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晃晃手,“咱不唱,我给你讲。”
秦建瓴使坏的心思落空,腿也不翘了,起来拆蛋糕盘,一边拆还一边嘟囔,“没意思没意思。”
韩暑没搭理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
闻知屿听得眉头紧锁,在得知秦建瓴知道她是一名单身女性时,更是唉声叹气。
秦建瓴适时补充,“上周开完会,你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和这位好心姑娘打电话,说领养猫的事。”
闻知屿倒吸一口气。
当时秦建瓴说什么来着?说了一半,他着急给韩暑回电话抬手制止了。
但凡再多听几个字,是不是就能将线索串联,提前知晓这件事,免去他百爪挠心百般纠结的苦。
秦建瓴实在想不通,“她怎么看都是没成家的小姑娘,你怎么就坚信她已婚已育呢?除非是心如死灰,我没见过哪个妈妈能抛下孩子这么久来长租。你就没怀疑过?”
他转而冲韩暑解释,“无意冒犯,只是大部分家庭中妈妈承担的育儿责任更多一些。”
韩暑深知这是很普遍的状况,爸爸失位,哪怕不失位对孩子的关心也远不及妈妈。于是摇头示意没关系。
闻知屿捏了捏韩暑细软的手指,“没有。”
秦建瓴连连咂舌,“没怀疑过,只是一个劲劝自己不要为爱做三。情圣啊闻老师?”
韩暑听出言下之意,内疚和心疼交织。她用另一只手拉闻知屿的手臂,“对不起……”
闻知屿笑着摇头,搂住她的肩安抚。
这一切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幸福,怎么敢奢求更多?
韩暑听到他无声之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段几经波折的感情,也要好好珍惜可爱的问题先生。
“别秀恩爱了你俩。”秦建瓴没眼看,摆好碗筷插上蜡烛后催促,“准备准备吃蛋糕。”
4岁之后18岁之前,闻知屿没过过生日。
18岁认识秦建瓴之后,是秦建瓴给他过生日。两个大男人也肉麻不起来,咔嚓一刀蛋糕切成两个半圆,一人吃一半了事。
28岁,喜欢的女孩和认识十年的好友,在为他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
烛火摇曳,韩暑双手合十抵住下巴,笑意盈盈,“快,闭眼许愿。”
闻知屿许了岁岁如今朝的愿,却没舍得闭眼。
第46章 第46章【VIP】
白天,闻知屿和秦建翎同步了下工作情况,当然韩暑全程陪同。
——被迫陪同。
闻知屿左手牵着韩暑不放,连在在电脑上写一段用于腰封上的简介都变成了一支指头艰难敲键盘。
秦建翎一牛马千里送货上门就够苦了,还得被贴脸秀恩爱,简直是苦上加苦,到最后眼里都没光了。
还好,闻知屿还有点良心,钱包大出血请他吃了顿豪华大餐,秦建翎和韩暑也算正式认识了一番。
晚上回到家,韩暑左脚踩右鞋踩了半天,“要不、你先把我松开?”
闻知屿立刻将力道卸了些,焦急道:“把你弄疼了?”
“不是……”韩暑用拇指蹭他的手背。
“那、是不是我手出汗了?”
“没有。”韩暑小声,“我今天穿的是罗马……绑带凉鞋,我得解鞋带。”
闻知屿垂眸,裙摆掩映下,纤细的脚踝上挽着两道黑色的蝴蝶结。他屈膝蹲了下去,食指轻轻一勾,缎带便松了下来。
“哎——”韩暑撤了半步,抵住他的肩膀制止,“我自己来。”
闻知屿终于松了那只从吃完饭开始一路牵回家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扶住她的小腿,轻柔地解开,又拿过拖鞋替她穿上,这才起身。
脚踝粗粝的触感久久不散,韩暑咬唇,还没顾得上害羞,空了没一分钟的手又落进了掌心。
他牵着她往里走,她小碎步跟在后头。
“其实没必要让秦老师去住酒店,我不觉得不方便。”
“我觉得不方便。”闻知屿冷哼,“烦人得很。”
韩暑一想到秦建翎逗闻知屿的样子就想笑。实在想不到,单拉出来一个是风度翩翩的儒雅绅士,一个是清冷斯文的冷面帅哥,碰到一起却是阿呆阿瓜。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
白天有秦建翎打诨插科,相处之间还比较自然。此刻,面对面,终于对关系的改变有了实感。
男朋友。
闻知屿是她的男朋友。
韩暑抿唇偷笑。
女朋友。
韩暑是他的女朋友。
闻知屿在心里偷笑。
“今天你和老秦正式认识,互相介绍自己。”
“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
闻知屿摇头,侧首,“我们之间,也缺一个正式的相识。”
韩暑也侧首,眯眼笑了,“好像是哦。那你先。”
闻知屿清清嗓子,整理了下衬衫领口,“我叫闻知屿,28岁,职业是作家,没有感情经历。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人。四年前从南城搬来琼岛。”
韩暑默默记在心里,“我叫韩暑,25岁,现在是无业游民,也没有感情经历。爸妈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老师,辞职之后来琼岛散心。”
“我脾气有点古怪,不喜欢人多热闹,除了老秦也没什么朋友,生活很简单。”
“我性格中规中矩,不喜欢孤单不喜欢人特别多,朋友也就几个,生活很枯燥。”
闻知屿蹙眉,“哪里中规中矩?明明很特别。”
韩暑暗喜,差点螺旋升天,只可惜还残存理性,“世界上除了你没人会这么想。”
“那你听我的还是听其他人的?”闻知屿孩子气地问。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不好。韩暑羞涩地靠了下闻知屿的肩,“听你的。”
闻知屿把头扭到另一边,淡淡的嗯了一声,然而直线起飞的颧骨暴露了他的心情。
韩暑悄咪咪伸手,趁其不备猛戳了下他的脸颊。闻知屿吓一跳,回过头来时都忘了收起笑容。
逮了个正着,韩暑扑哧笑了,“躲什么躲?”
闻知屿轻咳了两声,又把脸挨过来,主动抵上她还未收回的指尖。
这番坐得近,闻知屿的俊脸近在咫尺。韩暑顺着锋利的颌面上移,又用指腹轻柔地描过那剑眉星目,情不自禁道:“闻老师长得真帅。”
曾经不知多少人夸过这句话,闻知屿都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反感,因为比起他的书,他的脸似乎更受关注。然而此刻,他再也压不住唇角,还骚包地将脑瓜旋转45度,只因秦建瓴说大部分人这个角度颜值最高。
韩暑意犹未尽的收手,又后知后觉地害臊,“还、还有什么要介绍的吗?”
