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缘缘,你想穿哪条裙子,这条还是这条。”程揽英把女儿的裙子铺在床上,让她自己选。
程荔缘都不要,自己去小衣柜翻出一条白底碎花防蚊裤,一件粉绿无袖上衣,很薄很透气的料子,宽松短肥,是姥姥给她做的。
“你不是最喜欢这条小裙子的吗?”去年流行冰雪奇缘,小裙子是安娜风格,特别可爱,是程揽英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太热。”程荔缘奶声奶气。
“噢太热了呀,对,现在是夏天,”程揽英有空都会多跟女儿说两句,平时程荔缘不大爱开口,肢体语言多过口头表达,她有点头疼。
今天头一回带程荔缘去好友新家,好友也有个儿子,比程荔缘大几个月,两三岁时一起玩过,程揽英记得那孩子特别漂亮,还特别聪明。
程揽英工作调动,去隔壁市待了几年,不放心女儿,把女儿带在身边,女儿就在隔壁市读的幼儿园,现在要上小学,她也申请调回来了,两个孩子都是小学一年级下学期,刚好放暑假。
程荔缘出门前要收拾自己的小书包,动作不慌不忙的,程揽英去了客厅拿东西
钱友让坐在沙发上看期刊,随口说:“芳君和甘董的孩子是不是在临江实验小学?”
程揽英:“怎么了。”
钱友让放下论文:“当初不去那边,缘缘都和他同班了吧,临海大学教授子女很容易进实验小学的。”
程揽英找着东西:“她现在的小学也不错啊,是很好的公立小学。”
钱友让声音很平静:“能和临江实验比吗,思维训练强,师资水平临海市第一,甩开很多国际私校,还能去一流的初中,高中,以后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程揽英停了下来,看向他笑道:“都几年了,还在说,这三年有我陪着,缘缘身心健康,要是留在这边,谁带她,你吗。”
钱友让似乎被刺痛了:“就算非去不可,缘缘也可以留在这里,妈来照顾。”
程揽英:“哦你妈妈,以前缘缘放她那边,手烫到了那次,记不记得。”
钱友让避开了这个话题:“缘缘现在都不爱开口说话,芳君儿子那么聪明,你明明知道实验小学意味着什么。”
程揽英收起笑意,淡淡地说:“她现在学校挺好的,你哪个同事在你面前攀比了什么,又提这茬。”
以前程揽英讽刺他太重教授面子。
董芳君和钱友让一个大学,出的成果比他好,大家都知道他们两家人认识,钱友让一直在意这些,程揽英平时不提这些,心里都清楚。
钱友让语气重了几分:“我只是希望女儿能得到最好的教育,不希望她被剥夺未来能进好大学的机会,起跑线在哪里很重要。”
他在剥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调。
程揽英深吸一口气,想和他好好解释,又想和他大吵一架。
带孩子的辛苦和两难之择,他都不知道。
不是她单位没他好,工资没他高,她就必须无条件带孩子,他却几乎不承担,总要开会,申报,还要带博士生,经常出差访学,一走就是十天半月。
钱友让见她表情不对,似乎也觉得自己过了,但他没有服软。
数秒的安静。
程揽英笑了两声:“嗯,知道了,钱教授说的有理,小学还有六年嘛,以后又不是不能转学。”
钱友让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心情恢复了不少:“嗯,你今天过去正好和芳君说说这件事。”
程荔缘站在走廊,拖着收拾了一半的小书包,看她妈妈找到了东西要过来了,悄悄走了回去。
她不喜欢妈妈被爸爸念叨,也不喜欢爸爸的语气变化。
以前,她会走出去说妈妈爸爸不要吵架,把他们的手拉在一起,爸爸的手叠在妈妈的手上,记忆里她这么做的时候,他们都会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又变好了。
上次,妈妈把爸爸的手甩开了,爸爸也没有别的反应。
“你还记得岑岑哥哥吗?”程揽英问她。
程荔缘摇摇头,“妈妈,我们不坐车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小区外面等着,一般她妈妈都会开车的,车上还有她的毛绒小狗,是坐车搭子。
“要坐呀,董阿姨让司机来接我们哒。”
礼宾车开了过来,司机笑着帮他们开门,安顿程荔缘坐好,程揽英和他寒暄了两句。
程荔缘按妈妈教的,乖乖喊了声“刘叔叔”,“哎,缘缘好久不见了。”老刘很喜欢孩子,他家孩子比缘缘大几岁。
程荔缘看了看周围,这个车,好像绘本里画的南瓜马车,和她家里开的车不一样,她有点敬畏,她妈妈却很放松的样子。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她还记不记得甘衡啊?”老刘随口和程揽英聊天。
“那会儿才三岁,都不记得了吧。”
程揽英逗着程荔缘,努力帮她回忆以前第一次见到甘衡的场景,程荔缘模模糊糊想起个头发长的,特别漂亮的小姐姐。好像叫哼哼。她还不认识岑这个字。
“哼哼姐姐。”程荔缘说,露出终于想起来的表情,“知道,我见过。”
“哎呀。”程揽英说。
老刘哈哈大笑:“那会董教授没给甘衡剪头发,他头发比一般男孩子长,跟外国小孩儿
似的,很多人见了以为是妹妹。”
窗外绿荫参天向后流逝,礼宾车驶入独立私家车道,绕进庭院,停在了一座浅色宅邸前,草坪特别纤细,感觉很软,阳光照透了,绿绿的,好像有很多小金点飘浮起来。
和公园里可以随便踩踏的草坪,不一样。
连很高很高的树,形状也是修建过的,有圆有瘦,和她家小区的树,外面马路的行道树不一样。
程荔缘爱看书和绘本,她真觉得自己进了一个真实,优雅的,书里才有的世界。
本来就安静的她,比平时更安静了,一直牵着她妈妈的手不放。
宅邸大门是开着的,一个阿姨走出来迎向她们,笑得特别开心,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都睁圆溜溜的,蹲下来就把她揽到怀里,“缘缘宝贝!还记不记得我呀?”
这个阿姨身上好香,她的头发卷卷的,染的颜色好好看,裙子也好好看。
程揽英经常说董芳君的事,家里有董芳君的照片,她脑海里有几个画面,小时候她在院子里追着董芳君跑。
“记得,你是董阿姨。”程荔缘的手搭在董芳君肩膀上,小身体有点斜,因为她抱她太紧了。
“哎呀啊,你记得我啊,看她记得我,”董芳君特别惊喜地看着她,抱住程荔缘就亲了口她小脸蛋,“阿姨带你去玩好不好,妈妈也一起。”
“好。”
“哎呀哎呀。”董阿姨的口头禅和她妈妈一样,心情特别好了就说哎呀,程荔缘没那么拘谨了。
董芳君亲自给她换上小拖鞋,一边和程揽英说笑,一路把她牵进了客厅,客厅超级大,一整面都是玻璃,从天花板拉下来,外面起伏的草坪一览无余,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远处还有一角天然湖泊,被树林遮住了。
一个男孩子靠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衫和及膝短裤,正看书,见他们进来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睫毛长得惊人,眼睛好像涉水时的涟漪,清清淩淩的,细看却没太多感情,五官稚气,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非常漂亮端正,她不知怎么形容,想起小说里查到的一个词,妩媚。
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同龄小孩,懵懵懂懂的,只感受,没思考,心跳重重一下,又一下,加快了几分,最近读的一本书里面的主角的样子,在脑海里变得具象化。
连他前面那张大到不行的茶几上,放的透明果盘里的水果,都仿佛变成了宝石。
“岑岑,你程阿姨和缘缘妹妹来啦。”董芳君喊他。
程荔缘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哼哼“姐姐”。“姐姐”突然变男孩子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甘衡,乖到都有一点呆了,眼睛里倒映出窗外的天空,还有他逆光的身影。
甘衡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掠过她幼稚得有点土气的衣服,还有小书包,心底漫不经心地撇撇嘴,现实里唇角却自然上扬,放下书,起身走了过去,一举一动无意间更像书里那个主角。
“程阿姨,缘缘妹妹。”他的声音清澈自然,神态谦逊,笑时微露洁白犬牙,不像其他小孩毫无顾忌地露出牙龈。
程揽英惊呼:“岑岑长这么高的?身高多少呀?”
