腿撑地,黑色头盔转向左侧。隔着车窗和挡风罩,韩暑看到自己在看他,感觉到他也在看她。
一股莫名的电流自指尖而过,她望着一袭黑衣、若不是机车亮着灯的话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闻知屿,红唇微动。
闻知屿。
“闻知屿。”
全包头盔下,闻知屿轻轻一点头。
倒计时后,绿光取代红光映于眼底。男人抬手指了下前方,轻拧油门,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前驶去,留给韩暑一道利落的残影。
凌琳暴风嚎叫,“闻知屿?你那个房东?不?他有这么好心?不会有别的图谋吧!”
韩暑垂下眼皮,指,“嗯,就是这么好心。太好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怎么回事?几天不见,对他的评价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因为……”
韩暑挠挠头。
因为之前总觉得,。看似照顾生病的她,其实是怕她死了别墅变凶宅。看似是给猫绝育,其实是为了打动她答应
可当她打开箱子,看到那一摞滑板的时候,。
论迹论心。
无论原因,照顾她一整晚的是他,主动提出绝育找猫的是他,现在为她提供落脚之地的也是他。
“之前按照你的说法,他是一个不通情理的人。这样的人,能想出来送你滑板,还每一样都买一个……”凌琳咂舌,“看来这位帅哥还是一块夹糖心的苦瓜。”
苦瓜?韩暑被她的形容逗得笑出声来。
“那现在怎么计划,再住七天?”
“不知道,脑瓜子好累不想思考问题,明天起来再说吧。”
“缺钱的话跟我说,别客气。”
韩暑心里一暖,“知道啦!”
挂了电话,车恰好停在了南湾派出所门口,闻知屿正站在路边等候。没戴头盔,身边也没有车,看样子已经把摩托停回去了。
司机师傅刚打开后备箱,还没来得及下车,他已经将行李卸了下来。
“微信收款,39.5元。”
“谢谢师傅。”
“慢走。”
韩暑关上车门,一转身,撞上了男人略显犹豫的眼神,“怎么了?”
闻知屿把着行李箱,见她状态比刚才好很多,这才启唇,语气中夹杂着谨慎,“还是要回答问题抵房费的。”
韩暑立刻明白过来,“当然。”
闻知屿这才放下心,点点头,“回吧。”
又是闻知屿在前头,韩暑在后头。只不过这次跟得紧了些,只错半个身子的距离。
她用余光偷瞄了好一阵,低声叫了一句闻知屿。
“嗯。”闻知屿应。
“下午我是和家人吵了架,心情不好才冲你发火。”韩暑吸吸鼻子后说,“对不起。”
“嗯。”闻知屿又应。
嗯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她鼓了半天勇气才说的话?韩暑快步追上,探头看他的表情,“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的意思。”
“……”韩暑冲他撇嘴,无语道,“说人话。”
闻知屿斜她一眼,见那沉寂半天的眉目再次生动起来,唇边不着痕迹地滑过笑意,“就是原谅你的意思。”
韩暑挠挠头,放下心来,突然就乐了,连带心情也松快了。她背着手和他并肩而行,路过一道空调外机低落形成的水流颇有童心地蹦了过去,继续并肩走。
闻知屿摁下密码解锁,打开门后一顿,非但没进去还转过身来。
韩暑险些撞上去,堪堪刹住车,“怎么了?”
门廊的灯光幽暗,还环绕着几只趋光的蚊虫。闻知屿置若罔闻,眯着眼看她,“那你呢?”
韩暑纳闷,“我什么?”
闻知屿问:“你原谅我了吗?”
他问的郑重其事,神情也很认真。
韩暑发现自己的脸颊颈侧都有点发烫,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蜷缩。半晌,才点点头,小声答:“原谅你了。”
闻知屿这下满意了,提着箱子进门。
韩暑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两人就好像幼儿园闹别扭的小朋友,说一句“原谅你”就像那会的手拉手,作为判断是否和好的标志。
再次入住民宿,无需闻知屿多费口舌,韩暑自觉找到拖鞋换好,自觉拖着行李箱去了属于她的房间。
推开门,韩暑冲楼梯喊了一句“晚安。”
刚走到一二层之间的闻知屿驻足,回了一句“晚安。”
身心俱疲的韩暑冲了个澡,栽进熟悉的大床上,没一会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正上方,书房,闻知屿带上眼镜正要工作,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掏出手机给秦建翎回了过去。
那边又是劈头盖脸地质问:“车呢?提了没?”
闻知屿又取掉了眼镜,用眼镜腿挠了挠眉峰,“还没。今天有点事,明天吧。”
秦建翎奇怪道:“有点事?什么事?”
“说来话长。”闻知屿轻咳一声*,“简而言之,现在民宿又住了一位住客。”
“奥哟,怎么样?回答问题了没——你说有事,不会又报警了吧!”
“……不是,住客还是之前那位。”
秦建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闻知屿等了半天没听到声,看了眼屏幕,秒钟还在跳动,“听见没?”
“听见了。”秦建翎干巴巴道,“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多问这一句。”
闻知屿直觉这人又开始在脑海里瞎胡编了,比如怀疑他对有夫之妇心怀不轨情愿为爱做三,立刻说:“问。”
快问。
快给他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得到应允,秦建翎深吸一口气,“咱民宿入住时长不能超过七天是你定的规矩。我想问问闻老师,这个七天是总共不能超过七天,还是单次不能超过七天?有没有可能——七天复七天?”