闻知屿沉吟片刻,“目前没有了,以后想起来随时和你讲。”
手,“很高兴认识你,男朋友。”
一起,闻知屿只得伸出左手,从手背的方向握了上去,上下晃晃,“很高兴认识你,
傍晚七点到家,两人手牵手你侬我侬,天,这才依依不舍作别。
昏暗中,韩暑趁闻知屿不备,,然后一溜烟冲回房间,用力关上门。
闻知屿愣怔,反应过来后立即抬手捂住下颌,不叫那柔软的触感溜走。他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口,头杵进门板和门框形成狭窄区域,“晚安,小暑。”
温柔的男声穿过门缝,直直落进韩暑的耳朵。
将将稳重了些的小心脏再次活蹦乱跳起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脸,原地蛄蛹了好一会后又扑进床上蛄蛹。
小暑。
他叫她小暑哎!
爹妈叫她小暑,好朋友也叫她小暑,怎么偏偏出自他口时显得那么亲密暧昧。
韩暑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哧哧地笑,连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闻知屿一步三台阶冲到二楼,没去书房没回卧室,而是直奔健身房猛猛练了一小时的无氧、练了二十分钟划船机、跑了二十分钟步又洗了个澡,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平展躺下。
第二天,秦建瓴赶了个大早回别墅。
一进门,便看到闻知屿端坐在沙发上,双目盯着客房的门。送他一双镭射眼,只怕不只是门板多两个洞,估计整个房间都要熊熊燃烧起来。
“哎!”秦建瓴把行李箱留下门廊,拖着步子走近,一掌直呼闻知屿的脑门,“望妻石?”
闻知屿屁股挪呀挪,从沙发左边挪到右边,绕开障碍物,继续盯着不放。
秦建瓴没眼看,绕到单人沙发坐下,“我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闭嘴。”闻知屿没好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跟你女朋友有关系。”
“什么意思?”
秦建瓴昨天没睡好,噩梦连天鬼压床,这会倦得不得了,双手摁太阳穴,“你表现得太夸张,会给人家压力。试想,你刚睡醒一开门,发现有个人眼都不眨盯着你,你怕不怕?”
闻知屿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怕。她的话,开心。”
“……”秦建瓴失语。
好巧不巧,客房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韩暑打着哈欠走出来,立即对上了闻知屿直勾勾的视线。她粲然一笑,“早!”
“早。”门开的瞬间闻知屿就迎了上去,还不忘回头瞥秦建瓴一眼。
秦建瓴:……
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余叮嘱那一句。
秦建瓴下午的航班,早上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沟通处理。
楼上楼下的事,被押送至书房的闻知屿扒着楼梯扶手依依惜别反复叮嘱。
“我处理完就下来,中午的饭我来做。”
韩暑憋笑,“嗯。”
“不去戒浪的话,晚上我们去滑滑板。”
“好。”
“那你晚上想吃什——”
秦建瓴忍无可忍,一把搂住闻知屿的胳膊来了个锁喉,强行制止拥有无止尽的絮叨。
“见笑了。”秦建瓴冲韩暑抱歉地笑了下,拽着人往楼上走,咬牙切齿道,“占用你两小时而已,至于这么夸张吗!明天方案就要定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闻知屿被秦建瓴夹着脑瓜,拐弯时还不忘冲韩暑挥手,艰难发声,“等我一——”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以关门声告终,韩暑终于放声笑了出来。
可爱,可爱鬼。
闻知屿去忙,韩暑也回房间给春景去了个电话。
台风结束后,戒浪也一直处于停业状态。春景那边在忙,只得三言两语大致同步近况。目前男生已确认遇难,家属今天下午到。
“需要的话我下午就过来。”
“不用。”春景压低声音,“铭哥和小宇都在,人太多反而不好,像是在给家属施压。”
“那我明早来。”韩暑坚定。
春景本还想拒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电话也仓促挂断。
韩暑叹了口气。这么年轻就意外离世,对于家属来说如同灭顶之灾,单是想象都觉得难以接受。
她莫名有些不安,捞起未读完的闻知屿的新书看了起来。
关于新书,秦建瓴和闻知屿拍板定下封面,漫长的会议终于画上句号。
“我先下楼。”闻知屿不等秦建瓴收起桌上的资料和电脑,开门就要走。
“等等!”秦建瓴走过去把人又拉了回来。
闻知屿急火火地原地踱步,“还有事?”
“嗯,私人的事。”
“快说。”
秦建瓴深吸一口气,“韩暑是北城人,父母家人都在北城,现在来散旅居是暂时的,早晚要回去。你想好之后怎么办了吗?”
第47章 第47章【VIP】
秦建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小情侣蜜里调油的生活里走了一遭,孤零零地去了机场。
韩暑坐在滑板上,两只脚支地一前一后悠来悠去,“秦老师来回奔波,应该送送他的。”
闻知屿疾驰而来,后脚用力前脚向前滑动,凌空中双翘上下翻转360度,轮子落地的瞬间已然控制住了方向,最终尾刹停在了她旁边,“用不着,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韩暑目瞪口呆,立刻忘了孤苦伶仃秦老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尖翻?!我怎么不知道!!”
闻知屿打开肩膀挺起胸膛,轻描淡写道:“你回北城那段时间,也就练了几次吧。”
几次?
韩暑爬起来,眨巴眼睛指自己,“我也要学。”
闻知屿抵住滑板,伸出手掌心向上。韩暑自然地拉住,小心翼翼站上板,正要问技巧,他勾唇道:“先交学费。”
“……怎么交?”
闻知屿侧首,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暗示意味十足。
韩暑抿唇笑。这番她站在滑板上,垫高了十厘米。虽依旧不及闻知屿,但也是高了,于是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拉近了些,亲了亲他伸过来的右脸。
闻知屿刻意绷着脸,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无处藏匿。
韩暑切了一声,扳过他的脑袋,在左脸上又落下一吻,“双倍,教不教?”
闻知屿后撤半步,又牵住她另一只手,“教。”
可惜尖翻并不是一日便能速成的,韩暑练了一个小时,才将将领会了一丁点诀窍。
她坐在路沿上休息,狐疑地问:“你就练了几次,就能学会?”
