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荔缘连忙抓稳他的手:“我没有。”
甘衡唇角翘起,牵着她进入客舱。
机舱简洁而豪奢,就像一幢长方形的窄窄的房子,很大,是甘家名下财团的。
等飞机降落在日内瓦,程荔缘也没精神倒时差了,困倦得睁不开眼,耳边只能听到轻声说话声,跟白噪音似的,更催眠了。
保镖背着她,把她送到了专车上,程荔缘陷入座椅时,感觉到自己脸被掐了又掐,想抗议,实在太困,闷闷地哼唧两声,引起某人轻笑。
那手指温凉修长,是男孩子的手。
第二天醒来,程荔缘发现自己睡在酒店,周姨看她醒了,过来带她洗漱。
专车送他们到了主校区。
甘家让苏黎世分部的一个助理过来给董芳君他们当翻译,招生办也配备了翻译人员。
甘衡穿着很夏天的Polo衫和短裤,优哉游哉跟在董芳君旁边,手上牵着程荔缘,那些穿正装的专项接待组人员都以为是甘衡的妹妹,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程荔缘有一点紧张,安安静静的,穿了一条亚麻色无袖连衣裙,看着和甘衡像兄妹装。
董芳君为她准备了好几件天然质感的衣服,夏天穿的三双鞋子,两双旅游穿,一双正规场合穿。
飞机上,程荔缘头发睡乱了,董芳君找出梳子,亲自给她梳头。
“妈你干脆把缘缘弄到我们家户口来算了。”甘衡头也不抬地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董芳君看着程荔缘,喜欢的不行,跟看自己亲女儿似的。
随着甘衡长大,周围似有若无来打听她家儿子的,奉承讨好她的人很多,他们抱着什么心思,董芳君心知肚明。
甘衡以后的婚姻大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她丈夫自有打算。
但她不能接受甘家安排她的孩子和那个女人家里沾上半点关系。
董芳君轻吸一口气,屏蔽了思绪,光是想到那个女人,她就觉得呼吸的空气都受到了污染。
她不想让甘衡来这里读书的原因还有别的,她只是来走个过场。
目光落在程荔缘纯挚的脸蛋上,董芳君不禁微笑了下。
缘缘是她至交好友的女儿,她早就和娘家断绝了关系,缘缘比她亲侄女还亲。
招生办最高负责人和董芳君聊了半天,全方位展示了学校对甘衡的适配性。
“甘夫人,您的家族有好几位重要成员和旁系成员,都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校友。”
他们录取条件苛刻,很多来自富裕家庭的申请者会莫名其妙被拒,这条规则对甘家不存在。
负责人邀请说要不要体验下夏校主题营,甘衡拒绝了。那些活动他都在国内国外玩够了,航海驾驶也学过,没什么新鲜感。
他们参观了主校区,程荔缘看着那些城堡一样的建筑,风景如画的绿野碧茵,还有水上活动场所,什么帆船和立式划桨,还有游艇,都是她没有体验过的。
甘衡不是什么活动都带她一起,他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她可以在他家玩,但甘衡大多数时间是和他那些圈子里的同伴,比如萧阙他们在一起的。
射击射箭,攀岩,骑马,冲浪,高尔夫,随便什么,对他和萧阙来说,就跟其他普通孩子放学打乒乓球一样随意。
程荔缘牵着周姨的手,前方甘衡衣服被风吹得下摆鼓帆,她看着他背影,感觉离他很远很远。
甘衡和负责人聊完,转身往程荔缘这边走,看她有些蔫搭搭的,说:“你想现在回去休息不,还是看完礼堂再回去休息?”
程荔缘其实很喜欢参观这里的校园,她说:“看完礼堂吧。”
礼堂外面是白色,像乌龟壳一样,里面有个黑盒剧场,负责人还问甘衡对戏剧表演艺术有没有兴趣,大概是觉得他外形和仪态出众。
程荔缘的兴致并没有持续太久,她望向外面,灰褐色屋顶乳黄墙面的建筑,又高又瘦的成排的树,附近有几方球场,远方是海蓝湖泊,可以看见连绵的山脉,隐约的雪峰。
甘衡见程荔缘一路安静,都没说两句话,带她去休息了一会儿:“你喜不喜欢这里。”
程荔缘觉得有点别扭:“你喜不喜欢更重要。”
甘衡笑了下:“是不是不舍得岑岑哥哥出国读书。”
程荔缘吓了一小跳,往周围看看,见周姨她们都不在,才压低声音:“你来这里上学,到大学毕业,都会一直在国外吗,我妈妈是这么说的。”
她越参观,越意识到甘衡来这里念书意味着什么。
甘衡故作无辜地眨眼:“你如果不想我来这里,我就不来啊。”
程荔缘噎住了,本来想说我没有不想你来,话出口变成了:“怎么可能。”
甘衡脸色淡定得像外面的天空:“真的。”
程荔缘心跳拖慢一拍,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甘衡身体前倾,脸上没有笑,声音很轻很清晰:“你说不想我出国,我就不出国。”
程荔缘心跳骤然变快,她受到了强烈的本能感召,又仿佛是被甘衡干净清冽的目光迷惑,慢慢地说:“我……”
“衡衡。”一个成熟和煦,十分惊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们。
程荔缘转身,看到一个穿夏季连衣裙的女士,美貌几乎不输给董芳君。
区别是董芳君像瓷白带浅绿的建兰,她更像一支暗红玫瑰。
甘衡眉头轻轻皱了下,保持了基本的礼貌:“表姑?”
那女士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程荔缘脸上,笑容未变:“这是?”
甘衡:“缘缘,这是我表姑,你喊阿姨就行,这是缘缘,我妹妹。”
“阿姨好。”程荔缘打了声招呼。
康屏挑眉,慢慢点了点头:“……你妈妈那边的妹妹吗?”
甘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您坐吧,您怎么在这儿?”
康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上高级定制香水的淡香扑进程荔缘鼻子,她不是很舒服,不过这是除了董芳君之外,她第二次看见这么优雅有女人味的成熟女性。
“你继纯表姐在这儿的少年部读书,你妈妈没告诉你吗,”康屏露出笑容,“你来的话,中学就能和她一起了。”
甘衡脸上维持着礼貌,点点头:“嗯。”
康屏:“她现在在参加夏令营呢,不如今天晚上我接她出来,大家一起聚一聚,她也好久没看到你了,见到你肯定会很开心。”
程荔缘听不太懂他们的对话,她从来没见过甘衡父亲那边的亲戚,有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好奇。
总校管理层陪同董芳君出来了,她一出来就看到了康屏。
她瞳孔微缩,喉咙一堵,跟管理层说了两句,管理层点点头,给他们留出单独空间。
董芳君又低声吩咐了周姨和助理两句,走了过去,她面色略微清冷。
该来的总会来,对方恰巧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巧合。
周姨和助理上前,带甘衡和程荔缘去专区用餐了。
贵宾休息室的人送来了茶,还都是极讲究的中国茶叶,盛在收藏级别的茶具中。
董芳君坐在了原先甘衡的座位上,“康屏姐,真巧啊。”
她比康屏小个六七岁,康屏即使保养出众,还是看得出些许微妙区别。
康屏:“怎么把孩子们带走了?还想大家一起吃个午饭。”
董芳君微笑歉然:“事情太多,回国再和四哥一起约您。”甘霸原在甘家这一代排行老四。
康屏:“上次见到衡衡还是前年聚会吧,长这么高了,一点不像十岁半,模样比他爸爸年轻时
出挑,弟妹真是把他养的很好。”
董芳君:“康屏姐过奖了。”
现在时过境迁,双方不会再有任何情绪,董芳君却依然没有改口,不会按家里人称呼她。
康屏笑容明媚:“怎么样,他们学校还合你心意?”
董芳君:“学校很好。”
康屏:“不知道老四告诉过你没,小纯就在这儿读书,让他们两个孩子今天见一面吧。”
董芳君丝毫不惧落她面子:“行程上没有这个安排,回国再说吧。”
康屏露出诧异神色:“这话怎么说的,弟妹,意气行事可不行啊。”
董芳君淡然:“不明白您的意思。”
康屏舒缓地说:“咱们这样的家庭,孩子总要早点融入圈子,继纯认识了好几个朋友,让他们一起玩一玩,我相信衡衡会很喜欢新朋友的。”
董芳君:“衡衡有自己的朋友圈子。”
康屏放下茶杯:“弟妹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董芳君:“请康屏姐赐教?”