第22章 第22章【VIP】
“停止动作,请回答第一个问题。”
韩暑还握着门把手,正要出房间,便听到了恶魔低语。
她刚抬起的脚又放下,“问。”
闻知屿缓步从楼梯下来,米白色居家服依旧是松垮地挂在肩上,显得慵懒又瘦削。慢悠悠溜到客房门口,他垂着眸,一个劲盯着地板,好半天没说话。
韩暑也低头,只看到了自己晒成两截色的脚丫,“要问什么?”
闻知屿还是不说话。僵持了约莫几十秒后忽然勾唇,轻笑了一声。
韩暑:?
什么鬼?
闻知屿视线上移,慢吞吞地问:“你刚才先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啊?”韩暑张大了嘴巴。
“认真一点。”
“这——”
“这是第一个问题,很重要。”闻知屿一脸严肃,语气也沉了下来,“想好再答。”
房东收租,房客配合。即使离谱即使不理解,也要配合。
韩暑认真思考后后抬起左腿,“左——”
声音和动作一并戛然而止。
怎么感觉有点别扭?
不对不对,应该不是左腿。
于是她又抬起右腿,“右——”
声音和动作再次戛然而止。
怎么还是有点别扭?
怎么好像也不是右腿?
韩暑目视前方眼神放空完全静止。
左还是右?是左还是右?到底是左还是右!
那一段记忆就像是安不回发囊里的脱发似的,彻底离她远去了。她失忆了,迷茫了,站在房门内侧一步的位置,不知道究竟该以怎样的姿势出门了。
“你刚才从楼梯下来没看到——”韩暑捕捉到了男人眼中的笑意,虽然对上眼的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绝对没有眼花。他就是笑了。
闻知屿摇摇头,“没看到。”
韩暑咪眼,心生警惕,“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怎么会?”闻知屿正色,“仔细回忆,答案对我很重要。”
说罢,他故作深沉,双手抄兜往餐厅走去。可还没等到转过身,颧骨已经极速起飞了。
“你就是故意的!!!”
在怒吼中,男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拐角。她抬步想追,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韩暑:……
有毒,这个问题有毒。
为了将这一侵蚀思维的破问题抛之脑后,韩暑立定跳远蹦出门,一路小跑追去餐厅。
闻知屿已经在餐桌边安然坐定,面前摆着他的预制富人早餐。
可恨!
她抬起拇指食指当作枪手枪,指甲盖作为枪筒,用一只眼睛认真瞄准那可恨的后脑瓜。
一步,两步。她以职业杀手的专业素养悄无声息地靠近,与此同时想象自己在狂扣扳机。意识流报复了几下,她正要满意收手——
闻知屿回头。
食指指甲盖精准抵住男人的眉心。
闻知屿:……
韩暑:……
“开了几枪?”闻知屿眼珠子动了动,咸咸道。
“……”韩暑赶紧左手捂右手,滴溜溜地跑了。
又是简易三明治和水果的搭配,韩暑直接上手捏着面包,一咬就是一大口。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心情也好了,她瞄了眼捏对面那位,发现他今天心情似乎也不错。虽然眼下的乌青依旧瞩目,但眼里并无烦闷或疲态,唇角也始终微微上扬。
“写得很顺利?”她问。
闻知屿瞥她一眼,“不顺利,没写。”
韩暑眨巴眼睛,“没写?”
“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韩暑有点尴尬地撇了下嘴,嘟囔道:“我看你心情不错,还以为你文思泉涌了。”
闻知屿扎圣女果的手一顿,将叉子垂直于桌边架于盘沿,“我、心情不错?”
韩暑懵懵然,“我看你今天笑眯眯的,还有闲心跟我开玩笑。难道不是吗?”
心情不错?
笑眯眯的?
有吗?
闻知屿闭眼,记忆闪回。
秦建翎因为临时有工作走得仓促,昨晚总多嘴地问些有的没的,还揪着七天不放,“你老实说,是不是不想让她走?”
闻知屿无语,“我是看她流落街头,这才把条件放宽了一点点。”
“一点点会变成一点?会不会变成很多?会不会答应人家长租了!”
“……”
秦建翎警告,“已婚女性长租,小心人家丈夫找上门!”
“……”
闻知屿吧唧就挂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他带上眼镜,打开电脑,敲一个字删一个字,敲十个字删十个字,是空白。
再然后,他又做了同一个梦,同样在满头冷汗中惊醒。
按理来说心情应该很烂,想才对,为什么会笑眯眯?
闻知屿倏然睁眼,两只手沿着下颌哆哆嗦嗦地往上摸,一路摸到嘴边——嘴角真的有点上翘!再哆哆嗦嗦往上摸——今天的颧骨怎么格外突出?
晚、前前一晚、前前前一晚复制粘贴,但为什么前、前前、前前前天心情都很烂?
闻知屿哆哆嗦嗦地放下手。
对面,蘑菇脑袋张大嘴巴,啊呜一角,咀嚼时腮帮鼓了又鼓,像一只抱着板栗啃的小松鼠。
控制变量法。
前一天,他的家里多了三只猫。
前前一天,他的家里少了一个人、两只壁虎和三只猫。
前前前一天,他知道了自己家里即将少一个人。
而今天,今天——
闻知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暑。追本溯源,她是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唯一的变量。
难道——
闻知屿推开面前的碗碟,吧嗒一下趴在桌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然后静止了。
韩暑:?
又犯什么神经?
不管,懒得管,
韩暑喝掉牛奶,抽过纸巾擦嘴,整理好碗筷,准备端去厨房清洗。然而对面那位还是不动。
她半站起来,坐下,又半站,又坐下。
要不还是管一管吧?
她敲敲餐桌,“哎!你怎么了?”