“嗯。”
闻知屿一个快速上板,又一个shovit倒滑,故意在她面前晃了一圈。果然,韩暑被这番炫技吸引,忘了方才的问题。想起自己为练动作摔得四仰八叉或五体投地的模样,他打了个哆嗦,决定将这段回忆掩埋,绝不让韩暑知晓。
天色暗下去,两人一人滑双翘一人滑路冲并肩而行,到家门口收起板,闻知屿一手掂一个放进车库,筋疲力竭的韩暑刷指纹先进了屋。
第一天吃过早饭,闻知屿载着韩暑直奔后海。
路上,韩暑坐立难安。她昨天发了好几条微信,可春景一直没回,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闻知屿察觉到她的情绪,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台风将过,戒浪门前那一条路上遍地都是残枝败叶,碎石横陈,轮胎压过去时偶有树枝断裂的闷响。天虽泛晴,可开着的店极少,行人零星,显得格外萧瑟。
韩暑直奔戒浪,发现店面门窗紧锁,“难道还在警局吗?”
闻知屿绕过台阶至院墙,动了动耳朵,“院子里有声音。
韩暑小跑过来,侧耳倾听,“有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妙,立刻从半开的铁门钻了进去,向声音来源处靠近。
绕过落满枝叶的泳池,穿过喝饱水后青翠欲滴的花草树木,哭声愈来愈清晰,与此同时还有春景低哑的解释。
“那天浪比较大,很容易脱手。特别是在人向外游而板被拖在后头,脚绳绷直,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就会断离。”
穿过小路,视野骤然开阔。
这边是放置冲浪板的地方,靠墙而立,有学员用和外租的印有戒浪logo的长板,有常客在此存放的板,色彩缤纷,形状大小各有不同。
这里曾是欢声笑语之地,浪人们提上自己的板簇拥着下海,或是一边交流方才冲的大浪、新学的技术一边放回,转而乐呵呵地去冲沙。
然而此刻,春景和铭哥站在一旁神情沉重。在他们面前,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地下掩面不语,而佝偻着身躯哭泣的女人走上前去。
一十多只冲浪板,她从左那一只开始扯连接的脚绳。她很用力,但粗绳韧性十足,怎么扯都不会开裂半分。于是她抽噎着向右踉跄一步,去扯下一只脚绳,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
可女人依旧不放弃,一个挨一个去扯,走过链接水龙头的软管时被拌住脚踝跌倒在地。
春景立刻去扶,却被她甩开了手。
“为什么只有我儿子的会断!这么多冲浪板、为什么只有我儿子的会断!!!”
可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女人匍匐下去,双手还紧紧拉着一只脚绳,哭得声嘶力竭。那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痛苦的嘶吼。
春景,一时手足无措。
见状,韩北花袄丝巾,走上前披在她肩上,遮挡住凌乱的衣衫。
女人瑟缩,低头一看明白过来,急忙将丝,试探着抻住她的手臂,“阿姨,我扶您去那边坐。”
还好,女人没起,又冲春景使了个眼色。
夫妻一人知道最后都没进俱乐部,只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两杯韩暑端过去的茶水。
韩暑坐在店内高脚椅上,定定地望着。忽然,落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拉住落在肩膀上的大手,叹息,“你说,他们在看什么?”
闻知屿看着她,也向外看去,“在看海。”
这对夫妻在沉默中目视前方,身上落了叶子也不管,只是呆呆地看着。
韩暑心里难受,又说不上来怎么难受。听春景说,遇难者是独生子女,父母本来就不支持他冲浪,无奈儿子坚持,视冲浪为人生目标不断努力。
如今,尽头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春景和警察解释了脚绳的情况后,警察带着这对夫妻离开了。
春景看到紧紧依偎的一人也不惊讶,低声说了句“谢谢。”
韩暑摇摇头,迎上去,“现在警察怎么说?”
“还不知道。”春景和铭哥对视,“但无论什么结果,毕竟是租用店里的冲浪板出事,我一定会承担经济赔偿。”
“那、俱乐部这边怎么计划?”
“先停业吧,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说。小暑,你就不用每天都过来了,之后恢复我再联系。”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韩暑百般叮嘱之后,在春景铭哥的坚持下离开了。
闻知屿当晚,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在梦里,度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天。
“你妈妈说了,今天不能出来。”
闻知屿被阿姨挡在门口,只得退回房间,可是——”
“没有可是,去玩会积木。”阿姨忽然侧耳。
闻知屿也努力去听,隐约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和关车门的动静。
“好了,进去吧。”阿姨说罢,砰一声带上门离开了。
闻知屿将小板凳拉到窗户边,站上去踮起脚,终于够到了窗户把手。他使出全身力气拉开,清新的空气协同清晰的对话涌入房间。
“闻先生,一个半小时后的航班,时间很紧。”
“五分钟,到五分钟摁喇叭喊我。”
“好的。”
闻启将西装外套扔进车里,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视野盲区。没一会,阿姨骑着车出了门。
闻知屿继续扒着窗台看。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形状有点方,和平时见的不太一样。他心生好奇,扒着窗户扶手硬是站在了窗台上。
“滴滴!”
喇叭声骤响,闻知屿吓一跳,险些跌下去,还好拉住窗帘稳了身形。
这一闪唤回他的理智。如果阿姨进来看到,一定会给妈妈告状。想到这,他又小心翼翼地踩住凳子,蹦了下来。
“滴滴!”
不多时,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喇叭声。
闻知屿觉得有些奇怪,想出去却又碍于吩咐不敢。踟蹰之间,楼梯方向忽然传来响动。他慢吞吞地走到门边,耳朵刚贴近门缝——
“啊!!!”
是梁松的声音。
闻知屿第一次听她发出这样的声音,颤抖中似乎很是恐惧。
他莫名感到害怕紧张,但又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次鼓起勇气罔顾梁松的吩咐,开门走了出去。
闻知屿光着脚,沿着走廊缓缓靠近楼梯间。每靠近一分,男人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就近一分。
终于走到栏杆处,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拉着栏杆,垫脚向下看。
他对上了梁松的眼睛。
对上了头朝下躺在台阶上、满脸是血的梁松,已经木然失神的眼睛。
闻启蹲在旁边,肥胖的身躯像缝纫机一样高频颤抖,一手捂着脸,另一手哆哆嗦嗦地去探梁松的呼吸。
闻知屿完全呆了,身体僵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始终保持着自三楼向下望的姿势,望着妈妈的眼睛。
她在看他吗?她有看到他吗?
