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VIP】
问题先生最近有些奇怪。
起初,只是门边源源不断的冰袋、定时定点热好的餐食和不见踪迹的房东。
韩暑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被左臂的烫伤折磨的食不能寐夜不能寝,全靠狂刷电影转移注意力度日。
后来,烫伤的水泡消下去,门口多了两本夹着纸条的《Fearofflying》和夹着书签的《危险关系》。
前者是一本企鹅出版社的小说,以女主人公的恐飞症的入手,一点点揭露她被压抑束缚的人生。后者则是日本心理学家斋藤环的作品,分析亲缘关系中最复杂的母女关系。
纸条上写了两行字。
【处理一个不自由的世界的唯一方法是变得绝对自由,以至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夹着书签那一页,几段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大多数母女问题是女儿通过母亲的违和感和窒息感觉察到的,反抗或愤怒没有付诸行动痛苦会加深。但另一头的母亲则坚信所做的举动都是出于爱,她觉察不到女儿痛苦。*”
“母女之间的关系复杂,与其他人交流密度是不同的,女儿就算讨厌母亲,依旧有喜欢母亲的地方,这或许是母女之间的羁绊。女儿了解到的母亲也只是她作为母亲的一部分,她也是独立的个体,在成为母亲之前她是她自己。*”
韩暑指尖拂过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心脏不知名的角落分崩离析,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自己不会安慰人,纯属妄自菲薄。
这出乎意料的方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方式。
文字是有力量的。
书籍无声,却振聋发聩。
韩暑栽回床上,单手捧着书,看了整整一上午。
临近午饭时间,房门从外敲响。
韩暑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开门一边道:“闻老师《Fearofflying》我已经看到——”
兴冲冲的分享戛然而止。
门外不是闻知屿,是闻知屿的阿姨。
阿姨笑眯眯道:“姑娘,这会方便的话我来打扫房间。”
韩暑不着痕迹地往左挪了下,试图挡住屋内一片狼藉,“不用的阿姨,我自己收拾就好。”
“小闻专门和我讲,你胳膊烫伤了不太方便,让我来收拾呢。”阿姨拉过她,“你去客厅坐,半小时就好。”
韩暑不好意思,“阿姨我这都快好了,真没事。”
阿姨直接选择性忽视她的拒绝,“衣服哪些是需要洗的?”
“不用不用!”
“沙发上这些是吗?”
“阿姨——”
最终,反抗无效。
韩暑坐在客厅,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如果是付费入住的话房费包含清洁费,心安理得,可她不是。
回答问题抵房费,闻知屿又有好几天都没有提问。退一万步,即使每天十个一百个问题,她的付出都远配不上对方的给予。
韩暑用书脊抵住鼻尖,朝空无一人的楼梯望去。
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闻知屿竖起耳朵,捕捉到了细微的吸尘器运作声,这才放下心来,翻身上床。
连续72小时未合眼后的疲惫具有毁灭性,挨着枕头的前一秒,思维已然涣散。不过几秒钟,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
梁松挽着西装革履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爸爸来了,打招呼。”
闻知屿的视线还不到门把手,站在屋内仰着头,毫无情绪地叫了一声“爸爸”。
闻启捏了捏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是不是长高了?”
梁松手指绕着精致的烫发,娇声抱怨,“你都两个月没来,儿子当然长高了。”
“怪我。”闻启收手,搂住女人纤细的腰肢,“最近公司忙,出差多,实在腾不出空。”
梁松冷哼,那张漂亮到挑不出瑕疵的脸一偏,“到底是不是公司忙,你心里清楚。”
闻知屿垂下目光,恰好看到了梁松脚踩的高跟鞋,和蒙了一层丝袜而变得黑黢黢的腿。
每次名为爸爸的男人来,妈妈都会穿得和平时不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闻启压低嗓音,气息隐约有些急促,“好不容易过来,你就浪费时间说这些?”
梁松娇笑,“儿子还在呢!”
闻启敲敲门框,话还没说出口,,关上了卧室门。
“还挺有眼色,
“”
“我说什么了?”
“……”
男女压低了声音,可对话还是一点
鞋跟地板相撞,梁松似乎贴着门缝,“儿子,自己玩会积木啊!”
闻知屿没吭气,默默等待高跟鞋声渐远,紧接着是门用力闭合的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走进宽敞的游戏区,慢吞吞地坐下。
数不清多少套建筑积木拼全数用尽,一栋栋大小不一、层高不一的房子连成一片。城堡、别墅、小屋、牛羊圈、超市、花园、医院,这是只属于他的小镇。
闻知屿看了好一会,伸出双臂用力一推——
小镇崩塌了。
他一点点将零散的积木分类。柱子放在一边,红色、蓝色的墙壁放在一边,华丽的屋顶放在一边,木头色的栅栏放在一边。
慢吞吞地归类完毕,他开始重新挑选,重新搭建——
小镇又建好了,和先前分毫不差。
闻知屿又看了好一会,再次用力一推——
小镇再次沦为废墟。
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机械地重复搭积木、推积木的动作。数不清多少次,说不出过了多久,在寂静无声中循环往复,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闻知屿想去厨房,可妈妈说过,爸爸来了的时候不能乱跑,只有经过允许才可以出房门。
他转了个方向,抱着肚子,盯着房门默默等待。等待张阿姨推门而入,惊呼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这样他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因为我还没有吃午饭,我很饿”。
可他等啊等,怎么都等不来一个人。
明明透过门缝,走廊有灯光明灭。明明妈妈的房间,偶尔有闷响声传来。但他始终都等不来一个人。
他所在之处,永远是一个孤岛,永远与世界隔绝。
闻知屿推开积木侧躺,蜷缩起身体,眼睛依旧紧盯那扇只有从里向外才能看到的门。
“砰砰!”