闻知屿先是在臂窝摇了摇头,随后闷闷地说:“烦。”
韩暑心说林黛玉都没这么多愁善感,但念在寄人篱下的恩情,耐着性子又问:“你烦什么?”
闻知屿有问必答,“烦你。”
韩暑:……?
她挠头,“那——我走?留你一个人继续烦着?”
闻知屿弹射坐起,额发因为方才的一通操作乱七八糟地飞翘,为俊脸添了几分傻气。他喉结滚动了下,“七天之后,你怎么计划?”
韩暑捋了根掉落的发丝,在指间绕着玩,“我准备面一下义工,如果能通过的话就搬过去。”
“想当义工顺便学冲浪?”
“是啊。”
“不通过呢?”
“还不知道。”
“你打算在琼岛旅居多长时间?”
“也不知道。”韩暑纳闷,“你问这干什么?”
闻知屿喉结又滚动了下,“我有一项提议,你先听,听完再做决定。可以拒绝。”
韩暑更莫名其妙了,“你说。”
闻知屿深吸了口气,双肘支于桌面双手交叠,“长租,还是回答问题抵房费。”
韩暑眼睛睁得呴大,“长租?不是不能超过七天——”
“先听我说。”闻知屿轻抬手制止,“往返后海我送你,替你省去交通费,条件是时间延长,除了睡觉时间外随时回答问题。”
韩暑蹙眉思考了一番,怎么想都觉得他亏了,于是试探道:“是不是空闲时间还要陪你玩游戏?”
“不强制。”闻知屿顿了顿,“当然,在你心情好、有空闲、且没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的时候,玩一下更好。”
“嘶!”韩暑捏着下巴,左想右想,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免费入住又是免费接送,你到底图什么呢?”
“图你的脑瓜子。”闻知屿眉梢微挑,轻咳了一声,“也图——我心情好、笑眯眯。”
韩暑疑惑地皱了脸,“……啊?”
闻知屿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条件优越,不花钱,还有专车接送,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呢?
韩暑想不通。
闻知屿拇指捏食指关节发出脆响,又问:“如何?”
韩暑如实道:“我觉得挺好。但是——”
“啪!”
闻知屿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定了!”
——但是她还想再考虑一下。
韩暑:……
闻知屿方才还拧得死紧的眉宇漾开,“其他条件不变,除了入住时长以外还是参照入住手册。”
“不过——”
“我今天去提车,以后开车送你。”
——不过天天摩托往返是不是太麻烦了。
韩暑:……
“这是不是——”
闻知屿用力一点头,“那就这样。”
“……”
韩暑哑然。
要这么隆重吗?怎么感觉签了什么为奴为婢的卖身契?
她对闻知屿的突发奇想感到费解,在费解中却并不排斥这项提议。但不排斥只是前提条件,长住在这里要考虑太多问题。
至于房东问题先生——确实很奇怪,但奇怪得有点可爱。
瞬间,韩暑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在想什么?什么可爱?可爱个鬼!
她甩甩头,正要继续商讨一下再做决定,却见闻知屿原本舒展的面部表情拧巴了,“你又怎么了?后悔了?”
“还有一个重要条件。”闻知屿指韩暑放在一边的手机,“我需要你当着我的面,打个电话。”
韩暑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又是一脸茫然,“啊?打给谁?”
“你同意住在这里是你的自由,谁都不能干涉。但作为已婚人群,和异性长期住在同一屋檐下,另一半还是有知情权的。”闻知屿认真道,“所以需要你当着我的面向丈夫说明具体情况。我、要守住我清白的名声。”
第23章 第23章【VIP】
丈夫,那位并不存在的丈夫。
韩暑舔了下唇,又吞咽了一下,以此缓解心虚。
怎么办怎么办?要露馅了吗?如果他知道自己并非已婚已育不符合入住条件,怕是会直接把她赶出去吧!
“我并非窥探隐私,只是避免出现不必要的误会。只要你丈夫知情且无异议就好,”闻知屿迟疑,“这个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不过分。”韩暑讪笑,“理解理解。”
闻知屿明显松了口气,又有胃口了,便伸手把碗碟拉回来。
手腕在眼皮子下一晃而过,韩暑无意瞥见了几道红痕,正要细看,那节腕骨又掩于回落的衣袖之下。
“你胳膊怎么了?”
“嗯?”闻知屿翻过腕,瞅了眼,这才想起来,“被猫抓的。”
“大咪?”
“不然呢?”
在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响中,韩暑猛地站起来,急火火地绕过餐桌,“抓烂了?严重吗?我看看我看看!”
闻知屿用两只眼睛打出两个问号,还没来得及用语言表达疑惑,袖口便被抹到了手肘,露出了纵横交错的深红创口。
“啊呀!这么严重!”韩暑夸张地惊呼出声,“疼不疼?怎么回事?”
“我抓猫,猫反抗。”闻知屿虽不理解但还是乖乖作答,“疼,现在不——”
韩暑一把薅走他手里的叉子,拽住衣袖,“快来快来,我给你上药。这是夏天,伤口不处理就发炎了!你看有的地方已经发炎了,要是在不处理可能就化脓了……”
闻知屿被拉着走,眼前是着急忙慌的蘑菇脑袋,耳边是蘑菇脑袋的絮絮叨叨,心里害怕极了。
她在关心他?她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好奇怪哦。
“坐坐坐。”韩暑把他摁在沙发上,轻车熟路的拉开边柜的抽屉,找出碘酒棉签——之前她用的那瓶,“我给你消消毒。”
“不用——嘶!”沾足药水的棉签糊了上来,闻知屿想躲却没躲开。
“你看,疼吧!”韩暑语重心长,“你忍忍,抹点药好得快!”
