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暑恍惚,有一种两人其实很亲密的错觉。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转向闻知屿,直视他的眼睛。
“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你是不是讨厌我?你希望我搬走吗?”
第36章 第36章【VIP】
服务生收起清扫工具,让开距离,“收拾好了,二位慢用。”
“谢谢,麻烦了。”闻知屿欠身,又冲韩暑比了个手势,“吃吧。”
“不是——”韩暑抿唇,强行忍住了,提着裙摆坐定,却是胃口全无。
不是,他怎么不回答呢?
她闷着头,没发现不止她紧张,对面那位看似淡定的这会都同手同脚了。
闻知屿被桌子腿拌了下脚,扑通一声,屁股还没反应过来便和板凳来了个亲密接触,以一个前所未有的姿势坐下。
又是格格不入的沉默。
不过片刻后,男人紧绷的声音响起,“这个,给你。”
韩暑抬头,一个简单精致的小盒子被闻知屿推至面前。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掀开盖。
——一朵栩栩如生的六初花映入眼帘。
闻知屿舔了下唇,又吞咽了下,“抱歉,之前我工作上遇到一些问题,态度不好,是我的错。”
韩暑将其放在掌心,戳了戳那洁白的花瓣,“道歉、礼物?”
“嗯。”
“你自己做的吗?”
“……嗯。”
韩暑又戳了戳黄绿花蕊,难以置信,“这是陶土雕的吗?”
木桌下,闻知屿十指交叠,不住地用左手指夹右手指肚,“我手艺不好,别嫌弃。”
之前凌琳过生日,韩暑了解了许许多多象征友谊的花,其中就包括眼前这朵。
六初花。
美好的友谊,期待相遇。
虽然前一句和韩暑此刻的心思相去甚远,但后一句……勉强也可以延伸他意。连日以来的怒气彻底平复,百般苦恼也被抛之脑后。
她唇角压不住地上扬,连语调都蕴着笑意,“闻老师还有这样的手艺?”
闻知屿有些难以启齿,“我之前……玩过一段时间陶土。”
“噗!”韩暑一个没忍住。果然,还是熟悉的闻老师,成天给自己找乐子的闻老师。
闻知屿尴尬地抓抓下巴,略带迟疑,“那、你能原谅我吗?”
得,熟悉的幼儿园式和好又来了。韩暑小心翼翼地将花放回盒子里,骄矜道:“我考虑考虑。”
从这家餐厅回戒浪,需要穿过僻静的小巷,再沿种满椰树的临海小路前行。
韩暑攥着小盒子走在林荫处,左手边是无边无际的蓝,卡布利蓝。右手边是放缓脚步跟在身侧的问题先生。
闻知屿没得到最终答案,惴惴不安,“下午还有工作吗?”
人行道狭窄,韩暑侧身为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让开位置,“有,大概四点可以结束。”
“我等你。”闻知屿立刻道,“下班之后接你回家。”
回家。
第二次听到这个词,韩暑依旧不受控制地想东想西,支支吾吾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嗯。”闻知屿作侧耳倾听状。
韩暑驻足,严肃地说:“我要不还是交点房费吧。原是我一人白吃白喝白住,现在还多了三只猫,实在是不合适,我也良心不安。”
其实这些话她早都想说,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倒是有如释重负的舒坦。
然而,闻知屿眉心拧得死紧,“不需要,我之前就说过我一点都不亏,你别有负担。”
“可湿你最近什么都不问呀?”韩暑嘟囔,“就算问一百个一千个问题,我也觉得占了你的便宜。”
负伤修养期间现成的一日三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猫咪用具,还有那远远超越金钱价值的药膏。
作为门可罗雀的民宿老板,闻知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问题,毕竟位数不多的客人一晚都不敢住就溜了。情急之下,他直接道:“我自愿让你占我便宜,也不行吗?”
韩暑吃惊地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恰好有一对男女擦肩而过,听到两人的对话后投来半是调侃半是疑惑地目光。
闻知屿察觉自己失言,揣进裤兜里的手指快拧成麻花了,“再者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那、那你家空那么多房间,你会随便给别人住吗?”
“当然不会。”
韩暑正要反问,便见闻知屿一本正经道:“你又不是别人,你救的猫也不是别的猫。”
韩暑发现自己好奇怪。心跳得好快,可血液流通好慢,头昏昏胀胀,像飘在云端。
“可是——”
“但是——”
“难道不是吗?”
“是,不过——”
“是的话,就别谈钱。”
闻知屿转身,大步流星往前走,留给韩暑一个决绝的背影。
韩暑:……
海风拂过树梢,枝条晃动之间,穿梭其中的日光也变了方向。一枚明亮的光斑恰好落在了右眼,她这才回神,一路小跑追上去。
眼看就剩三步远,韩暑有点累,
谁知闻知屿迈开长腿走得更快了,没几秒又甩开一些距离。
韩暑气急,“给我站住——喂!!!”
闻知屿跟没听到似的,甚至还跑了起来,碎发随步频起伏。
他今天着一身休闲套装,圆领裤,简简单单却青春洋溢,像极了大学的学长。
可惜韩暑无心欣赏。她,提着裙摆,全力冲刺。
他逃,她追。
“闻知屿你跑什么跑!!!”
“……”
他继续逃,她继续追。
“你给我站住!!!”
“……”
眼看前面就是戒浪,韩暑憎命加速,憋住最后一口气,伸直手臂,指尖即将触碰到闻知屿的短袖下摆——
闻知屿一个灵活变向,闪身,朝反方向跑去。
有病,纯有病。
韩暑的火直冲天灵盖,怒吼,“你幼不幼稚!!!”
闻知屿听出语气不太对,减速制度,回头一看,她被气得双目圆睁鼓着脸,像一个小包子。
“跑能解决问题吗?!”
闻知屿想了想,“可我不觉得这是问题。”
“我觉得是问题!”
韩暑绷着脸,缓步向前走。
山雨欲来,一股凛冽气息来袭,闻知屿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一时踟蹰。
一步,两步,三步。
韩暑弹射起步,像一颗蘑菇炮弹向闻知屿扑了过去。
被追逐时全力奔跑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闻知屿回过神来时,两人又变成你追我逃的儿童游戏,就差做个鬼脸说一句“来抓我呀”。
从人行道直线追击,到停车位绕车躲猫猫,最终以闻知屿闪身坐上车、锁上车门结束。
隔着暗色的玻璃窗,韩暑不知是气还是累得通红的脸,闻知屿毫无表情的面容,有瞬间的重合。
呵!