闻知屿骤然起身,于粗喘中视线逡巡。仍在床边的居家服,半开的浴室门,丢在床头柜上的电脑,还有一扇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门。
门外,阿姨轻声询问,“小闻,这会方便打扫主卧吗?”
闻知屿狠狠抹了把脸,套上居家服,这才拖着步子走到门边。手置于门把手,梦境终于被现实驱散。
他用力拉开,“秦阿姨,方便。”
秦阿姨见他睡眼惺忪,尴尬地搓搓手,“吵醒你了吗?”
“没事,也该起了。”闻知屿让开位置。从休眠到弹射式起床,腹中饥饿感井喷式爆发,于是揉揉肚子,“有吃的吗?”
秦阿姨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有,做好了。扣在餐桌上。”
闻知屿点点头,拖着步子就要往出走,忽而一顿,又折了回来,“她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看着吃的。客房的卫生我也清理过了。”
闻知屿紧绷的眉宇松泛了些,说了一句“辛苦”,这才下楼去了。
秦阿姨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劲的笑。
——这两个小年轻,怎么都偷偷摸摸关心对方?
闻知屿打开扣住的锅盖,番茄肉酱意面的香气随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胃里愈发空荡。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然而还没吃两口,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闻知屿,这本小说我看三分之一了!”韩暑绕至他对面坐定,愣了下,旋即话锋一转,“你这是在吃午饭还是晚饭?”
闻知屿捏着叉子的手指无规律地抠木柄,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三十分。
午饭还是晚饭?
“不知道。”他不着痕迹地看向她的手臂,见烫伤的地方明显好转,这才垂下眼睑,开始斯文地吸入意面。
韩暑眨巴着眼睛,“这几天都没见你,是文思泉涌了吗?”
“算是吧。”闻知屿轻描淡写道。
韩暑放下书,疑惑地抓抓头发,上下打量在沉默干饭的男人。
眼前这位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惜字如金,简直比最初入住那天都冷漠。
有点奇怪。
“怎么了?心情不好?”
闻知屿用力吞咽,“没有。”
韩暑没信,但也没追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你有好几天都没问问题了,不收房租吗?”
闻知屿咀嚼的动作停了,好半天后又吞咽了下,放下叉子,缓缓掀起眼皮,“有一个。”
韩暑作洗耳恭听状,“请问。”
“之前问过你,如果丈夫出轨,一颗子弹,你选择杀掉谁。还记得吗?”
“嗯嗯。”
闻知屿顿了顿,“算是衍生的问题。”
“问吧问吧。”
闻知屿又说:“纯属创作需要。”
“知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韩暑暗自好笑道,“不用铺垫啦,不会误会你是汉尼拔的。”
“……”闻知屿眼角猛一跳,藏在桌下的手攥拳,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插足他人家庭,是不道德的。是吗?”
“当然。”韩暑用力点头。
闻知屿胸腔内波涛汹涌,面上却是深若古井的淡然。他无声地吸一口气,“那喜欢上有家庭的人,也是不道德的吗?”
第32章 第32章【VIP】
韩暑觉得,闻知屿在写一部家庭伦理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现实题材?
她转转眼珠,“那应该要看具体情况吧。”
闻知屿眉梢一抬,上半身稍微前倾,暴露了平静外表下的迫切,“什么样的情况?”
韩暑总觉得他格外认真,如果是一只狗狗的话必定是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故而谨慎地思忖片刻后道:“如果他的心意为对方及对方的家庭造成困扰,那当然不道德。如果不被任何人发觉,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喜欢本身应该没有错吧?”
闻知屿定定看着她,重复,“喜欢本身没有错。”
谈及陌生的情感话题,韩暑被他盯得怪不好意思,“毕竟人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默默喜欢的话,只是一个人事情,当然不能算不道德。”
闻知屿紧绷的身形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眼尾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如释重负地笑了。
韩暑一头雾水,“怎么了?哪里说的不对吗?”
“没有。”闻知屿依旧垂着眼皮,嗓音古怪沙哑,“谢谢。”
这就问完了?韩暑的良心又在颤抖了,“不多问几个吗?”
“没有。”闻知屿用叉子卷起意面,慢慢吃了起来。
韩暑右手以手腕为支点旋转,诱导式追问:“就不想鲨个人,或者吞点什么东西?”
“……不想。”
“那不想玩一个双人小游戏?再来拍鸡蛋?”
“……烫伤好了吗?”
韩暑横过手臂展示,“结疤,马上就好。完全不影响。”
闻知屿没吭气,也没抬眼,三两口吃完,擦擦嘴,大步流星上楼去了。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韩暑说不上哪不对劲,似乎哪哪都不对劲。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去宠物医院接三只猫,而好几天没见的房东闻老师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巨大的航空箱时达到顶峰。
“这——什么时候买的?”
“阿姨代买的。”闻知屿提在手里,率先往店里走去。
他为什么会买航空箱?韩暑想不明白,一路小跑跟上,支支吾吾道:“内个……我还没找到领养。绝育毕竟是个手术,我想再照顾一段时问。”
闻知屿推开玻璃门却没进去,反倒侧身让出位置,轻抬下巴示意。
韩暑驻足,攥着手,“放在客房卫生问,可以吗?”
闻知屿浅淡的眸色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回去再说。”
韩暑还想追问,前台的小姐姐已经迎了出来,只得作罢。
“大咪在医生那里,我带你们过去。”
“好,谢谢。”
穿过大厅,韩暑老远就听到了大咪的叫声,脚下步子不觉加快。本来三天前就该出院的,可她胳膊上的水泡还没下去,不方便来。这样算来,已经一周没见到猫猫了。
“大咪都好吧?”
“都好。”前台笑,“伤口恢复的很好,这几天都和两小只在一起。”
“那就好。”
拐了个弯,医生办公室就在前面。
韩暑回头想看闻知屿有没有跟上,后者刚举起手机,冲她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后转身就要走。
“哎航空箱!”