“最近没测,可能又长高了,医生说他都比有些九岁孩子还高了。”
甘衡走到程荔缘面前,需要低头才能和她对视,像个哥哥,莞尔一笑。
“缘缘好可爱。”他跟夸小狗似的,程荔缘仰着脑袋,呆呆萌萌地看着他,好像有一点不好意思,转开脸。
“缘缘打个招呼?”程揽英说。
“岑岑哥哥。”倒是打了招呼,并不忸怩。
甘衡望着她,她拉着董芳君的手,一只脚尖掂在地上,小身体来回微微摇晃,像是想往后缩,脸上表情还是不太生动。
董芳君一脸慈爱看着这个糯米糕似的小豆丁,想抱起来藏到家里当自己女儿养算了。
“缘缘,要不要让岑岑哥哥带你一起玩呀,”董芳君弯腰问,“你看哥哥书好多。”
程荔缘随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董芳君:“岑岑哥哥书超多,缘缘想看什么都有,”说完对程揽英,“待会聊完了带你们出去逛逛。岑岑,好好带妹妹玩。”
“知道。”甘衡平和地说,从董芳君手里接过程荔缘的手,牵着她往沙发另一边走,那里有个架子,专门放他平时看的书,和悦地说,“缘缘喜欢哪一本,不喜欢看书,哥哥去拿玩具给你玩好不好。”
程荔缘被他轻轻牵着,感觉手好像碰到了什么冰玉,又像被裹在了丝绸里,对方握的不紧,也不松到会显得冷淡,她看着架子上的书,大脑一半被吸引了视线,一半又听着他说话,一半又感觉着他的手,根本不够用。
她学校里,生活中,都没有这样的人,他好像是脱离了她的认知范围,独立于世界之外而存在着。
程荔缘的感官都放大到了极限,没有主动说话,甘衡问她问题,她才会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缘缘,妈妈很喜欢听你的声音,可以试着用嘴巴告诉哥哥,哥哥想知道你想看哪一本书,想玩什么玩具。”程揽英温柔耐心地鼓励她。
程荔缘看着甘衡,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我想看这一本。”
两个女人看两个人类幼崽交流顺畅,就放心坐下聊天。
甘衡看着程荔缘挑的那本书,居然是本红楼梦,大概是被封面上古雅的绘图吸引了,不知道这是成人版的。
甘衡测过智力量表、推理和思维测试,得分非常高,属于罕见例,别说中文,他都开始学德语了,这些书信手拈来,他看了打发时间的,顺便提高下文学素养。
董芳君之所以不让他跳级,是想他和同龄人相处,有个正常的童年,以至于甘衡每天都过得非常无聊,跟班上同学相处,感觉像陪宝宝们玩过家家。
噢,眼前又来个宝宝。
没有儿童注音版,字也认不全,肯定要他念给她听吧。
他目光落在程荔缘脸上,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好好的暑假,还要带孩子。
拿起那本厚厚的红楼梦,他眼里闪过一缕不怀好意的眼神。
“好呀,那我们坐过去一起看吧,我念给你听。”声音温柔的跟小王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烟花][比心]绿竹和兰竹小时候来啦,青梅竹马[点赞][狗头叼玫瑰]萝,继续求收藏~
第32章
两个女人无非是说自己的生活,程揽英烦恼缘缘小学要不要转学,董芳君听了直接决定帮忙。
“下学期转刚好,我去跟他们校长打个招呼。”
“开学前来得及吗。”
董芳君打了个电话,就是听着,对方热情讲解,最后想请她吃饭,董芳君淡定敷衍,挂了。
“七月底截止,完全来得及,二年级开学后学期中转过去也行。”
“插班生不好融入……”程揽英担心才一年就要转走,对孩子心理状况影响大,程荔缘本来就有点内向。
董芳君劝:“年龄越小反而越好,高年级了才不好融入。”
程揽英听她分析一番,想通了,打算回家就去把手续需要的证明找出来。
“有时真羡慕你,”程揽英摇摇头,隐
晦抒发不满,“一个家做父亲的能支棱起来,太重要了。”
“老钱也很有能力的,人脉也很广。”“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这个人,最怕别人背后议论损了他的清名,养孩子他除了出点钱,事情大大小小都是我操心……”
聊了一会儿,程揽英偷偷红了眼圈,董芳君轻声细语地劝,程揽英怕孩子看见,起身去卫浴间整理。
董芳君看向沙发另一端,甘衡还在给程荔缘念书,声音不紧不慢的,两个小孩脑袋凑在一起,后脑勺真萌。
董芳君情不自禁悄悄走过去,听甘衡在念什么。
“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他的声音很舒缓,咬字和语感特别好,可以去当听书播主了,程荔缘听了,勤学好问地看向他:“爬灰是什么,养小数字是什么。”
甘衡声音清澈,语调慢吞吞:“意思就是这个贾府,特别脏,特别乱。”
程荔缘一知半解地望着他。
甘衡很泰然:“这个家族人太多了,臭臭的,我爸那边就是,人很多,跟这个贾府一样,我妈和她家里断绝关系了,幸好。不然逢年过节还要拜两次年。”
程荔缘点头,甘衡温温柔柔地说:“我继续念,有不懂的就问。”
董芳君:“……”
董芳君连忙打断他施法读条:“岑岑,我们一起去厨房给妹妹拿点冰淇淋吧。”
“噢。”
到了厨房,董芳君委婉地说:“妹妹还小,可以不用给她念太难懂的文学名著。”
甘衡:“她喜欢听,我就念了,我念的哪里不对吗。”
董芳君知道甘衡认知等于四年级小孩,有一大堆逻辑完美闭环的歪门邪理,她没有浪费时间,直接把话说明白了,禁止他给一年级的妹妹灌输这些。
甘衡一脸淡淡的,爱听不听的样子。
“你再不听,我只能告诉爸爸。”董芳君见状这么说。
甘衡皱了皱鼻子,回去的时候,对程荔缘带她去游戏房玩玩具。
“就在客厅玩。”
“妈妈要和爸爸一样监视我吗。”
甘衡有时会平平淡淡蹦一句让她接不住的话,董芳君知道儿子有点生气了,就让保姆去游戏房看着,他家保姆以前换了好几个,都被甘衡气走了,就这一个性情稳定的留了下来。
董芳君又和程揽英聊闺蜜那些事,过了半天,听到有哭声,忙起身过去,发现保姆抱着程荔缘在哄,程荔缘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脸蛋皱巴成一团。
“怎么了?怎么回事。”
保姆说:“没什么大事,岑岑带妹妹玩,逗妹妹来着。”
甘衡从容坐着,一边笑出了声,不忘摆弄他手里那些拓扑道具:“这是数学哦,我在帮缘缘妹妹打基础。”
董芳君才得知甘衡把他那个绳结拓扑给程荔缘玩,他自己轻松解开,示范了好几遍,程荔缘一开始觉得很好奇,听他的话,跟他一起玩。
但她下学期才学九九乘法表,哪里有空间概念,把绳子缠成了耳机线,甘衡却还要哄她再解一遍,程荔缘一遍一遍失败,人生头一遭体验到徒劳无功,急哭了。
为什么急,甘衡说有小猫咪在隔壁关着,不在倒计时内解开,小猫咪就会被扔进大鲨鱼的嘴巴里,程荔缘以为小猫咪要葬身鱼腹了。
程揽英听了倒是笑了起来,摸摸女儿脑袋:“哥哥逗你呢,小猫咪没事哒。”
董芳君安慰她:“哥哥坏,看我打哥哥,有阿姨在,缘缘别怕。”
程荔缘从来不假哭,哭是真哭,好哄也是真的,是个很好带的乖宝宝。
“阿姨不要打哥哥。”程荔缘软软地说,还趴在保姆阿姨的肩膀上。
甘衡过去问她:“那你喜欢哥哥吗。”
“……不喜欢。”
两个当妈妈的哈哈大笑,甘衡听了不笑了,看着程荔缘若有所思。
参观后院和草坪的时候,甘衡问他妈妈:“缘缘今天留下来吗?”
“缘缘要回家的,”董芳君说,“改天再请她来玩。”
甘衡过去对程揽英说:“程阿姨,暑假可以让缘缘在我们家住,周姨给我们做饭吃,我帮忙带缘缘。”
程荔缘眨巴着眼睛迟疑地看着甘衡。
两个大人听了又笑,逗了他几句,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钱友让突然要出差谈个项目,程揽英又被单位安排了任务,还要忙转学手续,暑假没人带程荔缘,董芳君让她白天直接把孩子放自己家里。
“周姨很负责很细心的,有她看着,两个孩子玩得也好,你也放心忙。”
甘衡和程荔缘每天见面,两个小孩越玩越熟,程荔缘话居然渐渐多了一点,会在甘衡面前表达自己,程揽英看了很惊喜。
“小孩子还是和同龄人多玩,就慢慢外向了。”董芳君说。
甘衡带着程荔缘,跟探险一样,把家里每个角落都薅遍了。
反正他暑假哪里都不用去,私教都直接来他家给他上课。
他想去外面教育机构和其他早慧一些的小孩补习,他父亲都不让。
不让他去外面他想去的地方,不准坐地铁,网约车也不让坐,每天行程都要提前一天报备,有任何更改,他父亲都要问管家三遍。
他妈妈还深以为然,觉得这是为了保护他,因为谁谁家的小孩去年被绑架了。
……等等,要是策划一起自己的绑架,实施步骤是什么。
甘衡眼神阴了下来,明灭不定,听到身后程荔缘的脚步声,又舒展了眉眼。
仓库里靠墙有一排停着各种各样的儿童车,从三岁到十岁孩子玩的应有尽有,还都是定制款,和大街上其他孩子玩的滑板车不是一个品种,更像什么黑科技。
有超跑商家专为甘衡定制的迷你超跑,不止一台,好几台并排陈列,有专属停车位,低调地闪瞎人眼。
程荔缘:“……”这对她一个小学生还是太超前了,比小丸子第一次去花轮同学家还离谱。
甘衡随口说:“本来打算都处理掉的,放这太占空间了,你喜欢哪个滑板车?”