“……”闻知屿蹙眉。
如今,他已经不会再自以为是认为她在占便宜了,何况她很有分寸地避开了肢体接触,但是!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好奇怪!
韩暑见他不再反抗也不再说话,唇边露出得逞的笑容。
——给她的丈夫打电话,到哪打打给谁?
不如先打个岔糊弄过去,之后再想办法。
她坐在闻知屿旁边,一手提着他的衣袖,沿着抓痕一点点涂抹。他本就白得不像话,因此那纵横交错的痕迹愈发可怖。显然,经历了一场鏖战。
韩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要说有爱心,他那么讨厌动物,小狗想嗅闻一下他都能一蹦三尺高避开,冷血得不得了。要说冷血,他竟然这么认真的去捉猫,被抓得血呼啦次也不放弃。
韩暑叹了口气,涂药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闻知屿吸了一口气,憋住了。
碘伏渗入皮肤按说是刺痛的,可他莫名觉得心痒。棉签游走的动线、被他人掌控的袖口蹭过皮肤的触感,似乎都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羽毛,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扫过他的心脏。
他想将手伸进胸膛,或者撕破这根羽毛,以此缓解此刻的坐立难安。他浑身肌肉都在不自觉用力,忍了又忍,终于在一股陌生的气息喷洒在手肘处时忍不下去了。
“我来吧。”闻知屿的嗓音古怪又沙哑。
韩暑大手一挥,“这都是大咪干的,我负责。你千万别客气。”
“……”闻知屿喉结滚动,“我自己来吧。”
“你一只手给另一只手涂不方便,有些地方够不到,我来我来!”
闻知屿攥拳,又松开,“还是我来吧,有这个时间,刚好给你丈夫打个电话。”
“……”韩暑手一僵。
羽毛飘走了。
闻知屿夺过棉签和碘酒,拧刺拧刺地挪到沙发另一头,挽起另一只衣袖开始涂药,不给韩暑再插手的机会。
“打吧,我不说话。”
“……”
韩暑想骂人。
闻知屿等了一阵没见动静,向右望过去,发现她鼓着腮帮攥着手,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怎么?”
“……不怎么。”韩暑缩着脖子,谎话张口就来,“我老、老公周六加班,这会打不了。”
,扔掉面前合上碘酒,“那等今晚吧。”
“……哦。”
逃不掉,
韩暑摸出手机,偷瞄闻后,给凌琳发消息。
【无敌强壮卷心菜:江一个老公!!!】
“今天什么安排?”
韩暑吓得手机险些掉了,“啊、啊?”
闻知屿在她面前站定,视线逡巡,“你今天很奇怪。”
“有吗?”韩暑扯出一个笑容,“我这不是在思考要不要接受你的提议吗?”
“不是说定了吗?”
“……”韩暑无语,“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闻知屿眨眼,回忆了一番——好像确实是他太过激进,“好吧。那你有什么顾虑吗?请畅所欲言。”
“有啊。”韩暑想了想,“从我入住开始,你一直说没灵感一个字没写。”
听起来像是江郎才尽。闻知屿只觉双膝中了一剑,险些因为心痛跪下,“我是否写东西和你是否入住,有什么关系?”
“有啊。”韩暑频频点头,“你文思泉涌,我的回答才有意义。不然感觉我提供的价值和你提供这间民宿的价值不匹配。”
闻言,闻知屿愣怔,旋即轻笑了一声,“你之前说,你丈夫不喜欢你跳脱的思维和性格。”
“我哪里跳脱了?我从小到大都很正常的!”韩暑负隅顽抗兀自嘟嘟囔囔,然后兀自承认,“昂,不喜欢。”
“那他真是有眼无珠。”闻知屿淡声道。
韩暑倒吸一口气,倏然抬眸。
男人还是双手抄兜,冷冷淡淡的模样,但幽暗的眼底毫无玩笑之意。他是认真的。
“我见过的人不多,但也不少。至少在我的已知范围内,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闻知屿顿了顿,“或许对你来说只是随口说出的答案,但对我来说,价值远超于客房的租金和开车往返耗费的精力。在这项交易中,我并没有吃亏,而是大赚特赚。所以你不必替我操心。”
他颔首,向餐厅走去,然而刚走两步又转了回来,“还有,我只是换了新题材不太适应,不是写不出来。嗯。”
说罢,这才傲娇地在餐桌边坐下,继续吃中途被打断的早餐。
韩暑呆在原地,有些恍惚。
她……特别吗?
小时候,她永远是班里最乖的孩子,中等偏上的成绩,老师最省心的类型,也是最泯然众人的类型。既没有调皮但聪明的孩子惹人注目,也没有尖子生的出彩夺目。
工作后,她永远是最踏实努力的员工,任劳任怨对待每一项工作,领导最放心的类型,也是最不需要偏袒的类型。既没有讨众人欢心的口舌,也没有做一分说十分的聪明。
韩暑喃喃自语。
她的思维……特别吗?
小学课间,在作业本背后画的“小花小草环游世界”简笔连环画,被徐英视作上课不听课的证据撕得粉碎。
初中时期,在日记本中夹杂着写的“埃及木乃伊海外展出失踪记”悬疑小说,被徐英视作荒废学业偷懒的表现扔进垃圾桶。
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渐渐忘记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失去了想象力,甚至和徐英一样视之为大脑运作过程中产生的无意义垃圾。
——可如果那些喷涌而出的画面文字灵感不是垃圾,而是珍宝呢?
