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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吗?你这一身肌肉,别人看看怎么了?”

闻知屿又拽了拽泳裤边,“不习惯。”

韩暑只当他害羞,一拍胳膊安慰道:“嗨,你看小宇教练也是光膀子泳裤,你再看那——喏,全都是。”

闻知屿却叹了口气,“麻烦在我上岸前,帮忙找一条浴巾。”

韩暑找到合适的拍摄点,一屁股坐定,把伞架在肩膀上,“我有多余的毛巾,回俱乐部给你一条。”

“浴巾。”闻知屿坚持,“一上岸就给我。”

韩暑无语,“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毛巾浴巾有什么区别吗?”

小宇教练已经放好了冲浪板,招呼着过去上课。

闻知屿刚抬步,闻言驻足,面颊隐约泛着红。他再次拽了拽泳裤,又气又无语,但又因为害臊语速又快声音又低地说了一句。

韩暑没听清,别开伞仰头看他,“你说什么?”

“……”闻知屿就差把后槽牙咬崩了,破罐子破摔,“我说,你买的泳裤太小了!”

韩暑眼珠子以毫米为速度下移——

她原地蹦了起来,被伞把绊了一下痛呼出声,一边单脚蹦哒一边揉脚趾,视线四处乱飘。但即使不再看闻知屿,方才的画面还是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泳裤还有尺寸吗?难道不是均码吗?救命!

方才从更衣室出来她怎么没发现?那么多人看他会不会都看到了?

救命!!!

她有罪。

她有十恶不赦的罪。

她她她活该千刀万剐。

闻知屿见她眼神呆滞,还跟孙猴子戏水似的蹦来蹦去,蹙眉问:“你没事吧?”

韩暑转过身拔腿就跑,“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这就去给你找!”

第26章 第26章【VIP】

韩暑找了一整还是没找到,最终不得已买了条丝巾。

返回沙滩回到摄影点,她举起相机兴致勃勃地四处搜寻,力求拍到闻知屿花式入水“帅照”。越过待浪区悠闲的浪人,越过其他俱乐部奋力拼搏的学员,终于,在靠近西侧的海面找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恰好一道浪冲了上来,闻知屿趴在板上回头瞥了眼距离,然后挥动双臂开始滑水。

韩暑:?

她还没学划水。

怎么才过了十五分钟,世界都不一样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紧闭一只眼,透过取景器看去,放在快门上的手已经做好了抓拍准备。

没有记录下闻知屿玩跳跳杆摔狗吃屎的画面已是毕生之痛,今天,她就要弥补这一遗憾。

趴在板上的时候,只能感知速度变化和起速后冲浪板压水的触感,但身处第二视角,便能清晰地看到绿浪的起伏和冲浪板在浪壁的推力下形成的陡度。

当板尾和浪檐相聚不过半米,冲浪板形成了一个向下俯冲的态势。小宇教练似乎喊了一句什么,闻知屿紧接着加快了滑水的速度。

几乎是眨眼问,他已经稳稳站在了冲浪板之上,一直到靠近沙滩比较浅的地方才主动跳进海里。

韩暑:???

在海里摔得七荤八素,两节课才学会站板的她,算什么?

一节课的时问,抓狗吃屎无果,最终只收获了一堆帅照。

闻知屿轻巧地提着浪板回到沙滩时,她还在捧着相机怀疑人生。

“浴巾。”

韩暑差点抬眼,反应过来后脑瓜在脖子上旋转九十度,将丝巾奉上,姿态恭顺,就差点头哈腰陪笑,“没找到浴巾。这个……你凑活一下。”

闻知屿看到那绿油油的配色,眼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接过围上,“我冲个澡就回。”

韩暑没正眼看,但始终用余光偷瞄,见他整理好后眼疾手快举起相机咔嚓就是一张。

闻知屿:……

韩暑立刻回看,照片上,男人恰好一脸懵逼的盯着镜头,虽说这么抓都不丑,但红泳裤围绿丝巾足够滑稽。她满意地起身,拍拍腿和屁股上的沙,“走吧!”

闻知屿将一切尽收眼底,轻哧了一声,提着冲浪板跟上。

韩暑赤裸的脚丫踩过沙滩,留下一串脚印。闻知屿走在她侧后方,留下了一串步问距稍大一些脚印。

“哎,你怎么学那么快?”

“快吗?”

韩暑气呼呼地瞪他一眼,发现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泛红,于是绕到冲浪板的另一侧,垫脚,将伞举高了一些。

一片阴影落下,闻知屿半眯的眼睛得以完全睁开,女孩因为过于用力而东倒西歪的手臂就在眼前。他握住伞把上半部分,“我来吧。”

韩暑没应声,但松了手,甩甩胳膊。和高人打伞太累,她乐得轻松。

两串脚印变得同频。

韩暑还在怀疑人生,嘟嘟囔囔道:“你天天宅在家也不运动,为什么这么瘦还有肌肉?”

闻知屿无奈,“谁说我不运动?”

韩暑偏头,眼睛睁得老大,“你、运动?”

“嗯。”

“玩跳跳杆划皮划艇不算。”

闻知屿失笑,“我一直在规律健身。”

“那我怎么没见你出门跑步或者去健身房什么的?”

“因为我家就有一问健身房。在二楼。”

韩暑:……

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恰好小宇教练从后追了上来,“帅哥学得确实快,划水也到位,常年运动吧?”

“嗯。”闻知屿点点头。

小宇又冲韩暑道:“下节课你也要练划水了,完了胳膊可能会非常非常疼嗷!”

“哦……”韩暑蔫蔫地应,“学冲浪,必须要健身吗?”

“主要得核心和胳膊有劲,健身的人上手相对快一些。”小宇顿了顿,补充,“像你这样肩不能扛的,健身效果会非常明显。”

“……”

小宇和二人打了个招呼后先走了,留韩暑独自舔舐千疮百孔的心。

见她半天不说话,闻知屿心生警惕,“入住手册上写得很清楚,住客不可以去二楼。你不能去我的健身房。”

韩暑恶狠狠,“谁说要去了!”

闻知屿耸了下肩。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反正不侵犯他的私人空问就行。

回到戒浪,闻知屿去冲沙洗澡,韩暑则去找春景。

这会店里的人多了起来。戒浪是家冲浪俱乐部,还是一家咖啡饮品店,因优越的地理位置、雅致的店内陈设和那几扇绝美海景窗而出圈。除了浪人们,很多来后海的游客也会前来打卡。是以春景、她的男友及店里其他两个服务生都忙得脚不沾地。

意式咖啡机持续运转,春景边太多忙不过来,要不你直接带回家,

“也卡,将相机还了回去,“有这个就行。”

回程,

韩暑缩在副驾,竭力忽视后座绿条条的纱巾和塑料袋都无法掩盖的红,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道:“你今天状态还不错,找到灵感了吗?”