程荔缘看着这些,眨了眨眼睛,尚未回神。
“想坐那个车吗?”甘衡看到她目光落在一台黑色迷你超跑上,“来吧。”
程荔缘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把甘衡逗笑了,知道她腼腆,帮她选了个适合她身高的滑板车。
“我六岁时候用的,你现在用够了。”
甘衡手把手带她站上去,教她抓握哪里,怎么控制,程荔缘晕头转向,被他弄得很紧张,肢体都僵硬了。
甘衡看了出来,唇角轻翘,嘲笑她:“真傻。”
程荔缘愣了愣,看着他说:“我不傻。”
她一脸受到冒犯的样子,甘衡胸口哪里被小小地搅动了下,好像有小蚯蚓在给他松土。
“嗯,你特别聪明。”甘衡改口,“走,出去玩了。”
两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在林荫道行进,旁边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连着远处的湖,甘衡在前面领路,就算踩的是滑板车,也很云淡风轻,跟什么剑修幼年体在御剑飞行似的。
漫步道上晨起赏景的两三业主,都投来笑容满面的一瞥,谁不喜欢这样漂亮又干净的孩子。
他们都是金字塔尖上那一小撮,家庭幸福,为人谦逊松弛,有的自主创业,有的沿袭祖辈财富,不管哪种,大家看起来人都很好,很善良的样子。
程荔缘踩着比甘衡小一号的滑板车,努力控制转向,眼睛全在看路,距离很快就拉开了,时不时要甘衡停下来,回头等她一会儿。
“岑岑哥哥,等我。”距离拉太远,程荔缘就会喊他一声,声音不大,没有小孩子的尖锐,甘衡平时最厌烦那种尖叫鸡一样的小孩。
每次和董芳君去餐厅,游乐园或者电影院,路过那些尖叫鸡和不管的家长,他都会微笑着投去不咸不淡的一瞥,通常尖叫鸡和他对上视线都会噤声,被他眼神吓的,不过有些脑子蠢的,就开始哭了,哭起来更烦。
程荔缘
的声音就让他很喜欢,怎么听都不会腻,可惜她平时话有点少。
听程荔缘喊他等,他胸口又有挠痒痒感,头顶有奇异的酥麻感流下,从淡淡的,变得很强烈。
甘衡疑惑地停下,静静体验这样的感觉。很新奇。
他的世界一向无聊,想找到新鲜感很难。
“岑岑哥哥,怎么了。”程荔缘踩了下柏油路,滑到他面前,抬起眼睛。
甘衡目光落在她鞋子上,她穿的不用系鞋带的那种童鞋,魔术贴是橘粉色的,每次蹬一下地面,给人感觉就像大地被小狗爪子软软地踩了一下。
程荔缘不明所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子。
“你滑太慢了,”甘衡嗓子有点沙哑,眼帘半阖地看着她,“你得多运动。”
程荔缘不明白为什么出来玩,还要上体育课,甘衡加速朝前滑走,她还是听话地追了上去。
“等等,岑岑哥哥。”她在后面追他,用力蹬了一大步,膝盖惯性地抬起来,小脚脚翘在身后,胎毛刘海都飞起来了,像一只奔跑的耳朵乱甩的狗宝宝。
不管主人怎么撇下它多远,它都会执着的毫无怨言地追上来。
甘衡每次都减缓速度,等她快追上了,拉开距离,快消失在她视野里,看她努力的追上来,一点点缩短距离。
奇异熨帖的感觉在胸口扩散开,连同头顶流到肩膀的那种麻痒感,非常舒服。
等他回过神,程荔缘在转弯时不小心擦到了灌木,连人带车摔倒了。
甘衡心漏了一拍,甩下他自己的车,车倒了也没管,最快速度折返,抄着程荔缘腋下把她扶起来,程荔缘一脸懵懵的,没有哭,看了看两只手心,擦破了,红红的。
甘衡:“疼不疼。”
程荔缘摇摇头,点点头,眼里肉眼可见蓄积泪水,一大颗一大颗涌了出来,不是疼的,是委屈的,甘衡刚刚一直不等她,她知道,还是去追了。
甘衡仔细打量着程荔缘,她泪眼汪汪,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鞋子也沾上了泥土,哭的时候竟然没有声音,可能因为生了闷气,垂下眼睛不看他,睫毛也湿透了。
甘衡感觉自己罪大恶极,歪着脑袋看着她,哄了大半天,他温柔时是真的像天使一样,到最后半揽着,很绅士地轻轻拍程荔缘的肩膀,把她拍好了,没有再流眼泪了。
“都是哥哥的错,回去上药好不好。”
他把自己的滑板车座位放下来,让程荔缘坐上去,滑板延展开,够站两个人。
程荔缘听话地坐上去,回头看看被扔在地上的小号滑板车,抬头看看他,示意那一台怎么办。
甘衡轻描淡写地说:“他们知道是我的,会送回来的。”
果然不到半天,戴白手套的物业管家,就开着高尔夫球车过来,把那台滑板车送回车库里了。
程荔缘坐在沙发上,手伸出去,看甘衡给她上药,满满当当的医护箱摆在旁边,甘衡不让保姆帮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用消毒湿巾把她手心擦干净了,没忍住,捏捏她的小鱼际和大鱼际。
程荔缘被捏疼了,手往后缩,甘衡另一只手锁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就这么怡然地帮她上完药,煞有介事地包了一圈。
董芳君回来看到吓了一跳:“怎么回事?缘缘受伤了?”
甘衡解释了一遍,董芳君责备地看着他:“今天不准带妹妹出去玩了,就在家里玩。”
甘衡第二天问程荔缘还出去玩滑板车么,他心里想着再让程荔缘追着他跑,不过这次他慢一点好了。
程荔缘翻着膝盖上的精装硬皮书,摇摇头,头都不抬的,甘衡有点意外,她虽然气性不大,却学聪明了,可见话少,乖到有一点呆,却不是真的呆,会趋利避害。
他陷入沉思,以后对待她的时候,意图不能太过明显。
他们在家玩了大半天,程荔缘困意上来,去她的小客房睡觉了,董芳君特意布置成了女孩子的样式,很温馨,不准甘衡去打扰妹妹午睡。
甘衡耳朵贴在门上,拧开门把手,跟进自己卧室一样从容走进去,没穿拖鞋,悄然无声。
程荔缘裹在空调被里,被子拉到遮住鼻子下面,睡得很香,胸前被子微微起伏。
甘衡目不转睛看了半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看程荔缘睡觉。
他伸出手,拉下被子,程荔缘的鼻息,轻柔到让他皮肤近乎疼痛。
周姨过来看到他一动不动站在程荔缘床边,以为他在学电影里面,试探人有没有呼吸,好笑地抿起嘴,气声喊了他,甘衡转过来,周姨用口型说,“你爸爸回来了。”
甘衡出来了,周姨把程荔缘房间门稳稳地关上,门严丝合缝落下。甘衡心情也阴了几分。
脸上变得淡淡的,他被带去了大书房。
一想到他被父亲训话的时候,程荔缘在房间安稳地睡得跟刚生下来肚子喝饱饱的狗崽,他就感觉到一阵妒忌,一阵奇妙的冲动,想冲回去把她抱在怀里掐两把。
想掐她,又想抱她。最近他每天心情都这样。
暑假很快过去。
二年级上学期,程荔缘转学去了临海实验小学,去了甘衡班上——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你了][让我康康][爆哭]萝,要收藏,求收藏,[垂耳兔头]先上点甜甜的,然后……[柠檬][彩虹屁](女主妈妈没离婚之前,女主跟着她父亲姓,不过正文里没体现[撒花])
第33章
他父亲让他坐下,甘衡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好了。
“最近课上得怎么样。”父亲抽查了他的学业,根据私教反馈的,问了很多问题。
他父亲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怎么看他,他还是要做好表情管理,免得他父亲无意间目光扫过来。
回答完问题,甘衡觉得应付过关了。
那些私教还想揣摩他的心思。整个家,除了他妈妈,周姨,其他人在他看来都一样。
都想利用他讨好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只当他们是工具。
“暑假怎么没有跟你朋友出去玩?”他父亲忽然转了话题。
“天气太热了,我不太舒服。”甘衡做出有点蔫的样子,“周姨说我有点中暑。”
“你那些班上的同学,像萧阙,还有闫谢良,他们家里不都邀请你去玩了吗,男孩子就是要和男孩子多相处。”
萧阙他不很熟,人还行,闫谢良,那就是个装货。他看一眼都觉得污染眼睛。
他父亲估计是听管家说,他成天带程荔缘一起玩,心生不快了。
甘衡保持了礼貌,“嗯,好的。”
他父亲似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交朋友不要看喜不喜欢,我们家这种位置,不要浪费时间在那些对你没有帮助的人身上。”
甘衡调整了下笑容,温雅地说:“我不明白。”
没有帮助的人是谁?
他父亲注视着他:“就是你程阿姨和她孩子,缘缘。”
甘衡笑容淡退了,“这些事情我不清楚。”
他父亲说:“爸爸知道你很聪明,不用真把你当小孩子,我在你这个年纪,你爷爷什么都跟我说,长大了,我能分辨这个人跟我说话,他有什么心思。”
甘衡毕竟还是个小孩,哪怕心智碾压同龄人,眼神里的抵抗没有完全藏好。
甘衡:“程阿姨不是只和妈妈接触的吗?”
他父亲:“你程阿姨相当聪明一个人,知道谁手里有资源,她不和你妈妈交好,在家地位就会更低,在大学里,比你妈妈资历更深的同事,都没能获得像她那样的尊重,你觉得什么原因。”
甘衡自然知道,他父亲带他参加过一些高端场合,在那里,人们不会称呼他妈妈董教授,都称呼甘董夫人。
看甘衡不说话,他父亲说:“你去过她们家吗?”
甘衡:“没有。”他倒是好奇想去看看程荔缘的房间。
他父亲:“他们夫妻俩年轻时是隔壁市的,落户临海市没有资格,那时候我们家在临大老校区有套房子,后来他们家买的那套,就在我们家隔壁,是你妈妈帮忙办下来的。”
甘衡抿紧了嘴。
他父亲淡淡道:“程家那两口子,老钱热衷混圈子,他夫人的大学室友和最好的朋友,就是他能混上的最好的圈子。”
甘衡垂下眼,抵御着胸口缓慢侵蚀一样的感觉。又来了。
他父亲总喜欢轻描淡写地跟他说这些,他听完就会产生疏淡感,好像和世界有了一层隔膜,感觉在被他父亲同化。
见了他表情,他父亲这次没有再要他开口。
“不要学你母亲心太软,”他父亲说,“
去吧,缘缘那孩子有你周姨带,你偶尔和她玩玩没关系,主要精力花在自己该做的事上面。”
甘衡点点头,双手按在沙发扶手上,起身离开。
刚从书房离开,在楼梯角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就看到周姨被叫到书房,他父亲问了他最近和程荔缘在家里是怎么玩的。
周姨的回答不像管家他们那么殷勤,很实际,他父亲没多说什么,只让周姨注意甘衡的食谱,保证他不吃甜食,别偷偷点外卖。
上次他点了个烧烤,特意跑去小区外面拿,被管家看到了,那之后一天他父亲不准他吃东西。
好在第二天他父亲就要去国外开会,这么大房子,他父亲却很少回来住。
晚上,甘衡在IPAD上搜索富豪坠机新闻,脑子里不停回放着他父亲说程荔缘家里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随手把IPAD扔出了十米远。
钱友让出差回来,程揽英在他手机上看到了几条微信,是一个女学生发给他的,言辞暧昧。
他们吵架了,吵得比以前哪一次都凶。
好在白天程荔缘在董芳君那边,没有目睹家里砸了一地的破碎餐具。
邻居家都被惊动了,退休奶奶过来劝架,好生安慰了程揽英一番。
程揽英让钱友让滚出去。
钱友让竟然对妻子说,“这套房子是我买的,要走也是你走。”
程揽英愣住了,气得手都在发抖,却脑海空白,想不到反驳的话。
她不敢相信,年轻时温厚可靠又善良阳光的丈夫,会淡着一张无表情的脸,对那些微信只字不提,说是她想太多。
“有些学生心思复杂,我不是没回吗,冷处理就够了,成年人知道分寸。她家里也有点关系,父母都是一个圈子的,你不要小题大做。”钱友让这样告诉她。
无耻。
程揽英把他当空气,可她父母家在隔壁市,她在临海市没有别的属于自己的房产。
还有女儿怎么办。她实在不想在家里过夜了。
“妈妈我不想过去。”
程荔缘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突然要去董阿姨家过夜。之前最多是午睡一下,她晚上还是能回到自己小房间的。
她想在家里自己卧室看绘本,破天荒跟程揽英闹了下小脾气。
“你今天怎么这么犟。”程揽英有些崩溃了。
程荔缘顿时缩了一下,以前程揽英从来没凶过她,都很耐心。
邻居家奶奶偷偷劝她,“缘缘乖,你妈妈现在很伤心,你要听她话。”
奶奶是好心,老人不知道有些话有些字眼,对小孩子来说很大很沉重。
伤心。程荔缘脑海里印出这个词,她通过想象力抵达的那个幻想王国,本来晴朗的天空慢慢转出一轮黑色的月亮。
诡异,不正常。无法自行消失。
坐电梯下去的时候,她仰起头,看到程揽英别过脸,一滴水从她颧骨上滑下,拖出反光的水迹。
一直到了董芳君家里,她都乖到反常。
“你岑岑哥哥出去打球了,等他回来带你玩。”董芳君说。
董芳君带她玩了半天,快到睡觉时间了,她还是显得没什么精神,小孩子骤然离家过夜,总会感觉到莫名其妙地孤独。
董芳君把柔和的夜灯都打开,把毛茸茸的熊熊玩偶和海豚玩偶堆在她枕头边,然后把她从家里带来的旧毛绒小狗塞进她怀里。
这是程揽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是只毛茸茸的小白狗,因为程荔缘属狗的。
董芳君给她念了一本睡前故事,程荔缘还是睁着眼睛,情绪不高,脸上有种让人揪心的安静。
董芳君知道小孩子是很敏感的,怕她是察觉了家里气氛不对。
“缘缘要不要阿姨陪你睡呀。”董芳君不忍心地说。
程荔缘点点头。
董芳君就睡在了她旁边,夜灯刚调到最柔和模式,门被推开,上了一天运动课程的甘衡走了进来。
他穿着天蓝色的成套睡衣,头发柔软,刚洗完澡吹干,比白天的他看着好相处,白天程荔缘老是不由自主顺着他。
平时略长的头发现在有点乱乱的,像在枕头上辗转反侧过。
程荔缘意识到,甘衡平时总跟小大人一样,其实也只比她大几个月。
他有一次无意间脱口而出,“我恶心我爸,你恶心你爸爸吗?”