闻启跌坐在地,失声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像动物世界里,还没断奶的动物幼崽。
“滴滴!”
又一声喇叭响起。
闻知屿终于从动弹不得的状态解脱,拔腿便冲回了房间,反锁后躲在窗帘后面。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外面天很蓝,还有几朵悬停的云。他迫使自己去想象那朵云背后有一座城堡,在那里有源源不断的食物和玩具,还有梁松牵着他的手,或许——还有楼下那辆看起来很神奇的车。
那里会很安全。
闻知屿慢慢地松开了紧紧攥拳的手,仿佛置身于那座城堡,被快乐环绕包围。
直到一个黑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砰!!!”
巨响过后,是车子刺耳的警报声。
闻知屿再一次踩着板凳爬上窗台,向下一看——
闻启头杵在地下,身子斜靠着轿车,白衬衫上缓缓绽开一朵艳丽的花。
闻知屿终于明白了。
闻启死了,梁松也死了。
他无助地后退,想要离开这里,想要逃向那座快乐的城堡。忽然,踩在窗户边沿的右脚一空,强烈的失重感来袭——
闻知屿睁开了眼睛。
从后海回来,韩暑觉得筋疲力尽,不到八点便回房休息了。奇怪的是,越疲惫越睡不着,生生挨到凌晨一点多,眼睛还像铜铃。
她放弃了,爬起来看书,然而还没翻两页,便听到楼梯自上而下闷闷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闻知屿也没睡?
韩暑检查了下自己的仪容仪表,这才悄声拉开门,试探地向外看。
借着隔窗而入的冷白路灯,她隐约看到一个黑影坐在楼梯口,头埋于双臂之间一动不动。她压下疑惑,光脚走出房间,在闻知屿面前蹲了下来。
“闻知屿。”她唤道。
闻知屿依旧埋着头,声音自臂弯阻隔后显得格外低哑,“抱歉,能陪我待一会吗?就一小会。”
韩暑单膝着地,用纤细的手臂竭力圈住男人宽阔却不在笔挺的身躯,“多久都可以。”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可以安慰。
于是她轻声说:“我爱你。”
第48章 第48章【VIP】
韩暑嗖得捂住嘴巴。
啊啊啊她刚说了什么???
谁会在恋爱第三天就说我爱你呀!!!
闻知屿抬起头来,黑眸幽暗令人心惊。
韩暑莫名紧张,“不是,我、我——”
后腰骤然落下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道,天旋地转,韩暑落进了一个硬邦邦又坚实的怀抱。惊慌之间,她拉住楼梯栏杆,木质框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心间也泛起涟漪。
闻知屿大掌抚过她因为憋气鼓起的腮帮,先是如羽毛一般轻柔,旋即用力捏住她的下颌,气势汹汹地吻了上去。韩暑猝然睁大眼睛,脸颊的气息、低垂的睫毛还有唇齿间霸道的攻势都在刺激她的五感,又令她一软,险些从男人的腿上滑落。
腰间横贯的手臂收紧,立刻撑住了她全身力量,与此同时也切断了她的退路。她仰着颈,在愈发纷乱的呼吸中节节败退,又寸寸前移。
当初始的狂烈散去,闻知屿吻过她紧绷的腮帮,吻过她滚烫的耳垂,吻过她纤细的颈侧。
他哑声,“对不起。”
韩暑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此刻处于如何暧昧的姿势,慌忙后撤自他腿上跌坐在地,掌下是地毯柔软的触感,耳边是擂鼓一般的心跳。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羞到抬不起头,于是缩到墙角边,额头抵住墙陷入自闭。
闻知屿也为自己的冲动而不好意思,面朝栏杆的方向背对韩暑,突兀地清了好一会嗓子。只是……他摸了摸酥麻的唇边,笑意在不受控地流淌。
韩暑不觉十指交叉,两个大拇指蹭来蹭去,“我刚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身后始终无人应答。
“哎,听见了没?”
闻知屿还是不应。
韩暑急了,也顾不得当鸵鸟了,回过头道:“你不要装——”
一只手指抵住了她微张的唇瓣。
“嘘。”闻知屿说,“我也爱你。”
方才还未熄灭的火焰添了把柴火,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韩暑还维持着抬手要抓他的动作,好半天连眼睛都忘了眨。
闻知屿撤了手,轻笑,“你什么都没说,都是我说的。”
韩暑还僵在原地。
见状,闻知屿轻点她的鼻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听见了没?”
韩暑倏然回神,嘤一声,把脸埋进两只手,又把脑袋埋于双膝之间,然后瓮声瓮气道:“听见了。”
这番姿势,韩暑整个人都团了起来,莫名让闻知屿想到经常在猫爬架顶上团成个圈的小咪。
他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人类会觉得猫猫可爱了。
韩暑察觉他在看她,只得就着这样的姿势问:“你今天怎么了?”
等了好一会,闻知屿才轻声说:“做梦了。”
韩暑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噩梦。”
“真实的梦。”闻知屿的侧颜紧绷到了极致,喉结上下滚动,“听我讲个故事?”
韩暑直觉这不会是个美好的故事,挽住他的胳膊,又倚上他的肩,“好。”
这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不像家的家,心不在焉的妈妈,偶尔出现的爸爸。只有爸爸来时,妈妈会出现短暂的笑容。所谓短暂,不过是他能看到的短暂,因为大部分时间还是被关在房间里不许出去。
而爸爸不在时,她总是绷着脸,咬着根烟,老远看到他便会不耐烦地挥手。
直到有一天,妈妈躺在楼梯上,而爸爸躺在了水泥地上。
“你知道吗?”闻知屿说,“最可笑的是,当时我妈并没有死,在ICU抢救好些天才撒手人寰。而我的生父,因为畏罪跳楼当场毙命。”
这是一个荒谬到极致的故事,荒谬到任何一个环节都令人匪夷所思。韩暑消化了好一阵后道:“你躺在楼梯上问我的问题,也是真实的,是吗?”
“嗯。”闻知屿苦笑,“我从台阶上摔下来直接晕过去了,被警笛声吵醒。我爬起来就往楼下跑,恰好看到医生把我妈抬上担架。我冲上去想拉住她,被警察拦住,挣扎的时候也摔倒了。我躺在那,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去看天花板,恰好看到了一片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缝。”
“你之前说想写现实题材,是想写你自己的故事。”韩暑收紧手臂,心尖刺痛。
“嗯。”闻知屿自嘲一笑,“但我这个故事里,我弄不清他们每个人的动机,的行为。”
生了什么?”