两个女人的锋芒终于显出。
康屏从容道:“甘家做银行生意,少不了和他们校友圈打交道,都是知根知底的世家,他们表姐弟一起和人家孩子交往,互相也有个照应,将来衡衡回到国内,也更如鱼得水,何况。”
她停顿了一下,颔首微笑:“这也是甘家长辈们的意思,不是吗。”
董芳君:“衡衡是我的孩子,我自有考量。”
康屏见她听到甘家长辈名号,眼皮都不抬一下,微叹口气:“或许弟妹出身和我们不一样,甘家规矩正,弟妹实在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董芳君:“多谢康屏姐体谅。”
见她完全不接招,只安之若素,康屏的微笑终于淡退了几分。
“弟妹,未来甘家的继承人,一定是出在甘家的几个孩子里面,他们将来和谁结婚,都要甘家长辈过目点头的。”
董芳君目光闪烁,唇角反而有了笑意:“您说的对,当初父亲见了我,就很满意。”
康屏:“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董芳君:“您也一样。”
康屏深吸口气,董芳君不愧是当年高考七百多分的状元,口齿伶俐,几个字还回来,就戳到了她肺管子。
康屏没了笑意,恢复成她真正面对董芳君的样子:“那小姑娘是谁?你那边的亲戚?和衡衡有血缘关系吗。”
甘衡明显和那个女孩子感情很好,不是一般的好,从眼神就看得出来。
她小时候也经历过,她想起了往事。
董芳君:“这就和您无关了。”
康屏眼底流露出一些深意:“看的出来,你信那一套,什么感情总是从小培养的才最珍贵,不过,你有问老四的意思吗,他也赞成你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元宝][饭饭][加一]今天提前更新,窝争取把更新时间调回到早上九点,[垂耳兔头][橙心][比心]
第37章
董芳君望着康屏。
康屏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微澜,笑了笑:“小纯是我和叶家那位的女儿,叶家那位离世了,叶家地位也还在,袁正成又是她的继父。”
董芳君:“所以呢。”
康屏放慢语速:“所以,你中不中意谁不重要,何况叶家那位的妹妹,你不会不知道她和你丈夫的渊源吧。”
董芳君被说到了心防最薄弱处,沉默了几秒,康屏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勾起嘴角。
“康屏姐,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说话,”董芳君淡淡开口,“两位都已往生,逝者为大,还是尊重的好。”
康继纯血朝脸上涌去,她这个年纪和阅历,即使羞恼,也看不出来。
“我的错,谁让老四一向对小纯青睐有加,小纯和那位有亲缘关系,真正的亲侄女,”她叹息一声,“你们夫妻俩慢慢商量……哦,对了。”
康屏缓缓打量了董芳君两眼:“老四是个长情的人,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气质和身形和那位有三分相似来着,声音更像。”
她刺出最有把握的一刀,以为董芳君多少会失色,董芳君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叶家那位女士念念不忘的,是康屏姐您呢,希望我也能像您一样,有幸瞻仰过风采。”
康屏笑容刹那凝固,她想显得洒脱,却无法做到,那人名字对她来说是心头一根刺。
提醒着她永远比不上那人,哪怕是那人的灵位,也能高于她的头顶。
“失陪了,祝您今天愉快。”她们在法语区,董芳君又是当初杭山出了名的才女,说法语不奇怪,偏偏她用的是左岸口音,和那位一模一样的语调。
康屏全身血液仿佛逆流,射出的暗箭,回旋反攻,正中她自己眉心。
再回过神,董芳君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康屏坐了很久,自顾自地笑了:“你拒绝的东西,会构成你的地狱,你不想要什么,我就偏要送你什么。”
程荔缘和甘衡吃饭吃到一半,董芳君才来。
董阿姨温柔地摸摸程荔缘,问她吃不吃得惯这里的东西。
“还可以。”程荔缘点点头,她不挑食。
“你看妹妹,一点都不挑食。”董芳君看甘衡盘子里只动了几口。
程荔缘看着董芳君,她脸色平和,看着他们时是笑着的,她一直很喜欢小孩子。
程荔缘觉得董阿姨眉眼有些疲倦。
如果刚刚那个阿姨是甘衡的亲戚,在异国遇到自家人,聊天不是应该很愉快吗。
程荔缘没多问,刚刚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阿姨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脸上刺刺的。
接下去几天,他们去看了冬季校区,住进了一个乳白色皇宫似的酒店。
尽管甘衡之前手把手教过她,程荔缘的西餐礼仪还不算十分到位,手肘依然会不自觉放桌上,她也不像甘衡,经常去吃什么米其林,别人看她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都没有苛责,主厨还专门送了她一份甜品。
从他们的房间望出去,浅绿草甸大片大片向上倾斜,坡度占满视野,深绿树林一片一片点缀其间,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脉一览无余,金色阳光油画一样大片涂抹,树木拖出梦幻般的阴影。
接着,他们继续在瑞士境内游玩,去了乡间,程荔缘喜欢看那些农舍,听淙淙的流水,还有身后传来的哒哒马蹄声。
他们去了一个特别大特别美,像海一样的湖泊,酒店就在湖边,和之前比是另一种风格。
天不亮她就被叫醒了,董芳君带他们去湖边最佳观景位,看日出,享用早餐。
唯一烦恼是,暑假作业没写。
尤其是数学作业。程荔缘被负罪感折磨着。
其实她带了的,每天好玩的太多,根本没心思写。
董芳君和程揽英视频:“缘缘可乖了,还记得要写暑假作业呢。”
程荔缘在一旁听得特别心虚,眼睛一瞟,和坐着玩iPad的甘衡对上了视线,甘衡唇角翘起,轻轻递来一眼,像完全把她看穿了。
不管做什么,她身边总有甘衡在,一旦他不在她余光里,只要她转身,他就在视野之内。
程荔缘频频扭头,甘衡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不是侧后方,是正后方,双手插在兜里,今天山道上下了场雾滴雨,没有淋湿的感觉,空气格外新鲜湿润。
“你干嘛老是跟在我后面?”程荔缘不解地问,她不喜欢这样。
“来比赛跑步,你赢的话,暑假作业我全借你
抄。”甘衡微微俯下身,对她耳朵轻声说。
程荔缘惊讶:“你写完了?”
“嗯哼。”甘衡绕到旁边,加快脚步越过她,“开始。”
程荔缘慌不迭追了上去,使出了跑五十米的劲儿,跑到一半才想起甘衡没说终点啊。
结果,她累得呼吸都疼,全身哪哪都疼,还是没追上甘衡,跑不动了,直接坐了下来。
甘衡一点喘气迹象都没有,走了回来,弯腰扶着膝盖看她:“生气啦。”
程荔缘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甘衡笑弯了眼睛。
他不会告诉程荔缘自己的隐秘心理,他喜欢看她跑起来,追在他后面。
程荔缘偏偏还不能跟董芳君告状,抄作业是坏孩子才做的事,太不符合她的形象了。
她苦闷不已地垂下脑袋,胸口一起一伏,说不清是累的还是气的,打定主意不理甘衡,也不朝他看了。
甘衡在她旁边坐下,不在意裤子被弄脏,双臂交叠放膝盖上,侧过脸望着她:“逗你的,作业肯定借你抄。”
程荔缘不理他。
甘衡柔声说:“真的,说谎的话,我学小狗叫。”
程荔缘迟疑了下:“那你现在学。”
甘衡忍不住想笑,把头侧到一边去,藏起笑意,程荔缘被他骗久了,防备心都上来了。
“好啊,”他在这方面从来不纠结,非常大方地运了一口气,“汪汪汪,唔喔唔喔!汪汪!”