程荔缘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望着他。她很喜欢甘衡带她一起玩,有时有点怕他,更多时候就是不知所措。
他的表情,每个眼神变化,都深深烙印进她脑海,平时完美得体,哄人时温柔,恶劣时促狭的。他像个她不了解的谜。
像她看书时想象力抵达不了的那个世界。
甘衡笑了笑:“小笨狗。”他的笑容给程荔缘一种说不上的感觉,好像不管眼前的夏天再漫长,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我不笨,不是狗。”程荔缘认真说。
“你怎么不是,我问过程阿姨了,你属狗狗的。”
程荔缘苦恼地望着他,笨拙地反驳:“那是生肖……”
“嗯。”他把拔下来的兰花放在她脑袋上。董芳君警告他说不要拔她养的兰花,他还是会很恶劣地一朵一朵揪下来,不让花匠说出去。
程荔缘头发丝痒痒的,兰花水灵灵躺在她脑袋上。
“……我也不喜欢爸爸了。”
甘衡转过来望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为什么?”
程荔缘摇摇头。
爸爸出差回来,说出去买烟,顺便带她去买零食,路上问她,家里有没有人来过,程荔缘说没有,他却觉得她没说出正确答案,调整了提问方式。
“那家里有没有不认识的叔叔来过?”
程荔缘没有说话,看着他摇头。她爸爸才不问了,还让她不要告诉妈妈。
这就是他说的恶心吗。这个词也很大。沉沉地拖着她的胃往下坠。
“不想说算了,”甘衡懒洋洋地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声音清澈柔和,说话却像十岁以上的大孩子。
程荔缘低下头,兰花掉了下来。
现在,甘衡站在门边,虽然是在跟董芳君说话,却定定地看着她。
“我也要一起睡。”甘衡声音有点困,很低,和白天不一样。
“怎么啦,平时不是一个人睡的吗。”董芳君很注重男孩子的独立性。
“我害怕。”
董芳君觉得他在找借口,刚想开口让他回自己房间,程荔缘慢慢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小狗。
“岑岑哥哥,不要怕,小狗和你一起睡。”她真的以为甘衡怕黑。
甘衡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怕黑,他有一点奇怪的争宠心理,大概是和他妈妈争。
今天回家路上刘叔告诉他,缘缘要来过夜,他一到家就把自己房间鼓捣半天,想当然以为程荔缘会很怕黑,会跟他一起睡。
他经常跟她讲一些鬼故事,每次程荔缘捂住耳朵不要听,他轻轻往她脖子吹冷气,程荔缘往周姨那边跑,午睡的时候不敢一个人,说柜子里有东西。
周姨哭笑不得,不准他再吓唬程荔缘,周姨和他妈妈不一样,从不会说要告诉他父亲之类的话。
“你是说,我可以抱你的小狗?”甘衡走过去问。
程荔缘望着他,点点头,把小狗递到他怀里,就跟在抱一条真小狗一样。
她自己心情低落,还主动安慰他。
甘衡慢慢接住小狗,拢在怀里,洗干净的旧小狗香香的,有棉花的味道,还有一点青瓜的味道?让人闻了还想不停地闻。
小狗脑袋软软的,可爱,小狗耳朵软软的,尾巴也软敷敷的。
“好吧,那我们一起睡吧。”甘衡弯了弯眼睛。
董芳君只好安顿两个孩子
睡下了。
客房床很大,容纳一大两小绰绰有余,程荔缘睡中间,甘衡睡她右边,董芳君睡她左边。
甘衡离她更近,面朝她侧躺,把她小狗紧紧抱在胸前,睫毛长得惊人。
困意袭来,程荔缘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个很暖和的东西一直依偎在她旁边。
半夜朦胧,脸上毛绒绒,侧过去都有点困难,被她的毛绒小狗怼脸了,甘衡睡到她枕头上来了。
他呼吸吹拂在小狗的毛毛上,眉头皱着。这样看,甘衡也不是多坏的孩子,程荔缘决定白天多理他一些。
等程荔缘不知不觉睡着,甘衡睁开了眼睛。
幽暗朦胧的夜灯光线下,他看着程荔缘睡着的脸,他妈妈睡得很沉,背对他们,估计是怕压到孩子,中间距离有半个人。
甘衡微微翘起嘴角,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垮了下去。
暑假过去,程荔缘就不会天天来了。
结果没多久,他听到董芳君在打电话,说程荔缘转学到临海实验的事。
甘衡的心轻快地跳动起来,他皱了皱眉,讨厌地压下这种反应。
没有人没有事可以影响到他,哪怕是很可爱的小狗宝。
程荔缘得知了自己要转学。
她并没有感觉到开心,她喜欢自己现在的小学,她还有自己的好朋友和同桌。
“你不想转过来和我一起上学?同一个班哦?”甘衡说。
“为什么要和你一个班。”程荔缘不明白。
甘衡深吸口气,按捺下那一丝不快,温柔地说:“为什么不要和我一个班。”
程荔缘语塞了,她不会玩甘衡擅长的诡辩。
回到家,程荔缘说她不转学。
程揽英哄了半天,心累了,觉得女儿不转学也挺好,干脆对钱友让说:“是你非要让孩子转学的,你去劝吧。”
钱友让找女儿谈话:“缘缘,你看宁叔叔家的悦悦,谢阿姨的儿子旸旸啊,全都在那儿读书,你现在的小学不是最好的,每次聚会人家说起,爸爸都不好意思接话,叔叔阿姨都在问,为什么你女儿不在临海实验啊。”
程揽英听了就炸了:“你说的什么话!”
两个人这次当程荔缘的面吵。
程荔缘被司机接去董芳君家里时,脸蛋都哭红了,董芳君抱着哄半天,只恨自己家里没有养宠物,不能逗程荔缘破涕为笑。
她丈夫不让在家里养任何带毛的、无毛的宠物。
“缘缘过来。”甘衡从他妈妈手里把程荔缘接了过去,牵到游戏空调房去了。
程荔缘被放到甘衡最喜欢的沙发上,甘衡给她端来了一道厨师现做的冰冰的甜点,是她喜欢的口味。
甘衡对她很好的时候,他就像她的姐姐,或是什么天使雕像,模糊了性别,要是他在生气的时候不要那么霸道就好了。
以及不要老带她去户外探险,抓虫子之类的。
程荔缘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甘衡坐旁边凳子上:“你舍不得现在的学校和朋友,因为那边老师和同学都对你很好,是吗?”
程荔缘点点头。
“喜不喜欢看星星?”甘衡问。
市区灯光多,看不清,甘衡家里这边不一样,晚上躺在庭院,能数清星座那种。上次她在院子里一直看到睡着。
“喜欢。”程荔缘说,现在学乖了,如果她只点头不说话,甘衡就会上手捏她脸。
“那边有很大的观星台,你可以交到新朋友,老师也都很好,活动也多,作业也少,是真的特别少噢。”甘衡说。
能看清星星,作业还少,对她来说是很大的诱惑,她为难地思考着。
甘衡微笑:“谁要是欺负你,我让他们第二天别来上学就是了。”
程荔缘吃完甜点,甘衡拿了婴儿湿巾,轻轻给她擦嘴角,“缘缘转过来跟我一个班好不好。”
他的眼睛酝酿着笑意,天生自带一圈黑眼线,看人的时候惊心动魄。
程荔缘晕晕乎乎的,点了点头,下一秒被甘衡掐住了脸蛋。
“好。”她终于说了这个字。
“有个规矩,”甘衡慢腾腾地说,“你先答应我。”
“什么?”