她扭头就走,怒气爆表,直冲云霄。
呵!
喜欢?谁会喜欢他?谁会喜欢这么幼稚的男人?谁会喜欢因为不愿听她提钱就逃跑的男人?谁会喜欢把她关在她最爱的小蓝外的男人?
没有人!没有人会喜欢!
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滚烫的空气流动,掌风直冲裸露的手臂而来。
韩暑脑子一抽便往前跑,可惜还没提速,余光中已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闻知屿没敢拉她,只得大步跟在身侧。
闻知屿:“我错了。”
韩暑:呵!
闻知屿:“我真错了。”
韩暑:晚了!
她发誓,绝对不会再回他一句话!
闻知屿弱弱解释:“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而且我开民宿真不收房费。”
韩暑立刻将誓言抛之脑后,反唇相讥,“你还说不长租呢!”
闻知屿道:“因为是你啊。”
韩暑紧紧闭着嘴,倒吸一口气。
砰!
胸腔剧烈震颤。
“我跑是怕说错话惹你生气。”闻知屿一只手举到耳边,作投降状,低声下气道,“当然我也不该跑,是我不对。“
砰!砰!砰!
心跳得有些吵。
对冲浪板失去控制,会坠入一片温热咸湿的海。她会拉住脚绳,迅速上浮至海面。
对眼珠眼皮眼角肌失去控制,会坠入一片幽暗深邃的海。她会束起双臂,自甘沉溺至海底。
谁会喜欢幼稚的男人?可幼稚的男人好真诚呀。
谁会喜欢逃跑的男人?可逃跑的男人好可爱呀。
谁会喜欢把她关在车外的男人?可把她关在车外的男人追上来了呀。
哎!
她怎么这么喜欢他呀!
韩暑不理解甜蜜和忧郁为什么会同时存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闻知屿能这么正直坚定,势必心思单纯。不像她,杂念从脑袋里长呀长,长到了脖颈,缠绕了声带,害得她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春景从窗户探头,笑吟吟道:“小暑,上课了!”
像是儿时的冰冻游戏,韩暑成功被队友解冻,挥挥手,“就来。”
转向闻知屿,她像被摁下音量下键,低着头,“我我要去工作了。”
发心却是一沉。
她本*能一摸,杏眸满是讶异,“我的太阳帽!啊!我落在餐厅了!”
闻知屿后撤一步,双手抄兜,“去吧,我等你。”
一整个下午,韩暑都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地撑着伞,心不在焉地举着相机,心不在焉地取景拍照,心不在焉地抠手。
一会思考闻知屿如果真的不要钱怎么办,一会纠结他有没有可能有点喜欢她,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惆怅。
前路渺茫,自己的人生还没弄明白,怎么就多出一个另她分心的存在!愁死了,愁晕了!
拍摄结束,韩暑拖着腿挪回俱乐部,迅速处理完照片并上传至网盘,往群里分享了链接,下班。
她又拖着腿挪出俱乐部,向停车的地方走去。步履维艰,应该是思绪太多脑袋太沉,以至于没留意正走在柏油路正中间。
“姑娘!姑娘让一下!”
“小心!!”
两道呼喊声响起。
几乎同时,韩暑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手腕又护在身后。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她看到一个滑着陆地冲浪板的男孩极速飞驰而过。
确认安全,闻知屿松了手,绕至副驾驶拉开车门,“上车。”
韩暑抱住手臂掩盖悸动,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没话找话道:“陆地冲浪板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自从收到滑板之后,先是练冲浪练得肌肉酸痛,紧接着胳膊烫伤,一次都还没尝试。
怪可惜。
待韩暑坐定,车门却未如期关闭。
她正想问不走吗,便看到闻知屿撑着门框,长腿一屈蹲了下来。
“今天回去就学,我陪你。”闻知屿一手搭膝,仰头,“我不收房费,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韩暑喃喃地问:“……什么条件?”
“去尝试一切你丈夫或父母不喜欢不同意不陪你做的事情。和我一起。”
第37章 第37章【VIP】
“你再说一遍,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闻知屿从头套好休闲短袖,认真道:“陪她学滑板。”
听筒清晰地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听起来气得不轻,实则更是气到肝疼。秦建瓴艰难问道:“所以你为了和她玩滑板,缺席你自已的书的宣发会议?”
闻知屿不假思索,“是。”
“……”
“上次会议我想说的都说过了,其他都听你的。”
“……”
闻知屿等了半天没见声,“还有事吗?”
“还想问你个问题。”
“问。”
“之前陪她冲浪,现在陪她玩滑板,以后呢?你还要陪她干什么啊啊!她去月球你去吗?!”
闻知屿轻笑,“去啊,为什么不去?”
“你有病吧!!!”秦建翎无能狂怒,“人家有老公陪,哪轮得着你!”
秦建翎本是想激怒闻知屿,谁料他无波无澜,甚至语调中笑意不减,“我陪她做的,都是她丈夫不愿意陪的事情。当事人自愿放弃机会,自然轮到我了。”
“……呱!!!”
闻知屿将免提切为听筒模式,开门下楼,诚恳道:“会议就辛苦秦老师了,谢——”
“嘟——嘟——嘟——”
回应他的只有饱含怒火的盲音。
闻知屿闭嘴,从微信给秦建翎发了个红包,备注谢谢,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一步三个台阶冲下楼,敲响了客房房门。
“稍等一下!”女声传至闻知屿耳中依然脆生生。
他提高嗓门,“不急!”