程荔缘震惊地看着他,脸上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天都塌了。
甘衡学狗叫非常逼真,不现场看着,真会以为是哪只幼犬在叫。
后面刚好有本地人牵着一只黑棕白的未成年伯恩山路过,那只伯恩山跑向甘衡,非常好奇地想要扒拉他,好像他身上藏了只奶狗。
程荔缘:“哈哈哈哈!”她无比自然地笑了起来。
正值夏季,水上运动特别多,这边湖泊也多,董芳君觉得不让他们玩水太可惜,请了个教练团队带他们两个孩子体验一下。
程荔缘紧张泡在水里,两只脚后跟放在浮起的板上,手里拉着牵引绳。
甘衡就在她左边,他腿长的很,就算这个姿势也很运动员,不像她好像一只小青蛙。
“哈哈哈哈,你好像一只小青蛙。”他笑的转过去闭上眼,把程荔缘想的说出来了。
“不准笑。”程荔缘板着脸,她怕自己也被逗笑,会没力气。
水上运动俱乐部的造浪艇相当高大上,能造出更适合双人冲浪的尾波。
教练确认程荔缘记住基本动作后,就带他们玩一次双人尾波。
甘衡不需要学,他纯粹是来陪程荔缘的。
造浪艇发动后,程荔缘在教练一句一句的指导下,从水中起板,教练细心指点她调整重心,保持平衡,不要靠拉绳,而是靠调整板子重心。
“非常棒。”教练不断夸奖程荔缘,对初次玩的小孩子,能站在板子上不掉下去就非常好了。
程荔缘眼睛看着教练手势,逐渐放松下来,看到另一个教练看着甘衡,惊讶地说了句什么。
她目光稍转,看到甘衡站在板子上,早就松了牵引绳,平稳顺浪而行,换重心的动作不易觉察,感觉人和板子合二为一,怎么都不会掉下去。
感觉是水波偏爱他,特意托着他一样。
他注意到程荔缘视线,朝她笑了下,降低重心,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全部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眉眼愈发鲜明。
程荔缘张开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甘衡,和甘衡比起来,她就像只被绳子拽着的小鸭子。
教练笑着对甘衡说了几句什么,程荔缘没听懂专业名词,能听懂教练是在问甘衡可不可以做些进阶动作。
甘衡于是做了转体和跳跃,非常丝滑,还能继续在波浪上平衡滑行,随心所欲就能滑上浪壁,波峰上待一会儿又滑下来。
教练们都被他给震惊到了,有人全程录了视频,不断惊呼赞美。一听就跟对她的鼓励式夸奖不一样。
能在板子上待这么久的不是没有,还伴随着各种技巧性动作,就很难很难了。
在体力不耗尽的前提下,他能一直这么滑下去。
教练对程荔缘喊:“亲爱的,你也想试试离开绳子吗?”
她很亲和,全身晒出小麦肤色,肌肉结实,程荔缘就是被她教会的,对她很信任,加上小孩子不好意思拒绝,就点了点头。
教练:“好,听我指示,我说松开就松开。”
程荔缘松开牵引绳之后,努力在板子上待了二十五秒,然后掉了下去。
她穿的是水上运动专用救生衣,贴合身体,不会有溺水风险。
程荔缘没有想到的是,本来可以继续踩着浪玩的甘衡,看到她落水后,直接从板子上自然滑落,整个人下了水,朝她游了过来,两三下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为什么要过来拉住她,而不是留她一个人落在后方,程荔缘不明白。
阳光炫目到刺眼,水珠模糊了视野,他笑得露出犬牙,平时的矜贵傲气全都释放掉了,光线射进他眼睛,黑眼睛变为纯琥珀。
程荔缘视野中只剩下他的笑容和眼睛。
边缘一圈黑线,中间最浅,隐透出橘金,流动于眼底,沉淀着阳光的温暖,再往深处看就会触到冰凉的底色,像清冷的闪锌矿。
他笑的没有伪装,也不设防,笑声像夏日的波子汽水,她不由相信,这一瞬间他心里没有半分阴霾,所有棱角和烦恼都在这一笑中化为乌有,快乐纯粹坦荡。
程荔缘听到很重的瀑布轰鸣,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心跳,和耳膜中血管流动。
甘衡离她太近了,虹膜底纹也能看清,皮肤都没有毛孔,眼尾斜上方,有一颗很小很浅的痣,这个距离才看得清。
另一边眼睛下方,靠近脸颊也有一颗,更浅淡。好像凝望夜空,不期然发现星星。
她以前和甘衡靠近,不是没注意过他脸上有很浅的小痣。
没有像今天感觉如此鲜明。
好像下一秒身体就要沉入水中,化作环绕他们的半透明水波。
“是不是吓蒙了?”甘衡大声对她说,笑容退了几分,关心地问她。他不知道她的心情在化学反应。
程荔缘想起了余雅芹手账上的笔迹。
意识到喜欢上他,是发现他脖子上有痣。就是这样一件小事。
程荔缘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感到一种稀缺且极致的存在,越甜越带涩,越珍视越失控,仿佛下一世故友重逢,未来得及欢喜,就感应到别离。
越想要用力紧握,指间沙就越所剩无几。
一颗心揪着发疼,她整个人于天地间迷茫,离他很近很近,也那么遥远。
近到他嘴唇可以擦过她的手臂,远到心跳再激烈他也听不到。
“怎么了,”甘衡过来揽住她,在她耳边像大哥哥一样温柔地哄着,“没想到你这么怕水啊,不笑你了,别怕,我在这呢,他们马上过来捞我们了,胆子真小,小圆狗……”
她只能狼狈装作是害怕落水,任凭他指腹温暖刮过她脸颊水迹。
暑假归来,程荔缘正式升入了五年级。
“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余雅芹问她,她们来到了三班,余雅芹特别高兴,这里的小伙伴家境和她差不多,大家都很好相处,和之前的班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的人就在四班,过道对面,每次课间出来就能看见。
程荔缘不像她一样兴奋,有点心事重重。
余雅芹担心她是感冒了又不跟老师说,强撑着不想请假。
“我没事。”程荔缘安慰她半天,余雅芹才放心了。
“你暑假去哪里玩啦。”余雅芹问。
程荔缘没有跟其他人说她去瑞士了。
解释起来会暴露出很多问题,比如和谁一起去的,去玩了多久,玩的是什么项目。住的那些酒店,吃的玩的,通行接待,都不是她家的人脉和物质条件能提供的。
从瑞
士回来,下了飞机,从机场乘上专车,先回甘衡家,再回她自己家。
就像彻底回归了现实。
午夜钟声归零,南瓜马车和舞会都成了从未做过的梦。
“去山里面玩了。”程荔缘只好说了个大概,不想对好朋友撒谎。
余雅芹也没深究,以为说的是去山里避暑了,临海市周围省份有不少名川大山。
“甘衡在踢球,走走走,我们快去看!”女生欢声笑语的,结伴跑去了操场。
一个暑假过去,所有人都成了五年级,稚气褪去,小少年面貌显露。
他们班很多人发育都很快,个子也高,有些甚至会被认为是初中生。
大家不再有小孩子的羞涩矜持,变得大胆,也在这个年纪突然开窍,每个人都有了喜欢的人,看到对方心情会变得很好,人群中会多看两眼。
甘衡成了临海实验小学的明星。很多家长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进了冰暴俱乐部,本来该分在U12组,因为体型和身高,直接去了U14组,连U16组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运动天赋是通杀型的,其他体育运动也是一上手就擅长。
暗恋明恋他的都很多,每次打球时,周围就忽然长满了围观他的人。
有些大胆的女生,会递水给他,程荔缘第一次看见时,瞳孔缩了缩,别过去不愿意再看。
这样很阴暗很小气,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
程荔缘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在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不喜欢这样。
“甘衡没有接她们的水诶。”余雅芹在旁边小声说,她喜欢的人也在跟甘衡他们一起打球,所以她拉着程荔缘过来看了。
程荔缘望过去,甘衡很礼貌地拒绝了她们的水,去拿自己的运动水壶喝了,他的水壶上了锁,防止有心人下东西。
余雅芹拉着程荔缘过去,把刚买的冰矿泉水,递给了喜欢的人,对方笑着接过,有一点不好意思,问余雅芹太阳底下晒不晒,让她去阴凉地休息,双方都傻笑着。
程荔缘忍不住微笑,光是看着他们都开心。
余雅芹见程荔缘笑了,终于松了口气,她有一丁点看出来,好朋友喜欢的人是谁,好朋友不说破,她绝对不会去提。
她也经历过酸涩的单恋阶段,那种感觉她深深地了解。
何况好朋友喜欢上的人太耀眼,太不可企及了。
“甘衡?他没有喜欢的人啊,”萧阙作为甘衡的朋友,每天都要被问一百遍甘衡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问的女生们不相信,喜欢甘衡的漂亮女生多的像满天星一样,里面还有特别优秀的,男生再帅,还不是都装矜持,说不定早就悄悄谈上了。
萧阙耐心地说:“因为我问过他,他自己跟我说的,没有喜欢的人。”
程荔缘坐在他们后面两排的位置,怔怔地看着听着。
甘衡没有喜欢的人,她应该感觉到松一口气,心口却酸软的撑不出一口顺畅的呼吸。
不是没有产生过期待,每次脑海里都浮现出一句话。他可能喜欢的是我。
渴望让她希望。
隐秘地确认了希望落空,程荔缘深吸口气,安慰自己,既然他还没有喜欢的人,那就还有机会,他的喜欢还在那里,没有别人摘得。
另一个小小的声音浮现出来。
还不够吗,一起度过了夏天,你觉得心照不宣的秘密夏天,他没有感觉到,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正常的暑假而已。
你没有被他看见,一开始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周五,程荔缘照样来和余雅芹交换手账,到了高年级,学习压力骤然加重,交换日记反而成了她们之间乐此不疲的日常。
这次她们是在余雅芹家里,余雅芹的妈妈特意为她们端来自己烘焙的饼干、手作蛋糕和奶茶。
“谢谢阿姨!”程荔缘很乖,她还带了程揽英准备的伴手礼,说妈妈让她一定要带到,余雅芹妈妈只好收了,让她下次不许带了,人来玩就行。
余雅芹妈妈留两个孩子在卧室玩,自己去忙别的了。
“读书会不会很辛苦?”程荔缘假装采访好友。
“说辛苦就觉得谈不上,因为我觉得读书是我的本分。”余雅芹老家是广府的,用香港小学生口吻说。
两个人倒在地毯上,笑的腮帮子都酸了,程荔缘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淡了下去。
余雅芹有点担心,最近程荔缘一直这样,尤其特别开心快乐的时候。
“缘缘,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余雅芹不带评判,专注地关心着她,眼睛里是很真诚的担心。
她们在余雅芹的房间里,新老物件很多,温馨整洁,充满了时光温度。
程荔缘脑子里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心岸决堤。
“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出口刹那,心口有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浑身骤然轻盈。
“我猜猜,是甘衡吧。”余雅芹笑眯眯,眼里是全然的肯定和安慰。
程荔缘终于什么都告诉了余雅芹,不需要伪装的感觉,才是她想要的。
好朋友自然是消化了大半天,脸上表情变化非常丰富。
“不用道歉啊,”余雅芹听到她道歉,连忙阻止,“我是你的话,一开始也不会说的。”
程荔缘:“嗯,我说出来就好了,别的没关系,我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我。”
余雅芹眨眨眼:“我觉得有可能哦。”
她之前以为程荔缘和甘衡不认识,甘衡为人很傲气,这场暗恋多半无疾而终。
程荔缘声音都变轻了:“不用这样安慰我的,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余雅芹一脸认真:“我真的觉得有可能,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发现一件事,他唯一的青梅竹马,就是你啊!”