“在班上,你要装作不认识我,除非我主动找你说话。”甘衡眼睛闪烁着她读不懂的意思。
她心里有一点困惑,还有点不开心。
程荔缘小小声地问:“为什么。”
甘衡没有解释。他觉得没必要,程荔缘现在也听不懂。
程荔缘转到班上,没有引起太多好奇的目光。
临海实验小学和其他公立小学比,素质拓展更多。
有跨学科实验室,很好的体育馆,艺术教室,二年级也有项目式学习。
学校经常组织校外活动,什么湿地观鸟,非遗手作,光会写作业和考试,并不会被认为是优生。
老师让程荔缘去讲台上做了自我介绍。
台下每个学生的脸都望着她,程荔缘有一点慌,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和她以前班上同学不一样,很自信,很笃定,明显更接近甘衡的圈子。
目光一不小心落在前排她最熟悉的脸上,对方本来靠着椅背,静静望着她,和她对上视线刹那,身体前倾,目光明亮到顾盼神飞,不露声色朝她扬起唇角。
程荔缘心更慌了。
“大家好,我叫程荔缘。”她音量比平时还小,按老师说的,把名字写在黑板上,一笔一划下去时,全班的目光都在她背上。
写到缘字右半边,她手指慢慢停下,脑海空白卡顿,耳朵血管轰隆隆的。
她忘了这个字怎么写了。
明明在家里练过很多遍,之前不用想,手都有记忆。
停顿时间太长,安静的空气被一个声音划破:“啊?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啊!”
对方声音还有些茫然,并没有恶意,纯粹充满了感叹,是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程荔缘全身毛孔紧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笑声特别响亮明快,从四面八方石块一样冲击着她幼小的后背。
“都二年级了。”“是幼儿园转来的。”开玩笑的话被夹在哄笑中。
她下意识想叫岑岑哥哥,蓦地想起,他说不能和他说话,要装作不认识他。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僵在那里,不敢回头,不敢看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老师见程荔缘缩成一团,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赶紧让大家安静,效果不大,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孩子,没见过程荔缘这样的。
好像见到了什么特别值得哈哈大笑的存在。偏偏二年级的孩子,也不懂得维护同龄孩子的自尊心。
“闫谢良,你爸包养的男小三叫什么名字,你也写一个我看看。”带笑的清澈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空气中的笑声仿佛瞬间被按下消音键。
那个带头大声嚷嚷的男生血液冲上脸,耳朵尖发烫变红,结结巴巴好像想吼,却舌头打结。
老师也没反应过来,她实在没想过二年级的孩子会吐出这么一句话,语气还特别优雅。
这个班比较特别,里面的孩子都家境显赫,父母社会地位特别高,是一个圈子的,所以很难管。
“不笑了,继续笑呀,你们爸妈谁跟谁有一腿,要我在家长群发一发吗。”甘衡转向他身后全班,天使面孔莞尔一笑。
全班没一个人笑了,碰到他目光的,纷纷低垂下眼睛。
“再笑,滚出去。”甘衡一句轻柔的声音,了结了这场喧闹。
课间,萧阙走到甘衡面前,有些好奇地问:“那个女生是谁,你家里认识?”
附近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甘衡的回答。
“不认识呀,”甘衡淡然地笑,“怎么,你想认识,你问题很多?”——
作者有话说:[可怜][爆哭][猫爪],萝,继续求收藏,绿唧唧最近流量好少呀[愤怒][爆哭]女主和男主同班了吼……
第34章
程荔缘课间休息的时候,看着其他女孩子都熟门熟路找到了自己的好友,说笑,喝水,或者结伴去洗手间。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之前甘衡帮她平息了其他人的笑声,他们表面没来惹她了。
甘衡没有跟她说话,还对另外一个叫萧阙的男生说不认识她。
他在
这里,好像和在家里变了一个人一样,脸上总是带着自若礼貌的微笑,连校长都非常喜欢他,对待他就像对待大人一样。
班上没人敢对他出言不逊,男生都很服他。
那个说话喜欢提高音量的闫谢良,也不敢去招惹他。
甘衡带男生去楼下踢球了,他们教室外面就是操场。
他出去之前,程荔缘怯生生望了他一眼,他目光淡淡从她脸上扫过去,意味不明,不做停留。
程荔缘收回眼神,默默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原来他说的,会和她在班上装作不认识,是真的。
临海实验小学的课桌摆放方式和她之前的小学不一样,每人一张桌子,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同桌。
程荔缘想起程揽英说的,要主动在班上交朋友。
她看向斜前方一个的女生,对方在做咕卡,程荔缘眼前一亮,她也喜欢咕卡,对方材料居然和她让妈妈买的一样。
在之前的班上,她和同桌就是咕卡熟了起来,成了好朋友。不知道现在开学了同桌在干什么,知道她转学了会不会心情不好。
程荔缘鼓起勇气。
“你也喜欢这种……”刚刚开口,那女生和她对上半秒眼神,瞬间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把咕卡材料收了起来,趴桌子上睡觉了。
程荔缘:“……”她有点懵懵的,脑子缓了一会儿,心想可能对方是累了。
程荔缘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正要预习,余光看到前方有人扭头在看她,抬起头,发现那三个本来在说笑的男生正盯着她,见她察觉,一下子都扭回脸,不再说笑,转为小声窃窃。
程荔缘握紧了笔,垂下眼不去看他们。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那样。
“喂,”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荔缘有点慌地抬起头,一个女生正路过:“甘衡说他不认识你哦。”
她没头没脑地扔下一句就一路出了教室,语调轻飘飘的。
程荔缘呆呆地看着她的方向,慢慢把脑袋转了回去,想再预习课本,注意力无法集中。
背后被轻轻戳了一下。
程荔缘心一沉,却还是慢慢转过身,对上一双无害的眼睛:“你……要不要去洗手间?”
对方声音有点小,语气也带着试探,却和之前其他人截然不同。
程荔缘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嗯。”
她们一起去了洗手间,她动作慢,出来时,后桌在洗手池旁边等她。
后桌是个扎马尾辫戴发箍的女孩子,脸蛋有点高原红,和班上其他人不大一样,程荔缘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同频的气息。
课上也好,课外活动也好,中午去食堂也好,有了一个和她组队的小伙伴,程荔缘瞬间不那么慌了。
虽然她注意到,班上其他女生男生都不怎么搭理她们,他们互相之间可以随意说笑,目光往往是直接掠过她和后桌的,好像她们是墙角的蘑菇。
只有一次,体育课活动的时候,旁边两个女生破天荒找她聊天。
“程荔缘,你跟我们来一下吧。”
当时她的小伙伴正在排队跳远,体育老师看着,程荔缘就跟她们去了一边。
“你有微信吗,我们加下好友。”其中一个对她说,娴熟地在儿童运动腕表上戳了戳。
电子设备是不能进教室的,不知道她们怎么打开储物柜拿到的。
程荔缘摇了摇头:“我没有手表。”
对方顿了顿,显得很诧异,还很困惑:“啊?你没有,为什么?”
程荔缘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试图解释:“我有智能学生证……”
对方:“哎呀那个每个人都有啦,你没有手表,怎么加好友,你爸爸妈妈不给你买吗?”
程荔缘还真没有,程揽英不希望她这么早接触电子产品,她看到甘衡戴过,甘衡戴的那款也不像儿童的,更像运动手表。
“那算了,”对方定睛看着她,失去了耐烦心,“告诉你吧,你不要跟余雅芹一起玩,她是抽签进我们班的,她爸爸妈妈还离婚了,你转过来之前,我们班没人和她玩。”
她好像在说一桩余雅芹犯下的隐的罪行,脸上带着神秘的意味。
她朋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拉拉她:“好了走了。”
“我就是好心提醒程荔缘,程荔缘,你知道的吧。”那女生一脸理直气壮,好像她在做一件好事,好像在敦促程荔缘采取行动。
她们走了之后,程荔缘看向余雅芹,她酝酿了好几下,终于跳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间,她鞋子在原地,人飞出去了,摔倒在沙坑里。
周围同学一惊,然后笑到惊天动地,连体育老师也忍俊不禁,赶紧过去把余雅芹扶起,给她拍拍身上的沙子,余雅芹脸红的要滴血。
那些女生男生还在笑,有个男生还在学她刚刚的动作,引起第二波笑声。
程荔缘跑了过去,牵起余雅芹的手,关心地问:“你没摔着吧?”