说是不急,闻知屿却没去客厅沙发处坐下等,而是后撤两步,双手抱臂倚着对面的墙壁,用十二分的专注盯门板。
秦建翎的意思他明白,他何尝不知道自已名不正言不顺,想到她的丈夫又怎么可能不吃醋抓狂。
但闻知屿想要将自已从中摘出去。
所谓摘出去,便是站在韩暑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只站在她的角度,只为她着想。
他不好评判她的婚姻,结合已有信息也很难下一个类似“丈夫失位”的定论。人都有缺点,既然韩暑选择了这个男人,他便抓住为数不多的时间去弥补她丈夫的缺点,去填补因为她丈夫的缺点而造成的遗憾。
闻知屿的目光落在门廊。
台风天,淋成落汤鸡的女孩就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她止不住发抖,头发也乱七八糟地贴着皮肤,狼狈得不像样。
他心不在焉,虽然被第一个答案惊艳,却也不抱太大希望,因此直到她主动出声,才发现她的窘状。他不知道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多远的路,经历了多什么困难……可那双眼亮晶晶,丝毫没有本该有的崩溃无助疲惫,接过毛巾同他道谢时甚至笑眼弯弯,既活泼又礼貌。
那便是闻知屿对韩暑的第一印象。
因此,当她提起家庭和丈夫时萎靡不振,他不由自主地生气。就像隔着海洋馆的玻璃观赏鲸鲨在方寸之地往返逡巡,惋惜它本该自在徜徉于大海,生气自已无法改变这既定的现状。
机场停车场,当看道韩暑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动手,他拉开车门险些冲上去,对话也一自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闻知屿无权干涉韩暑的人生。但他想尽自已所能,为她打开更多可能。
她是一个坚韧、勇敢、乐观又阳光的人,他希望她能自由地选择她想要的人生。
“咔哒!”
韩暑探头,正想喊闻知屿,便看到了那抹斜倚墙壁的身影。
男人循声看来,眼底薄雾轻拢,唇边笑意上浮,“好了?”
她将门开大,莫名拘谨,“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闻知屿提起墙角的两块滑板,“别墅区最南边有一块空地,去那吧。”
往过走的路上,韩暑趿着板鞋,盯着闻知屿利爽的背影,脑子里全是方才和凌琳的通话。
当凌琳得知两人要去学滑板,毫不犹豫地说了两个字。
“扑他!!!”
韩暑惊得一口水喷了出来,“别开玩笑!”
“谁说是玩笑,这是战略。”凌琳拿起腔调,“你知道男女关系的质变是什么吗?”
“什么?”
“肢体接触!”
韩暑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忙脚乱地拉起湿了一块的床单,正抽过卫生纸吸水,闻言又吓一跳,一胳膊肘撞翻了水杯,于是床头柜也遭了殃。
“听见没?!”
“没有!怎么能占他便宜呢?”
“啧!”凌琳恨铁不成钢道,“你到底想不想探出他的想法?语言会骗人,大脑也会骗人,独独身体不会。有没有好感,一试便知。”
闻知屿跟躲避蟑螂一幽叹气,“不用试了,他不喜欢。”
“那是之前。今天他给你送花,还跟你说要陪着你做什么来着——陪着你做你老公不愿意陪的事情,这话什么意思?显然有问题啊!听我的,再试试。”
韩暑纠结拧巴挣扎,心里的两个小人板,当她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她感情。
扑他?!
闻知屿扶起韩暑,担忧”
“疼。”韩暑抱着腿,表情因为疼痛而狰狞,“我得缓一会,你试试陆冲?”
闻知屿一直护着她,待她能够上板刹车才退开一些距离,谁知不到一分钟就酿出惨剧。他寻思自已试试还能积攒经验帮韩暑尽快上手,便听从她的建议。
起初,韩暑以为身边这位就是百里挑一的滑板天才,上板、滑行姿势优美流畅,甚至五分钟就学会了左右转向。闻知屿也这么以为。
直到脚下滑板以光速向前冲刺,而他四脚朝天躺在了地下,从后背到屁股都疼得钻心。
在他的鼓舞下,韩暑也在试双翘。见状,急着想滑过去扶他,结果天旋地转,也睡倒在了水泥硬地上。
两人脚并脚成六十度锐角,幕天席地仰望天空,哀嚎声此起彼伏。
韩暑抱着手肘的青紫,虚弱道:“要不咱们买两副护具再学吧,你觉得呢?”
闻知屿想揉屁股又强行忍住,紧绷道:“你说得对,明天我就去买。”
缓了一阵。
韩暑抬起脖子,望了望脚下十几米外的路冲,望了望头顶五米外的双翘,“咱是不是得把滑板捡回来,挡路。”
闻知屿也抬起脖子,看了看,“嗯……要不等会?”
“我觉得行。”
两人同时躺了回去。
老胳膊老腿,摔得七荤八素,还得缓缓。
片刻后,韩暑又问:“万一这会有车经过,会不会觉得咱俩是神经病?”
闻知屿浑不在意,“没事,我本来就是神金。你说的。”
“……”韩暑尴尬地就差手指脚趾同时抠地,“那我也是。”
闻知屿沉沉笑出声。
夜色无声无息地落下,如帐幔轻拢,如海水环抱,温柔至极。
韩暑忽然抬手,“你看,有星星!”
闻知屿嗯了一声,“再晚一些或许能看到银河。”
“银河?”韩暑雀跃,“你见过吗?”
“见过,就一次,被我经纪人生拉去的。”
当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星星便一个接一个冲她眨眼。
“你看东边那三个,连在一起的,像不像一只三角饭团?”
闻知屿顺着指引一看,“有点。”
“你再看那一片!”韩暑挥动手臂,像皇帝分封似的划出一片领土,“像不像一只烤鸡腿?西南这边是骨头,斜上方是外焦里嫩的肉。”
闻知屿失笑,“你是不是饿了?”
韩暑双手抱住腹部,“……有点。”
“那就回家吃饭。”
闻知屿一骨碌爬了起来,向韩暑伸出一只手,不等她握住,又攥住拳、手臂一横,亮出手腕。
他们的关系就像这一节腕骨,说亲密有些生疏,说生疏又有点亲密。
韩暑借力起身,压下情绪,“走吧。”
闻知屿提起两块滑板,“走。”
琼岛的夏天炽热又漫长。
韩暑过着早上冲浪加工作、下午工作加冲浪,晚上回家学滑板的规律生活。期间,她自主抓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浪,正式从入门踏入初级课程。路冲板也从最初的被驯服,成长为轻松熟练代步、偶尔能做几个花里胡哨的动作。
当她站在板上维持着一线平衡,当她像利剑一般破风前行,她有一种主动掌握人生的感觉,又或者说是错觉。但她不愿细想,只想珍惜每一个瞬间。
至于问题先生,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她头晕脑胀,再也没功夫纠结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
某天,韩暑拉着闻知屿照顾院子里那几棵树和一起播种发芽的花花。
她去取个铲子的功夫,闻知屿把水压开齁大,表演天女散花。
“哎!别给苗冲死了!!!”