闻知屿掏出手机,在,然后递了过来。
,瞳孔微缩,“你是——”
“嗯。”闻知屿嗓音艰涩,“他的……不知道第几个情妇的第几个私生子。”
韩暑知道闻启这个名字。
这件事发生的年份久远,但却是北城人民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闲谈的素材之一。坠楼而亡是既定的事实,但坠楼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贪污受贿后畏罪自裁,有人说是阴谋论被杀人灭口,有人说是酒后意外。
谁都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后事都是我生父的妻子处理的,她承担了我妈的所有医疗费用,又在我妈去世后将我送到了福利院。”闻知屿抽出手臂,转而圈住韩暑,“可她明明那么厌恶我们……”
韩暑靠在他胸前,耳边是男人并不平静的心跳,“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闻知屿道。
“你的出生或许是错误。”韩暑仰头,亲了亲他的喉结,“你的存在不是,是馈赠。”
闻知屿一怔,垂眸,望进一双满是心疼的亮晶晶的眼睛。
一滴泪自眼尾滑落,晶莹剔透,藏匿了月光。韩暑笑道:“你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从前你是孤儿院里的小王子,后来是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你要是错误,那你女朋友怎么办?”
闻知屿生来就是一座漂泊不定的岛屿。成名之前的生活便是用微薄的救助金读书或拿着微薄的稿费颠沛流离,后来经济变得富足,定居在远离北城的琼岛,看似拥有了一座坚不可摧、富丽堂皇的房子,一如四岁那年被云朵掩住的想象中的城堡。可他的心却依旧飘如浮萍,寻不到安定之处。
但此刻,岛屿变成一艘船,锚定了家的方向。
闻知屿吻住怀中人的额头,郑重至极,珍重至极,缱绻至极。
可韩暑却哭了。
雨夜里玩跳跳杆的闻知屿,在积水中划皮划艇的闻知屿,提着胶带着急去玩游戏的闻知屿,不停偷瞄鸡蛋的闻知屿……无数个身影于泪水模糊的视线中重叠,又一点点缩小。
他始终是那个坐在房间里孤零零玩积木的小男孩,始终期待着那扇门从外打开,始终等待着有人听到他无声的呼唤。
“别哭。”闻知屿吻她湿漉漉的脸,吻那源源不断的泪珠,“我现在很好。只是今天看到遇难男孩的父亲掩面哭泣的样子,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所以才做了这个梦……其实早都忘了。”
“你骗我。”韩暑却哭得更凶了,“真忘记了,*怎么会坚持写这个故事?你、你那时候天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一个字写不出来也不睡觉,我还以为你江郎才尽了呢!”
闻知屿失笑,“江郎才尽?宝贝,我可是刚出了本新书。”
韩暑用手背蹭了蹭脸,“反正、反正你就是骗我。”
闻知屿微叹,“说完全忘掉确实不太可能,偶尔梦到心里还会难受。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是真心话。”
“嗯。”韩暑用力点头,“无论如何,你的生活中肯定有我。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要和我说。”
闻知屿再次收紧手臂,一阵暖流随怀中人的呼吸起伏席卷四肢百骸,“好。”
台阶上的男女紧紧依偎,当冷白的月光被清晨温暖的曙光取代,黎明驱散黑夜,氤氲的爱意驱散午夜梦回的无助。
韩暑意识抽离了一瞬,脑袋向前猛一点后骤然惊醒,“我、我睡着了?”
闻知屿攥了攥她的手,“回房间睡一会吧。”
“嗯。”韩暑懵懵地点头,懵懵地起身——
没站起来。
闻知屿拉住她,瞥了眼二楼楼梯拐角,“之前的入住手册里写着,房客不允许踏足二楼。”
一宿没睡的困倦彻底侵蚀了韩暑的思维。她茫然,“怎么了?”
“你现在不是房客了。”
闻知屿单手撑地起身,抄膝窝将人抱了起来。
韩暑赶紧圈住他的肩颈,失声惊叫,“哎!干什么!”
百余斤的重量,闻知屿单手抱得轻轻松松,大步流星地走上二楼,“你现在是这件房子的女主人,当然要睡主卧。”
韩暑:!!!
什什什么?这这这是睡在一起的意思吗?睡睡睡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不等她转过脑筋,圈着她的手臂一松,便陷入了柔软的大床。瞬间,床褥上清冽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闻知屿拉过被子将人裹成一个蚕蛹,这才收起半跪在床沿的膝盖,“睡吧。”
韩暑藏起下巴,只露出两只扑闪的杏眸,“那、你呢?”
闻知屿指一旁的沙发,“我睡那。”
韩暑看过去,那是一个至多一米五的小双人沙发。闻知屿人高马大,必定是伸展不开的。
眼看闻知屿抱起枕头,她蛄蛹着伸出胳膊,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你和我一起。”她抿着唇,小声说。
闻知屿愣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韩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先往床另一侧挪了挪,向后躺的瞬间手臂用力——
闻知屿毫无防备地躺在了她身旁。
四目相对,韩暑羞得眼皮都泛了红,还强撑着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沙发不舒服,一起。”
闻知屿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全身僵直,“那我去隔壁客房。”
“你也是房子的主人,也要睡主卧。”
韩暑展开被子,将一半盖在闻知屿身上,又在他胸前找了个位置,不动了。
此刻,与欣喜、羞涩相交织的,还有隐隐的担忧和茫然。
北城,北城。
她和他的未来,到底在何方。
第49章 第49章【VIP】
韩暑迷迷糊糊之间,先是感觉脖子膈得要命,好像枕的不是枕头而是铁块。她翻了个身,想要爬远一点,结果腰间似有一圈铁箍,怎么努力都动弹不得。
她有点生气,恨恨地拍了一把。
“啪!”
听声音怎么有点奇怪?
韩暑顺着腰往上摸,掌心硬梆梆,同时还挺滑溜。她翻身平躺,继续往上摸,摸到了一块软和的布料,搓一搓——
衣服袖边?
那没事了。
韩暑猝然睁眼。
衣衣衣衣衣服?
入目,腰间横着的是一只赤裸坚实的手臂。她倒吸一口气,动都不敢动,只有眼珠子顺着那流畅的肌肉线条移动,再移动。
从近在咫尺白T下随呼吸起伏的胸膛,到被枕头遮挡只露半张的沉静睡颜……
韩暑嘴巴咧成一条直线,差点哭出来。
不是,她早上困傻了吧,怎么主动拉着闻知屿睡在一起?现在怎么办?这他要醒过来,得多尴尬呀?