她声音软软的,眼睛很担忧,余雅芹本来抿紧嘴,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看到小伙伴放大的脸蛋凑到眼前,就没有那么想哭了,勇敢地朝她笑了笑,摇摇头。
程荔缘把余雅芹拉到一边去休息了,两人蹲在花坛那边,小声聊天。
程荔缘没有提刚才其他人让自己不要理余雅芹。她觉得余雅芹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余雅芹眼里有一点无助,还有一点等待宣判的被动,程荔缘继续和她说话,提都没提,余雅芹眼睛里就变成了安心。
倒是那个来提点她的女生,对她很不满,远远的,瞪了程荔缘一眼,仿佛程荔缘在跟她作对。
放学时,程揽英来接她,她扑进妈妈的怀里,回头对小伙伴挥手说再见。
小伙伴跟她挥挥,也被她妈妈接走了,她妈妈短发,看着很干练,朝她们笑了笑。
看到女儿交到了新朋友,程揽英松了一大口气。
“缘缘,今天过的怎么样?”她帮女儿系上安全带,“岑岑哥哥也在班上,老师有让你们坐一起吗。”
程荔缘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好在程揽英见她交到了朋友,也没有多问,开车前接了个自己的电话,似乎单位事情很多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半个学期过去。
周末,董芳君和程揽英相聚下午茶,地点是个很高雅的私人茶室,两个母亲都带了孩子,程荔缘又见到了甘衡。
“打算送岑岑去学冰球,”董芳君告诉程揽英,语气有一丝高兴和欣慰,“上午见了教练,说他重心特别稳,第一次见二年级就有这种平衡感的,持杆以后动作也没变形,也没摔,一直反复问我之前真的没系统训练过吗。”
程揽英由衷地说:“真好,孩子就是要多运动,说不定能当职业运动员。”
她们聊得投入,程荔缘和甘衡在另一头休息区,她看书,甘衡训练了大半天,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一直盯着她。
程荔缘不动声色把书拿高了一点,遮挡住他的视线。
她不知不觉忘了周围存在,等回过神,旁边响起个声音,“为什么不理我。”
甘衡盘着腿,悄无声坐在了她旁边。
程荔缘嘴一撇,皱着眉头,别过脸没回答,她自己看不见,其实嘴可以挂油瓶,脸皱成小笼包子了,看得甘衡胸口又像有小蚯蚓在松土。
他抬手拿开她的书,举过头顶:“不说话我就告诉程阿姨。”
程荔缘很生气地盯着他,她不擅长吵架,软绵绵地指责:“你,贼喊捉贼。”
这句成语是看电视剧学的,说的不很利索。
甘衡眉毛一挑,脸上笑意浮起,他放下书:“我在班上不跟你说话,生气了吗。”
程荔缘闷闷地转过去,后脑勺冲着他。她很委屈,不光是这个,她感觉到了很多朦胧混沌的感情,理不清思绪。
甘衡笑意淡去,静静地告诉她:“那下周我
跟你讲话,你体验下,就知道为什么了。”
接下去,甘衡哄了她半天,又亲手给她剥水果,喂她吃糕点,程荔缘不知不觉被投喂了,吃人嘴短,和甘衡有又了互动,虽然她还是不怎么理他。
“缘缘,别不理我,我是岑岑哥哥啊。”甘衡掏出个礼物,打开一看,一块儿童手表,最高级的那种。
品牌并非专做儿童手表的,在业内以芯片出名。
程荔缘不知道,她眼睛睁得很圆,只知道自己第一眼就喜欢到了心里。
颜色是很浅很浅的橘粉,不是通常小女孩用的粉红,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极简主义的设计,黑水一样的屏幕,没有多余按键,很昂贵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颜色是甘衡让品牌定制的,等了一个月到货,不然他开学前就可以送给她了,反正他要什么,都会让管家去安排,他父亲在物质上从来不亏待他。
程荔缘被程揽英教过,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收别人的礼物。
她看了手表一眼,看看程揽英,小声说:“我不能收。”
“你放心好了,”甘衡轻声说,然后起身过去了,“程阿姨,我送了缘缘一个儿童手表,最近临江区出了人贩子,真的很不安全……”
在两个当妈的惊讶的表情中,他居然有条不紊,最后说服了程揽英,但程揽英坚持要转账,被董芳君按住了。
“算我的,再客气跟你生气了啊。”董芳君和程揽英高中是校友,大学是室友,两人无话不谈,是真正的闺蜜。
程揽英只好收下,打算下次回一个很好的礼物出去,真心夸奖甘衡,“岑岑这孩子从小这么细心,将来不知道有多优秀,有他和缘缘一个班我就放心了。”
周一科学实验课,萧阙发烧请假没来,老师让甘衡自己找个组加进去。
他径直越过其他人,走到了程荔缘那一桌面前,“不好意思,我能加一个吗。”
余雅芹惊呆了,看向程荔缘,程荔缘心口小小一团东西突突了一下,默不作声让开位置,让甘衡加入她们这一组。
结果他们这一组拿了最高分。
中途的时候,甘衡和她们都说了话,对余雅芹比较简短,维持在递东西之类的交流上,对程荔缘则是问了一句,“你平时在家喜欢玩什么。”
程荔缘觉得很别扭,甘衡一本正经的,就像和她不熟,对她产生了一点正常的好奇。
“……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程荔缘说。
“不喜欢看书吗?”“看一点吧。”
“那你名字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这个。”
“不知道。”程荔缘当然知道,以前甘衡在家也问过她,她不好意思说。
程揽英说怀她的时候做了个胎梦,梦见自己去了天上,一个长得跟嫦娥似的仙女在吃荔枝,请她吃了一大把,跟她聊天,还把手上一只乱扑腾的小奶狗塞她怀里,她就醒了,之后没多久就查出怀孕。
实验课下了课,中午她和余雅芹一起吃饭,对面两个女生端着餐盘坐下了。
程荔缘抬起头,她不记得她们以前会坐这里,这两个女生是班上最活泼开朗的两个。
“程荔缘,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她们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倒是非常和善。
程荔缘才二年级,不懂得问题是可以不回答的,对方问的也不是什么难题:“爸爸是教授,妈妈是会计。”
“那你爸爸在哪个大学呀,我爷爷是中科院的院士。”对面紧追不舍,“对了你家住哪个小区来着,他们说你家住金陵紫府,不对,还是乌海那边的望舒台?”
乌海是天然湖泊,是甘衡他家小区临近的那个湖泊,湖很大,生态隔离带之外,圈了一小片格外金贵的地皮。
一看到家里地址写着乌海境望舒台的,老师就知道这个小孩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
全校除了甘衡,也就两三个。其他大都在国外,或者国际私校。
程荔缘看着她:“没有住那边。”
“那是哪里?你不好意思说吗,我家在琅椛道。”“……”
“专心吃午饭,不要聊天哦。”老师过来提醒她们,无意间帮程荔缘解了围。
接下去两天,有很多人来打扰程荔缘,不光女生,还有男生。
一切只因甘衡正常和她说话了。
甘衡平时极少和女生说话,除非必要沟通,他只跟男生玩。
他们多方面打听程荔缘家里,程荔缘要么眨巴眼睛,要么不说话,回答也只是那么一丁点信息。
余雅芹有点担心,以上所有流程,她都经历过一遍。
“缘缘,你不要什么都告诉他们,不说话就可以了。”她小声说。
“没关系,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程荔缘安慰她。
艺术教室上完课,路过走廊,两个小姑娘被闫谢良他们拦住了。
闫谢良用他那惯有的大嗓门说:“程荔缘,你知道余雅芹的妈妈上次家长会没来吗?”
余雅芹紧紧抿起嘴,眼睛里冒出小朋友直白的怒火。
程荔缘拉着好朋友的手,很平和地说:“你有什么事。”
闫谢良对余雅芹说:“你妈妈不来家长会是不是因为要上班?我妈妈从来不用上班!”
余雅芹怒气冲冲地说:“那又怎么样?”她脸蛋本来就像苹果,现在更红了。
闫谢良拖长了语调:“听说你们家住关山二村建设巷,上次填表我看到了,你好可怜哦。”
那边是老城区,有很多老破小的学区房。
余雅芹:“你才可怜!”
闫谢良嬉皮笑脸转向程荔缘:“我看到你妈妈来送你上学,你们家居然没有司机,怪不得你的鞋子也很便宜,和余雅芹一样的牌子!”
程荔缘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鞋子,国产的,她知道班上很多人的鞋子是大牌童装线,她从来没有在意,她和余雅芹穿的其实不差,她们两个的家,也都是中上家庭。
只是在闫谢良他们的眼里,她们就像两个无意间闯入了花园聚会的奇怪游客,和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旁边陆陆续续走来了几个女生,站到了闫谢良身后,似乎是在看热闹,在看程荔缘会怎么回答。
她们这边,只有孤零零两个人。
上次好心劝告她的女生,催促她:“程荔缘,你快过来吧,别跟她玩了,她们家住那种小区会有传染病,上次流感大爆发,就是他们家那边传出来的!”
她朋友也开口:“对啊,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玩,甘衡觉得你人不错,你人肯定不错。”
余雅芹红了眼睛,身体紧紧绷了起来,好朋友面临一个选择,只要松开她的手,走向对面,好朋友就不用这么累,不用被她连累,被一起排挤了。
程荔缘越过人群,看到甘衡站在人群之外,闲淡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转动着很深奥的她看不懂的东西,近乎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神。
余雅芹仿佛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垂下头,慢慢松开了程荔缘的手。
松开到一半,被程荔缘重新紧紧握住。
余雅芹怔了怔,低下的脑袋停在那,慢慢抬起,没有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程荔缘不哭不闹,就看着对方,很理性很冷静地说:“你们每天都说一样的话,好像复读机,不累吗。”
她拉着余雅芹直接转身走了。
程荔缘终于明白了甘衡的意思,他的话就像一封邀请函,她加不加入,他早已知道。
他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以前在甘衡家,她隐约能意识到他们家里的差距,董芳君像她姨妈一样,弥合了这些物质上的差距。
学校就像另外一个环境,那些差距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刺眼。
天空中的黑色月亮,慢慢变大了。
闫谢良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程荔缘不带情绪的眼睛,松弛的表情,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就像她完全无视他,她凭什么敢看不
起他?
“我就说吧,我爸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程荔缘和余雅芹就是一种人!”
“对,她和余雅芹一起玩,她爸爸妈妈肯定也离婚了。”
女生男生议论了起来,说的最激烈的,居然是之前那个邀请程荔缘加入她们的女生。
程荔缘和余雅芹态度驯顺一点,愿意捧着他们,像他们罩着的跟班那样,他们也会对她们很亲切的,谁让她们那么清高又装模作样?