闻知屿将话筒移开,“马上回来。”
“哦。”韩暑悻悻地收回视线。
“喵!”大咪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韩暑倏然回神,快步冲了进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唤,“大咪!”
走廊尽头,闻知屿动动耳朵,旋即轻笑了一声。
听筒传来秦建翎愤怒的咆哮,“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
闻知屿将航空箱放在前台旁的地板上,这才出了店门。晴好天,空气湿热又滚烫,他将手抵住额头遮阳依旧无法阻挡紫外线,黑眸半眯,“我知道,但是不需要。”
“什么叫不需要!”秦建翎怒吼,“你喜欢上有夫之妇,还住在一起,万一擦出点什么电花火花呢?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呢?万一人家丈夫找上门呢?这事要是曝光,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闻知屿微叹,“你放心,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
“你知道?”秦建翎阴阳怪气,“那闻老师给咱说说到底知道什么?”
“我绝不会做出插足别人家庭的事。”
“你拿什么保证?除非你今天就让她搬走,那我信,这事按下不提。否则,你现在必须接入线上回忆,统一口径准备公关稿!”
,“除非她主动要求,否则绝不可能。”
“你——”
,没必要。”
听筒传来愤怒拍桌的声音,“知屿你喜欢她什么?”
闻知屿缓缓放下手,又缓缓垂下头。台阶缝隙处,一株不知名的小花在炙烤下蔫头蔫脑地弯着腰,素白的花瓣蜷曲,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向下一步,阴影便笼了上去,留下方寸之问的凉爽。
道,“我不知道。”
“圈内圈外多少优秀女性倾慕你的才华,二月份青年作家论坛遇到的肖娅编辑还记得吗?她三番五次托我私下约你出来。肖编名校毕业人漂亮,听说父母都是高校老师,论职业还算半个同行,怎么就比不上一位已婚女了?”
“为什么要比?又由谁来评判?”闻知屿蹙眉,语气倏冷,“退一万步,优秀与否只论个人。无关已婚未婚的身份,无关长相,更无关父母。她是一个坚韧勇敢的姑娘,这一点已经足够和优秀这一评价匹配。”
“抱歉,我失言了。”秦建翎哑声,“但是知屿,喜欢上有家庭的人,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我没想过什么结果。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她不会知道的。”
“喜欢是藏不住的。”
“那就努力不让她发觉。”
“没结果的事还有必要坚持吗?让她尽早离开,对你对她都好。”
闻知屿用力摇头,“不。”
秦建翎气急,“你这是自虐!”
“我愿意就好了。默默喜欢,有错吗?”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满足于默默喜欢,而是奢求回应呢?”
闻知屿坚定道:“我不会。”
秦建翎冷嗤,“嘴上说。”
“建翎。”闻知屿加重语气,“世界上谁都有可能插足他人家庭,我绝对不可能。”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写作生涯保证。如果我侥幸能完成那本现实题材的小说,你会知道原因的。”闻知屿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我只是想再偷一些时问,只是时问……不行吗?”
感受到他的坚决,秦建翎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知屿,如果有一天她要走了,你能接受的了吗?”
“吱呀!”
身后玻璃门响了,紧接着是女孩刻意压低的嗓音。
“闻知屿?”
闻知屿喉结滚动,“挂了。”
手机连同还有些发颤的手一并揣回口袋,回身的瞬问,眼底翻滚的情绪一并压回名为淡漠的躯壳里。
韩暑扒着门把手,探出一颗蓬松的蘑菇脑袋,“可以走了,走吗?”
闻知屿点点头,步入室内,提起装了三只猫后蛮有分量的航空箱,“走吧。”
回程,依旧是一路沉默。
韩暑几次想提起话头,碰上男人紧绷到有些凌厉的侧颜,只得默默吞了回去。
停好车,又是闻知屿提着航空箱大步流星地走。
韩暑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地解释:“放客房卫生问就行,猫砂猫砂盆猫粮我都下单了,一切生活起居我都会负责,我也会尽快找领养的。”
“退了吧。”闻知屿换好鞋,边往里走边道。
韩暑急了,都顾不得解开凉鞋上的绑带,踩住脚后跟强行脱掉,趿着拖鞋追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养在车库里也可以的,我一定保证卫生!”
客房在左手边,闻知屿提着航空箱,却像右边的走廊走去。
韩暑疑惑,“你去哪?”
“跟上。”闻知屿淡声道。
走到倒数第二问房,他用力推开门,将猫放下,二话不说走了。
擦肩而过的瞬问,韩暑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三个大小形状高度不同的实木猫爬架占据了三个墙角,最后的墙角放了一大一小两个带顶的猫砂盆。窗边,三只猫碗一次排列,旁边还摆了一个猫猫跑步机。除此之外,冰丝猫窝、猫抓板、猫玩具应有尽有。
不知何时,这里改造成了一问猫屋。
韩暑顾不得放猫咪自由,狂奔着去追那抹背影。
她拉住男人的手腕,终于强行制止了他的脚步,“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为什么?”
闻知屿侧身,垂着眼皮,视线低垂。
韩暑顺着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追到了楼梯的三分之一处。这里已是禁止住客踏足的区域。她慌忙松手,倒退着下了楼梯,然后仰起头,“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一下长租的事情。”
闻知屿站姿未变,但不知是不是韩暑的错觉,他似乎瞬问紧绷了起来,连懒散敲击扶手的动作都透露着警惕。
韩暑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回答,再也按耐不住问道:“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什么。”闻知屿道,“改天聊吧。”
“你这会没空的话,中午吃饭时问?”
“我今天不吃了。”
“为什么?”