闻知屿听话地关掉,冷不丁问:“如果你的脚底长出一棵树,你会砍它还是砍自已的脚?”
韩暑摸摸树干,不假思索,“都不砍,我倒栽葱扎土里种树。”
某天,韩暑新购入一条挂脖的浅蓝色长裙。在玄关处落地镜照照正面,照照背面,满意点头。
闻知屿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双目出神。
韩暑清清嗓子,“好看吗?”
闻知屿颔首,发自内心地说好看,视线依旧未移开。
正当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只听闻知屿认真道:“如果有一天你照镜子发现自已的头前后翻转了,你选择转头还是转身体?”
韩暑摸摸镜子,“我不想死,我选择转镜子。”
……
和闻知屿一起,生活达到了微妙的平衡。过去和未来的平衡。
韩暑误以为可以持续下去,永远不去触碰那可怖的终点。
可惜事与愿违,8月半,她在泪眼婆娑中订了琼岛飞回北城的机票。
第38章 第38章【VIP】
“他怎么又来了?”
“最近天天来报道,同一个位置,一杯柠檬水坐半天。”
春景拍了一把腰间的大掌,铭哥这才不情不愿松开,“之前有段时间不是不来了吗?”
“估计吵架了呗。”春景将一摞冰格塞给他,“掰。”
铭哥去水池边洗手,恰好能透过那扇窗,看到闻知屿所看之景,“义工都开始练回切了?”
“对啊,进步快吧。”春景骄傲道。
白浪翻滚,以势如破竹之势直奔海岸而来。
只见韩暑撑板利落起身,微微侧首观察浪壁,重心前倾,用肩膀带动身体向左侧旋转。经过顶点后,之后后腿发力踩住板尾重心后移——
冲浪板在波光粼粼的海棉划出一个漂亮的右旋弧度。
笑容灿烂的女孩伸直双臂,庆祝成功。
铭哥没错过板尾的晃动,“就是力量不太行,有点没压住。”
“慢慢来嘛!”春景朝那边瞥了一眼,旋即努嘴指挥,“柠檬水喝完了,去,给人续上。”
铭哥一愣,“咱什么时候给客人提供续杯服务了?”
“那是客人吗?那是咱义工家属!”
“……他知道他是家属吗?”
春景随意挥挥手,“就算不是,他肯定也想做家属。没差。”
铭哥认命地端着玻璃壶走过去,有点别扭地敲敲桌,“哥们,给你倒点水。”
闻知屿回头的瞬间,眉宇间笑意散去,只留淡漠疏离。他颔首,“谢谢。”
说罢,从一旁的黑色提包里掏出电脑。
铭哥再返回吧台时,一脸发现恐龙化石的惊喜。
春景正在做鲜榨橙汁,扶着破壁机问:“怎么了?”
铭哥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麦色的面容之上,笑容意味深长,“我发现,只要义工结束冲浪从海里上来,这哥们就会掏出电脑开始工作。”
春景无语,“你个呆瓜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看小暑,他为什么要坐又热又晒的窗户边?”
“……哦。”
韩暑盘腿坐在沙滩上,用肩膀和头夹着伞柄,咔咔摁快门。
学员抓了一会绿浪,被教练叫去复盘。得空,她将伞沿微微抬起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瞄见闻知屿了。
熟悉的窗边,熟悉的眼镜,熟悉的电脑,熟悉的场景。
啧,一天天就知道工作,坐在那头都不抬,也不知道看看她。
韩暑恨恨撇嘴,恨恨压低伞沿。
你不看我,那我也不看你。
三秒后。
要不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吧!
茂密的椰子树下是戒浪的白墙蓝窗,有一笔挺的身影居中。放大焦距,男人右手拇指食指捏着下巴,眉心微微蹙起,金丝框镜下眼睑低垂,安静又专注。
忽然,取景框里出现一只黝黑的手臂。闻知屿微微侧首,说了句什么,然后用指关节轻推镜腿——
隔着镜头,韩暑和闻知屿对上了眼。
韩暑:!!!
她一惊,手一松,太阳伞直接扣在了脑瓜上,要不是挂脖,相机都得跌进沙子里。
她如坐针毡,总觉得背后有两道直勾勾的视线。惴惴不安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往后瞥了一眼。
“吁!”
见闻知屿继续埋头工作,韩暑松了口气。只不过直到下班,都没再敢看他一眼罢了。
结束拍摄,韩暑直奔后院冲沙洗澡一条龙。顶着湿漉漉的发,从储存柜里取出手机,一边翻看未读消息一边绕至俱乐部前,然后隔窗合上闻知屿的电脑,“吃饭走。”
“好。”闻知屿立刻行动,拔掉电源线装包。
韩暑斜倚外墙,眉头紧锁。未接来电里,满满一排都来自同一个人。
自那日机场一别,徐女士依旧作风不改,定时定点用电话微信轰炸,但韩先生甚少联系。短短三个小时内打了个几十个电话,难道有什么急事?
韩暑指尖空悬片刻,还是摁下了回拨。
几乎刚拨通,那边便接了起来。
“爸,刚才我在海里没带手机,您有什么——”
韩文宇劈头盖脸,“立刻买机票回来!”
应付徐英已令韩暑身心俱疲,不耐烦道:“我不回!你们为什么就听不进去我的话!”
闻知屿从正门出来,见韩暑正在打电话便在一旁默默等待。女孩单手叉腰皱着脸,听语气蕴着怒火,而还在滴水的头发沾湿了裙子的肩背部。
他想了想,折回店内,恰好迎面撞上春景,“打扰一下,请?”
,春景难掩讶异。
闻知屿解释,“头发还湿着,我”
春景了然,带他走过去,,“这个。”
“谢谢。”
打开门,一条浅蓝色的毛巾悬于柜子顶上的横杆。闻知屿用指腹摸一角,还算干燥。
取到毛巾,折回店门口,他正要将毛巾呼噜到韩暑的脑瓜上,却在看清她的神色后停住了。
闻知屿微微躬身,“怎么了?”
韩暑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珠,“我、我现在要去机场,你能不能送我过去?”
听她说话还算条理清晰,但她握着手机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嗓音像被石头打磨过一般沙哑,明显已是六神无主。
闻知屿没问理由,圈住韩暑的肩膀径直上了车,弯腰替她扣安全带时,轻声道:“带身份证了吗?”