他们气愤地诋毁着程荔缘和余雅芹,一转头,看见了甘衡站在那边。
所有人噤若寒蝉。
每个人在家都被他们爸妈耳提面命过,进了一班,不要惹那个叫甘衡的孩子,不然爸爸妈妈会有大麻烦,家里也不能让他们住大房子,坐头等舱和私人飞机了。
甘衡比他们都高,像高年级的孩子了,他眼睛雾蒙蒙,黑漆漆的。
“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啊。”他轻飘飘的话语响起在他们头顶。
那天所有小孩后续如何,除了甘衡本人没人知道,反正他们没有再骚扰过程荔缘。
甘衡晚上回家,给程荔缘的儿童手表打电话。
程荔缘没接——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摸头][垂耳兔头]明天进入高年级,写初中那边写啦[玫瑰][橘糖]
第35章
程荔缘盯着来电,想了想,把手表小心放下,开始写作业。
她妈妈为了不让她眼睛疲倦,给她买了个几千块的灯,照在桌子上方,光线特别柔和。
他们要为三年级的课程做准备,尤其是英文和数学。
临海实验的外语教学质量,和一流国际私校持平,数学课更是甩开那些私校。
很多学生会参加国内国际数学竞赛,还有其他编程,机器人比赛之类的。
程荔缘英语不错,数学中规中矩,有一点吃力。
“缘缘想进宣平的话,数学分数还需要提高。”数学老师告诉她妈妈。
宣平是临海实验小学的对口初中部,小升初成绩进入年级前段,就有机会直升。
如果不直升宣平初中,那她转来临海实验就没有意义了,她爸爸一直反复这么告诉她。
手表屏幕亮起,甘衡锲而不舍地给她打电话。
程荔缘有点苦恼,她不想接,可是甘衡一直打过来。
“喂?”程荔缘最终还是接起,声音有点轻。
“怎么不接我电话。”甘衡的声音压在她耳膜上。
当时他帮她在手表上设置好了联系模式,“我给你打电话,你要接哦。”
程荔缘说:“好。”
甘衡笑了,说她声音软软的好像蒸好的牛奶米糕。
“我写作业,静音了。”程荔缘说,“有什么事吗。”
甘衡没有提白天的事:“班上要是有人对你态度不好,你直接跟我说,不要瞒着。”
他的语气成熟而平静,仿佛什么都知道。
程荔缘明白,他有自己的规划,不可能全天候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随时关注她和周围人的互动。
这是很正确的处理方式,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一点难过。
“岑岑哥哥。”程荔缘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他声音很好听。
“以前余雅芹被欺负的时候,有人帮过她吗。”程荔缘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帮过她吗。
甘衡的声音一点没受影响:“为什么?我不知道啊。”
程荔缘怔住,以为甘衡多少会解释两句,他语气如常,仿佛不觉得这是个什么沉重的问题,重点只在她为什么问起其他人。
“你今天帮了我。”程荔缘有点混乱,费力地想表达着什么。
甘衡噢了一声,一串轻笑像大小不同的铃铛振响,好像完全了解了她在想什么,一般他这样笑,就是觉得她很好玩,很小孩子气。
“她不是你。”他丝毫不在意的声音像一场骤雨浇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不应该感觉开心,却感觉到了类似开心的情绪,更多的是说不清的空虚,还有一点难过。
三四年级就这么过去了,又是一段盛夏尾声。
程荔缘到了十岁,这个时候的女孩子,就像早春抽条的树枝,越长越能见将来模样。
班上其他女生各自花枝招展着,被家里精心呵护,营养好,长得快,发型也都去预约制工作室修剪,看似随意简单,其实三百六十度怎么看都好看。
程荔缘在其中并不很显眼。
就像花园里,角落一丛阿拉伯婆婆纳,每片花瓣都像雨后积水映出的一小片蓝天。
班上其他人不再关注到她,一个重要原因是,甘衡和她不再接触。
他们默认了在学校互不相干,只有脱离学校,回到程揽英和董芳君友谊维系的环境,比如他家里,两个大人带他们去玩的地方,他们才会回到童年玩伴的关系。
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户外活动,两个母亲在一边深度聊天,他们奔跑追逐,玩得再疯都行。
一回到学校,他们就成了两条平行线。
程荔缘逐渐适应了这样的落差。
班上的大家长大两岁,也多了些虚伪的礼貌,知道暴露本性是露怯,不再直白抒发傲慢。
就连闫谢良,见了程荔缘,也会跟她点点头。
程荔缘习惯了这些割裂,也不关注别人。
在学校,无非自己每天该完成什么。
余雅芹依然是她的好朋友和组队搭子,有两个比较低调的女孩子时不时会和她们说话,她们人挺好,只是不会真的和程荔缘她俩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缘缘,你就在岑岑哥哥的书房学习就好,他今天去训练了。”董芳君说。
“好。”程荔缘乖乖回答。
她还是会去他家,只不过多半是陪妈妈看董阿姨,甘衡经常不在家了。
他们私下的接触变少了,一切归于平淡。
甘衡把大量时间和精力花在了冰球上,除了这个就是数学和编程。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带她消磨时间。
就算寒暑假,董芳君把程荔缘接到自己家,程荔缘一整天见不到甘衡,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每次他回到家,周姨那一声:“岑岑回来啦。”
还是会让程荔缘停下手头要做的事,侧耳倾听,等到甘衡上楼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又假装重新看书。
等待是数着心跳的读秒。
“怎么该玩的时候也要学,”背后声音靠近,有人俯身下来,“过来陪我。”
程荔缘做半秒建设,回头对上甘衡那张雪月一样不染尘俗的脸,他鸦羽似的的睫毛压下来,抬上去,似笑非笑看着她。
他的睫毛并不很翘,不是外国人那种太阳花眼睫,而是平直自然,略微有弧度,显得很清冷,但一点不柔弱。
程荔缘不能注视他太久,否则心里会产生很多乱七八糟的幻念。
还有,甘衡会发现的。
“又在看我,”有一次他抓包了她,和她视线交接,“专心做你自己的事。”
程荔缘脸色红得像番茄,心跳慌乱得像麻雀。可是甘衡没有在意,继续看他的书。
他不需要她目光的打搅。
程荔缘的心跳慢慢恢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愿深想。
从那之后,她在他面前就保持了一种特别平淡日常的样子。
比如现在,程荔缘被他拉起来,陪他去做一些和学习无关的事。
当他生活的旁观者,默默的陪伴者,有则来之,无则离去。
第一次看到他穿戴全身冰球装备,在冰场上自如飞驰,对她的冲击是一场
缓慢的海啸。
“今天我要去接岑岑哥哥,缘缘跟我一起吧。”
程荔缘不想体验,只想在书房看书,可是董阿姨盛情难却,她还是去了。
甘衡在列队训练,教练口哨声出,一排几个学员冲了出去,完成规定的练习动作,坐在看台上的另一个教练完成打分。
甘衡是那群人里最显眼的,他动作完成太完美,丝毫不费劲,甩开其他孩子一大截,甚至包括那些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就连很多路过的U16组的都停下来,观察他的动作。
一个天才即将诞生,他们知道。
他的身影映入程荔缘的两个瞳孔。
像冰海统御众灵的少年族长,像冲破云霄的初生鲲鹏。
这些事后她感觉夸张的词汇,用在那一刹那的他身上,丝毫不夸张,反而自然妥帖。
故作平静的内心,从深海卷起巨大海波,一路震荡到心岸,再也无法平息。
她专心做事的时候会忘记,闲下来就会想起。
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睡床上闭上眼,甘衡起码要在脑海里浮现好几次。
到学校一看到他的身影,她已经养成了下意识平移开视线的习惯。
他是年级里长得最高的男孩子,比同龄人模样看上去大个两岁,静动皆宜,炫目到让人心口刺刺麻麻的。
每次他路过,旁边的同学都会自动屏息凝神。
他的抽屉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知名的情书。
淡粉的散发着香气的信封,上面竟然还贴着拾来的樱花瓣,用滴胶做出了雨滴效果。
想必情书的主人,也是一个细腻的手工艺术家。
班上活泼点的同学都在围观,不敢起哄太过,有些女生明显不是很高兴,也假装轻松地看着热闹,实际上都在猜是谁送的。
甘衡拿起信封,左右翻了翻,随手放回抽屉里。
“你不看吗?”萧阙问。
“拿回家再看。”甘衡随口说。
“甘衡,你要拿回家啊?”班上暗恋他的一个漂亮女生脱口而出。
甘衡淡定说:“不然呢,别人认真写的信,不看不礼貌。”
隔着一个过道,程荔缘心跳迟缓地拖慢一拍,目光落在课本上,胸口到喉咙奇怪的酸酸胀胀。
她以为甘衡会直接把情书放到失物招领的,照他以前的性子,会这样做。
是因为那封信很用心吗。他说那是别人认真写的,他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真诚吧。
下节课,程荔缘罕见地走了半节课的神,她意识到自己也和班上其他人一样,在意起写情书的人是谁。
他打开看了信,会不会和其他人有故事展开。
在现实世界,没有谁是谁人生的主角,可甘衡选择了谁,谁就是他生活的女主角。
会是情书的主人吗。那封信实在很好看,不知道里面的文字是什么,是不是主人也一样好看温柔。
课外活动需要分大组时,甘衡身边常有优秀又漂亮的女孩子和他组队,连家长看了都忍不住拍照发朋友圈,男孩和女孩互相辉映,无关别的,有种蓬勃生长的纯洁美好。
程荔缘在其他组望着,心口再度刺刺胀胀的,呼吸到的空气好像都变少了。
她仿佛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次在学校里,他人落在甘衡身上毫不遮掩的钦慕目光,落落大方的欣赏和赞美,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模拟对话。
你们知道吗,我去过他家,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好朋友。我们从小就一起玩。
他私下脾气没有你们看到的这么好的。我还看过他房间什么样子的。他吃饭很挑食。他有时候说话很吓人。
程荔缘把这些吵人的声音全部关了起来,脸上很安静,眼睛里无声无息。
她想起了小人鱼的绘本,王子和公主并肩而立,小人鱼只能作为侍女,在公主身后替她捧起长长的头纱。
情书的主人,仿佛幻变成一个没有脸的公主形象,出现在甘衡身边。
不对。这样想很不好。程荔缘控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甘衡那句话传出了一班,传到了别的班上。
很多人都觉得甘衡很有教养,很真诚。
“不像七班那个班草,看到情书居然撕了,还以为自己多帅。”“好讨厌啊!”
过了一周,董阿姨接她去他们家玩。
甘衡在他书房写奥数题,让她在旁边玩他的电脑。
程荔缘知道纸抽盒在抽屉里,随手拉开,一封被拆开了的浅粉情书映入眼帘,她眼皮和心脏都重重一跳。
甘衡根本没注意,继续刷题,他思考时间很短,做的很快。
程荔缘心里浮起两个本能,把信拿起来看,以及合上抽屉不看。
她的嘴却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岑岑哥哥……这是什么。”
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脑海里小小的声音责怪她。
她本来想问,你看了吗。她不能这样问。
甘衡看了过来,表情毫无波澜,“哦,忘了处理掉了。”
他注意力转了回去:“帮我扔碎纸机。”
程荔缘愣住了:“……要扔吗?”
甘衡:“扔,不然呢。”
程荔缘低头看向那封信,被拆开的纸张没有被收回去,扔在抽屉里,旁边就是抽纸。
她以为甘衡说那是别人认真写的,就会认真收好。
“是写的不好吗。”程荔缘笨笨地问了句。
甘衡定睛看了她一眼,噗嗤笑倒在桌子上,趴在臂弯里笑了半天,受不了似的抬起头。
“小圆狗,”他的昵称像他的手按在她脑袋上揉了又揉,“你以为是在批作文啊,写得好我要打分是不是。”
程荔缘被他的笑声弄得脸颊麻麻的,心里却凉凉的,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用扔了吧。”
她内心有好几个人小人儿,没有她臆想的后续发展,一个松了口气,另一个忧郁地想,原来甘衡和七班班草差不多,只不过他会在人前给人留面子。
甘衡挑眉:“不扔我拿来干嘛?”