闻知屿吃完饭折回来,韩暑还坐在沙发一角一动不动。
于是他又问了一次,“今天什么安排?”
韩暑低垂着头,“想去看一下大咪。”
闻知屿发觉蘑菇脑袋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嗯?”韩暑淡笑了下,“没有。”
那就好。
闻知屿挠挠眉心,“那……你会开车吗?”
“会,怎么了?”
“如果方便,能不能和我去提辆车?”闻知屿说,“我不喜欢打车,想骑摩托过去。所以……”
韩暑了然,“需要一个司机?”
“对。”
韩暑再次坐在了闻知屿的后座,再次抱住那个红彤彤的登山包。
她打开挡风罩,艰难道:“我就搂一下你的腰又能怎样?至于衬衫西裤背红包吗?”
“至于。”闻知屿也打开挡风罩,微微侧首,“这不仅是一个登山包。”
“……那还能是什么?”
“是我的清白。”
闻知屿啪嗒合上面罩,打火,起步,窜出车库。
韩暑:……
他的清白。
那她岂不是抱着他的清白?
车速提升,闻知屿的清白却十分牢固地固定在肩背。韩暑不得已,抱得更紧了些。
术后第二天,大咪精神状态更好了,看到韩暑后,走过来走过去猛蹭笼子的栏杆。韩暑心化了,变得又酸又软,甚至不敢多待,生怕忍不住抱起三只咪就跑。
离开宠物医院,韩暑唉声叹气,为如何最快速找到领养家庭而发愁。
她继续抱着闻知屿的清白,琢磨要不要腆着脸,去问问倒霉车主那边是否有好消息。
到了4s店,韩暑兴致缺缺地取掉头盔,正想和闻知屿说在外面等他,却在看到那硕大的标志后改变了主意。
——竟然是她梦寐以求的品牌!!!
闻知屿锁好摩托,放好头盔,把登山包挂在把手上,立刻从公园里的小丑变身成功人士。
一只脚跨进门,一位年轻男人便迎了上来,“您好,您是想看哪一款车呢?”
闻知屿颔首,“我姓闻,电话预约过。今天提车。”
韩暑瞥了眼销售的胸牌,上面李云。
李云比了个手势,“闻先生,这边请。”
韩暑跟在后头,眼神滴溜溜乱转,不一会就在一众车型中定位到她的梦中情车。
好美!好喜欢!好想拥有!
正当她想找借口溜去近距离观赏,李云指向右手边,“您的车已经备好了。”
韩暑顺着指引,透过玻璃——侧门外停车区,一辆崭新的梦中情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韩暑瞪大眼睛,“这辆——你的?”
“嗯。”
闻知屿走上前,正要拉开驾驶座车门检查一下,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哇!!!”
韩暑探头进去观赏,摸了下真皮座椅。嗯,是想要拥有却买不起的感觉!
缩回头,她一边摸一边绕车一周。嗯,是超级无敌想要拥有却买不起的感觉!
闻知屿失笑,“喜欢?”
“昂!!!”韩暑在车头站定,深情凝视,温柔抚摸,“这可是我的梦中情车!!!”
“等会就交给你了。”
“好!!!”
李云笑容真挚,本着职业素养夸赞道,“先生真是好眼光,一下就买到了太太的心坎上。”
韩暑大惊,“不是!”
闻知屿扶额,“不是。”
两人反应过于同步,李云的官方笑容凝固,不知道该说什么着补。
在无比尴尬的沉默中,韩暑的手机响了。她比了个手势走到一旁,看到消息后大喜。
【琳宝:才看到。】
【琳宝:我弟在呢,但十分钟后出门!剧本已同步,速度!】
韩暑飞速将AAA凌琳改成老公,然后飞速折回去,“闻知屿闻知屿!”
闻知屿正坐在驾驶座查看仪表盘,被她一把拽了出来,踉跄了几下才站稳,“怎么了?”
韩暑按下拨号,兴奋地说:“我老公这会有时间,我开免提!”
闻知屿总觉得她的态度格外反常,但又找不出毛病,于是点头说好。
“嘟——嘟——嘟——”
盲音后,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小暑?”
韩暑清了清嗓子,娇俏地叫了一声,“老公~~~”
一旁装木桩的销售李云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女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又看看男人,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闻知屿呼吸变得粗重,拳头攥得死紧,没来由升起一股怒火。
他气呼呼地盯着蘑菇脑袋,恰好看到她因为和丈夫通电话而开心到弯成一道月牙的笑眼。
为什么!
她和她丈夫说话的时候那么温柔那么可爱!明明那男的对她一点都不好,不仅不理解她,连滑板都不让她学!!!
为什么!
她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凶那么无所谓!明明他那么理解她,不仅负伤帮她捉猫带猫绝育,还给她买了那么多滑板!!!
凭什么!这一点都不公平!!!
第24章 第24章【VIP】
“好,知道了老婆。”
剧本顺利走向尾声,韩暑攥着裤边的手松了些。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唯一的观众,发现闻知屿眉头拧出一个川字,后槽牙也咬得死紧。
莫非观众不满意?
韩暑捂住话筒,凑过去小声道:“还有什么要和我老公确认的吗?”
闻知屿用鼻子出气,“没有。”
那怎么一副要创死全世界的狗模样?韩暑大胆推测盲目发言,“或许你想直接和他说吗?”
“……”闻知屿觉得今天特别晒,晒得脑瓜子生疼,艰难出声,“不必。”
“那满足条件了吗?”
“……满足。”
韩暑得到确认,放下心来,重新将手机举到耳边。
“老公,那你先忙……好……嗯,想你……拜拜!”