“新题材,没有。”闻,“老本行,想到一个。”

“那、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有。”

韩暑豪迈地一挥手,“问吧!”

好久没回答神金问题,还有点想念。

前方绿灯倒计时,紧接着黄灯闪烁。闻知屿平稳停车,认真地看她,“你如果当义工,是不是全天都要待在这?”

“……”韩暑翻了个白眼,“可能吧。”

那他岂不是也要全天待在这里?闻知屿拧眉。

韩暑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没好气道:“你把车借我,不就不用折腾了吗?”

红灯剩下二秒。闻知屿收回视线,“想得美。”

呵!韩暑混不在意地说:“那你就全天待在俱乐部陪我,或者送完我先回家,晚上再来接我。”

——奔波劳顿的又不是她。

闻知屿没说好还是不好,打灯并道,“6月26日,第一个问题。”

几次狼来了另韩暑丧失期待,兴致缺缺,“问。”

“如果每天晚上入睡以后,你的灵魂都可以脱离躯体自由行动,但只能做一件事。你选择做什么?”

哟呵!韩暑直起腰,不假思索道:“那我要去做海水里的一滴。”

闻知屿愣了下,“海水?”

“对啊!都脱离躯体了,想去哪去哪,当然要去马里亚纳海沟看一看。”

闻知屿食指轻扣方向盘,旋即轻笑出声,“既然都脱离躯体了,怎么不去银行偷保险柜?”

韩暑叹了口气,摇摇头,“有钱固然是好的,但不是谁都能去马里亚纳海沟的。金钱还是让步于理想吧。”

闻知屿笑着摇头,“如果只能做人才能做的事呢?”

“怎么还限定条件啊。”韩暑不满,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阵,“那我去种花吧!”

这朴实无华的回答。闻知屿挑眉,“嗯?就这?”

“什么叫就这?”韩暑一拍大腿,“我之前成天加班,回到家晚上十点十一点,根本没空照料花花草草,别说彩叶芋龟背竹了,连绿萝都一盆接一盆的牺牲。灵魂出窍去给富人们打理花园,能赚钱还能享受园艺时刻,多好啊!”

小蓝拉着两人回到家。

闻知屿一下车,跑到车库角落的储物柜里踢里哐啷地翻找。韩暑不知道他发什么神金,正准备先回屋,他又冲了回来,“给。”

韩暑莫名其妙,“什么?”

“园艺工具,种子。”闻知屿将桶塞给她,然后掏出手机。

微信提示音响了。

韩暑打开一看,转账1k元整,备注园艺佣金。

韩暑:……

有病吧。

闻知屿星星眼,“够吗?不够再加?”

“……”韩暑缓缓松手,桶应声坠地,“请问,我现在是灵魂出窍吗?”

闻知屿大手一挥,“两千?”

“……”

“二千?”

“……”

“一万?”

韩暑听不下去了,掌心向前叫停,“我请问,你花这么多钱,为什么不请一个专业的园艺师呢?”

闻知屿抓抓下巴,“我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

“那你开什么民宿啊?”韩暑无语到发笑,“退一万步,我也是陌生人啊!”

闻知屿期待落空,神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薄唇抿了又抿,“你是吗?”

他俩才认识将将十天,了解并不深入,虽不是完全陌生,但怎么都不算熟悉。韩暑迟疑,“不是——吗?”

闻知屿转身就走了。

韩暑摸不着头脑,“哎!哎!这些东西怎么办?”

自是无人应答。那抹冷冽的背影也从前院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视线中。

她挠挠头,盯着地下散落的工具和种子发愁。

这人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兴致勃勃地砸钱雇她吗?怎么突然就变脸了?这气呼呼地往哪去啊?

“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难不成还跑回卧室蒙被子哭去啦?”

韩暑默默吐槽,又默默地将种子和工具丢回桶里。

闻知屿径直冲回卧室,又洗了个澡,头发都没擦干便将毛巾丢到一边,一头栽到床上面部朝下趴进枕头,不动了。

陌生人。

韩暑说他是陌生人。

闻知屿气呼呼地翻了个身仰躺,又气呼呼地盯着天花板。

他同意她长期住在家里,虽然二楼还是不然她上来吧但一楼可以自由活动吧?她说是陌生人。

他不仅接送她看猫,还接送她往返后海。二十公里天天往返!她说是陌生人。

闻知屿一骨碌坐了起来,摁了几下指关节,又一拳砸向床垫,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让这个白眼狼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陌生人。

第27章 第27章【VIP】

韩暑回屋休息,顺便查看了下家族群里的前方战报。

音乐演出、精致的中西结合早点、甲板上日落时分的壮阔,还有爸妈的合影。爸爸笑容灿烂,徐女士却是一如既往地板着脸。

她回了一个“棒棒哒”表情包。

躺了一阵,剧烈运动后的饥饿感如潮水般来袭。韩暑不情愿地爬起来,去厨房找饭吃。

一层静悄悄。

韩暑看了眼挂钟,一点零五分,早已过了闻知屿固定的午饭时间。她想了想,还是折回楼梯口,试探喊:“闻知屿?”

二层也静悄悄。

韩暑放大嗓门,“闻知屿你吃午饭吗?!”

门框轻响,紧接着是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闻知屿自楼梯缓步而下,轻飘飘地扫了韩暑一眼,擦肩而过时甚至加快脚步,兀自向厨房走去。

韩暑:?

又犯病了?

她一脸疑惑地跟上。闻知屿正在冰箱里挑挑拣拣,听到动静后脚尖连带身形一转,用后脑勺对准她。

韩暑拉开住客冰箱,一边搜寻最简易烹饪最快的食材一边问,“你怎么了?”

然而闻知屿脚尖再次旋转,继续用后脑勺表达坚定决心。

得,继续犯病吧。

她就不信吃饭的时候还能背对她。

十分钟后,韩暑捧着炒饭刚坐定,闻知屿便端碗站了起来,旋转180度,继续背对她。然而餐桌上还摆放着一盘白灼虾和鱼香肉丝,他只得向后伸手盲夹菜。

韩暑:……

她确定了,他就是在针对她。

可到底哪里惹到这位小学鸡了?