不然,跑吧!
韩暑攥住男人的手肘,一点一点抬起来,又一点一点搬到旁边。
呼!怪累的。她喘了口气,正要坐起来,闻知屿从向左侧躺转为平躺,原被她枕住的左臂顺势收拢。
韩暑吧唧一下,脸正正好贴上闻知屿的心脏上方。
“砰!砰!砰!”
呼吸起伏与心跳声同频。
这次的枕头比方才更硬邦,甚至还时高时低,但她却一点都气不起来。
闻知屿还睡得沉,估计前几天又熬夜了。
韩暑叹了口气,没再折腾了,安安静静地等,好让他多休息一阵。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先是呼吸变得清浅,然后心跳陡然加速,闻知屿醒了。
韩暑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男人胸膛抬起,旋即缓缓躺了回去,过了几秒,圈住她的手臂松了,枕头随之龟速向床外侧移动。每移动一寸,她便滑落一寸,不知过了就,终于埋进了真正的枕头。
她察觉闻知屿坐了起来,床边一震,应该是他站起来。她有点想笑,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蜷缩,好不容易忍过笑点攻击,一片柔软落在了唇边。
闻知屿吻了她。
韩暑再也忍不住睁开眼,恰对上咫尺之间爱意氤氲的眸子。
闻知屿吓一跳,撑床的手臂一软,险些栽回来。他飞速起身,抓了抓头顶的鸟窝,冷白的肌肤上肉眼可见得被红色侵袭,“咳,早安。”
“早——”
韩暑不仅没来得及害羞,话都没说完,只见闻知屿掉头就走直冲浴室,没一分钟,唰唰水声响起。
原本是觉得一大男人害羞起来也很可爱,没曾想听了一小会,她便躺不住了。
水声时大时小,水滴飞溅的声音也百般变化。透过磨砂玻璃门,偶尔有男人的身影闪过,似乎是在洗手台上取东西。
韩暑立刻错开视线,一骨碌爬起来就逃。
该说不说,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这和偷听偷窥别人洗澡有什么区别!
闻知屿着急忙慌地冲完澡出来,大床上的人已消失不见。他用毛巾擦了擦挂满水珠的头发和面颊,望着凉被被拉至床边的褶皱还有枕头上明显属于两个人的痕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血液流动一点点填入胸腔。
这间空荡的房间,随之而生动充盈。
两人睡醒已是午后一点,吃过比午饭还晚的早饭已是两点多。
闻知屿自觉洗碗,韩暑摊在沙发上发饭晕,顺便刷刷手机。这一看,便看到一条正在热议的帖子。
【无良店家租借问题冲浪板,造成18岁少年殒命大海】
首图是台风后戒浪闭店的照片。原本蓝白的亮色门头被拍得灰蒙蒙,倾倒的立牌、满地残枝,打眼一看像是倒闭跑路。
韩暑心下一沉,立刻点开正文,果不其然引导性十足。
全篇抓住了“网红店”“脚绳断裂”“店家闭门不开逃避事实”三个点,将戒浪塑造成罔顾人命只为盈利,诱骗18岁少年租借问题冲浪板,且在大风大浪天气还坚持营业的无良商家。
评论里一水的骂声,还有之前来过的客人站出来说戒浪全靠营销火起来,其实价格高昂货不对板。还有的说教练不专业、服务态度不够好、安全保障不足。
【大风大浪还租冲浪板,要钱不要命,罔顾客人的安全。】
【良心,老板不会害怕吗?】
【才18岁这么年轻,大好人生才刚开始。害死人就得偿命!】
【所谓冲浪俱乐部只是挂个牌子,其实一点都不专业。】
【专业能出这种事?三瓜两枣臭水平就敢当教练,能不能整顿一下这个行业啊。】
【复议,琼岛好多类似的俱乐部,全】
【,我都不敢进去,更别提服务态度了】
【传说中的主理人?只跟自己的小圈子说笑,看客人爱答不理那种。】
【占据了好位置,靠,看回头率就知道有问题,就是赚快钱。】
韩暑拉着闻知屿,马不停蹄地赶到后海。
台风已过去好些天,临海这条路上大部分店都正常开门,可客流量少得吓人,海滩上晒太阳的人也极少,更别提浪人。
戒浪依然关店,韩暑从后门绕了进去,让闻知屿在院子里等,自己径直去了春景的房间。
“你怎么来了?”门后,露出春景有些憔悴的面容。
韩暑捏着手机,“你有看到关于戒浪帖子吗?”
春景闭了闭眼,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递来——
戒浪官方账号的私信里,铺天盖地全都是辱骂和攻击。
韩暑滑了好几下都滑不到底,其中最温柔的说辞竟然是杀人偿命。她按下锁屏,“你打算怎么回应?”
春景笑了笑,摇头道:“不回应。”
“为什么?这明显都是无理攻击!”
“但我确实做错了事。”春景倚着门框,难掩颓唐,身形也比之前瘦削了许多,“我没有问清楚他的能力水平,在那样的天气贸然租借冲浪板,挨骂也是应该的。”
春景必定是非常自责的,可她的自责是因为她具有道德心和责任心,不代表她真的该“偿命”。韩暑上前抱住她,“那戒浪呢?一直不开门吗?”
春景用力回抱,“我和铭哥商量过了,打算转让。”
韩暑一僵,失声问:“转让?”
“对。”春景拉着韩暑步入室外,在院落里的石阶坐下。
闻知屿远远看过来,冲春景轻轻颔首。春景挥了下手回应,语调平平,“一方面是我在琼岛待了五年,确实有挪挪窝的打算。另一方面,经历了这件事,我确实不想继续开店了。”
韩暑着急道:“你不要听这些人胡说,你是最好的浪人也是最好的老板,戒浪能走到今天,宣传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你做的饮品质量好性价比高,服务更是没得说!”