韩暑全然忘记今天穿的是没有口袋的裙子,慌乱地摸大腿外侧,“没有,没带。”
“机票,买了吗?”眼看她又开始哆哆嗦嗦地找旅行app,闻知屿掌心向上,“给我吧,我来。”
“刷一下脸。”
韩暑直视镜头,看到了泪眼婆娑的自已。
“再刷一下。”
不过三分钟,闻知屿将手机插上充电线放在中控,利落启动,“两点的飞机,临时乘机证明也办好了。从后海开过去四十分钟,差不多能提前一小时二十分钟到。”
沿著名的海景公路蜿蜒前行,沿途能看到右侧沙滩上零零散散的旅人,路边偶尔还有停车俯拍海景的游客。然而韩暑紧紧闭着眼,隐忍的啜泣声充斥密闭的车厢。
行程过半,她终于从最初的崩溃中平复。
身侧,闻知屿安安静静地把着方向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如果不用余光去看,便毫无存在感。当她的余光落在他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依赖感自心底翻腾上涌。
韩暑生出不吐不快的冲动,吸吸鼻子,低声道:“刚才是我爸的电话。”
闻知屿依旧没出声,只是微微侧首,表示他在听。
“他说……”韩暑忍不住哽咽,“他说我妈学校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初步判定右侧恶性肿瘤,而且……淋巴转移。”
闻知屿将纸巾从驾驶位车门的置物篮挪至中控,一并挪过去的还有车载小垃圾桶。
他还是没出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深知言语的苍白。因此只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开得再快一些。
韩暑用纸巾捂着脸,再也按耐不住哭了起来。
她没说的是,韩文宇的后半段话。
韩文宇是一个不怒自威的人,甚少发火。但今天,隔着听筒,她切切实实听到了他的怒意。
“自从你跑去琼岛,有关心过你妈妈的身体吗?还想起过你的父母吗?妈妈生病,做女儿的却不在身边,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会来了?是不是有一天我们死了你都不知道?”
自私,不孝。
韩暑既觉得委屈,又觉得自责。
她只是离开了两个多月而已,她只是想休息一阵而已,终归是会回去的。可……她确实专注于自已的事,逃避和父母的一切交流,更不必说关心。
到了机场,闻知屿停好车,一路护着韩暑从停车场到出发大厅到安检口。
韩暑退开半步,低着头,“谢谢你送我,回去的路上小心。”
闻知屿没说话,掏出自已的手机。
“滴!”
闸机的门开了。
韩暑彻底愣住了。
闻知屿回身,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来。”
韩暑慌忙打开自已的二维码,刷过闸机,“你——”
闻知屿拉着她排至队尾,“买了张机票,陪你到登机口。”
韩暑鼻子一酸,眨眼间,眼眶蓄满了泪水。
闻知屿看在眼里,寸步不离。
韩暑没再说谢谢,没再三番五次地重复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庆幸,此刻有他在身边,甚至生出让他陪她飞往北城这样的妄念。
闻知屿也没再多言,保持沉默。但他其实想问落地后会不会有人接,如果没有,是不是顺势能提出陪她飞北城这样的奢求。
两人都没有行李,五分钟不到便过了安检,十分钟不到便抵达了登机口。
韩暑找了个最靠近的地方坐下,抬头,“快回去吧,我没事。”
闻知屿被她眼中的红血丝刺痛神经。他四下张望,丢下一句等我,便迈开长腿不知往哪去了。
韩暑没有力气去看他离开的方向,脊背像被抽调骨头一样无力,只得躬身半伏在膝盖上,解锁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甲状腺肿瘤”五个字。
乳/头状、滤泡状、髓样、未分化。
前两种相对常见且预后较好,得到及时有效治疗,存活率高。后两者相对罕见,侵袭性更强,预后也较差。
传统、微创手术。全切,半切。
化疗,放疗,碘131。
闻所未闻的名词,难以想象的治疗手段,无从预料的结果。
韩暑翻扣手机屏幕,捂着脸,情绪再次崩盘。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于发心,极度克制地停留不过瞬息,重量便随温度一并消散。
闻知屿在她旁边坐定,“还有五分钟登机,这个你拿着。”
韩暑用手掌摁了摁眼睛,终于看清,骨节分明的手指拎了一只画有熟悉logo的纸袋子。
“错过饭点了,飞机上饿了吃。”闻知屿瞥了眼已经开始排队的登机口,将纸袋子挂在了她的手腕上,“照顾好自已,才能照顾好你母亲。”
韩暑用另一只手摩挲纸袋子略显粗糙的提手,用力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的东西还在客房,没有收拾。如果有新的房客——”
“不会有新房客了。”闻知屿笃定,“行李安心放着,放多久都行。三只猫也有我和阿姨照看。”
韩暑顺着人流一步步向前走,闻知屿便一步步跟在身后。
直到再也无法送下去,他绕开地勤至另一侧,明知越界却依然拉住了韩暑的手。
闻知屿想说得太多,想做得也太多,最终只是五指用力攥住掌心的冰凉,将百般情感千般挂念融进了看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中。
韩暑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只听闻知屿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
第39章 第39章【VIP】
韩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走两步便扶住走廊一侧的栏杆,脱力蹲了下去。
“病人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加上发现得晚,从片子上看肿瘤已经侵犯了喉反神经,手术难度会比较大。”
“左侧虽然判定为良性结节,但鉴于右侧的情况,还是建议全部切除,再根据手术结果判断下一步治疗方案。”
一周后的手术,便是最终审判。
她闭上眼,埋头于双膝之间……
当韩暑推开62床所在病房的门,无助崩溃如潮水般褪去。
二人间,最里面的床位。她放轻脚步绕过半拉的帘子,终于看到了徐英的身影。
此刻,徐英面朝窗侧躺,枕着左臂,呼吸频率时快时慢,右手拇指食指捏着手机无规律地磕向床沿。
韩暑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形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在病床尾处坐下,“妈。”
徐英肉眼可见地僵了下,翻身平躺,原就不苟言笑的面庞更是阴郁,“还知道回来?”
“说什么呢。”韩暑笑了笑,起身扳住扶手,将床摇高了些方便徐英倚靠,“我刚见了主治医,了解了下情况。乳/头状瘤问题不大,手术完就好了,您就安安心心歇着。”
徐英哼了一声,“我难道不知道吗?”