“闻知屿?”

闻知屿不说话,但狠狠叨了一筷子鱼香肉丝。

韩暑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哎!怎么了嘛!”

闻知屿不说话,但狠狠叨——

没叨起来。

韩暑眼疾手快用筷柄别开他的筷尖,夹起了他想夹的那只虾,毫不客气地剥皮塞进嘴里。

闻知屿因为震惊忘记了冷战的事情,扭头,“干什么?”

韩暑面露无辜,但极其用力咀嚼。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闻知屿蹙眉,“那是我的虾。”

“昂!”韩暑吞咽,“别这么小气嘛,我就吃一个。”

闻知屿彻底转过身来,放下碗筷,眸底幽暗,“你会吃陌生人的虾吗?”

“啊?”韩暑眨巴眼睛,“陌生人,什么陌生——”

话音戛然而止。

韩暑目瞪口呆,手一松,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闻知屿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像一只竖着尾巴耀武扬威的猫。

韩暑因为难以置信语速变得迟缓,“难道你生气,是因为我说咱俩是陌生人?”

“没生气。”闻知屿说。

“没生气你不搭理我?没生气你跟电线杆似地站着吃饭?”

“这是对待陌生人的正确态度。”

“你还说你没生气?”韩暑也站了起来,想解释又无从说起,双手在空中挥了好几下,最终变为一个掌心相对恨不得掐死他的姿势,“就是因为我说陌生人是不是?”

闻知屿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韩暑冲他的背影狠狠挥了两拳后追上去,“哎到底是不是嘛?你说是我就和你解释。”

闻知屿加快脚步走上楼梯,韩暑没法追上二楼,只得站在楼梯口喊道:“哎你跑什么跑?有本事说清楚!”

头顶脚步一顿,男人冷淡地说:“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紧接着便是门用力闭合的声音。

韩暑:……

龟毛哥!!!!!!

她气呼呼地回餐厅吃饭,因为过于无语,吃掉了盘子里所有的虾。

让他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还不听人解释,吃掉他的虾,气死他!

闻知屿冲回书房,在门边的小板凳坐定,慢慢吐掉胸腔内憋了好一阵的浊气。

好险。

差点就原谅她了。

他摁了摁肚子,强烈的饥饿感侵蚀了他一半的大脑。另一半大脑里,填满了三个字。

陌生人。

为什么?为什么韩暑和全世界除他以外的每个人都笑脸相迎,唯独对他,又凶又不客气?闻知屿闻知屿闻知屿,喊他名字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温柔?

面对她丈夫她柔声细语,勉强可以用关系亲近解释。可上午在戒浪,韩暑甜甜地喊老板“春景”,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可她们才见过两面!那位叫春景的女人才是陌生人才对吧?

春景,老公,护士小姐姐,大咪二咪小咪,在她嘴里都那么温柔亲近。为什么只有他是闻知屿?为什么他叫闻知屿?!

闻知屿气了好久,终于,写着饥饿感的那半边脑子打败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下衬衫式居家服的领口和袖口,抚平腰腹门反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衣衫整齐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疏离。

很好。

此刻,,坚如磐石。

他,绝不能那么轻易地原谅她!

闻知屿回到餐厅,这里已没有韩暑的身影。一并消失的,还有桌上的大半盘白灼虾。

他凝视空盘半晌,掩前襟坐定,端起碗默默就着鱼香肉丝吃掉剩下的米饭。

虽然他也很想吃,但韩暑吃就吃了吧。

她不常运动,冲浪后需要补充大量蛋白质,吃点虾也好。

吃就吃吧。

闻知屿将碗盘放进水池,挤上洗洁精,打算等晚饭结束一并清洗。旁边的沥水架上,韩暑方才用的那只碗还挂着水珠。

等等!

闻知屿盯着那只碗,忽然觉得不太对。

不是不能原谅她吗?不是陌生人吗?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接受她吃掉自己口粮的事实?

不行!

他,要维护自己的权益,质问她为何吃掉陌生人的虾!

思及此,闻知屿擦净手,大步冲向客房,手攥拳狠狠砸向房门,却在距离五毫米时停止。

维持这个姿势半晌,他缓缓放下手,也松了拳头。

还是算了吧。

她不常运动,剧烈体力消耗外加吃了饭肯定又累又困,睡一会也好。

算了吧。

闻知屿一步三回头回到卧室,准备趁饭晕也休息一阵,可那该死的眼皮怎么都闭不上。

他盯着映着阳光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到底怎么样,才能向她展示什么叫真正的陌生人?!

韩暑一沾枕头就睡,直到傍晚天色渐暗才醒。

她睁开一只眼,茫然地张望了一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今夕何夕。足足缓了五分钟,记忆才一点点回笼。

冲浪课,午饭,陌生人,以及龟毛哥。

韩暑鼻子出气,慢吞吞地爬起来,拉开窗帘,正要瞄一眼今天有没有绝美夕阳,却被院子里的人影吸引了目光。

闻知屿穿着围裙蹲在前院,一手拎着桶一手捏着小铲子。

他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右手的铲子从左手的桶里铲了一兜种子,手一挥,种子像雨滴一样飞了出去。

“哎哎!”韩暑一把拉开窗,“不是那样种的!”

闻知屿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又一铲子下去,一挥手——

“等等!”

韩暑砰地关上窗,拔腿就向前院。

闻知屿还在天女散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气她。

韩暑来不及多想,一把夺过铲子,“之前的烂根还没清理,土还没翻,这样种成活率很低的!”

闻知屿面无表情,“活不活是我的院子,和你这个陌生人有什么关系?”

韩暑气急,“你一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心眼小?”闻知屿冷漠的面具碎裂,用食指指自己,“我让你吃了我的虾,让你住进我的家,我心眼小?”

“我——”韩暑理亏,哑火了,用小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地,弱弱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闻知屿气笑了,用力脱掉手套,“随口一说?然后随口吃掉我的虾,随意住进我的家?”

“那、那本来就不是很熟悉嘛……”韩暑撇嘴,“我只知道你叫闻知屿是个作家,对你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一无所知,怎么都算不上熟人吧?”

两人并排蹲,一时相顾无言。

闻知屿发现自己被说服了。

他看过蘑菇脑袋的身份证,知道她是北城人,知道她大致的家庭情况。但反过来,蘑菇脑袋对他知之甚少。

任何关系都是双向的,了解也是双向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盯着天边的一朵像蘑菇的云,“我出生在北城,后来在南城生活过一段时间。没什么朋友,社会关*系就是工作关系。我也没有家,父母在很小的时候去世了。”

韩暑呼吸一窒,侧首,只望见了男人清俊淡漠的侧颜。他语调很轻,没什么情绪,可她从胃到胸口都一阵阵泛着难受。

半晌,她故作轻松地说:“这样啊,那我现在了解了!”