“谢谢。”春景遥望平静的大海,神色悠远似陷入回忆,“我回国开店的时候,是有雄心壮志的。那会冲浪是比现在还小众的运动,每天能遇到的浪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们一听说我要开冲浪俱乐部,都认为我是闲得没事干烧钱玩,保准三个月都挨不到就倒闭。”
彼时,冲浪只存在欧美电影里,距离大家的生活格外遥远。韩暑也是近两年才了解到还有冲浪俱乐部的存在。
“我热爱这项运动,所以希望更多人了解到我的热爱,热爱我的热爱。戒浪就可以是同道中人的休息交流站,大家因为冲浪相聚,又因为相聚将这项运动发扬,让更多人加入我们……从单纯的俱乐部到咖啡饮品店,再到推出体验课,我走了很多弯路做过很多尝试,一度濒临倒闭。但我做到了,实现了最初看似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春景吐去胸腔的浊气,“现在,因为我的失误,所有的冲浪俱乐部都被攻击被质疑——”
“这不是你的失误。”韩暑打断,“冲浪本身就是一项极限运动,任何极限运动都有风险,而风险只能自己承担。那天大浪,选择下海的不是你,你按照规程进行了询问和登记,尽到了应有的职责。每天早上当值教练都会检查冲浪板,既然能租借就说明脚绳本身没有问题。谁都不希望意外发生,可海浪无情。”
“但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就是我的失误。”春景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用劝我,我都想好了。借此机会,我也休息一段时间,只冲浪,不用操心店里杂七杂八的事。”
回别墅的路上,韩暑心里很不是滋味。
春景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坚持向遇难者父母赔偿,对流言蜚语全盘接受又一举关店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是赎罪,也是独自承担炮火攻击,以免发出任何解释后连累整个行业。
韩暑想起了第一次走进戒浪,春景看出她的窘迫,笑意盈盈挽上来的样子,还有在她丧失信心时鼓励她的时刻、踏浪破风前行的自由……这家店和这家店的老板,在她人生最迷茫的时候为她亮起的明灯至今不灭。
车子停进地库,闻知屿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被韩暑拉住了手腕。
她望过去,眼神里有坚定也有犹豫,有勇气也有担忧,“如果我说我想接下戒浪,你会觉得我很愚蠢幼稚吗?”
闻知屿敛眸,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腕内侧,似在思忖。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之前和你说过一句话。哪怕你没有丈夫,也依然作数。”
韩暑眨眼,“什么?”
“去尝试一切你丈夫或父母不喜欢不同意不陪你做的事情。和我一起。”
第50章 第50章【VIP】
一晚上,韩暑都在做项目评估、方案设计和投资测算。大到未来发展规划,小到千把块钱该怎么花,经管学子的专业能力只是浅浅发挥,便把旁观的闻知屿震了三震。
“这、都是凭空想出来的?”
“什么叫凭空?”韩暑咔哒咔哒摁圆珠笔头,“这都是期末周无数次通宵复习积累的血和泪,还有实习和工作中掉火坑积攒的经验。”
闻知屿捏捏她的脸颊,发自内心道:“你真棒,特别棒。”
自幼儿园后韩暑再没被这么夸过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都是小打小闹,和财大气粗的闻老师比不了。”
闻知屿从沙发上丝滑坐地,顺道搂住盘腿窝在茶几边的韩暑,然后头抵在她的肩窝,蹭了蹭。
“嘛呢?”韩暑被他发梢闹得痒,边躲边忍不住笑。
闻知屿箍着她的腰,也不吭气,只是蹭了又蹭,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狗狗。
“哎哎哎,到底怎么了?”
闻知屿用小拇指勾韩暑的小拇指,绷着嗓音,“缺钱的话找我。”
“……”韩暑顺毛捋他的发心,疑惑道:“闻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霸总的发言的?”
闻知屿这下不蹭了,直起腰杆,手肘搭在韩暑的肩上,就着大剌剌的坐姿粗声问:“听见了没?”
韩暑抱着肚子笑了好一会才停,合上笔记本,“用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放心吧,我有安排。”
闻知屿本来就怕她抵触,闻言也没再坚持。
折腾一整,又到了入睡时间。本该各自回房安然入睡,韩暑却踟蹰了。
早上闻知屿说什么来着?
对,让她睡主卧。
主卧不主卧的不重要,是否睡在一起很重要。
当然,她也不是排斥,就是感觉……同居,她还没准备好。满打满算,两人在一起不过四天,这也太快了吧!
韩暑抠沙发把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心里直打鼓。
突然,肩膀被撞了下。
闻知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用手臂紧紧贴着她的手臂,“咳。”
韩暑腰都硌住扶手,于是撞了回去,“咳。”
闻知屿挠挠颈侧,察觉方才力道有点大,将动作放轻柔,转为用肩膀挤了挤她,“今早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韩暑心扑通扑通的跳,挤回去,明知故问道:“说什么了?”
闻知屿挤一下,“说好的,住主卧。”
韩暑挤回去,“你你说什么呢?”
闻知屿又挤一下,“我打地铺,行不行?”
韩暑挤回去,“那和我睡客房有什么区别?”
闻知屿再挤一下,“不一样,你现在不是房客了。主客之间,必须有明确的区分。”
韩暑挤回去,“主人住哪,哪就是主卧。你这是形式主义。”
闻老师有点懵,想解释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怎么都说不清。
韩暑有点后悔,她也不是想拒绝,就是、就是得说清楚嘛……
“不管了。”闻知屿骤然起身,抄膝窝和背将人凌空抱起,像偷了地里的西瓜被抓包的捣蛋小破孩,撒丫子就往二楼跑。
“喂!”韩暑被颠得发晕,冲他脑门一掌依旧没能阻挡他的步伐,“你怎么还搞强制呢?”
闻知屿绷着脸,“我不管。”
韩暑转而抓他头发,“放我下来!”
“不放!”
闻知屿侧身进屋,用脚带上门。和早上一样,把人放进床上,展开被子卷吧卷吧卷成一个紫菜包饭,然后满意收手,弯腰亲了亲她的发心,“你睡吧。”
安顿好韩暑,他开始安顿自己。先是蹦跶着去够柜子最顶的格挡,结果被褥劈砸了一脸。他展开铺在床边,钻进去关灯一气呵成,“我也睡。”
韩暑用下巴锄了半天被子,终于呼吸顺畅了,“闻知屿,你——”
“我就睡这,不用管我。”
“不是,我——”
“你放心,我绝对安分守己。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没别的意思。”
闻知屿知道她在想什么。女孩子有顾虑很正常,只是经过昨晚,他实在不想在午夜惊醒后盯着那扇冷冰冰的门,去思考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正当他努力措辞,去体现看似不单纯的提议背后的单纯动机时,韩暑滚到床边,探出头,无辜道:“我想去卫生间,你能往边挪挪吗?”