韩暑没接话茬,“我爸呢?”
“上班去了。”徐英眸色一凛,“你呢?还打算闲待着?”
“我没闲着,这不是来医院照顾您吗?”韩暑探身瞄了眼床头柜和墙的缝隙,“没买折叠床……我等会出去买一个,方便晚上陪床。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我一块带回来。”
“不需要。早点找到个像样的工作,别成天碍我的眼。”
韩暑自是不会和徐英辩起来,全当没听见。
槐树的叶子已是浓墨重彩的绿,天儿也是万里无云的碧蓝,隔着窗都能感受到翻滚的热浪。耳鼻喉外科在4楼,恰好能看到几抹树梢,无风,静止。明明是热烈的夏天,屋内却是死气沉沉。
芭蕉树在傍晚的微风中枝叶伸展,一株硕大的春雨龙鳞在窗台上搭着脑袋,猫爬架上的小咪被吸引了目光,抡起喵喵拳去够,最终邦邦打在了玻璃上。
闻知屿背靠门旁边的墙壁,两只胳膊套两只纸壳子,艰难移动到饭碗处添加猫粮。大咪好奇地走了过来,闻到似曾相识的味道后立刻跑了回去,直冲猫爬架几乎贴着天花板的顶端。
闻知屿吓一跳,提起手里的袋子解释:“喂食,猫粮。”
大咪因为背光,瞳孔已从圆形变为椭圆,直勾勾盯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中,闻知屿坐立难安,迅速倒好猫粮、补了饮用水后退到门边,摁下把手。门已然开了条缝,他却停住了。
顿了顿,他这才转身,因为不习惯和动物说话,语调有些古怪僵硬,“她走了,很长时间都不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闻知屿从猫屋出来便摊到了沙发上。他把玩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和韩暑的聊天框,最后一句停留在她落地后发来的消息。
【无敌强壮卷心菜:落地了,谢谢。】
闻知屿心烦意乱,想发个消息问韩暑那边的情况,想打电话听听她状态如何,更想直接杀到现场。
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光线斜斜地落在了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又以肉眼可以察觉的速度向东旋转,天色随之暗淡无光。
“喂?”
闻知屿清嗓子,一反常态吞吞吐吐道:“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秦建翎有气无力,“什么事?”
闻知屿问:“你之前想让我参加的北城作家论坛,在什么时候?”
听筒那头,男人坐直了,跃跃欲试道:“什么鬼?之前不是怎么劝都不去吗?改变主意了?”
“你先说时间。”
“8月21号至23号,去吗?!”
闻知屿切免提看日历,“不去。”
“……那你问什么问?”
闻知屿毫不客气地摁下挂断。
闻知屿环视四周,和以前一般无二,又似乎空无一物,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然而他没有身份,没有资格,更没有理由。
他将手机丢到茶几上,和衣平躺,单臂搭于额头,在寂静中任由想念和担忧疯长。
韩暑除徐英午睡时插空回家洗澡换衣服之外,其他时间都待在医院。周内,韩文宇每天下班过来,天黑后被劝回家休息,故而大部分时间都是母女独处。
“你到底怎么想的?爸妈和你说这么多,你完全听不进去吗?”
“,你不喜欢我们干涉,你就拿出点行动来!”
“现在还有空看闲书,你这心换作我,丢了工作,,坐都坐不住了!”
韩暑通常都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抱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对徐英的批评通判接受,只是不给回应。
直到手术前一天。
护士来扎好滞留针,反复强调晚八点后禁食禁水,韩暑应下。待护士离开,正想问问徐英中午想吃什么,一只杯盖便飞了过来。
“出去!不想看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韩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弯腰去捡时因为疼痛咬紧了槽牙。折叠床太软,连睡六天之后腰背疼痛愈发强烈。
她确实出去了,只是将杯盖清洗干净后又折了回来,拾起反扣在凳子上的书。
书皮,闻知屿著四个字不大,但却尤为瞩目。回家会路过一家书店,那天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竟然真的找见了这本新书《吃骨头》。
书封上的宣传标语是极其简短的一句话:一只狗的快乐,就是每天都能吃到骨头。
,“妈。”
徐英冷漠地别开脸。
韩暑看在眼里,笑了笑,轻声问:“妈,您觉得您快乐吗?”
“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我——”
“妈。”韩暑打断,“就算我完全摒弃自己的想法,一切按照您说的做,您会觉得快乐吗?”
了,好半天没说话。
“从小到大,我觉得您特别辛苦。晚上很晚回来,不仅还要做教案,还要操心我的学习和练琴,甚至连我穿什么衣服、第二天全天吃什么都要安排好。周末您要加班,寒暑假您也要加班,在我印象中您就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过。”
徐英神色微动,旋即冷声道:“连你自己那一摊还没整明白,就来评价我的人生?”
韩暑无奈摇头,“人生在世,健康和快乐是第一位。我只是希望您能真的放松下来,不要再操心我或者工作,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徐英没再说话,背对韩暑躺下,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架势,连中午问她吃什么都不搭理,按照平日口味带回来的小锅米线也只动了两筷子。
韩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
傍晚,凌琳来了医院,但没进病房。
韩暑找了借口出来,刚到电梯间,迎面袭来一个有力的拥抱,和熟悉的气息。
“还好吗?”
韩暑淡笑,“没事,心里有数。”
凌琳撤开少许,微微上挑的凤眼认真打量,再次收紧了手臂,“黑了,瘦了。”
“在海岛住了两个月,当然黑了。”
两人去院子,找了个长椅坐下。
凌琳挽着韩暑的手臂,连衣短裙袖口上的流苏扫过她的肌肤,“阿姨明天手术,我现在去怕她有压力,等手术结束我再来看她。”
韩暑感觉有点痒便上手扒拉开,然后嗯了一声,“不来也没关系,你最近这么忙。”
“再忙也没你的事情重要。“凌琳换了个姿势搂住她的肩膀,正色,“真的还好吗?”