程荔缘呆了呆,余雅芹鼓励道:“默默等待,还是主动向前,你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程荔缘失去了反应,心口有个小小的声音又开始提醒她。
你在他心里,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没进入喜欢的范畴。
不要让现在的关系也不能继续。
这个声音,被另一个坚定的声音反驳。
那样的话,你就会看着他和将来他喜欢的人在一起,而你连尝试都没有试过。
程荔缘的心好像学校窗台上养的薄荷,欣欣向阳地舒展开。
“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错过才是最可惜的。”余雅芹仿佛和她频率共鸣了。
甘家书房。
甘霸原望着妻子:“你不想让甘衡出去读书?”
董芳君坐在对面,从容解释:“他的天赋这么高,俱乐部一位是国奥队出来的老教练,另一位顾问也曾经是NHL的外籍教练,量身订了长期训练计划,你说的那所国际学校,硬件设施是好,冰球跟临海这边完全没法比。”
甘霸原:“没有的话,就换个有的地方,国外不是没有冰球强项的学校,总能找到。”
董芳君有条有理:“你不都说了,这个学校能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吗,其他国外学校班课又没那么好,还不如就在临海,临海教育水平是世界级的,看一中那些校友是谁就知道,岑岑还能就近练冰球,还能去参加国外的联赛。”
甘霸原说不过妻子,言简意赅:“他爷爷想他去国外读。”
董芳君云淡风轻:“爸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说看岑岑自己的意见,是谁跟他说了什么吗。”
甘霸原:“三姐去见了甘衡他爷爷,说继纯在的学校很好,甘衡去读,对他以后人脉圈很有帮助。”
董芳君:“康屏姐真热心,她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甘霸原静了一静,缓缓说:“他爷爷,早就有和叶家修复关系的打算,不是他,就是他堂兄,你难道想看大哥的孩子压在他头顶,让他看人眼色一辈子吗。”
董芳君胸口微微起伏:“孩子
还小,说这些太早了,过两年再谈吧。”
甘霸原:“不是说要看他自己的意思吗。”
“他自己也想在国内。”
“那你可能不太了解他。”甘衡身上,有来自他的一半血脉,他毕竟是甘家的人。
晚上,甘衡被单独叫到了书房。
甘霸原把一切重述了一遍。
“甘家要做银行和能源方面,叶家的帮助很重要,”甘霸原一直是以成年人的立场来和甘衡对话的,“将来不是你,就是你堂兄或者堂弟们。”
甘衡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呢?”
“那你哪怕是装,也必须装一装样子,给你爷爷看,让他看到你的态度。”甘霸原说。
“那就装吧。”甘衡一丝停顿也没有,仿佛压根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撒花][抱抱][垂耳兔头]肥肥的一章来啦~~~~[猫爪][撒花]求收藏呀[摸头](注:地狱那句是卡尔荣格说的)
第38章
程荔缘酝酿了一年,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甘衡表白。
余雅芹也很理解她:“这种事情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他们到六年级了,这一年,她和甘衡的接触还是像以前一样,只不过更熟络了些。
甘衡完全是少年模样,程荔缘不能再用小时候的目光看他,去他家也不会直接走进他房间里了,男孩子这个时候发育会很快,需要自己的隐私。
更何况,每次在他家,他们多半都是在学习。
小升初十分关键,他们两人的目标都是临海市最好的初中,宣平中学。
宣平中学历史悠久,高中部以前是一个,后来分出去成了两个,一个是公立全国重高临江一中,另一个是省一级示范性普高临江六中,都在临海市最繁华的区域,滨江区。
只隔了两条街道,就是临海市最好的私立国际高中启航。
临海市的尖子生们,通常都分流去这三所学校。
甘衡家里有私教,董芳君让他们也给程荔缘补习,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私教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讲题特别灵活易懂,注重学生的思维提升。
程荔缘不想浪费机会,每次都学的很认真。
程揽英不想占好朋友便宜,坚持给了课程费用。
上次旅游她也要给酒店一类的费用,董芳君却完全不收,说再胡闹就跟她翻脸了。
“缘缘一出生我就抱过她,还给她兑过奶瓶换过尿不湿的,你怎么这样啊,想和我生分啊。”
“不是一回事,都是老钱的卡,他应该的,家里日常开销都我出,这部分他必须出,你必须收。”
两个女人说话和在外社交不一样,仿佛还是大学室友笑闹无顾忌的时光。
董芳君理解了她的意思,一番你退我进的商量,董芳君就象征性收了课程费。
“老钱也真是,明明知道你工资不高,还不如让你把钱存起来。”董芳君皱眉。
“我怀疑他有一张我不知道的卡,谁知道他想怎么着。”程揽英说。
这天甘衡不想在书房,他们就在户外学习。
“甘叔叔好。”程荔缘见甘霸原走近,打了个招呼。
甘霸原:“缘缘上次考试分数提高了很多?”
私教给他简短汇报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对程荔缘说:“继续加油。”
甘霸原对她态度还是很随和的。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对方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程荔缘还是有一丁点怕他,在他面前话比较少。
“甘衡,过来一下。”
他们去了另外一张户外桌坐下,话语三两句飘进程荔缘耳朵。
“你拒了瑞士那边,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中和启航,我希望你去启航。”
程荔缘握笔的手紧了紧,甘衡初中去启航的话,那就是明年?
她是要去宣平中学的,不可能去启航,她家算中产,但不是中产里的上层,启航的学费加上其他开销,一年数字惊人,家里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哪怕她父亲是教授,也有很大负担。
“为什么?”甘衡的语气很清凉,让人听了心静,“一中的师资更强,他们的校友圈,不是启航能比的。”
“启航的校友圈更不是一中能比的,他们在政商领域有根基,都是要继承家业人脉的,就像你一样,这才是你的圈子。”
“一中出了很多国家级科学人才,好几个黑天鹅大佬,都是高科技领域深耕的,世界级公司,在全球赛道上定规矩,不是关起门自己玩的小圈子能比的。”
甘衡语气依然慢悠悠的,末一句更加礼貌了。
甘霸原:“你太天真了。”
甘衡不接话,空气一阵窒息的沉默。
“这么讨厌被控制的话,就证明自己有没有付得起那个代价的能力吧。”甘霸原起身离开了。
甘衡回到了他们这边桌子上,私教很有涵养和情商,哪怕听到私人对话,也当自己聋了,专心致志辅导程荔缘做题。
“孙老师,”甘衡却打破安静,用沉思的语气说,“世界级职业运动员,和战略核心技术人才,哪个更不容易被掌控?”