这一通电话以嗲声嗲气作为结束。
韩暑满意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不存在的老公自此存在了,感觉腰杆都直了。正要继续欣赏崭新的情车,一转身,撞进一双幽怨的黑眸。
——闻知屿还是皱着眉,死死盯着她。
像极了怨夫。
韩暑纳闷,“你怎么了?”
闻知屿走进两步,严肃道:“我、不、服。”
“哈?”韩暑挠挠头,大脑飞速运转可还是没跟上进度,“什么不服?”
闻知屿微微躬身,直到与她平视为止,“你,双标!”
双标?
韩暑顿悟了,哭笑不得,“你和我老公比什么比!”
“你刚才打电话说话又温柔又客气。”闻知屿越想越不爽,激情控诉,“我对你那么好,你和我说话却总是爱答不理,态度不好,凶我,还用枪打我!”
我对你那么好。
韩暑眼睛睁得溜圆。
对你。
那么好。
好像是挺好。
可是、可是他怎么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呀!
她嗫嚅,“可他是我老公哇……”
闻知屿说:“可我是现在跟你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人啊。”
同一屋檐下生活。
生活。
韩暑心说我不是在考虑吗?怎么就确定一起生活了?
自以为是!说得还那么自然!
……可她确实打算长租的。
韩暑吧嗒咬住下嘴唇,气弱道:“有区别吗?我觉得还好啊……”
闻知屿不自觉将双手举到下颌边,夹住嗓音,“老~公~”
韩暑:……
然后,闻知屿恶狠狠道:“闻知屿!”
韩暑:……
最后,闻知屿两手一摊,“双标。”
韩暑:……
小学鸡。
能不能把小学鸡关进幼儿园里。
半晌,韩暑学着他的样子,将双手举到腮帮,“闻~知~屿~这个语气您可还满意~”
闻知屿愣怔,回过神后掉头就走了,步伐飞快。
至于这么嫌弃吗?
韩暑撇嘴,冲他的背影继续说:“这可是~你要求的哦~~~”
闻知屿忘了门口有一节台阶,脚下一空,踉跄着扑进店里办手续。
韩暑悻悻地收回目光,也收起玩笑的心思,腆着脸给倒霉车主发信息。
步入室内,空调正不知疲倦地运作。闻知屿却用手掌扇风,感觉热得不得了,从耳朵到颈侧都在燃烧。
李云很有眼色地送上宣传扇一把,然后继续处理手续,紧紧闭住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闻知屿道谢,接过来继续狂扇,依旧没能遏制住逐级飙升的体温。
蘑菇脑袋在故意恶心他,他知道。
可他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呢?
李云递上一踏资料,“您在这里签字。”
闻知屿龙飞凤舞,在写到屿的右半部分时,笔尖却是急刹,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破坏了这刚劲有力的字迹。
方才韩暑举着手缩着脖子,嗲声嗲气地喊他闻知屿。
闻知屿。
闻知屿薄唇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离开时,韩暑喜滋滋并小心翼翼地驾驶新车,闻知屿骑着摩托跟在后头。
“二位慢走。”李云和门卫打了招呼后双手交叠,微微倾身,就差说一句恭送皇上起驾。
见他大热天如此敬业,韩暑放下一半车窗,“谢谢您啊!”
李云摆手,笑容依旧僵硬。
一直到他的身影于后视镜彻底消失,韩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敬佩?
但这些都不重要!
出门调头后等左转红灯,韩暑摩挲着方向盘,喃喃自语,“小蓝,你怎么这么美丽啊小蓝!内外兼修,人美心——”
看,“变态。”
“你才变态。”韩暑飞去一记眼刀,正要激情输出维护小蓝,摩托车红的车尾灯。
“……”她起步跟上,一边合上窗一边说,“别听小蓝,是恶评。”
倒车入库,
闻知屿等了半天不见人下来,上前敲了敲窗。韩暑从内解锁,拉开车门,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以后往返后海你来开。”
“可以吗可以吗?”韩暑眼睛锃亮,觉得颇为可行,“如果可以的话,你都不用往返接送我了,车借我就行。”
闻知屿:???
“不可以。”他说。
韩暑眼里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那你刚才——”
“刚才开玩笑的。”闻知屿心虚地收回视线,手揣兜,酷酷往里走。
韩暑跟上,在心里和小蓝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冲闻知屿的后脑勺隔空猛挥一拳——
闻知屿背后长眼睛似的,扭过头的瞬间恰好捕捉到呼啸而来的拳风。他眼都不眨,“第二个问题。”
韩暑赶紧收拳,双手背后,陪笑道:“请问。”
“你刚才下车,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韩暑:……
“滚蛋!”
眼看没骗到她,闻知屿只得意犹未尽地收手。
韩暑跟在后头,总觉得前面这人一肚子坏水,又在琢磨怎么整她。
于是,从车库绕至前院,韩暑瞅准时机,“闻~知~屿~”
又是台阶,闻知屿又是一滑,试图驯服失控的腿脚,身体前倾扑向前方,一直到脸贴防盗门才停。
“哈哈哈哈哈!”韩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这可是你要求的,你怎么还这么反感?”
闻知屿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他稳住身形,按下指纹解锁,“谁说我反感?”
韩暑也跟上台阶,“那你反应这么大?”
闻知屿微微侧首,“嗯,喜欢。以后都这样说话。”
男人的背影一闪后消失。
韩暑石化。
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她装绿茶?
Yue!
韩暑一脸嫌弃地进屋。竟然是个喜欢绿茶的死直男,没眼光!