“不想吃。”
此刻再察觉不出他的针对性,韩暑就不能用钝感来形容了。那得是愚蠢。
莫名其妙!她气呼呼地拧眉,“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
闻知屿愣怔,旋即淡笑,“没有,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问。”
他转身向韩暑无法踏足的二楼走去,看似步履稳健,实则落荒而逃。
第33章 第33章【VIP】
戒浪。
韩暑坐在吧台边,撑着下巴,盯着手里的祛疤痕胶愣神。
这是昨晚在门口发现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然而当事人对此一字不提,今天送她来后海之后,还一反常态地回家去了,说下午再来接她。
“好几天没见你,去哪玩了?”
韩暑回神,淡笑解释,“胳膊烫伤,休息了几天。”
小宇拉了把高脚椅坐定,关切道;“怎么回事?”
韩暑晃了晃胳膊,“去餐厅吃饭,我一起身撞上正给隔壁桌上菜的服务员,然后就……”
“嘶,这么大一片。”小宇夸张地皱了脸,“疼坏了吧?这餐厅必须赔偿。”
“赔了,然后三天两头打电话慰问我,还想要地址给我寄一些补品,怪不好意思的。”
“做好防晒,小心留疤。”小宇指了下外面正红的日头,“有防晒衣吗?一会去拍照穿上。”
“有,带了。”韩暑拍拍旁边的单肩包,“再说留疤就留疤,无所谓。”
“可别无所谓,琼岛第四医院知道吗?那家治疗烫伤还挺厉害,有一个自制的祛疤痕胶,名字我忘了。前年我妈做饭被油烫了手,抹了一个月基本就能恢复。你空了可以去挂个号……一早就去啊!人多!”
韩暑缓慢地举起手,亮出掌心的药膏,表情有些僵硬,“你说的,难道是这个?”
小宇凑近一看,频频点头,“就是就是,你都买到啦?”
韩暑一点点攥回掌心,“别人给的。”
“那还真是上心了,不是半夜起来挂号,就是一大早六七点去排队。”小宇仰头,将剩下半杯冰镇可乐一饮而尽,“学员到齐了,我去讲基础知识,等会下海你再来。做好防晒啊!”
“知道。”韩暑失笑。
小宇小跑过去,招呼着沙发边坐着的姑娘和站在门口的男生,带着他们去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韩暑多看了几眼。没别的原因,男帅女美白的发光……不过还是闻知屿更白一点。
人们研究了许多种防紫外线的方式,防晒霜太阳伞防晒衣,化学物理防晒应有尽有。而对于宅男来说,紫外线根本构不成威胁。因为他根本不出门。
可这位不出门的人,为什么一大早跑去医院给他买祛疤痕的药膏呢?
韩暑想不通,更想不通他的态度。
一早上,她的思绪都是混乱且失控的,就连坐在沙滩拍照时,镜头对准了小班课的三名学员都能突然忘记摁快门。
直到那位姑娘拖着冲浪板从海里出来。
“还没下课,怎么上来了?”韩暑缩在伞下问。
姑娘在她旁边坐定,晃了晃右脚,“大拇指指甲盖在板面上磨断了。”
韩暑凑过一看,“嘶!疼不疼?”
“有一点。”
“还剩——”韩暑掏出手机,“十五分钟下课。店里有碘酒,一会消毒处理一下。”
“好,谢谢。”
两人并肩坐,只有偶尔的快门声响起。
其他两个男学员上手速度还不错,尤其是那位白肤帅哥,看身材也是常年健身的选手。
韩暑从取景器寻找最佳角度,脑海里却浮现了闻知屿那几张冲浪的照片。
从微信发给他之后就石沉大海,也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真煞风景。
“听教练说,你在这里做义工哎。”许是实在无聊,女生主动搭话。
快到下课时间,小宇把两人叫到一起似乎在说下节课安排。韩暑合上镜头,翻看今早拍的照片,“嗯,你是过来旅游?”
“对,这个季节除了热以外没毛病,海景真的很美。”
照片拍得还不错,韩暑满意地收手,“环岛了吗?”
“没有,我一个人来玩所以没租车,去的都是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对了,你去过半岛灯塔吗?”
“灯塔?”韩暑摇头。
“据说日落晚霞超美,很多人专程开几十公里过去约会,蛮出名。”
恰好小班课结束,小宇带着两名学员上岸,冲女生挥手,“你的脚怎么样?”
女生起身,“目前还好,等会回去剪完指甲再看看。”
“成。”小宇戳了下韩暑的伞沿,“下节课在下午了,咱俩去吃点东西。”
“好,吃完换小齐。”
春景和铭哥又不知道去哪野了,走之前交代了小宇代理。加上今天顾客不多,所以这会店里只有他俩和负责吧台的弟弟。
两人去俱乐部后面的酒店吃自助餐,才吃了两口,小么了?”
“嗯?”韩暑回神,,用叉子扎了颗大蒜。
小宇嗦了一大口粉,的,有事?”
,咬了一小口蛋挞,慢吞吞地咽下。
“就看你吃饭的消极态度,心里绝对有事。”
韩暑瞥了眼小宇黝黑阳光的面容。她实在是不懂男人,但小宇就是男人,或许他能弄明白?
小宇大咧咧道:“说吧,还欲言又止的。”
韩暑支支吾吾道:“你说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很冷漠……不对,只是态度很冷漠,但还是很关心对方,默默做了很多事情。为什么?”
小宇转转脖子,表情看起来很为难,“你这说得太泛了,男的女的,什么关系?”
“男的,朋友。”
“男的朋友?”
韩暑急忙补充,“普通朋友。”
小宇道:“展开讲讲,前后到底有什么变化。”
“之前,我俩经常一块玩,成天缠着我贿赂我让我陪他,恨不得晚上不睡觉一块玩那种。但现在,他好像故意躲着我,好几天不见人,我主动提出一起玩他也不乐意,说话态度也冷冷淡淡的,像是陌生人。”
说到这,韩暑不知怎的胸口揪着难受,脑袋也闷闷的。
小宇端起碗一口气喝到底,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又问:“你说默默关心你,怎么个关心法?”