程荔缘:“收藏起来,当做纪念……”
甘衡脸色古怪:“这么在意,难不成这情书是你写的?”
程荔缘脸色空白一秒,惊得魂儿都掉了,摇晃着身体:“不是!怎么可能!”声音都小小破了一下音。
甘衡眨眨眼,缓缓拖长音调:“那你怎么这么着急啊,肯定是你写的吧。”
程荔缘脸红懵了,没想到怎么有效反驳:“不是,我没有。”
甘衡笑得乐不可支,眼睛都弯成月牙:“怎么这么好玩啊,逗一下就滋儿哇乱叫。”
让他想起擅自藏过期零食,被主人发现把零食扔了,急得乱咬主人裤脚,跳起来扒拉主人膝盖,却不敢真上嘴,落地不稳摔成圆面包的奶狗。
最后不得已,情书还是被程荔缘拿到了碎纸机那边。
她背对着甘衡,见他不再注意,想看一看信里写了什么,然后想起程揽英教过她,别人的隐私不要看。
程荔缘凝肃了一张小脸蛋,假如这封信是她写的,她也不会想让别人看见。
她悄悄把信装了回去,另一张草稿纸扔进碎纸机,碎纸机轰隆隆,她把信塞进了柜子里一个长久不会被人发现的缝隙。
或许信会永远藏在这里,不再有第二次被阅读的机会,久到信的主人自己都忘了它,忘了小时候忍不住倾吐的心意。
程荔缘会一直记得信没有被扔进碎纸机。
她的幻想王国里,每个物品都会说话,就像爱丽丝遇到的茶壶,门把手,花园里的花。
这么美丽的手写信,它诞生那一刻起,就有了存在的意义,销毁太可惜了。
之后,学习渐渐忙了起来,每个人都要为小升初做准备了。
“你是不是进入叛逆期,我发消息你半天都不理人的。”甘衡给她发消息。
程荔缘打字回复:“你在编程比赛,甘叔叔说最好不要打扰你。”
其实是她课外补习班作业太多,她快写不完了。
“别听他说的一个字。”甘衡直接打来电话,声音冷冷清清的,外面有些嘈杂,似乎在很大的场地上。
“你忙吗。”程荔缘只好没话找话。
“忙死了,午饭都没吃呢,你中午吃什么。”
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对了,五年级要分班了,奥数和英语特长的会分到其他班去,你跟我去三班吧,三班数学老师教的很好。”甘衡轻描淡写说出他打来电话的目的。
程荔缘心
跳骤漏拍,毫无准备:“我没学奥数,数学很一般。”
“奥数班也才二十多个人,拆到两个重点班去,剩下空位多的是,”甘衡说话还是那样,天然地不在意任何事,“我们就在一个班。”
一句话非常笃定,程荔缘习惯了这样的笃定,对她来说,这意味着安全感。
就像每天醒来,知道会吃到好吃的早餐,会去学校上学一样。
“……那余雅芹可以跟我一起去吗。”程荔缘小声说。
“分班了你可以交新朋友,以前一班那些人,烦不到你了。”甘衡说。
临海实验也有很多中产,都在其他班上,之前是他想让程荔缘和他一个班,说服了董芳君。
从二年级到四年级,虽然没人敢孤立她,程荔缘跟谁说话,他们都会搭理几句,但程荔缘也只有余雅芹一个真正的朋友,在课外活动上认识了新的小伙伴,不在一个班上,感情淡化也就是几天。
假如她去普通班,就会有很多真正的朋友。
程荔缘在那边沉默着。
“余雅芹英语不是很好吗,分班考试也会看单科成绩的。”甘衡说。
“……好。”程荔缘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她对余雅芹的成绩倒是有信心。
“暑假我妈打算带我们出国玩一趟,开不开心。”甘衡突然扔给她一个消息,砸得她晕头转向的。
“去哪里玩呀!”她声音小小的雀跃着,甘衡唇角上扬。
“瑞士。”
“你要带缘缘一起去玩?”甘霸原正在扣袖子,闻言看向董芳君。
“怎么啦。”董芳君说。
“你是去给甘衡看学校的,不是真的去旅游。”甘霸原平静提醒。
“看完可以旅游半个月啊,”董芳君没有在意,“小英不好请假,我只能带周姨一起了。”
甘霸原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那是国际寄宿学校里最好的一所,去那里才不是浪费资质。”
“孩子这么小出去,我不放心。”董芳君把话摊开。
“你可以陪读。”
“……这件事不是商量过了吗。”董芳君深吸口气,她不会放弃她在临海大学的工作。
“我朋友孩子一出生就放在那边的,都会好几门语言了,”甘霸原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想他初中出去,他高中必须要进国际高中。”
“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岑岑自己很有想法。”董芳君也很冷静,甘衡对自己规划很清楚,其他人左右不了。
甘霸原扣好了扣子,漫不经心说:“他可以按照自己想法选,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代价,希望你让他明白。”
董芳君微微愣了愣,看着丈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荔缘知道自己暑假要和董芳君一起出去,就跟只忙忙碌碌的小蜜蜂一样,反复收拾她的小行李,程揽英专门给她买了个可爱的登机箱。
“带衣服就可以了,别的我都有,防晒喷雾都不用带,”董芳君说,“凑不齐的在当地买就行。”
程荔缘感觉天气特别晴朗,分班表下来了,她和余雅芹都在三班,甘衡也在三班。
可以和那些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同学说拜拜,好好享受五六年级了。
期末考结束后,余雅芹来程荔缘家里玩,她们都去过对方家里好几次了。
余雅芹家里住的老小区,房子却很大,并不像外面那么旧,反而很大气,一看就很适合居住,她妈妈是个很会居家的职业女性。
程荔缘亲自切了冰西瓜,端去房间,和小姐妹一起分享。
余雅芹脸上浮起红晕,悄悄说:“缘缘,我们来交换日记吧!”
程荔缘:“交换日记?”
余雅芹解释了一番,最近流行一个画风很像宫崎骏的动漫,女主角每天在日记本上记录发生了什么,写下内心的秘密,和另一个神秘的人每隔几天交换日记阅读,发生了很奇妙的事。
余雅芹:“我们不是都会写手账吗,我没给别人看过,你想看我的吗,我可以不看你的,如果你不想的话。”
她很体贴地加了最后一句
交换日记,其实就是交换秘密。
程荔缘:“可以是可以,为什么要忽然交换手账呀?”
余雅芹红着脸:“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程荔缘守口如瓶:“我发誓。”
余雅芹:“我最近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都写在日记里面了,你帮我参谋参谋吧。”
程荔缘恍然大悟,点点头笑眯眯说:“好呀。”两个人咯咯咯笑作一团。
余雅芹从书包里拿出了她心爱的手账本,程荔缘也拿出了自己的。
余雅芹读了一会儿程荔缘的日记,笑出了声:“缘缘你好可爱,写的像小孩子。”
“你才十岁,你也是小孩子。”
“不,感觉我都沧桑了,看到一年级的小朋友就像奶奶看孙子孙女……”
“真的,他们还会叫我们姐姐。”
说笑一轮过去,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安静了。
她小心翻开余雅芹的手账日记,屏住呼吸,感觉翻开了很珍贵的东西。
好朋友很用心,就算有不认识的字,也全部查过,用清秀统一的笔迹写了出来。
“暗恋一个人,并不是一瞬间,也是一瞬间,意识到喜欢上他,是我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颗痣的时候,那之前我们……”
“你看到他脖子上有痣,为什么就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程荔缘读完轻声问。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程荔缘摇摇头,她脑海里模模糊糊出现个人影,马上被她掐掉。
她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区分儿童时代的幻想,和现实的真实人际。
“那等你有了,你就知道了。”余雅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他喜欢你吗。”
余雅芹:“我觉得有,他也看过我好几次……”
“你们谁会表白吗?”程荔缘期待地问。
“不知道初中会不会在一个学校,所以可能谁都不会吧!”余雅芹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被冲淡暗恋一个人的喜悦。
七月初,程荔缘拖着小登机箱,和甘衡一起,走出了他们家宅邸,董芳君和周姨跟在后面。
因为要送他们去机场,司机刘叔今天换了台商旅型房车,里面很高很宽敞,还很通风,坐进去跟坐在小客厅里一样。
“怎么比我还兴奋。”甘衡打了个呵欠,伸手拽了下程荔缘的遮阳帽,把她把带歪的帽子摆正,“小圆狗。”
她转过身看向他,想反对他的称呼,一阵大风吹来,小草帽一下子飘了起来,像遁空的UFO。
程荔缘瞪大眼睛,那是她妈妈给她买的,很贵。
一条手臂伸出去,毫无险情地抓住了草帽,扣回到她脑袋上,顺手揉了揉。
“现在去办宠物托运还来得及吗,”他俯身带笑,近乎是气声在对她说,周姨在帮董芳君清点行李箱,几个大人都没注意到他们,“你瞪大眼睛的样子,跟还没断奶的小狗一模一样。”
程荔缘震惊地望着他,忘了要不要生气,甘衡第一次对她这么说话。
“嗯,你就是小狗勾。”说完他直起身体,一脸轻松地接过她的登机箱,拿去了刘叔那边,让他一起放后面。
她无法形容脑海里,心口上,一瞬间涌起的感觉。
她也没想过,接下去的这趟旅行,会是一切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奶茶][加一]今天我六点就更了,啦啦啦啦啦啦啦[加一][加一][加一][饭饭][元宝]肥肥的一章~
第36章
程荔缘到了机场才知道,什么宠物托运的恶劣玩笑,都是他故意的。
程荔缘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看甘衡打冰球都不算稀奇了,上次看甘衡在马场学马术,打马球,听到旁人谈论甘衡那匹几百万美金,程荔缘脑袋瓜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回去问了问她妈妈。
“金钱只是一个数字,你就单纯把董阿姨当妈妈的好朋友,平常心就好。”程揽英对女儿说,她也总是这么告诉程荔缘的。
程荔缘一直默念平常心,她也不知道一直坐经济舱的成年人头一回坐私人飞机尚且会紧张,担心自己出糗,何况她一个小孩子。
“你紧张什么。”甘衡转过来低头对着她耳朵说。
程荔缘不理他。
“又要讨厌岑岑哥哥了,那不牵着你了。”甘衡说完要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