大热天奔波了一通后又累又渴,她没回屋,而是给自己找了杯冰饮,一边喝一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爸爸发了几张游轮海景房的阳台视角,看样子已经顺利登船了。
韩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很快,那边也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切出界面,依然未收到倒霉车主的回复。
韩暑长叹一口气。这年头给流浪猫找个家,简直比中彩票都难。又要筛查家庭对宠物的态度和养宠物的稳定程度、防止再次弃养,还要预防装领养的虐猫变态。难上加难。
想着想着,韩暑就着葛优瘫的姿势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梦。
梦里,闻知屿从大大一只变为小小一只,被大咪、二咪、小咪挤在中间,像一只误入猫猫王国的老鼠一样惊恐。
韩暑一边笑一边撺掇大咪舔他脑瓜。泡*菜国流行牛舔发型,这里是猫舔,创新度满分。
大咪虽嫌弃但听话,一舌头一舌头呼了上去。
韩暑满意地点头,找了个板凳准备坐下认真观赏世界名画,结果不小心坐歪了。
失重感来袭,韩暑浑身一抖,惊醒过来。
可惜!
没看到猫舔发型真可惜!
韩暑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打算回屋继续睡,一起身便看到单人沙发上,闻知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抱着笔记本,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湿漉漉的。
韩暑差点以为梦境照进现实,扑哧笑了。
“茶几上,送你的。”闻知屿头都不抬。
韩暑拿起一看,是一张白纸。翻过来——
她怒吼:“有病吧你!!!”
这是一张铅笔画。
画面上,韩暑正仰头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这一部分偏向素描,基本还原。但其他部分!
在她那清秀可爱的面庞上,是一张奇大无比的嘴,很圆,很黑,像火箭炮发射筒一样45度角对准天空。
韩暑倏地攥紧手,纸张发出簌簌的声响。正要发飙,她忽然发现嘴边还画着些什么,凑近仔细看,竟然是一些物品或者象征意的简笔画。
滑板、戒浪的牌子、猫猫、书、疑似梦中情车的形状、钱、一颗爱心,还有一个很大的问号。
它们大小不一、方向不一,像是从血盆大口中喷涌而出,又像是饕餮进食一般吸入。
寥寥几笔,是闻知屿对她的全部了解,也是韩暑对自己的全部了解。那个问号,像极了折磨她已久的、对人生的迷茫和无措。
韩暑慢慢卸力,用拇指抚平纸张的褶皱,“送我了。”
闻知屿这才从屏幕后抬眸,推了下眼镜,“今天是长租的第一天,欢迎入住。”
第25章 第25章【VIP】
韩暑一只脚刚踏进戒浪,春景就迎了上来。
“听小羊说前天晚上你来找过我,实在不好意——”看到韩暑身后的闻知屿,春景舌头差点打结,一转话锋,“二位今天一起上课?”
闻知屿颔首当作打招呼,“没有。”
瞧他一副清冷疏离的态度,韩暑暗道一声人模狗样,却不得不开口替他解释:“他陪我过来,不上课。请问店里有靠近插头的座位吗?”
“有啊。”春景带着二人绕过一盆可以称之为树的绿植,“这边。”
韩暑上次来一直在为上课和黑皮男人们紧张,没注意俱乐部内其实别有洞天。绕过吧台侧边的拐角,视线顿时开阔,海景一览无余。
春景指了下最靠窗,“这里。”
闻知屿说了声谢谢,独自走过去坐定,从手提中掏出电脑,然后冲韩暑点头,“在这等你。”
韩暑也点点头,和春景回到吧台后道:“麻烦给他一杯柠檬水,我来一杯拿铁。”
春景的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圈飘去身后,笑容意味深长。
面朝海的窗,像是一副挂在墙上的风景画,框住了沁人的蓝,也框住了男人专注的背影。
韩暑警钟大作,摆手的频率堪比磨豆机,“不是不是你千万别误会!”
春景手上布粉的动作不停,“误会什么?”
“……”韩暑梗着脖子,“反正我俩什么都没有。”
春景但笑不语。
韩暑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春景知道她单身,闻知屿又会经常来店里,虽说他那生物勿近的性格也不会主动提及,但万一呢!
“内个……实在不好意思,但能拜托你一件事嘛?”
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春景放下奶缸,双手撑着吧台,“你说。”
韩暑有些难以启齿,故而压低嗓门,“因为各种原因,我必须在他面前维持已婚已育的人设……拜托替我保密!”
“已婚、已育?”春景愕然,“他信了?”
“昂。”
“……他眼神不好?”
韩暑愣了下,“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春景笑着摇摇头,“行,绝对保密。”
韩暑放下心来,喝完咖啡后跟着小宇教练下海了。
今天依旧是海上花式摔跤大赏,但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第一节课的崩溃无措,甚至摔完湿淋淋地爬回板上还有心思和教练开玩笑。
“刚才入水的姿势像不像三米跳板?”
小宇扶着板尾,“像三米跳楼。”
“……”
扎心。
“再来!准备!”
起伏之间,海水冲刷着冲浪板,温柔地拂过韩暑撑于胸腔两侧的手,又悄然退去。
“三——”
韩暑核心收紧,眨眨眼,甩去睫毛上的水滴。
“二——”
身后海风来袭,预示着浪潮的迫近。
“一!”
韩暑猛吸一口气,撑臂,上脚,岸边戒浪的白墙黑瓦映入眼底。
胸腔的憋闷烟消云散,一股难言的爽快经由穿梭指尖的海风、经由冲浪板下像大地一般坚实的海水、经由落在面颊上堪称温柔的晨时日光,席卷她的四肢百骸,又缓慢地渗入骨髓。
她乘风破浪,双目正对前方。
身后,小宇大喊:“可以可以!保持——”
靠近沙滩海浪的流向有变,韩暑重心一偏,狠狠翻进海里。
她好像撞到了膝盖,但一点都不觉得疼,站起来后冲小宇挥手,“我站起来了!是不是站起来了!”