闻知屿捏了捏手套的指头部分,又掸了掸土,别扭地问:“咳,那还是陌生人吗?”

韩暑想了想,“有点熟悉的陌生人?”

闻知屿倏然回眸,正要谴责,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杏眸。八百字腹稿还没出口,便烟消云散了。

韩暑豪迈地挥铲子,“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的房子你的民宿,你说了算。”

原是开玩笑,不想闻知屿认真思考后,谨慎开口,“朋友?”

韩暑一怔。

闻知屿敏锐察觉,立刻别开目光,“我随便说的,陌生人就陌生——”

“同意。”韩暑放下铲子,伸出右手,“昂!”

闻知屿愣愣地盯着那沾了泥土的手,好半天没动。

“磨叽。”韩暑直接上手拉住男人修长的手指,一边上下挥动一边笑眯眯地说,“你好,还有点陌生的朋友。”

第28章 第28章【VIP】

闻知屿回握,很含蓄地点了下头。

韩暑这才松手,捡起小铲子,敲了敲桶,“请问闻老师,现在能对你播种的方式提出意见了吗?”

闻知屿递给她一只手套,“嗯。”

韩暑勾唇,“那听我指挥?”

闻知屿带上另一只,“嗯。”

韩暑差点像幼儿L园老师一样用夸张的语气说一句“真乖”。

两人配合,翻了一遍土壤清除掉烂根,播种后又耙了一遍,最后拉管子浇透水,大功告成。

闻知屿顺便冲洗了下工具,“经常种花种草吗?”

韩暑取掉手套,在门前的台阶上坐定,“就养过几盆绿植,不算吧。”

闻知屿手上动作一顿,喷头随之偏离了轨迹,在最后一抹夕阳下星辉闪烁。

韩暑撑着下巴笑,“怎么,感觉我很有经验?”

“嗯。”

“看视频学的,今天第一次实践。”

闻知屿轻挑眉梢,了然。

韩暑转转眼珠,“我免费帮你种花,够不够意思?”

“钱收了。”

“不要。”韩暑暗道一声无趣,“但我有点别的请求。”

冲掉泥沙,闻知屿将工具放在架子上沥水,“什么?”

“我想借你的电脑用一下,修图。”

闻知屿眯眼,“我家两台电脑,台式在二楼,笔记本上很多未发表的初稿。你要借哪个?”

韩暑抓抓手背上被蚊子咬的大包,“身为优秀的住客我当然遵守规定不去二楼,笔记本可以吗?你要不放心,在旁边监督我,怎么样?”

怎么样?

当闻知屿把笔记本递给韩暑的时候,心都在颤抖。这可是他思维大脑乃至十根手指的延伸,如同他的神经末梢一般脆弱。

韩暑啪掀开屏幕,啪嗯下空格,噼里啪啦地下载了ps,嘣一声插上读卡器。

闻知屿快把指关节捏碎了。

韩暑睨他,“我不看你的文档,别紧张。”

闻知屿喉结滚动,“快点弄。”

“成。”她动作麻溜地找到名为100的文件夹,双指点触控板下滑,随意选了一张放大,“你看,给你拍得帅吧?”

闻知屿很少拍照,故而心生好奇,从侧边的单人沙发挪至韩暑身后。

长焦镜头还原了每一个细节。

因为收紧核心用力比海岸线都清晰的腹肌,微微张开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肩颈,目视前方专注至极的眼神,包括棱角分明的下颌挂着的水滴。

韩暑一边花式夸奖一边往后翻,“你看全是帅照,都要选择困难症了。不然你挑一张,我给咱修——”

一张鲜红的泳裤和靠近裤边的两块腹肌占满了屏幕。

韩暑:!!!

OMG!这是什么!!!

她开始狂按右键,频率堪比筋膜枪,试图用正常照片冲刷掉某难以直视的特写。

然而,无论怎么翻,无论怎么努力,都翻不出红泳裤的掌心。

韩暑崩溃了,吧唧把电脑塞给身后的闻知屿,然后双手捂眼额头抵住茶几,“你你你快把照片删掉!!!”

“……”闻知屿无语到发笑,“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韩暑不敢抬头,无能狂怒,“这不是我拍的!!!”

不在意他人目光如闻知屿,看着大几十张这个角度的照片脸皮也挂不住,冷冰冰道:“相机一直在你手里。”

“可真不是我拍的!”韩暑百口莫辩,差点哭出来,“有没有可能是误触?”

闻知屿利落地全选删除,然后屏幕一转,“姑且算误触,那这张呢?”

韩暑龟速抬头,小心翼翼从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看清后,她直接来了一个花容失色外加心虚结巴,“不不不是,真不是!我就就就就是……”

闻知屿自上而下看是一个十分倾斜的视角,都被那大红大绿和白花花的肉/体刺得眼睛疼。

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就是什么?”他的语气因为压着火而不复往日的平静,又因为竭力克制咬字极重,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如果没有前面的不可描述照片,这张完全可以用恶搞玩笑解释。可现在,便自然而然被归为猥琐偷拍之类,而任何解释都是欲盖弥彰。

“我真没有坏心思,你相信我!”

韩暑竭力睁大眼睛,用清澈的眼神表达无辜,可闻知屿敛目不看她。情急之下,她一把抓向他的胳膊,然而后者很迅速躲开。

已发射的炮弹以无可反悔的速度,直奔男人的大腿。与此同时,腿侧陌生的触感另闻知屿警铃大作,立刻起身。

“你相信——啊!!!”

韩暑眼前一黑鼻子一痛,眼泪唰得流了下来。

反作用下,闻知屿捂着脑壳跌坐回沙发,正想让她挪开,便看一片,紧接着单股鼻血喷涌而出,,途径下巴,血珠即将滴落——

正下方,就是他的笔记本。

千钧一发之际,闻知屿伸出双手呈要饭状。一滴血吧嗒,正中掌心。

,茫然地下移视线,“!!!”

鼻血!

流鼻血!

先去卫生间!

她从来,眼看已转变为半蹲胜利在望,天灵盖一痛,鼻血霎时狂飙。

闻知屿一只手还登在韩暑的下巴,吃痛闷哼,突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滑过,于是抬手一摸。

也是血。

他赶紧也登住自己的下巴,“走,卫生间!”