私教想了想:“我认为是后者,不过前者短期优势相当大。”
又是一个炎热夏天,董芳君觉得家里游泳池有点小,和程揽英带了两个孩子去勍世酒店的会员游泳池玩。
“岑岑又长高了,女孩子还是长高些好,不容易被欺负。”程揽英说。
“游泳个子长得快,”董芳君对程揽英说,“多让缘缘游泳,她自然就长高了。”
两个女人象征性下水泡了会儿,回岸上聊天了,侍应送来白香槟和佐酒小餐。
董芳君不是没有上层社交圈子,只有对程揽英,她才能全然放开无话不谈。
程揽英也一样,她们都是小门小户出身,靠读书走到大城市,相识在纯真的大学时代,天然理解对方的难关。
“当初不该那么早结婚的,虽然生缘缘生的晚……”程揽英说,钱友让是她在大学谈的男友,算是初恋,“要是像你一样,多谈几个,考虑好再做决定就好了。”
董芳君:“说实话,我婚姻没你想的那么好。”
程揽英:“能给孩子提供这样的条件,自己还过得好,别的都不算什么了。”
董芳君叹了口气,明白程揽英说的有道理,她当年做出选择的时候,衡量的很清楚。
甘霸原满足了她对理想年长男性的憧憬,可她不爱甘霸原。
她得到了现在所拥有的,却发现维持更耗心神。
程荔缘换完泳装,对着穿衣镜看了看,她的身体有些陌生。
以前儿童期的熟悉状态不见了,布料贴合,变化被清晰呈现。
她下意识拽了下泳衣,转过身绕了半圈,这样的平角深色流线型泳衣,没有露肤度,却更衬托身体曲线了。程荔缘有点忐忑,更有点七上八下的害羞。
出去时,她撞见从男士更衣室过来的甘衡,甘衡泳裤是两层运动式,避免了尴尬,又不像沙滩裤那样不专业。
他皮肤光洁如玉,身材修长,薄肌而一点不瘦弱。有些男孩子光长个子,围度还是儿童,感觉是小孩身材被拉长了手脚,很别扭,相反甘衡比例均衡,少年感十足,看着非常停匀好看,充满了蓬勃的生长力。
甘衡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垂睫刹那落在她身体上,很短很轻的一瞥,像蝴蝶振翼飘走,程荔缘却依然捕捉到了。
她感觉胸口发涨,脸颊也微微发热,不太愿意和他目光对视。
“你的泳镜呢?”甘衡问。
“忘了拿出来了。”程荔缘又回去取了泳镜。
甘衡在浅水区教她自由泳,深浅水区有过渡的台阶,他很自然地游到深水区又游回来,示范了一次,让程荔缘扶着岸边,纠正她腿的动作。
浅绿清透的水波,少女洁白的小腿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晕。
仿佛小人鱼初次化作人类,还在浅水中练习踱步,软软地踩在沙中。
甘衡定了定神
,移开视线,继续语气平板地教程荔缘。
他喉结微动,平复了微微滞涩的呼吸,以前总觉得程荔缘不管眼神还是有时候的行为,都很像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狗,信赖每个对她好的人。
他没想过,今天平平无奇的一次游泳,会冲击他的往日印象。
他不习惯这样,之前落在她身上那一眼,烙印在了视网膜后面,无法消散。
连可爱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甘衡一向什么都区分的很清楚,知道自己有精神和心理洁癖。
他没办法把程荔缘和性别属性联系在一起。
性别属性的背后,是欲望。
“你自己练一会儿吧,别去深水区,我就在上面看着,有事喊我。”
程荔缘看着甘衡上了岸,去椅子那边躺下,心不在焉地用浴巾擦干头发,开始看他的平板了,还拿笔在上面解题,脸色有些清冷,好像谁惹到了他。
程荔缘:“……”这个人有点怪怪的。
她自己游了会儿,突然感觉小腹有点涨,温暖的水流涌出,程荔缘僵住,以为自己不小心在泳池里尿尿了,旋即想起,她之前提前去了卫生间的。
甘衡一边解题,余光依然关注着程荔缘那边,见她人不动,以为她抽筋了,放下东西就过去了。
“怎么了。”他直接进到水里,扶住程荔缘手肘,“抽筋了?”
程荔缘的脸蛋一点点变红,耳廓更是红得滴血,甘衡感觉到一丝异样,听到她垂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大声点。”甘衡不解。
“我说我来月经了!”程荔缘提高了一点声音。
两人相顾无言。程荔缘脸更红了,甘衡表情从一片死水的平静,其实是没反应过来,逐渐产生了变化。
“你是……”他一下子没想好怎么回答,旋即板起脸,“那就起来,泡着水对身体不好。”
“血流到腿上……”程荔缘是第一次来月经,余雅芹已经来过了,跟她说了很多,学校也有生理知识课,她并不惊慌,只是很尴尬,偏偏是在她和甘衡游泳的时候。
甘衡:“我去拿浴巾。”
他干脆利落地折返,打开浴巾,让程荔缘走上台阶,然后把浴巾裹在她腰上,让她自己调整,全程没有直接看她身体,余光却仍捕捉到洁白如珍珠的一片底色上,缓缓流下的蜿蜒深红。
细长,涓滴,像划破极昼的闪电。震击到了他内心极深的地方,有什么在缓慢塌陷。
甘衡这一刻是真心烦自己5.3的对数视力,他无声拿了条浴巾披在程荔缘肩膀上,把她上下裹得很严实,带程荔缘去了更衣区,董芳君和程揽英不知道去了哪里,侍应过来解释,说董女士和程女士去楼下做spa护理了。
这两个当妈的倒真是心大,不过反正这边有侍应生看着,还有专业教练,也确实不可能出事。
就是不知道有这些小小意外。
甘衡问程荔缘:“你自己会换吗?”更衣室都有准备卫生巾一类的用品。
程荔缘脸红红的:“我又不是傻瓜。”
甘衡看着她进去了,没有离开,就在外面坐着等,过了一会儿,程荔缘出来了,换下了泳衣,穿上了她平时穿的浅灰T恤和姜红运动短裤,少女美好圆润的曲线,在布料包裹下越发明晰。
腿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
甘衡:“去蒸桑拿吧。”
程荔缘愕然看着他:“为什么?”
甘衡面无表情:“不是说受凉了血液不畅,排不出来,肚子就会更痛?”
程荔缘:“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就是有点小肚子涨涨的。”解释完才觉得跟甘衡说这些有一点别扭,于是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开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甘衡停顿了一下:“我就是知道。”实际上是刚才他用平板查了一番。
程荔缘恍然:“哦,你认真听了生理课。”她有些意外。
当时那节生理课,老师还专门讲了精子和卵子,以及孩子是怎么诞生的,平时大家应该如何注意生理卫生,大家都当科学知识在听,没有女生害羞,也没有男生做怪脸,发出怪笑声。
这节课还被当成了公开示范课,校长也来听了。
程荔缘这么一说,他们都想到了那节课。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细节知识点却生动浮现。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甘衡:“……我陪你去其他地方坐会儿,这边空调开太低了。”
程荔缘点点头:“嗯嗯。”
甘衡带她去了休息室,让人把空调调高了些,本是来游泳的,现在也干不了别的,干脆给她讲起了数学题,程荔缘听得很认真。
甘衡在讲一道难题时,感觉到程荔缘目光从平板上移动到了他的脸上,他以为她又悄悄在观察他了,那种眼神真的很像小狗偷看,不能怪他这么觉得。
甘衡目光移过去,和她撞上:“认真点。”
程荔缘的目光和他想的不一样。
没有攻击性,有点无声的慌张,望进他眼睛,被他抓包,然后就弹开了,整个接触过程不到两秒,酥麻感流下他的身体,释出成吨多巴胺,大脑空白,无法分析刚刚的目光接触是什么。
甘衡比其他人都要早熟,他深吸口气,继续讲题,假装没有任何反应。
……程荔缘喜欢他。这个认知深深凿进他心里——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橙心]大戏要来了,,,ε=(ο`*)))唉
第39章
余雅芹捂住嘴,悄悄问:“你打算表白了?”