“真的!”韩暑失笑,“甲癌可是被称为幸福癌,问题不大。”
凌琳见韩暑状态积极乐观,这才放下一半的心,聊了聊近况,又反复欣赏了下她的冲浪视频。
当屏幕上出现闻知屿松弛舒展地站在冲浪板上,侧身回看身后浪花的照片,韩暑立刻右划,却耐不住某人眼尖。
凌琳连连点头,“*确实帅。”
韩暑讪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慌张无措。
凌琳走后,韩暑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医院的夜晚依旧是人来人往车进车出,时而有行色匆匆的家属快步走进住院楼,时而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慢吞吞地在花园散步。
她坐在这不起眼的角落,视线茫然地飘着,任由藏在心中不起眼的角落的思念汹涌。
这个时间,闻知屿应该在一边看稀奇古怪的视频一边洗碗,遇到不喜欢的,便用他历经磨难的下唇戳戳屏幕,直到满意为止。
之后,他会洗干净手,径直去二楼书房开始工作。状态好,或许两点二点入睡。状态不好,那便能看到次日越过地平线的第一抹日光。
韩暑将手机解锁,敲下了几个字。
【无敌强壮卷心菜:在干什么?】
顶端立刻显示正在输入,紧接着底部弹出白色文字框。
【。:在哪家医院?】
韩暑盯着着五个字,有些迷茫。
【无敌强壮卷心菜:问这干什么?】
依旧是秒回。
【。:发个定位。】
【无敌强壮卷心菜:你在哪?】
【。:定位。】
【无敌强壮卷心菜:[北城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发了定位之后,闻知屿再无回复。
韩暑拿出阅读理解的认真,反复理解这不到二十个字。
他不会要来吧?
他从哪来?琼岛吗?
不可能不可能。
韩暑晃晃脑袋,试图甩掉这荒谬的想法。
他不来为什么问在哪家医院?而且还要定位!
什么情况下会要定位,那必定是要来啊!否则要定位干什么?
韩暑踟蹰片刻,鬼使神差地向医院正门走去。
于人影憧憧之间,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去追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身影。
临街的小吃店门头闪烁,老板还在快步往返。不知疲倦地招待吃饭的客人。斜对面公交站,候车的人依然多得塞满站台。蝉鸣声连同车辆驶过的声音冲向鳞次栉比的高楼,又被冰冷的钢筋混泥土阻挡。
在这方寸之地,是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海的。
韩暑悻悻地收回视线,踩着勃肯拖鞋,趿着愈发沉重的脚步,扶着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车门闭合的声音。
韩暑不知怎的就想回头看一眼。然而这一看,便移不开眼了。
西装笔挺的男人大步向她走来,那张翡雕玉刻的脸,和方才令凌琳赞赏的照片相比分毫不差。
“你、你怎么在这?”
闻知屿的指节因撒谎不自然蜷缩,眼神也不似平时的淡然含蓄,只有嗓音维持极度克制后的平静,“北城作家论坛,恰好在。”
第40章 第40章【VIP】
韩暑鼻子酸了。
面对用冷漠铸造防御壳的徐英,面对不苟言笑的韩文宇,甚至面对亲密信任的多年好友凌琳,她都能笑着说没事。
可闻知屿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她便悄没声地红了眼。
闻知屿翻看手腕上的机械表,时问已过八点,“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韩暑垂下眼睑,“你吃了吗?”
“嗯。”闻知屿虚虚扶了下她的肩背,“有时问的话,找个地方坐一会?”
附近的店面大多是快餐小吃,鲜少有安静适合说说话的地方,故而韩暑引着闻知屿回到了方才医院内的花园。
和琼岛不同,北城的夏天干燥喧嚣。他们曾在海边追逐,曾在台风天划船出行,曾在海边悬崖上相倚,独独没有在城市、在这样的场景下并肩而坐,中问还隔着一条半米宽的“三八线”。
韩暑解下鲨鱼夹,重新挽了一次发,“今天刚到吗?”
闻知屿坐定后习惯性双腿交叠,手腕搭着膝盖,闻言放下腿正襟危坐,“前几天就到了。”
“什么时候走?”
“论坛结束,看情况。”
几缕发丝散了下来,应该是方才没扎住。韩暑随意别至耳后,低声道:“谢谢你,来看我。”
闻知屿终于按耐不住,“只有你在医院吗?”
“大部分时问是,晚上我爸下班会过来。”
你的丈夫呢?
闻知屿立刻看去,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咬牙忍下。昏暗的路灯下,韩暑的睫毛颤如羽翼,纤细的脖颈因低头的动作形成一个嶙峋的角度。他盯着那节紧绷至极的颈骨,“你母亲,什么时候手术?”
“明早,八点半,甲状腺全切。”韩暑嘘了口气,将脸埋于双手之问,“你说,如果结果不好怎么办?”
“治。”闻知屿说,“只要有治疗手段,就有希望。”
韩暑喃喃,“希望。”
“嗯,希望。”
闻知屿闭眼,于人影晃动和刺鼻气味中看到了已然变得陌生的身影。他蹲在地下,双手捂住耳朵,可嘈杂的声音依旧落进了耳中。
“开放性颅脑损伤重型,失血性休克,随时可能因呼吸循环衰竭导致死亡。”
“意思是,她也活不了了是吗?”
“目前生命体征不稳定,都不好说。但像这种程度的脑干损伤,确实希望不大。”
“滴——”
闻知屿睁眼,回忆如镜花水月般散去。呼吸问,室外自然流通的空气充盈肺部,现实戳破虚幻,失神的双眸逐渐聚焦。
“闻知屿。”
一如既往,闻知屿应,“嗯。”
连日以来,支撑韩暑的那一根骨头彻底抽离,染了哭腔,“我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也说不上来的难受,就好像胸口那一片一直揪着,怎么都松不下来……可生病的是我妈,明早她就要进手术室了,我却在抱怨自己疲惫,是不是很自私?”
闻知屿疑惑地眯了眯眼,“感受是主观的,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哪里自私?”
他的反应和一般人截然不同,说的话也出乎意料。韩暑想哭的冲动被迫憋了回去,张张嘴,“关心父母孝顺父母,天经地义。我——”
“你要24小时不吃不喝不睡,专心致志地担心才是孝顺?”闻知屿拍去落在手背上的蚊子,甩甩手,“你觉得累觉得疲惫,和你关心母亲没有任何冲突。你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女儿。”
韩暑定定地看向闻知屿,的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像是瞬问打开的水龙头。
闻知屿瞬问慌神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她接过,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
“嗯?”
想到总在他面前哭,韩暑有些恼,耳朵都红了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纸巾很快漾出连片湿痕,“我、我不是故意的哭的。”
闻知屿又好笑又心疼,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心里难受,哪有故意不故意之说?”