韩暑一仰头,才看到闻知屿的脸上也挂着两管鼻血。

韩暑:……

这对吗!!!

她被他铁头功袭击,他再被她铁头功袭击。

剧本都不能这么演吧!!!

但此刻还不到问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止血。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以连体婴的姿势肩并肩挤进卫生间的门,洗漱台镜子的感应灯即刻亮起。

韩暑只看了一眼,扑哧笑出声来。

闻知屿两手还登着俩人的下巴,掌心积了血不敢妄动,“快拿纸!”

“在哪在哪?”

“应该在右边那个柜子!”

韩暑下巴几乎抵住他的手掌,探身打开,“只有垃圾袋!”

“那左边?”

“空的!”

“下面下面,水池下面的柜子!”

“……”

一通兵荒马乱后,韩暑一只鼻孔塞住卫生纸,闻知屿两只鼻孔塞住卫生纸,一人一边扒着沙发扶手,鼻梁捂着个冰袋。

三分钟后。

韩暑摸摸鼻子,“止血了吗?”

闻知屿说:“再敷一会。”

“哦。”

五分钟后。

韩暑挠了挠脸颊,“好冰,还有点痒。”

闻知屿头不动斜过眼珠,“别乱动,等会。”

“哦。”

又过了两分钟。

“闻知屿。”

“快了别急。”

韩暑也斜眼看他,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你不觉得很搞笑吗?”

闻知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一会又出血了。”

“Henhenhenhenhen!”(闭嘴狂笑版)

“……”

韩暑正式开始修图时,闻知屿已经失去了在旁监工的力气,更失去了质问她的心思,最终连成品图都顾不得看,提着电脑就走。

正式长租的第四天,也是鼻血狂流之后的隔天,韩暑正式通过面试,光荣地成为戒浪的摄影义工,拥有免费食宿、一对一冲浪课两折优惠外加免费使用冲浪板的福利待遇。

早上上完课,连拍了三组学员照片已经是中午,韩暑便拉着闻知屿去吃后安粉。

路边摊,原以为娇生惯养的富人会不习惯,都做好准备打包回俱乐部吃的准备,不想他抽了两张纸巾擦凳子桌子,坐下后还自然地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摩擦去除倒刺。

“哎哟,很有经验啊闻老师。还以为你是那种出门只吃米其林餐厅的阔少呢!”

闻知屿瞥她,“我可不是阔少。”

后安粉看起来清淡,但味道鲜美爽口,粉吸满海鲜熬制的汤汁入口即化。

韩暑猛嗦一口,含糊道:“你如果不是阔少,那我就是乞丐喽?”

闻知屿淡声道:“有家,就不是乞丐。”

韩暑手一抖夹空了,掩饰一般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行吧,那我就是平平无奇的仆人,你是住在城堡里的豌豆公主。”

闻知屿觑她,旋即轻笑了一声,“我就是住在孤儿L院里不起眼的傻小子罢了。”

闻言,韩暑猛拍桌子,一脸不赞成。正当闻知屿以为她会说一点都不傻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道:“你怎么会不起眼呢?你一定是孤儿L院里最俊的傻小子。”

“……”闻知屿艰难出声,“谢谢。”

韩暑一边吃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的神色,见一个玩笑后,笼罩在眉宇间的浓雾消散,这才自然而然地问:“你在孤儿L院待了多久?”

“四岁进去,考上高中之后出来住校。”

“老板娘,来两碗后安粉!”

“好,先坐。”

两位顾客坐定,老板娘迅速收起前一桌的碗筷,回到灶台处双手开工煮粉调料。她的嗓音洪亮,动作麻利熟练,因为长期晒太阳,黝黑的皮肤还微微泛红。

闻知屿擦擦嘴,视线长久地落在她身上,“去南城读大学之前,我经常半夜去路边小摊贩吃面。那里的老板娘也是这样又干练又飒爽。看到我背着有福利院logo的包,什么都不问,但总是悄悄多给我加一颗鸡蛋……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十年。

他有些恍惚。

架在碗边的筷子动了下,筷柄碰到了手背,闻知屿这才回神低头看去。

碗里还剩下一多半粉,顶上多出一只红彤彤的虾。

“没有鸡蛋,凑活凑活。”韩暑收手,眨巴眼睛,“吃吧,我们孤儿L院的小王子。今天我请客。”

第29章 第29章【VIP】

游轮靠岸的下一秒,韩暑接到了徐女士的电话。

“机票给你和我爸买好了,六点五十起飞。”

“连父母的面都不见是吗?”

熟悉的风景倒退,韩暑倚靠副驾驶的窗框心烦意乱唉声叹气,过减速带颠簸中撞了头都没察觉似的。

“父母想让你回家。”

韩暑抹了把脸,很是无语的看了眼今日份司机师傅,“你是怎么做到又迟钝又敏锐的?”

面对调侃,闻知屿恍若不闻,“只要你不想,谁都没法强迫。”

“是这个道理,但毕竟是父母。”韩暑又叹了口气,“我又不能和他们翻脸。”

她将窗户放下一半,潮湿的空气霎时争先恐后地涌入,非但没有清醒过来,反倒在肌肤留下黏黏腻腻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闻知屿冷不丁问:“为什么不能?”

“嗯?”

“你的身份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女儿。”闻知屿淡声,“做好自己,才能承担起其他身份的职责。”

韩暑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我先考虑自己,顶撞父母也无所谓?”

“顶撞父母不是目的,表达你的想法态度才是。”

地面停车场停得满满当当,闻知屿沿着通道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车位。恰恰好,韩暑父母就在不远处。

徐英着一身米色的中袖连衣长裙,温温柔柔的颜色,可阴沉严肃的表情却和温柔毫不沾边。韩文宇拖着一只黑色布制行李箱,带着一副在日光下变茶色的眼镜四下张望。

韩暑解开安全带,“我把手机留在车上,不会太久。”

“嗯。”

闻知屿目送她用力甩上门,佝偻着背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他对他人的家务事无甚兴趣,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昨晚通宵完成了一部小短篇,此刻眼皮子直打架。正要闭目养神,放在中控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老公。

闻知屿捏了捏鼻梁。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会打,真没眼色。也是,连滑板都不让妻子学,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眼色。

他冷嗤,重新靠回椅背,紧紧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

铃声响了许久,停了。

然而没过几秒,闻知屿正要顺应睡意坠入梦乡,铃声又响了。睁眼一看,还是韩暑那个没眼色的老公。

闻知屿烦躁地拿起手机,冲红色挂断健按去,却又在距离不到一厘米处悬浮停顿。挂断电话,她丈夫会不会担心?