小宇帮她拽回翻掉的浪板,走过来抬起手,“是!恭喜!”
两只手掌相击,飞溅的水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Yeeeees!!!”
“您的柠檬水,慢用。”
春景将玻璃杯放在闻知屿手边,收起托盘正要走,却见方才沉浸于工作对周遭来往人群和嘈杂无动于衷的男人,此刻却抬起头,专心致志地望向前方。
今天冲浪的人不少,她顺着视线看去,找了好一会后,看到韩暑笑容灿烂,蹦跳着和小宇击掌。
春景心念一动,再次望向男人石化一般的侧脸,这才发现他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意,方才一扫而过甚至没有发觉。
她不觉勾唇,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胳膊肘却好巧不巧撞上了摆放绿植的木架,发出一声闷响。
闻知屿应声回头,笑意已然无影无踪,半敛的眸子除了不解以外只剩淡漠。
春景指桌边,“柠檬水,她交代的。”
闻知屿看过去,先是一愣,紧,“谢谢。”
——他和柠檬水的出现。
说话间,韩暑和小宇教练的身影知屿视线逡巡无果,这才推了下眼镜,继。
一节冲浪课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
发回到戒浪,闻知屿还在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看样子是文思泉涌了一下。
她悄悄靠进,猛一拍他肩膀,“嘿!”
闻知屿非但没被吓到,甚至头都没回,“屏幕反光,看见你了。”
真没意思。韩暑悻悻地撇嘴,“忙完了吗?”
“没有。”闻知屿反手就合上电脑,“走吧,回去再写。”
见状,韩暑赶紧拦住他,“等会等会。”
“还有事?”闻知屿回身,这才看清女孩的打扮。
韩暑还穿着连体泳衣,长袖短裤,细白的腿上还沾着湿沙。他像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杏眸。于身侧垂落的手,指尖在不受控地蜷缩。
“闻老师,我住在你家白吃白喝还有车接送,还是怪不好意思的。”韩暑眨巴眼睛,笑吟吟道,“不然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闻知屿手揣兜,“不需要。”
“先听听嘛!”韩暑凑近一步,“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在冲浪板上站起来?”
“有,恭喜。”
“厉害不厉害?”
“……厉害。”
“那给你个机会和我一样厉害!”韩暑一拍手,“我帮你约了一节课,十分钟之后开始。”
闻知屿两边眉毛同时挑高,“什么?”
“体验一节课呗!”韩暑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给,泳衣。我斥巨资精心挑选。”
闻知屿接过塑料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块布料,面露空白,“巨资,精心挑选?”
白衬衫黑西裤vs红泳裤,韩暑差点笑出声。
还好,她掐了一把大腿忍住了,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块面料最舒服,里面还有防走光的紧身裤。你看,多贴心。”
闻知屿抬手就丢了回来,“不需要,不上。”
“啊呀来都来了!”韩暑强行塞进他手里,“我要面试呢,可今早没有学员了。你要是不上,咱就得等,说不准得等到下午六七点才能回。”
宅男闻知屿,在晚八个小时回家和红泳裤之间激烈摇摆挣扎。还没想出个结果,就被韩暑生拉硬拽塞进了更衣室。
“我在外面等你啊!”
里面寂静无声。
韩暑这才回到吧台边,放声大笑了起来。
谁让他买东北花袄?这仇,她今天必须报!
春景歪头看她,“你俩没关系?”
韩暑笑容顿收,“没有没有,纯恶搞。”
“行。”春景将相机递给她,一并给了把伞,“晒,撑着伞坐在沙滩拍。”
“谢谢。”韩暑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开机试拍,顺便调试参数。
镜头360度旋转。
她透过取景器,捕捉到了被海风拂过的绿叶、窗边喝了一半的冰拿铁、还沾着沙子的冲浪板,还有……
韩暑从相机后缓缓探出眼睛。
男人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紧实精干,红色泳裤非但不恶俗,反倒衬得肤色雪白,于一群黑皮男人中间像白炽灯一样惹人注目。连带着她都忘了买这条泳裤的初衷,发自内心的感叹。
果然,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闻知屿从更衣室出来,立刻接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他强忍住没有用脱掉的衬衫西裤捂住胸口,别别扭扭地走了过来。
春景笑眯眯地敲了下吧台,“好靓的泳裤啊帅哥!”
“……”闻知屿不着痕迹地往韩暑身旁躲了躲,抿唇没吭气。
韩暑也不吭气。
她都忘了自已还摁着快门,一个劲盯着闻知屿的肩颈看。作为一名母胎solo,她唯一已知的xp就是男人颈侧和手臂的青筋。
闻知屿此刻或许是紧张,颈侧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连带着青筋起起伏伏。
闻知屿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下,“走吗?”
韩暑慌忙蹦下高脚椅,掩盖方才的失神,“走走走,小宇教练!”
“哎!”小宇咕嘟嘟喝完半杯水,“走。”
三人向沙滩进发,回头率持续升高。
小宇提着冲浪板走在前头,韩暑撑着伞跟在后头,闻知屿则紧紧挨着她,被伞沿戳到都不让开。
韩暑哭笑不得,“哎,你躲什么?”
“咳。”闻知屿拽了拽泳裤边,“没什么。”
又走了一阵,闻知屿直接弯腰钻进了伞里。
韩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