“比如……他不喜欢猫,但因为我救治了流浪猫,专门准备了间猫屋。又比如……刚才那个祛疤痕的药膏,就是他给我的。”韩暑放下筷子,“你说,他是对我有意见吗?”
小宇摆摆手,“当然不是,有意见关心你干嘛?闲得慌?”
“那是怎么回事?”
小宇捏着下巴思忖片刻,“他是I人吗?”
怎么就跳到MBTI来了?韩暑晕了,“没问过,但应该是——吧?”
“那不就完了。”小宇两手一拍,“他大概率是对自已有意见,心情不佳,需要独自一人默默消化。”
韩暑怎么想都觉得基于MBTI的分析不靠谱,“对自已有意见?”
“昂,内耗呗!I人通病。”
韩暑仔细回忆,“但他内耗什么呢?之前也没发生什么事啊?”
“那就不知道了。”小宇耸肩,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内耗。
韩暑加快吃饭速度,一并加快大脑运转的速度。
心情不佳……内耗……约会……烫伤膏——等等,约会!
灯塔!
当忙完所有工作后,支着下巴兴致缺缺的韩暑从敞开的木窗望见缓缓停下的小蓝,呆滞无神的双目瞬间放光。她蹦下高脚椅,提起包就往外跑。
小宇打招呼,“走啦?”
“拜拜!”韩暑头都不回,边跑边摆手。
闻知屿刚下车,车门还未合,便听到一声雀跃的“闻知屿”,紧接着一个跳动活泼的蘑菇脑袋撞进了他幽深的眼底。女孩拎着一只浅蓝色的小包,没过膝盖的白色裙摆随奔跑轻扬,和她唇边的笑意一并勾勒出最美的弧线。
韩暑在他面前站定,微喘,“闻知屿,这会没什么事吧?”
闻知屿还未来得及收回直勾勾的眼神,整个人像一块板砖一样僵硬,“没有。”
韩暑面上一喜,蹦蹦跳跳绕到副驾驶,“那太好了,出发出发,咱们去看灯塔。”
“灯塔?”闻知屿听到了自已语气中的迟疑,有点气自已,紧接着裤兜里修剪得短且整洁的指甲陷入了掌心。
“嗯,我导航。上车!”
三十公里,二十分钟左右。
韩暑乐呵呵地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闻知屿无数次借看右后视镜的机会,将那秀丽的侧影框进他的视网膜,输入存档,又在目视前方时在大脑中反复回放。
她今天很开心,所以他也开心。
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闻知屿拧巴着开心,又拧巴着难*受。
这些天他躲着,就是不知道自已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之前不做他想,现在思绪万千,结局便是束手束脚。
按照导航提示,闻知屿正要左拐,被韩暑握住手肘。
“直走,前面路边可以停车。”她很快松开,伸手一指,“灯塔在那,看到没?”
闻知屿嗯了一声,卷起的衬衫袖口下,是经久不散的酥麻。
停好车,韩暑急火火地蹦了下来,又急火火地拉他的衣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快点快点!”
闻知屿躲开,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最终在她三番五次的眼神催促中大步跟上。
当红日坠入蓝海,西边漫天皆是燃烧着粉紫色光辉的云霞。朝东看,夕阳映照下,海水和天空一并呈现出一种掺了灰调的蓝,白红色灯塔矗立其间。
韩暑忽而停下脚步。
距离堤坝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闻知屿紧跟着,在侧后方驻足,“不上去吗?”
韩暑盈盈一笑,“在这看才是最美的。”
闻知屿望着那抹纤细玲珑的身影,发自内心道:“嗯,最美的。”
在白天黑夜相交界的蓝调时刻,韩暑回过身来,“之前来过吗?”
“没有。”闻知屿有些不敢看她,垂下了眼皮。
“那你知道很多人会来这里许愿吗?”
“不知道。”
韩暑双手背后,“现在不就知道了?来都来了,你许一个。”
“……”闻知屿有点想笑,强行压住了嘴角。
早就猜到他会是这副死样子,韩暑依旧恨铁不成钢,“你不许拉倒,我许!”
她侧着脸斜眼瞄他,一脸嫌弃,但语调格外认真。
闻知屿先是听到她说:“那我就许一个……希望闻老师现在担心纠结的事情能够迎刃而解。”
紧接着,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压过浪涛阵阵,压过海风徐徐,甚至压过他早已超载的思绪。
闻知屿鼓起勇气,望进那双水波粼粼的杏眸。他从不信求神拜佛,更不信许愿。
但这一刻,他希望成真,即使愿望是难以启齿的,是卑劣不堪的。
他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又装作重复将其宣之于口,喑哑道:“迎刃而解。”
韩暑用力点头,“迎刃而解。”
第34章 第34章【VIP】
闻知屿的态度有一丢丢的好转,甚至第二天在韩暑的坚持下,两人还玩了个小游戏。
“上下左右上!”
闻知屿向右偏头。
失败,换人。
“上下左右左!”
韩暑向右偏头。
失败,再换人。
“上下左右左!”
闻知屿向左偏头。
韩暑吧嗒用棍子顶端的小手掌扇了闻知屿一下,力度刚好,懵逼不伤脑。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咬唇,“不疼吧?”
闻知屿揉揉脸,饶有兴趣地咂舌,“继续。”
“上下左右右!”
闻知屿向上抬头。
韩暑自觉将棍子递给他。
“上下左右左!”
韩暑向左转头。
她立刻挤住眼睛,做好挨打准备。然而,棍子顶端只是轻轻戳了一下脸颊。
“继续。”闻知屿道。
“等会。”韩暑寻思这怎么个事啊,直起腰杆,“不能放水,该打就要打。”
“好。”
游戏重新开始。
“上下左右上!”
韩暑向上抬头。
脸颊又是轻戳。
她横眉冷对,“喂,再这样我就不玩了!”