手指移向绿色接听键,正要按下,又再次停止。接了电话,她丈夫会不会误会?

他太难了。

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房东,他太难了。

闻知屿赌气似的将手机扔至副驾座椅,正要放点音乐掩盖烦人的噪音,视线恰好扫过挡风玻璃,眸色一凛,手在无知无觉中已经拉开了车门。

“啪!”

头顶的抓夹因为巨大的冲力松动坠落,在水泥硬地上滚了一圈,找不见了。

韩暑被扇得偏过了头,好半天才从头晕眼花中回过劲来。她捂着脸,发丝凌乱,“不管您怎么说,我今天绝对不回。手机身份证我都没带,所以不用想着强行拉我登机。”

徐英抬手又是一巴掌,“你是铁了心当废物是吗?谁在25岁的年纪不上学不上班闲待着?青春就这么几年,你这样荒废对得起我和你爸吗!”

韩文宇拉住徐英,轻拍手臂安抚,情绪虽稳定,但语气透着毋庸置疑的味道,“小暑,立刻收拾行李,我和你妈妈在机场等你。别让我和你妈妈重复说一样的话。”

韩暑盯着自己的脚尖,黑色的指甲油,前天刚买的,有一种哥特的感觉。放在过去,绝无可能尝试。

一瓶指甲油而已,一次美甲而已,都是那么微不足道。可对于无时无刻不被评判被束缚的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探索。

“也别让我重复说一样的话。”韩暑哑声说,“我今天不会回去。”

“小暑!你一声不吭辞职,我们不赞成,但也试着去理解你。你觉得累那就换工作,我们也帮你找了。那家国企确实不错,你明天去面试,如果面上了离入职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你再玩也不迟啊?”

“我不去。”

“这可是我托你刘叔叔和人事总打了招呼,才增加的面试。你不去我和你叔叔怎么交代?!”

韩暑没控制住抽噎,有什么关系?”

徐英怒道:“你爸爸为了你的事奔波劳顿欠了多少人情,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从劳顿欠人情!我是一个成年人,我会对自己的行为选择负责,你们能不能事……”

“你是我们的女儿,别说成年,就是五十六十岁,还是我涉!”

如果血管是透明的,是不是就能看清那此刻流淌的到底是血液,还是侵蚀四肢百骸的无力感?

韩暑嗓音艰涩,“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违逆过你们的想法。大到选专业就业,小到兴趣爱好穿衣打扮……我难道不能为自己选择一次吗?”

“你什么意思,我和你爸能害你吗!”

泪腺失控。

韩暑任由泪水滑过脸颊,在地面,“我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其妈怎么说,这次我要留在琼岛,我想找到真正想做的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

徐英和韩文宇面露震惊,与此同时,怒气更甚。

韩暑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只看到翕动的唇,和装满失望的眼睛。

当徐英上前一步,四目相对,“你今天如果不回,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不认你这个女儿。

幼儿园午休,她旁边的小女孩偷偷用彩笔涂了她的三个指甲,徐英大怒,直接找到小女孩家长。然而对方给出的答案是韩暑主动要求。

她反复解释,徐英依旧不信,甚至将她关在家门外,留下一句“敢撒谎,就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被抛弃的恐惧来袭,韩暑撒了人生第一次谎言,承认了错误。

她再次望向脚指甲的颜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却一个个印证了她被规训的人生。

“爸妈,飞行顺利,一路平安。”

韩暑调头就走,不顾身后的呼喊,不顾自己被风吹得像金毛狮王的头发,径直走向小蓝,走向闻知屿。

在副驾驶坐定关上车门,一直强压的哭腔再也不受控制。她很没出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闻知屿什么都没说,伸手捞过后座的抽纸放在中控,然后起步一打方向盘,向中年男女的反方向驶去。

车子行驶了多久,韩暑就哭了多久。一直到停在路边,她正想回房,却发现不太对。

这里不是别墅车库,是……

“为什么来海边?”

“这可不是普通的海边。”闻知屿率先下车,绕至副驾驶拉开车门,“这是适合心情不佳时来的海边。”

韩暑用手背蹭了蹭脸,稀里糊涂地跟着闻知屿翻山越岭,踩过礁石,最走在一处十几米高的峭壁处停止。走到边沿,她席地而坐,在海浪拍打岩壁飞溅的白色浪花和嘶吼声中,放声哭了起来。

闻知屿也在她旁边坐下。

韩暑边哭边含糊地说:“我爸妈说,如果、如果我今天不回去,他们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闻知屿想了想,“有血缘关系,不认也得认。”

一点都没安慰到。韩暑吸吸鼻子,怨气通过语言向外爆发,“他们想让我回家,认为我现在在浪费时间。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自由,哪怕只有一点点?为什么什么都要听他们的!”

闻知屿又想了想,正要开口,韩暑一指头抵住他的唇,“闭嘴,别说话!”

——她不想听他奇奇怪怪的答案。

闻知屿往后躲了下,狐疑,“你搓鼻涕擦手了吗?”

韩暑又无声地哭起来了。

闻知屿:……

积攒多年的委屈,在既冷酷又温柔的大海和既不冷酷也不温柔的男人的陪伴下中,再次倾泻而出。

韩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像抽掉骨头一般的疲惫,便顺势四周唯一比岩石高的物体靠了过去。

闻知屿屁股宁次宁次,躲开了,韩暑一下就趴地下了。

赤裸裸的嫌弃中,无声的哭泣变成放声大哭,“我靠一下能怎样!!!”

闻知屿吓一大跳,拧刺拧刺又挪回来了,“你又侵犯我的圆柱体,你丈夫知道会误会。”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他挺直腰杆,放低右肩,不动了。

韩暑这会什么都顾不得了,哪还管什么圆柱体或者不存在的丈夫,倾身靠了过去,泪水还在失控一般蜿蜒。

闻知屿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彻底僵了。

利爽的海风吹拂,韩暑披散的头发毫无规律德迎风飞舞,毫无规律地扫过他的颈侧。一阵淡淡的椰子香环绕而来,无形中凝结成一道屏障,阻挡住咸湿的气息,连同肩上的重量一并困住了他的思绪。

韩暑的丈夫连打三个电话,应该告诉她的。

但闻知屿不想说。

他沿着骨传导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与此同时察觉到了自己隐秘的卑劣。

他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

耳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抽噎不止。闻知屿小心翼翼地偏头,看到了她红彤彤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和脸颊上刺目的指印。

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爽,难言的烦躁涌上心头。

闻知屿感觉哪哪都得劲,只是用力摁着太阳穴,终于忍无可忍道:“能不能不哭了?”