“……”
闻知屿弹射坐起,往挪,打开台灯护送她去而复返,又坚持挪回床边。
韩暑翻身面向右手边,“晚安。”
手边,“晚安。”
两人共识,闻知屿为韩暑的存在心满意足,韩暑认为是循序渐进去适应。然而,还没等适应出个名堂,闻知之夜”的邀请。
闻知屿本来想拒绝,口胁迫。最终二人各后退一步,闻知。
秦建瓴在会场门口看到姗姗来迟的小情侣时,眼睛亮了一下又一下。
韩暑着一身墨绿色挂脖长礼服,挽起头发露出瘦削的肩背,垂感极强的材质随步伐飘动似水波粼粼。她没带任何首饰,反倒显得干净清雅。
至于闻知屿,还是一副寻常打扮,但有两处惹人注目。一处是臂弯挂着件西装外套,约莫是入场前披在韩暑肩上。第二处便是他那条双宫丝卷边领带,也是墨绿,和韩暑的裙摆同色。
“哎哟小暑妹妹,大变活人呐!”
“现采买的。”韩暑不好意思地提了下裙摆。
——毕竟去琼岛是度假,适合正式场合的衣服全都和辞掉的工作一并丢在北城。
闻知屿冷冰冰地瞥他一眼。
两人太熟,闻知屿动动指头秦建瓴都知道什么意思。他好笑道:“人家本来就比我小,要是连名带姓还显得生疏。小暑妹妹多合适?”
闻知屿冷哼,“换一个。”
秦建瓴举起双手,“那你说换什么?”
闻知屿拉着韩暑的手,率先走上台阶,然后居高临下道:“叫嫂子。”
韩暑:!!!
“哎你占我便宜?”秦建瓴大步追上,“你明明比我小一个月,要叫也是弟妹吧?”
韩暑:!!!
“嫂子。”
“弟妹!”
“嫂子。”
“弟妹!”
“闭嘴!!!”
韩暑一记眼刀扫过,阿呆阿瓜同时禁言。
步入会场,秦建瓴带着两人找到摆有名牌的座位,安顿韩暑坐下,又揪住闻知屿的胳膊不让他坐下,“小暑妹妹稍坐,借用你男朋友一会。”
闻知屿蹙眉,“又要干什么?”
秦建瓴压低嗓音,“右手边第一桌那个老头认识吗?《书屋》前主编。还有和他隔两个座位戴眼镜的女人,南城出版社的新任总编,跟我去打个招呼。”
闻知屿看都不看,“不想去。”
“必须去!”秦建瓴搂着他的脖子把人薅走,还不忘冲韩暑点头,“就一会啊,你先吃!”
韩暑笑着点头。顺着指引看去,那一桌人头攒动,都是去和大拿打招呼的人。有的卑躬屈膝,有的挂着尴尬的笑容,有的如鱼得水,还有的——
脸臭得像是别人欠他钱。
秦建瓴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握握手和那个说两句,进退得体长袖善舞,跟在他身后的闻知屿冷着脸,别说打招呼了,脑袋转都不转一下。
好不容易到了大拿旁边,在一众举着酒杯的宾客间,闻知屿不仅空着手,还单手抄兜。秦建瓴悄摸扒拉他胳膊提醒他也不理,一副置身事外的泰然。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直安然坐定的两位编辑站了起来,在一众恭谨的业内人士中,唯独和那个格格不入的臭脸握了握手。
闻知屿礼貌欠身,神色依旧如常,没有受宠若惊,更没有因为得到“偏爱”而改变他的行为举止和处事方式。
韩暑忽然想到了自己。
那个被迫看领导眼色端茶倒水的自己,拒绝不掉喝酒端着酒杯的自己,想要掀桌又没有勇气的唯唯诺诺的自己。
她没有闻知屿跳出牌桌的果敢。这份果敢的背后,是实力支撑,是性格独立,是他坚持做自己的决心。
闻知屿坐回座位上,终于舍得把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他牵住韩暑的手,拿起将韩暑已经打开且喝了两口的水一饮而尽。
“慢点喝。”韩暑叮嘱。
“没事。”闻知屿缓了缓,委屈巴巴道,“烦得很,咱一会先走,可以吗?”
“我是陪你来,当然可以。”韩暑搔他的掌心,“不喜欢这种场合。”
“对,只是老秦觉得我应该多和业内的人打交道。”
“秦老师这么说有他的道理,人情社会嘛,多认识人总归好办事。”
“也许吧,但不适用于我。”闻知屿解开西装扣,“我如果写出来一堆垃圾,就是跪下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如果写出来还算有质量,那就算站在桌子上,也会有人愿意欣赏。”
韩暑望着男人的侧颜,心念一动。此刻的他依旧有些紧绷,没有平时肆无忌惮的孩子气,也没有所谓成年人引以为傲的成熟。他只是一个作家,一个坚守初心的作家。
进程过半,闻知屿和秦建瓴打了招呼后带着韩暑先走了。
十月底的南城秋意中还残留着夏天的痕迹。
闻知屿将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理了理垂到大腿的袖口,“冷不冷?”
“不冷。”韩暑拢住衣襟,“和琼岛比不了,但已经算暖和了。要是在北城,十月底穿成这样,我得被送进精神病院。”
闻知屿摸摸她的手,掌心留有温度,这才放心,“老秦已经订好酒店了,咱们回去休息?”
韩暑摇头,“我想逛逛。”
“去哪?”
“去……你生活过的地方。”
韩暑紧紧抱着闻知屿的腰,裙摆和散落在头盔外的发丝在机车引擎声飞舞。他们破风而行,穿过大街小巷和车水马龙。
韩暑下巴抵住闻知屿的肩膀,大声问:“你怎么在哪都有摩托?”
“方便走小路!”闻知屿侧首,也提高声音,“南城老建筑多,窄路多。坐稳了!”
韩暑再次收紧手臂,手掌紧紧贴着衬衫下的薄肌,笑容一点点扩大。
这是一座从未踏足的城市,但她丝毫不觉陌生。路旁闪烁的灯牌和笔挺的梧桐倒退,每一个灯牌下都可能是闻知屿吃过的餐馆,每一棵树都可能为闻知屿遮过风雨、挡过日光。
她想逆流而上去走他走过的路,或许这样,就能汲取勇气,成为和他一样勇敢的人。
“现在去哪?”韩暑问。
“去心脏寄存处。”闻知屿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