程荔缘摆手:“不会直接表白……口语课不是要主题作业吗,老师让小组讲喜欢的音乐,甘衡让我找歌单,我打算把歌单合集先发给他,你看。”
她把找好的歌单发到了余雅芹手机上,她们这会儿都有自己的手机了。
余雅芹连上蓝牙,认真点开每一首。
每一首的英文标题都是一个心情,连起来看隐秘地涌动着,哪怕淡人看了也会压不住嘴角。
余雅芹边听边姨母笑:“好甜啊,这首好听。”
她们俩傻笑着听了半天,还一起分析歌词,然后用卧室投影屏看了恋恋笔记本,余雅芹哭的很厉害。
“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好难啊。”余雅芹接过程荔缘递来的抽纸。
“起码你们是真心互相喜欢的,”程荔缘说,“我是说你和你那位。”
余雅芹拍拍她的手:“我觉得甘衡也喜欢你。”
“不可能……”
“真的,第六感,你只管把歌单分享出去好了。”
程荔缘忐忑不安,不知道甘衡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要么猜出来,要么没反应,甘衡那么敏锐,如果没反应……只能说明他不想有反应。
那就是婉拒的意思了。
程荔缘闭了闭眼,甘衡中学可能跟她不在一个学校,不是为了甘衡,是为了对她自己的感情有一个句号和交待。
余雅芹:“他就像哥哥一样对你特别好,甘衡那样的人,不是喜欢你,他才懒得理,你看他对其他女生就知道了。”
程荔缘隐约有点不安。她没有把甘衡的所有事告诉好朋友,好朋友对甘衡的印象就是高岭之花,敬而远之即可。
甘衡有些时候,让她无法预测,她能感觉他心里有个空洞,里面有个阴暗遥远的世界,从他偶尔放空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闪过。
向他表白,好像会通往无法预知的结局,
“别想啦,我们去买东西吧,今天晚上我们自己做火锅!”余雅芹拉着程荔缘出门了,她妈妈把要买的单子发给了她。
两人去了大型生鲜超市,一路兴致勃勃地逛着,走到熟食区,程荔缘看到十多米开外有两个大人,当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脸,她本能地后退,让正在挑东西的余雅芹挡住自己。
余雅芹没有发现,程荔缘有点懵,她看到了钱友让。
钱友让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那女人推着推车,钱友让手里提着一个女式包,和那女人低声说话,两人就像一对夫妇,只不过那女人看着比较年轻有活力,最多二十八的样子。
可能他们是同事,过来采购。大脑本能粉饰了一句。
程荔缘想起上周她父亲跟家里说要出差,因为对方要验收项目节点,他和同事要
去参会报告,下下周才回来。
那女人放开推车,朝钱友让撒娇了一句,钱友让接过推车,把女式包放进推车里,年轻女人很高兴地挽起他的手,和他贴身而行。
余雅芹转过来,发现好友脸色不对劲:“缘缘你怎么了。”
“我看到……我爸爸跟一个女人在一起。”程荔缘用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慢慢说。
余雅芹反应了过来,她以前也遇到过同样的事,只不过那会她还小。
震惊之余,她非常理解程荔缘。
“我们过去看看。”余雅芹放下东西,拉起程荔缘的手,悄悄跟上去。
她们一路远远跟到了停车场,余雅芹帮忙拍了视频当证据,程荔缘不想看前面那两个人,却不得不盯着,她一直害怕他们做出一些亲密举动,还好,大概是外面人多,他们没有。
钱友让到了自己车的位置,拉开副驾驶,让女人先上去。
程荔缘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和胸口都仿佛在缓慢沸腾,她目光无意间平移,看到有一个人横穿过车道,径直朝他们走了过去。
“程阿姨?”余雅芹小声惊呼。
程荔缘眼眶都绷紧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偏偏那人就是她妈妈。
她妈妈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服的中年人,看着很利落,看着像同事但又不太像,更像是律师。
有一点眼熟……程荔缘瞬间记起,这个人她见过,董阿姨和她妈妈一起逛街喝下午茶,这个人和董芳君在咖啡厅沟通过什么,然后就走了。
程揽英直接上前,叫住了钱友让。
钱友让转身,脸色唰地白了,神情变得相当难看,和他一起的年轻女人迅速关上副驾驶的门,把自己锁在车里,这个距离也能看清,她挑衅的目光落在程揽英脸上。
程揽英一个眼神也没给无关人员,她跟钱友让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钱友让一下子急了,连忙追了上去,想要拉住程揽英,那个看着很魁梧的中年人伸手挡住他,提醒他保持距离。
钱友让看对方一脸无动于衷,尝试和对方沟通,对方面无表情地摇头,跟他公事公办说了两句,也离开了。
钱友让发了一会儿呆,好像一下子被冷水泼醒了,那女人下了车走过来问他,钱友让回答了她,那女人愕然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慌了,连声跟他说了什么,钱友让似乎没了继续约会的心思,直接让她上车,然后把车开走了。
程荔缘久久站在原地,直到余雅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我们回去把东西买完吧,一直不回去,阿姨该着急了。”程荔缘对余雅芹说。
她在余雅芹家里吃完晚餐,说说笑笑很开心,等下楼出小区,站路边等程揽英来接时,她才彻底沉默,余雅芹担心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他们大人的事,你不要去管,”余雅芹用过来人的口吻说,“我们专心准备小升初考试。”
“嗯。”程荔缘说。
回家的车上,是程荔缘最窒息的一段经历。
程揽英笑着问她在好朋友家吃的怎么样,玩的好不好,她只能回答。
她知道妈妈今天遭遇了什么,她妈妈却不知道她看见了。
等程揽英接她回家后,程荔缘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一场噩梦。
一开始,两人以为程荔缘不知道,让女儿回房间写作业,在客厅里平静地谈判。
程荔缘把房间门打开一条缝。
他们声音一开始很小,语气都很克制,钱友让提了什么要求,程揽英一直不答应,空气逐渐紧绷,啪嚓一下子断线了。
钱友让质问程揽英,是不是一定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场。
程揽英冷冷地说:“要么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净身出户,要么我就把这些材料交给你们学院领导。”
钱友让被戳到七寸,一下子爆发了,两人吵的不可开交。
“天天让缘缘跟董芳君她儿子混一起,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早就想离婚了吧!”钱友让的神情印入程荔缘瞳孔中。
他的表情不像一个父亲,像一个陌生人,听到他那样的语气提到董阿姨和甘衡,程荔缘胸口泛上极度不适。
“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是别人让你出轨的吗。”程揽英冷冷说。
“你根本不懂我的压力,我在为这个家挣钱,缘缘升学留学都要积蓄……”
“别说了,要么签字,要么滚。”
钱友让深吸一口气。
“这个家离了我,你们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上,”他语气彻底没了感情,“想让我净身出户,门都没有。”
“出轨自己的博士生,帮她挤掉其他人,通过科研成果审核教学评估,当上讲师,”程揽英平静地说,“想必你其他学生和学院领导很乐意知道。”
钱友让脸色扭曲:“我为这个家的付出,在你眼里什么都不算是不是!”