闻知屿摸了摸小手掌,感觉硬邦邦的,于是没吭气。
两人盘着腿,对坐在地毯上。韩暑在他眼前一挥手,“听见了没?”
“听见了。”闻知屿眉宇间浮现一抹无奈。
韩暑手握拳,威胁似的,“再有一次我就不玩了啊!你这样我胜之不武,一会都不好意思打你了。”
“……知道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韩暑一定不会放胜之不武这样的P话。
因为她紧接着就连输了十几次。
“上下左右右!”
“啪!”
“上下左右上!””啪!“
“上下左右上!”
“啪!”
“上下左右——”闻知屿放下棍子,“换人吧,我打累了。”
韩暑:……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不。”韩暑胜负欲被激活,双手攥拳气鼓鼓,“再来!”
闻知屿欲言又止,见她神色坚定的像是要上战场,只得作罢。
还好,韩暑克服了魔咒,凭实力夺回小棍。
她摩拳擦掌,“来!”
闻知屿不觉勾唇,“加油。”
韩暑提了起右上嘴唇,作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时来运转,第一把就抓到了。
她露出邪恶的笑容,手腕一勾,小棍一挥——
闻知屿垂着眼皮,似乎因为坐姿不太舒服,恰好往左挪了挪。
“啪!!!”
一声惊天巨响之后,闻知屿的左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韩暑脸都吓白了,从盘腿坐转为跪姿,凑近一看,下颌角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破皮。
“没事。”闻知屿晃晃头,下一秒,颊侧一阵温软来袭。
他像触电一般用力拍开韩暑的手,迅速起身,一连退了好几步。
韩暑原本是下意识的动作,想看看破皮的伤口深不深,反倒被这夸张的动作吓一跳。
她尴尬地放下手,“我就是想看一下需不需要抹药。”
闻知屿神色森然,半敛的黑眸里冷光刺目。
韩暑赶紧起身,想做错事的孩子嗫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闻知屿喉结滚动了好几个来回,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心里骂了自己千遍万遍,竭力放缓语气,“我知道,没怪你。”
“要不、我给你抹点药吧?”韩暑手指蜷曲,一下下揪着裤兜的边沿,“有一处破皮。”
“不用。”闻知屿不再看她,“我先上楼,早点休息。”
“哎——”韩暑试图去拦,男人闪身避开,三两步,身影便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韩暑有点懵了。
事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似乎是从她碰了下他的脸开始。
闻知屿好像变得极其反感肢体接触。
之前他也干出过背个登山包骑摩托这种事,但更多是孩子气的证明。现在不太一样,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排斥。
当晚,韩暑故意磨叽到闻知屿下楼吃饭的时候去洗碗。原本是想直接问的,可面对那张冷淡的脸,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能怎么问呢?顶着已婚女性的身份,避嫌又有什么不正常呢?
……可她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呢?
当闻知屿默默将碗碟放进水池,洗完碗正在擦手的韩暑突然被一股冲动裹挟。她假装不经意地转过身,又假装不经意地撞了上去——
闻知以一个夸张刻意的姿势躲开了。
,有些尴尬,“你先,我等会洗。”
“不用。”韩暑心凉了,语气不受控制地夹枪带棒,“我给你腾地方。”
当晚,
她抱着被子坐翻右翻,手机拿起放下,感觉抓心挠肺的难受,可又说不上来缘由。她能察觉到自己心里窝火,却不知道火从何来,更不知道怎么能让自己平静。
第二天,几乎大早,早饭没吃,甚至不等闻知屿起床,自己打车去了后海。
原以为要等一阵,不想戒浪已经开门了,门槛上坐着许久不见的春景和铭哥。两人都是休闲牛仔裤和白色上衣的打扮,依偎在一起看清晨时分的海,悠闲又登对。
韩暑默默看了好一会,心间愈发酸胀。
“小暑?”春景看到她后立刻站了起来,“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韩暑压下情绪,露出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太好了,我正发愁呢!”春景拉着她进店,递来一张排课的清单,“昨天十点的小班课提前到七点,你要是不来,就得铭哥旷约去拍呢。”
“七点?这么早?”韩暑讶异。
“昂,三个学员说好的,小宇已经在后院的泳池准备了。”
“那刚好,一会我跟。”
春景绕至吧台,磨咖啡豆的声音即刻响起,不多时,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出现在韩暑面前。
春景双手合十,“加班费。”
韩暑轻抿一口,感觉尸斑都淡了,于是做了个举杯的动作,“谢谢。”
早上这会没客人,店里也清闲,韩暑便坐在后院看他们练划水和转向,顺便偷偷复习。毕竟她已经十来天没上课了,再不复习怕是要忘光。
小宇蹲在泳池边指点江山。
“小夏,双臂用力!你这样在海里划都划不动!”
“哎,小时!坐板的时候再往后点!”
“小陈,学一下小时的划水动作!”
韩暑躲在一颗巨大的热植后偷笑。
难怪他叫小宇,叫谁都得加个小字。
动作学的差不多,小宇和韩暑打了个招呼让帮忙看着,便去准备冲浪板了。
教练一走,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韩暑坐的地方隐蔽,也不出声,饶有兴味的看了起来。
没一会,昨天令人沉默寡言的帅哥小时划到唯一的女生小夏旁边,竟然主动聊了起来。
韩暑的第六感,动了。
往沙滩走要自己拖着板,而学员的板为了能够更稳,相对较大较重。女生吃力地在前面走,男生悄没声跟上,一手拎着自己的板,一手悄悄抓住小夏的板尾分摊了部分重力。
不仅如此,今天风大浪大,进浪区需要扶着板和白花浪撞击,跨越超大阻力进入相对平缓的待浪区。小时明明能轻而易举地跨越,却在看到小夏的板被浪掀翻后倒退了回来,相隔两米左右默默等待。
韩暑站在上帝视角将一切尽收眼底,觉得有点甜,与此同时心里发堵。
怎么回事?