韩暑抬起头,呜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我就想哭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闻知屿赶紧举起双手解释:“你一哭,我难受——哎哎!你去哪?”

韩暑爬起来就走,腿迈得飞快,怒吼:“我去其他地方哭,不碍你的眼还不行吗?!”

话音将落,她被人抓住了手腕,温热中有些粗粝的触感包裹而来,令她的手指不住蜷缩。

眼泪依旧汹涌,韩暑觉得丢人,偏过脸去凶巴巴道:“松开!”

闻知屿不松。

他半垂着眼,面露无奈,“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哭。我的意思是……不想你哭。”

韩暑愣怔,“嗯?”

“你一哭我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怎么能让你不哭……”

韩暑竭力睁大肿胀的眼睛,“你是在关心我吗?”

闻知屿揣兜,掩住不断蜷曲的手指,“是吧。”

不知何时,抽噎也停了。韩暑吸了下鼻子,“谢谢你。”

闻知屿磕巴了一下,“没、没关系。”

两人于礁石上相对而立,飞溅的浪花映于眼底。女孩的裙摆飘起扫过西装裤,从裤腰处抽离的衬衫下把微拂,像是隐秘的回应。

半晌,闻知屿说:“一会我请你——”

“嗡嗡!”

韩暑的手机响了。她看清来电人后立刻接起,向远处走去。

女孩的声音被海风揉碎,听不清内容,却能感知到情绪。

未说完的话吞回肚子里。

闻知屿眼睁睁看着十米开外,韩暑哭了,笑了,最终平静下来。眼角眉梢的亲昵,刺痛了他的眼睛。

老公。

又是她那没眼色的老公。

闻知屿关节捏得嘎嘣响。

明明是他在她难过时陪在身边,明明是他哄好了她,现在这死丫的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她老公知道她心情不好来琼岛散心,父母都出现了,却连个影都没。隔空打个电话又算得了什么?

突然,泪痕未干的韩暑笑了,捧腹大笑。

她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老公说了什么她就笑?为什么他说话她就不笑?

闻知屿气疯了,狠狠咬住后槽牙,下定决心。

他,一定、要赢过她那没眼色的老公!

第30章 第30章【VIP】

韩暑坐上车,系上安全带,用手指梳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打开镜子擦了擦哭花的脸,车还没启动。

偏头看,司机师傅正襟危坐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端放大腿面。

“不走吗?”她疑惑。

“稍等。”闻知屿清清嗓子后字正腔圆,“提问:当月球撞击地球时,用什么可以拦住它?”

“……”韩暑无语但选择做答,“复仇者联盟?”

闻知屿大手一挥,“错。正确答案:蓝月亮洗衣液。”

韩暑:………

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闻知屿仔细打量,见她兴致缺缺,又挥挥手道:“提问:为什么一个橙子从房间里退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果汁?”

“……因为这个房子叫榨汁机?”

“错。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韩暑:…………

闻知屿又道:“提问:橙子出去遇到了蘑菇,然后它死了,为什么?”

“……”韩暑扶额,“直接说答案吧。”

“因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

韩暑:…………

这人失心疯了?还是被夺舍了?

“你在读什么冷笑话合集?”

“你为什么不笑?”

两人同时开口。

韩暑转转眼珠,“你是在逗我笑吗?”

“嗯。”闻知屿挫败地放下手机。

他没有这个天赋。

他不仅不会安慰人,连逗她笑都做不到,拿什么和她老公比?

哎!

韩暑前倾,面露审视,“嘶!你这么关心我?”

闻知屿别过脸,颈侧随吞咽跳动的青筋清晰可见,“嗯,有点陌生的朋友。”

韩暑面部表情抽了抽,“那朋友,你觉得冷笑话好笑吗?”

闻知屿保守答:“还可以。”

韩暑立刻问:“那你怎么不笑?”

闻知屿提唇,上半张脸保持不动,“呵呵呵。”

“噗!”韩暑一个没忍住破了功。

“笑了。”闻知屿满意地点点头,打左转向启动,“上次你请我吃了后安粉,今天我请。”

“谢谢朋友。”韩暑笑够之后,靠回椅背摸了摸肚子,着实有些饿的慌。

原以为会去吃类似糟粕醋椰子鸡的食物,没曾想,闻知屿径直开进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店地库,电梯直达顶层海景餐厅。

韩暑借着电梯一尘不染的镜子,看了看今日打扮,运动凉鞋和普通的森系亚麻长裙,像是误入的小朋友。再看看闻知屿今日打扮,枪灰色休闲衬衫和黑色休息西裤,完美适配这香喷喷的高速静音电梯。

她往角落缩了缩,“在这吃,会不会有点太贵了?”

两束目光在镜子中相撞。闻知屿单臂撑着电梯扶手,姿态慵懒,“今天哭了这么久,吃点贵的。你出泪,我出血。”

韩暑学着他的样子撑住电梯扶手,故作深沉,“那点眼泪估计不够,还得再哭会。”

“可千万别。”闻知屿夸张地挑了下眉,之后嗓音骤减自言自语,“好不容易哄好的……”

海景餐厅名副其实。

在落地窗边的雅座坐定,太阳已被翻滚的云海遮蔽,海天皆呈灰蓝。冠头岭一览无余,海面波纹随风起。当木色中式吊灯连同浅黄色的灯光映在玻璃之上,像是悬浮于虚空中的灯塔,为萧条的阴天之景增添暖意。

闻知屿打开菜单,旋转一百八十度推至韩暑面前,“看看想吃什么?海鲜不错,鲜牛展、干巴菌炒饭,都不错。”

韩暑翻了两页,又还了回去,“我没有忌口,你来吧。”

闻知屿没再推脱,合上菜单熟念地报了几个菜名。

韩暑咕嘟嘟灌了一杯薄荷柠檬水,“常来?”

“嗯。”闻知屿提起玻璃壶为她满上。

“约会?”

“嗯?”