他目光落在茶几上,看到了一套董芳君送的茶具,很昂贵,是程揽英待客常用的。
巨大的一声哗啦撞击,沉重的铸铁壶被砸在了地上,弹出去的时候落在了程揽英的脚趾上。
程揽英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夹杂着痛苦。
程荔缘冲了出来,看见她妈妈的脚趾被砸出了血。
“快回房间去。”程揽英忍着疼把女儿送回房间,不让她出来,然后给闺蜜打了个电话,请她帮忙让人来把程荔缘接走。
程荔缘后续才知道,她妈妈报了警,警方送她去急诊包扎了,安排了伤情鉴定,批评教育了钱友让,给钱友让出了告诫书。
董芳君觉得夫妻俩闹离婚影响孩子学习,主动接程荔缘来自己家这边住。
客厅里,董芳君和程揽英长谈,跟她说后续该怎么做。
程荔缘第一次听到了第三者的名字,叫李婉铧,是富家女,看上了钱友让儒雅书生气,还很有前途,不顾钱友让有家室,直接靠关系上位。
钱友让知道程揽英一定会举报,目前在疯狂托关系找领导,提前部署打点。
“别听了,”淡定的声音响起,伴随一罐咖啡牛奶贴上她脸,“听多了不觉得烦吗。”
程荔缘刚洗完澡,睡衣外裹着大浴巾,罩在头上,头发还没擦干。
甘衡过来找她,就看见她蹲在角落,像个一动不动的小幽灵。
程荔缘抬起头,慢慢看向他。
她黑黑的眼底蕴着一层转来转去的水光,却始终没坠落,看着跟只被遗弃了的流泪仓鼠似的。
她脸上迷茫的神情,让他情绪轻轻下沉,轻微的不适,他想帮忙,又矛盾地不想打扰。
甘衡不知道像他这样天生阴暗的人,还能和别人共情。
之前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当初被排挤的余雅芹解围,程荔缘生了很长时间闷气,不理他。
他看到程荔缘和余雅芹做什么都是一组搭子,意识到程荔缘只有余雅芹一个朋友,才生出念头,想分班后让她去一个普通家庭孩子更多的班。
现在的感觉和那会比,似乎更强烈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程荔缘会激起他这样的情绪,这让他非常不习惯。
他觉得她这样要哭不哭,捧着罐头喝牛奶的样子特别乖。
“跟我去楼下看电影?”甘衡家地下负一层有个家庭影院,凉快又舒适。
程荔缘摇摇头。甘衡闻到了她身上清甜清甜的气息。
他想要把她连人带浴巾从后面抱住,不让她伸出手脚反抗,然后安静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抱着她吸小猫小狗一样吸上半个小时。
他怀疑程荔缘是不是故意的。她在其他人面前就不会这样乖。
只要看到她就自动过去了,仿佛被钉在了她旁边,不想走开。
这份冲动没有理性过滤,压制的过程缓慢得像潮涨潮落。甘衡静静地体验着。
这天他和萧阙去马场骑马,中途休息。
“为什么我总觉得程荔缘……可怜?”甘衡疑惑地问。
他本来想说的是,可爱,话到一半改了词。反正差不多。
“程荔缘心思干净,”萧阙听了之后,想也不想地说
,“你家里的环境太复杂了,她很简单,所以你习惯她陪你。”
甘衡沉思,仿佛认可了萧阙的分析。
萧阙想到了什么:“她是不是喜欢你啊。”这次小组作业,是四人小组,他们刚好和程荔缘余雅芹一起。
甘衡:“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歌单标题有一点暧昧,你生日也快到了,她可能会表白。”
清单上的歌,甘衡都听过了,他对音乐兴趣不大,每首歌反复听了两遍以上,听完他不讨厌。
他讨厌的恰恰是这些标题。可以说暧昧,也可以说想多了,进可攻退可守。
程荔缘如果喜欢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真的?”甘衡慢吞吞问,“会怎么表白。”
萧阙:“一般都是借礼物,你要答应吗。”
甘衡彬彬有礼:“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她是我妹妹。”
萧阙:“经常看到你摸她脑袋,戳她膝盖的,我跟我妹不这样,我们天天打架。”
甘衡停了一停,萧阙有时会来他家,目睹过他和程荔缘如何相处。
萧阙见了他表情,医生看诊的语气问:“是生理性喜欢吧,有生理冲动吗?”
甘衡十分平静:“你是不是疯了。”
萧阙笑了笑,点到即止。
甘衡想起了程荔缘的气味,那些不知如何形容,很干净很清透的气息,有一点天然的甜,像米浆和牛奶,又像不知名的野果。
他喉结动了动,酥麻的感觉从脑后流下后脖颈,并没有引起更过界的反应。
甘衡松了口气,下了结论,萧阙纯属想太多。
程荔缘这几天特别安静,来他家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不怎么来找他。
感觉她父母的事对她影响很大。
程荔缘做完一套眼保健操,悄悄下楼去找点吃的,无意间听到露台外面董芳君的声音。
她不是故意听的,董阿姨提到了她的名字。
“小英在走离婚程序,缘缘住一段时间很正常,你不要想多了。”
“那三姐想让继纯来住一段时间,你为什么不同意?”这是甘衡父亲的声音,听着很随意。
程荔缘心微微一跳,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她又没有离婚,无缘无故让她孩子来我家住着算怎么回事?”董芳君冷静地说。
“继纯和甘衡很久没见,寒假正好交流一下,也就一周时间,连这也不同意,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她名义上是老袁的女儿,我对老袁不好交代,还有。”
甘霸原似乎在措辞:“甘家要想和叶家重修旧好,这是一个契机,父亲那边也是这么认为的。”
董芳君语气温婉:“康屏打的什么主意,我们都别装不知道,再说一遍,我活着就不可能。”
甘霸原从容道:“所以,你就想培养甘衡和缘缘的感情,让甘衡长大了顺理成章地和你好朋友的女儿结婚?”
程荔缘心跳失重,血液涌上脸,滚烫滚烫的,董阿姨想她和甘衡长大了……结婚?
董芳君:“是又如何呢?”
甘霸原:“甘家讲究门风清正,揽英闹离婚,闹的鸡飞狗跳,对小孩子造成的身心影响是一辈子的。”
董芳君缓缓说:“门风清正?”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笑出了声。
董芳君:“我朋友就算再离十次婚,都比某些人士的脸和过去干净一百倍,当然,不是说您。”
她看似客气,实际上都用上您了,甘霸原知道她在影射什么,他一向让着妻子,也就不急于一时意气之争。
“消消气,你可以推迟这件事,但它迟早会来,到时候父亲那边会有安排的,还是做好准备吧……”甘霸原不咸不淡地说。
董芳君冷冰冰地回了句什么,两个人从露台离开了,去了更安静的后花园。
程荔缘慢慢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甘霸原的评价像一把利剑戳在她脊梁骨上。
父母闹离婚,闹的鸡飞狗跳,对小孩子身心的影响……程荔缘有些一愣一愣的。
甘叔叔是在嫌弃她吗?
眼前掠过近来的一幕幕,她妈妈佯装冷静地料理琐事,她父亲已经不回家了。
一层一层的羞耻感,仿佛筑成了壁垒,把她整个人围起来,好像被裹进了混乱的狂风,思绪和感情都零落到找不回来。
董阿姨那些话,她应该感觉到开心的,她本来就想跟甘衡告白。
现在她只觉得晕头转向,好像飞机升空又下坠一样的窒息。
程荔缘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想法有多幼稚。
在这样的状况下,她居然还想着去跟甘衡告白。
程荔缘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凝固了许久,没有看到另一边阴影里,甘衡站在那。
他也听到了董芳君和甘霸原的对话。
甘衡静静望着程荔缘,不知道在想什么,等程荔缘起身离开后,他才离开。
之后两天,甘衡没有在家里和程荔缘碰过面。
虽然他家很大,也不至于两个人碰不到,只能说明程荔缘在刻意躲着他。
“妈,缘缘呢。”甘衡平平淡淡地问董芳君。
董芳君不让他过多打扰程荔缘,说缘缘要准备小升初了,让她专心备考。
甘衡问:“那程阿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离婚,不能等她上初中之后?”
董芳君知道甘衡心智早熟,关注点不一样,耐心回答:“缘缘成绩很稳定,离考试还有大半年,错过时机,就不好分割财产了,你程阿姨打算自己创业。”
甘衡:“你要投资?”
董芳君:“程阿姨大学辅修了心理学专业,考了证,之前做过咨询,算是有了一小批初始客户吧。”
甘衡想到了以前甘霸原对他说的话。
“你母亲没你想的那么单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你以为你不是甘家的棋子,就不是你母亲的棋子了?”他父亲慢条斯理的语气,回旋在耳边。
胸口有刚孵化的毒蛇动了动,舒展了一下尾巴,顶得他胃不舒服。
甘衡心里,董芳君和他父亲一向是不一样的。
前两天他亲耳听到了,原来他母亲也想安排他的人生。
他脸匿在阴影中,眉眼颦蹙:“为什么你对程阿姨这么好?”
董芳君略感惊讶:“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甘衡:“她离婚,也是你找了律师咨询过的,一步一步进行的?”
董芳君听出甘衡暗示:“你到底想说什么?”
甘衡心平气和:“董教授,我不希望甘董那边管我,也不希望您这边管我,明白吗。”
董芳君彻底怔住了:“妈妈没有……”
甘衡温和打断了她:“别让我最后发现,您和他一样,都想把我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不等董芳君反应,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和母亲的关系,一度是他对家人应有关系的理解,健康的、正常的……尽管他生在甘家这样一个极度不正常的地方。
他其实很感谢他母亲生下他,假如他父亲找的是同类,他很难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很早就知道,他不会喜欢人,不会谈恋爱,结婚更是荒谬无稽之谈。
心里那条毒蛇慢慢立了起来,冲着他口吐人言,复述他父亲说过的另一番话。
“……你程阿姨也没那么简单,她是很有手段也很有心思的一个人,你以为缘缘那孩子那么合你心意,是巧合吗?”