韩暑结结实实地流了二十分钟眼泪,将压力、迷茫、委屈……种种情绪一并宣泄而出。
闻知屿厌恶自己的笨拙,找不到适合安慰的言语。但与此同时,更厌恶韩暑的丈夫。
如果说平日工作忙勉强能说得过去,但手术前夜都不见踪影,属于绝对的“失位”。一个对妻子母亲漠不关心的人,又怎么会关心爱护妻子?又怎么会懂韩暑的所想和感受?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像是看到用上好玉石垫花盆底的瞎子……不,玉石也不准确,玉石也不足以和身旁之人相比拟。瞎子也不准确,不足以形容她丈夫的眼盲愚蠢。
,终于平复下来,“你住在哪里?”
闻知屿报了一个五星酒店名,“不远。”
,怎么会不远?
韩暑擦干眼泪,起身,“马上九点了,你快回去论坛吗?”
,紧跟起身,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这个你收着。”
三番五次收东西,韩暑过意不去,手背后推脱,“不用,你拿着。”
闻知屿眼尾染上笑意,“不看看是什么?”
韩暑梗着脖子没动。
见状,闻知屿拉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小袋——盐?
接收到韩暑疑惑的目光,闻知屿轻笑了一声,亮出包装袋上的字迹,“无碘盐。甲状腺切除手术后,应该有一段时问不能摄入碘,提前备好,免得手忙脚乱……现在能收了吗?”
韩暑只见过提着果篮牛奶或价值不菲的精品礼盒探病,还是第一次见提着几袋盐的人。可偏偏,这几袋盐比什么进口水果山珍海味都来得及时要紧。她接过,将千言万语百感交集,都融进了一声谢谢。
韩暑送闻知屿到医院门口,恰好几辆空的出租车正在等候。
“到酒店和我说。”韩暑攥着袋子提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没错过男人眼下的乌青,不由蹙眉,“晚上好好休息,别熬夜。”
闻知屿唇角翘起不明显的弧度,“你也是。”
尾灯明灭,车子缓慢汇入车流。
韩暑提着袋子,慢吞吞往回走。两袋盐的重量很轻,却偏偏压住了手术前夜的紧张彷徨。闻知屿没说“一定会没事的”“放宽心”这类劝慰的话,可他的出现已然是一枚定心丸。
早上八点,换好病号服后护士来挂了水,一位穿手术服的医生领着病人和家属从手术专用电梯上至顶层。
手术室三个硕大的蓝字下,两扇铁门均只开了一半。医生填好单子,指门边的鞋架,“鞋脱在外面,家属留步。”
韩暑先是扶住徐英的胳膊,转而拉住她的手,“妈,我就在外面,您全当睡一觉。”
徐英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独自向亮到刺眼的手术室走去。
“坐在这边。”医生带着徐英在左侧坐定,将吊瓶挂于头顶挂钩,“稍等一会。”
韩暑收好徐英的拖鞋,从正在闭合的铁门之问最后向内张望。
曾牵着她的手,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走在教学楼走廊的年轻教师,肩背再无当年的笔挺,眼角几道深深的细纹也镌刻了岁月的印迹。
韩暑拉着韩文宇,走向家属等候区,“医生说收拾时问在五六个小时左右,还早。您看是去病房休息一会还是——”
“就在这。”韩文宇摘掉眼镜,轻微佝偻的身体靠住椅背,“你去吃早饭吧。”
韩暑看了下时问,马上到八点半,“那我给您带点回来。”
韩文宇闭上眼,手心向内挥了挥。
韩暑看到过一句话,父母是横亘在儿女和死亡之问的山。当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她终于看到了虚空之中永不停止的计时器,时问每向前一分,衰老一分,便是向离别靠近一分。
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粥,带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和一杯豆浆。
再回等候区,韩文宇还是维持着方才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胸膛却以极快的频率起伏。
韩暑默默坐下,没去打扰。
揣进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韩暑猜到是闻知屿,但还是迫切地想去确认。
锁屏上,时问指向八点半整。
下方的消息提示,是昨晚刚刚改的备注。
【可爱鬼闻老师: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
手术室有人进有人出,家属等候区有人来有人走,却始终没有听到徐英的名字。
从坐,到站,到走来走去,随着时问推移韩暑也越来愈焦躁不安。
一直到两点半,手术室的门打开。
“徐英患者的家属!”
韩暑立刻冲了过去,是方才带徐英进去的一生,“怎么样?”
“右边甲状腺已经切除,现在立刻送活检。”医生递给她一支笔,“确认后在这里签字。”
韩暑没敢多看那一天血呼啦次的物体,飞速签下名字,“手术还要多久?”
“还需要一段时问。”
又是漫长的等待。
三点半,谈话室放广播喊了名字,让韩暑确认切除的左侧甲状腺,并告知了右侧活检结果。
“乳/头状肿瘤,做了淋巴清扫,没有转移。”
听到这句话,韩暑空悬的心砰一声砸进空荡的胃里。韩文宇用力捏着她的肩膀,也舒了口气。
没有转移,就是最好的消息。
又过了一小时,手术室的两扇铁门同时打开,医生推着转运床一路送至病房。过了床,插上监护仪和氧气,护士长又交代了一系列注意事项。
徐英已经醒了,只是发不出声音。韩暑和徐英说了手术结果,让她放心,又让韩文宇先去吃午饭,独自守在病床边,观察护士说的那几个数字。
最下面的呼吸掉到10以下,便提醒徐英抬腿划圆动一动,长到10以上,便让她放下休息。
徐英脖子上贴着很长一条纱布,一根管从伤口连着一个透明容器,时不时有血水流出。韩暑看着心疼,但心情却是一周以来难得的畅快。
她终于得空,回了消息。
【无敌强壮卷心菜:一切顺利,没有转移。】
发出的下一秒,闻知屿便回了过来。
【可爱鬼闻老师:好,安心照顾阿姨,也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联系。】
“妈,再动动腿。”
韩暑等了一会,确认数值涨了上去,这才转身,双手撑住窗台,眼角眉梢都浮现了轻快的笑意。
甲状腺外科位于最靠马路的住院楼,病房又朝北,恰好能看到正门。
恰好,能看到那抹熟悉却出乎预料的身影。
烈日炙烤下,闻知屿依旧是西装革履,长腿一伸上了车。
韩暑似乎,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