她晃晃脑袋,抛除繁杂的思绪,强迫自己专心干活。
然而没过半小时,小宇推着小夏上岸了。后者脸色发白,手还有些颤抖。
“怎么了?”韩暑站起来。
“怕水,深海恐惧。”小宇道,“你照顾着点,我先给他俩上课。”
“行。”
韩暑将她搀扶着坐下,安抚了好一会,人才缓过劲来。
小夏自嘲地笑了笑,“一会就去退课,第三节课上不了了。”
韩暑安慰道:“怕水是人之常情,慢慢克服。”
“克服不了一点。”小夏向后躺在冲浪板上,枕着双臂悠闲晃脚,和方才判若两人,“这项运动我真做不了,放弃放弃。”
“距离学会抓浪就差一步,现在放弃不可惜吗?”
“不会啊。”小夏坦然,“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虽然只走了八十步,那也是八十步。尝试过了,就没什么可惜的。”
韩暑心念一动,悬浮不定的心忽然结结实实的落下了。
自辞职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不能后悔,实则被放弃后的愧疚自责裹挟。
即使是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工作,也承载了她过去将近十年的时光。在她的潜意识里,辞职等于将过往的努力付之一炬,真应了那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小夏的话,突然打破了她固有的壁垒,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维。
九点多,韩暑收到了闻知屿的微信。
【。:去哪了?】
韩暑气呼呼撇嘴,狠狠将手机丢回口袋。
不想搭理!
然而不过半分钟,她掏出来,用力敲击键盘。
【无敌强壮卷心菜:俱乐部,今天店里很忙,晚上不回去了。】
手机又丢回口袋。
又过了半分钟,她又掏出来。没有新消息。
手机再次丢回口袋。
再过了半分钟,她再掏出来。还是没有新消息。
烦死了!!!
原本为自己扑朔迷离的未来而发愁,此刻,对闻知屿的愤怒压倒性地战胜。她窝了一整晚无名火,可没眼色如闻知屿,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回复。
韩暑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继续工作,把快门当砍刀摁得咔咔响,在心里把闻知屿剁成了肉泥。
烦死了!!!
先跟拍了一组一对一教学,紧接着跟拍只剩下两名学员的小班课,女生确实退课了。
忙到中午,韩暑将相机放回店里,正准备穿过后院去吃饭,便看到小时在飞速冲沙,动作快得要把皮肤搓出火星子了,神色也很焦急。紧接着,他关掉水管,提起东西就跑,不顾身上的湿漉,任由发丝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在身后落下。
有点反常,韩暑边往过走边多看了几眼。恰好看到侧门外整排椰树下,小夏站在路边来回踱步,脚边立着一只行李箱,臂弯抱着一只插了吸管的椰子。
艳阳高照的海边,满头大汗的少年顶着阳光向女孩飞奔。
这一瞬间,青春的热烈扑面而来。
这一瞬间,韩暑在男生身上看到了自己。
也是这一瞬间,韩暑陡然意识到了最近持续失眠的根源。
焦灼等待的消息,不由自主的关心,为一举一动牵制的情绪,还有……向他跑去的欣喜雀跃。
——她好像喜欢上她的房东了。
韩暑茫然地立在原地,一股陌生的感情排山倒海而来。
她好像有点喜欢闻知屿。
不对,她好像很喜欢闻知屿。
第35章 第35章【VIP】
韩暑连饭都顾不得吃,找了个植物茂密的角落,着急忙慌拨通了凌琳的电话。
工作日,午休时间,忙音响了好一会,对面才接起。
凌琳压着嗓音,咬字还蕴着睡意,“正睡着呢,怎么啦?”
“急急急急急!”韩暑原地转圈,“特别急!!!”
那头传来防火门开关的吱呀声,听筒那头的人似乎清明了,也急火火道:“快说吧!”
“你千万不要惊讶。”
“别卖关子,快说。”
韩暑深深深深吸气,“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凌琳沉默三秒,爆发出惊天怒吼,“我就说长租会出问题的吧!!!”
“……”韩暑语塞,“怎么办?”
凌琳想了想,“有多喜欢?”
韩暑扭捏道:“这怎么形容……”
“是想和他有未来的喜欢,还是想睡的那种喜欢?”
韩暑脸颊爆红,“喂!说什么呢!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追呢!”
和母胎solo聊感情,凌琳发自内心地叹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的人设。”
韩暑:!!!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她在闻知屿那是已婚已育的人设。非单身,追人,搁谁不被吓死…….
“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坦白。”
韩暑嗖地蹲下,陷入抑郁,“如果我坦白,他发现我骗了他那么久,发现我是一个满嘴胡言满口谎话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嗯哼。”凌琳赞同,“如果你不坦白,他认为你不是单身——”
“也不会喜欢我。”韩暑崩溃了。
小学暗恋前桌、初中暗恋同桌不算,她还没正儿八经地喜欢过谁。第一次,就陷入了无解之局。
韩暑想掐死自己。
“早知道就不撒谎了…….”
“不撒谎,你怎么认识他呢?”
“……”
又是死局。
“这是不是说明,注定要失败。”韩暑蔫蔫巴巴地问,“那我是不是应该今天就搬走呀?”
“搬走?开什么玩笑!”凌琳恨铁不成钢,“喜欢都喜欢了,怎们能不试一试?万一呢?”
一夜不回的消息,排斥的态度……韩暑的心拔凉拔凉,“没有万一,我没戏了。”
“哎!咱怎么说也是美女一枚,985毕业的优秀青年,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除非他不是单身,否则怎么会不动心思?”
“他和你的前男友们不一样。”韩暑哭丧着脸,“他是个神金哇!!!你说我是木头,他就是木头中的木头!”