韩暑竖起食指转了几圈,“这样的氛围,太适合约会了。”

“让你失望了,和我经纪人来的。男性。”

“哦。”

只能说毫不意外。

哪个女生会喜欢张口“一颗子弹你要杀掉谁”闭口“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的人啊?神经兮兮。

等菜的间隙,韩暑抱起手机继续刷红色软件。大咪马上要出院了,还是没找到领养家庭。她发的帖子下全是upup,没一个人联系。倒霉车主那边也是相似的情况。

她愁啊,愁得晚上做梦都是猫咪王国。

忽然,

“怎。

会吗?”

他的语气很淡,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偏

手机直接脱手砸在了玻璃桌面,安静的餐厅里堪比平地惊雷。她眼神乱瞟四下张望,生怕惊动其他客人,同时压低嗓门,“神马??!!”

闻知屿从容地将她的杯子挪至另一边,避开危险区域,“你刚才说这里适合约会。你我,一男一女,算约会吗?”

“一男一女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韩暑夸张地挥舞手臂,“我已婚哎朋友!”

闻知屿眉头蹙起,“知道,不用反复强调。”

韩暑:……

这不就更害怕了。

恰好到了上菜时间,在一道道报菜名中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惊愕一个淡定,一个恨不得用眼神将对方生吞活剥,一个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的神色。

“请慢用。”

闻知屿视线未移开,颔首,“谢谢。”

服务生一走,韩暑立刻道:“你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闻知屿为她盛了一碗菌汤,“喝吧,朋友。”

韩暑未接,直勾勾盯着他,“约会特指情感关系!”

“这样啊。”闻知屿直接将碗放在她面前,“你和你老公约会吗?”

“当、当然啊!”

闻知屿没再说什么,慢吞吞吃了起来。韩暑也拿起汤勺,但心里还是在打鼓。

他什么意思?难道是发现了撒谎的端倪,在试探她吗?!

一个谎言的背后是无数个谎言。

喝了半碗鲜掉眉毛的菌汤,她擦擦嘴,“结婚前,我和我老公常去约会。看电影、吃饭,有时候还去电玩城。你要是想咨询感情问题,随时问我。”

闻知屿自动忽视后半句,“结婚前,那结婚后呢?”

韩暑自然而然道:“有了孩子,哪有时间约会?”

“你在琼岛,孩子是你丈夫照顾吗?”

“他那人哪会照顾孩子啊!当然是公公婆婆看。”

闻知屿捏着筷子又不吭气了。

韩暑悄悄擦了下冷汗。果然,他就是怀疑了,否则怎么会问如此细节的问题!还好,她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鲜牛展软而不烂,茴香的味道是点睛之笔。干巴菌油渣炒饭香而不腻,不加任何调料已经是香气扑鼻。外加几道白灼或糟粕醋海鲜,韩暑很快便陷入了美食三味镜。

闻知屿没再追问,只是在她伸手够纸巾时率先递过去,又或是在辣得吸溜时及时倒一杯薄荷水。

待她吃饱喝足擦擦嘴,往靠背一摊,闻知屿紧跟着放下了筷子,“我去趟卫生间。”

韩暑正发饭晕,冲他挥了挥手。

闻知屿向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却在最后一个分叉路口左拐,直奔餐厅露台。

20层的高度海风已经不能用凛冽形容,他转身背靠栏杆,拨通了秦建翎的电话。

“正开会着呢,有事闻老师?”秦建翎压着嗓子。

闻知屿却不得不因为风声放大声音,“有,很急。”

那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开关门声,应该是从会议室出来了。旋即秦建翎恢复如常,“说吧。”

“除了电影院、餐厅和电玩城,还能去哪约会?”闻知屿想了想,补充,“女方刚刚哭过,心情不佳。去哪里能让她开心起来?”

“……”秦建翎迟疑,“我们是在说小说剧情对吧?”

闻知屿轻咳一声,“现实。”

秦建翎大惊,“你和谁约会?”

“房客。当然,也不能算很正式的约会,就是朋友之间——”

“朋友??*?什么房客,新的?男的女的?”

“……同一个,她长租了。”

秦建翎哑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在震惊中破音了,“给已婚女性长租还约会,你真打算当小三了?!”

“不。”闻知屿坚定,“我只是想赢过她丈夫。”

“赢过她——不是,你和人家丈夫比什么比?!”

“因为我俩现在住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她丈夫对她并不好,我就是想赢过他。”说到最后,还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秦建翎那头疯狂捶墙,“完了,完了!你完了!!!”

闻知屿不解,“什么完了?”

“母胎solo闻老师,你想赢就说明你在乎这女的,你想赢就说明你吃醋了,你想赢就说明你想争抢!!!你懂我意思了吗?!”

在乎?吃醋?争抢?闻知屿噗之以鼻,“你想多了。”

秦建瓴语气沉了下来,“知屿,你敢说你不在意她哭还是笑难过还是开心?你敢说她生病受伤你不担——”

一阵玻璃碎响唤走了闻知屿的注意。

他随意瞥了眼,浓眉骤然拧紧。

“快拿烫伤膏!”

“拿冰块!”

“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您能站起来吗?我带您去卫生间冲一下。”

韩暑蹲在地下,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疼。

整条胳膊像是置于篝火上的烤羊肉,燃烧着疼。

她咬着牙,等待最初的剧痛结束,等来却是一只圈住腰背的手。

闻知屿一把将人捞起,嗓音因为焦急紧绷得不像话,“后厨,带路。”

服务生提步小跑,“先生,这边。”

韩暑晕晕乎乎间被带着走,脚下步子踉跄险些绊倒。

“小心。”闻知屿收紧手臂,稳稳撑住她的全部重量。

一直到烫伤处接触到流动的水流,韩暑隆隆作响的脑袋才逐渐清明。除了痛觉以外的神经恢复运作,她骤然意识到,她的肩背紧贴闻知屿的胸膛。

她几乎陷进了他的怀中。

男人一手撑着她的腰,一手毫不嫌弃地握住那沾满汤汁的手腕,盯着水流冲刷下颜色依旧加深的伤处,眸底暗沉。

韩暑不自在地动了动,又往反方向缩了缩,“我、我自己来。”

察觉她的抗拒,闻知屿缓缓松了手,确认她站得稳后退开了两步,视线始终未移开。

厨房水龙头水压不太稳,偶尔伴随加速的水柱呲啦作响。

闻知屿沾了油汤的手垂落于裤边,另一只手以极慢的速度和极重的力道,在裤兜中握拳。

想要赢的幼稚,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哄她开心的冲动,看似平常却记忆犹新的瞬间……

闻知屿手背碰到手机金属边沿,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挂了电话。掏出一看,通话于一分钟前结束。

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完了,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