凌琳陷入沉思,“也是,大半夜玩跳跳杆,成天拉着你玩小游戏,这样的人哪里会有世俗的愿望呢?”
韩暑:……
彻骨绝望。
昨天之前,她还坚定地相信小宇的话。闻知屿不是针对她,毕竟药膏和猫屋不会说谎。
可这些再怎么夸大也只能算作朋友之间的友好,肢体本能的躲避,才是内心真实想法的投射。
韩暑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地下了。
“以不变应万变,先稳住,观察,再制定战略。”凌琳大胆畅想,“万一他其实也喜欢你,只是碍于你已婚已育隐忍不发呢?”
“……别编不可能的事安慰我。”
凌琳也觉得心虚,讪笑了两声,“反正现在什么都说不准,你别还没上战场就投降。”
投降。
韩暑真的想投降,恨不得从白裙子下摆撕一块下来举双手加白旗投降。
“小暑?”
是春景。
韩暑绕过植被,“这呢!”
春景失笑,“怎么在这猫着呢?门口,有人找。”
韩暑脑袋发钝,茫然眨眼,“谁会找我?”
春景比她高半头,轻而易举地搂着她的肩,“你说呢?还能有谁?”
从后院抄近道回到店里,视野豁然开朗。石阶下的男人身长玉立,视线跨过店里来往的游客,精准地定位到她。
对上眼,韩暑有些迈不开腿了。
她紧张,比宣讲前发现主题和领导通知的主题有出入、即将临场发挥还紧张。
“去吧。”春景催促,“等了你好一会,实在等不住才拜托我的。”
韩暑说不出话,只得冲她尴尬地笑了下。
一步,两步。
韩暑数着步子,慢吞吞地往门口蠕动。
闻知屿看在眼里,心一下一下地坠着疼。
本该是他调整解决的事情,对她造成了困扰。
昨天,当他发现韩暑一声不吭地离开,那一刻的惊惧和失落压倒性地战胜了地心引力。从楼梯口走到门口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步履艰难,也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提心吊胆。
当看柜第一层,心才终于放到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见到她尽数坦白的冲动。这息后达到顶峰,在坐进驾驶座、手放在档位上时靠所剩无。
如果感情对对方和对方的家庭造成困扰,便是不道德的行为。
闻知屿一天一夜没合眼,最终为情感妥协。饮鸩止渴又如何?现在止渴就好了。他不再去想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只想抓住眼下,抓住有她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以朋友的身份,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我——”
“我……”
,又同时闭嘴。
等了少顷,闻知屿还是没说话。韩暑揪着裙子的口袋,唇周已然脱离大脑控制,“我、我没吃午饭。”
待话说出口,理智才尬两颊胀红。
救命!这和张口讨饭有什么区别!
闻知屿都做好了被批斗并认真道歉的准备,闻言也是一怔,“我也没吃。”
韩暑赶紧着补,“那我请你吃饭,去一家好吃的餐厅。”
闻知屿想说他请,又怕惹她不快,于是乖巧点头。
住在问题先生民宿的日子里,韩暑和闻知屿一起吃了数不清多少顿饭。起初是剑拔弩张,后来勉强算和谐,再到后来其乐融融放松自在。
唯独,没有如此客气过。
韩暑麻溜地倒上凉茶,双手捧茶杯奉上,“请喝请喝。”
闻知屿欠身接过,“谢谢。”
闻知屿擦净手,剥掉大半盘虾,“你吃。”
韩暑就差站起来鞠一躬,“谢谢谢谢。”
两人在沉默中暴风吸入美食,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韩暑:她不是在生闻知屿的气吗?怎么、怎么这会一点都气不起来,反倒紧张到腿脚发麻呢!
闻知屿:他昨天做错事惹她生气了,已经生气到要做陌生人了。这是在划清界限吧……难受!
韩暑借倒凉茶的机会,鬼鬼祟祟地转动眼珠。
——就瞥一下。
闻知屿借她倒凉茶的机会,偷偷摸摸地掀起眼皮。
——就看一眼。
视线于无声中相遇,却造成了哥斯拉和金刚相撞的毁灭性后果。
韩暑手一抖,凉茶越过杯口,洒了半桌。
闻知屿着急起身,却忘了身处小馆子而不是高级餐厅,大腿撞击桌沿,桌子移动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刚刚还在晃动的凉茶壶应声倾倒。
眼看半桌即将蔓延成整桌外加地板,两只手同时伸向茶壶,却在上方五厘米相触。
韩暑嗖地拔回手,背至身后,因为窘迫整个脑袋都在燃烧。
她她她碰到他的手了哎!闻知屿的手!!!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搂过他的腰,抓过他的手臂和胸肌,甚至还曾被他拢进怀里。只是手指关节的蜻蜓点水而已,为什么她这么尴尬这么不好意思!
闻知屿僵了下,这才将茶壶扶起。
恰好服务生赶了过来,他低声说“抱歉”,然后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韩暑,“擦擦手吧。”
韩暑小心地捏住纸巾角,“谢谢。”
收拾的功夫,两人腾出位置,并肩站在过道。
餐厅内其他桌都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他们却像是两个雕塑,格格不入。
韩暑认为得说点什么。
说什么才自然,且不被闻知屿察觉端倪?
闻知屿也想说点什么。
可韩暑躲避的状态过于显眼,他这样的身份,又能说什么?
“昨晚你没睡好——”
“昨晚你在戒浪——”
“你说。”
“你先说。”
韩暑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小声道:“你黑眼圈好重呀。”
闻知屿因为她简单的一句话,嘴角翘了,五脏六腑都振奋起来高速运转了。他抠住另一边桌角,“我昨晚……没睡着。”
韩暑缩缩脖子,没再追问。
闻知屿半天等不到回应,问:“昨晚换了环境,你睡得好吗?”
“……睡得不好。”
闻知屿无声叹了口气,“吃完饭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