涩然而无解的侵蚀,缓缓浸入他胸肋。
他眼前都是程荔缘的一颦一笑。她从小到大的样子。
回过神来,他站在了程荔缘卧室门口,手上端着夜宵,是周姨亲手做的,不甜的甜品,吃了很好消化,不涨肚子,程荔缘一直很喜欢。
甘衡抬起手敲敲门:“有夜宵,要吃吗。”
门里无人应答,甘衡拧了拧眉心,手放在把手上,推门而入。
房间是空的,程荔缘不在,甘衡走进去,把夜宵放在了桌子上,低头翻了下她写的卷子。
“缘缘?”甘衡环顾房间,安静得出奇。
他掏出手机
,给程荔缘打了个电话,眉头不由自主皱起,社区很安全,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万一。
“喂,岑岑哥哥?”对面气息不稳,一听就是在跑步。
“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甘衡面无表情地问,心口悬着的不安慢慢放下。
“我跟周姨说了的,”程荔缘的声音,伴随不稳的呼吸,在晚上像一团太阳捕手反射出的光团,有种颤巍巍的可爱,“说我要出去夜跑,坐太久,对身体不好。”
“一个人出去夜跑?”
“很安全的,跑步道很宽很亮,还有其他人……回来再跟你说。”程荔缘居然挂了他电话。
那次发了歌单,她再无动静。
甘衡静静站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正要离开房间,慢慢顿住。
他看向椅子,上面搭着程荔缘的一件卫衣,干净柔软,很浅很女孩的颜色。
他想到萧阙说的,目光幽幽的,安安静静拿起卫衣,放到鼻子下面轻轻闻了闻。
全是程荔缘身上的气息。
依然涌动温暖,让他头顶有丝丝雾流汇聚,顺着脊背而下,温泉一样沁软骨髓。
……还好,仅止于此,没有越界。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程荔缘在泳池里的样子,离他很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蹬水,被他稍微纠正了姿势,转过来困惑地望着他,仿佛在问,我做的是对的啊。
她的腰身和双腿,在水中若隐若现,肩头圆润可爱。
那股水流越过隐秘的界线,漫延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甘衡猛地放下卫衣,面无表情离开了房间,仿佛程荔缘的房间有什么毒素,或者洪水猛兽。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胸口深缓起伏,闭着眼睛,忍耐过这一波又急又猛的热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全身都被水浸没,连地板都淌着水。
他没有服从本能,倒在床上,任由炽热大水淹没自己,而是久久静坐着。
他自己对萧阙的回答,悬浮于空气中,发出嘲讽。
再睁开,那双眼睛幽黑深邃,深处却闪烁着未知的东西,辨不清是昼是夜。
程揽英终于和钱友让离婚,拿到了几乎全部的财产,和女儿的抚养权。
董芳君委托的律师,帮她打了一场扬眉吐气的胜仗。
钱友让给领导送了礼,没有被开除,未来几年也不可能参与什么重点项目了,领导要他先低调做人,李婉铧资历尚浅,又涉及一些不合规的操作,被直接开除,家里找各种关系也没用,钱家和李家为了这件事人仰马翻的。
程荔缘的生活复归平静,她和妈妈继续住在原来的家,家里恢复了清净。
她父亲搬出去以后,她一点没感觉到损失。
“只跟妈妈一起住,可舒服了,我妈妈还不爱管我。”余雅芹笑着对她说。
“嗯。”程荔缘同意地点点头。
三月份,拍毕业照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毕业典礼上,会不会和其他人交换花束。
临海实验小学的传统项目,请求和喜欢的人交换花束,对方同意了,就表示你们获得了花束的祝福。
“我不要,万一被拒绝了好尴尬。”班上女生迅速摇头。
不过想要交换花束的也大有人在,受欢迎的女生和男生的花束,被觊觎最多。
“到时候不会有人敢去要甘衡的花束吧,肯定被拒绝……”
“我有点想去要诶,被拒绝也值了。”
六年级毕业典礼那天终于到了。
大家穿着特别定制的小学士服,拿着花束,一一上台,接过毕业证,和校长合影,背后大屏幕上放着每个学生的大头照,和下方毕业感言。
气氛轻松得像每个人都在过生日,大家拥抱了老师,还拥抱了校长。
当放到甘衡的照片时,台下很多人在轻轻地哇,家长们都用手机录了屏。
实在是这孩子太好看矜贵了,像什么富有诗意的小说和电影里走出来的。
乍一看眉梢眼角似乎含笑,再看就发现,微笑只是错觉,他没有笑,表情是中性的。
乌黑如潭水的眼底,清凉而看不透。
无数目光都落在台上的甘衡身上,他下去之后,依然被那些目光追随。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程荔缘面前,把自己的花束给了她,“太香了,闻着有点呛。”
程荔缘差一点宕机,她和甘衡在学校里明明是不熟的。
“你不喜欢闻,就给我?”程荔缘结结巴巴地反驳他。
甘衡朝她笑了笑,全然不见平面照上的清冷。
“那你把你的给我好了。”
说完他直接拿过程荔缘的花束。
程荔缘哑口无言,脸上浮起淡然红晕。
分班后大家都很友好,甘衡太受欢迎了,越到高年级,八卦越满天飞,她主动要求甘衡不要和自己说话。
现在这一下,班上同学全惊到了,甘衡把花给了程荔缘,语气日常感这么强烈。
他们还交换了花束。
“岑岑,缘缘,过来过来。”董芳君招呼着他们。
甘衡直接拉着程荔缘过去了,大家也就看见甘衡妈妈和程荔缘妈妈坐在一起的,两人分明是好闺蜜,连衣服都是闺蜜装。
余雅芹和萧阙的妈妈也加入了他们,大家一起在校园各个角落给孩子们拍照,留影纪念。
母亲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程荔缘在这一天也短暂忘记了所有烦恼,她内心感觉到的只有喜悦,对未来的憧憬。
整颗心好像棉花糖一样,越膨胀越轻盈,连甘衡拉她手跑去买冰淇淋,她都没有抗拒。
今天天气晴朗,连天上的云都自带粉晕。
甘衡的生日也要到了。
“那边要给甘衡过生日?”董芳君蹙眉。
“对,地点在吉止里,上次老大过生日的地方。”甘霸原说,“父亲很看重甘衡。”
“岑岑是甘家这一代未来最有展望的孩子,人越老,越看得清。”董芳君淡淡说。
当天,甘衡作为寿星,要先到会所,见一见长辈和叔伯之类的。
董芳君带着程荔缘一起来了,程揽英没有来,她在忙着筹备工作室的事。
董芳君专用的套房内,她温柔地嘱咐着程荔缘,待会儿要做什么。
“缘缘,你待会儿跟着周姨就行,不用跟每个人打招呼,他们都知道你是阿姨的侄女。”
“好。”程荔缘很听话,她今天被董芳君带去沙龙做了一整套造型。
光滑柔顺的及肩发,简洁的藏青连衣裙,白袜黑皮鞋,程荔缘也觉得自己这样很陌生。
“缘缘真的好有气质!”周姨由衷赞道,“跟那些欧洲王室的小公主一模一样。”
程荔缘觉得很尴尬:“周姨,夸太过了……”
周姨严肃道:“我是认真的。”
程荔缘摸摸鼻子:“那就是亲情滤镜太重了……”
周姨:“不信问你岑岑哥哥,他肯定也这么觉得。”
程荔缘不知道说什么了,甘衡才不可能这么觉得,不笑她就好了,不过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没看见甘衡,到现在也没看见。
门被轻轻叩响,董芳君的助理进来了。
她走过来俯下身,在董芳君耳畔低声说:“康女士也来了,带着她女儿。”——
作者有话说:[可怜][爆哭]萝,累晕过去,超长的二合一章,这次不是表白那次哦,那次要十四岁了,这章主要暗流涌动,前方还有更高潮的大戏,萝,又要酝酿……[吃瓜][裂开][垂耳兔头][猫爪][狗头叼玫瑰],求收藏啊求收藏
第40章
吉止里。
周姨带程荔缘在茶歇厅一角玩,有屏风隔开,可以看到外面,不会有人打扰,侍应附近站着,随时满足需求。
程荔缘环顾,侍应个个高挑挺拔,白绸缎排扣背心,挺括的翼领白衬衫,白领结黑长裤,面带微笑。
天花板很高,壁炉、镜面与水晶吊灯擦得焕然一新,靠墙的带脚柜子都是红金交织的雅致辉煌
,花几上摆放着洁白欲滴的花,弯弯坠坠,认不出品种。
她窝在巨大又舒服的沙发上,面前摆放着有咸有甜、或素或荤的茶歇,香气四溢的茶。
大厅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管弦乐队现场演出,乐器是古董。
周姨跟她闲聊,那些茶点是什么做的,甘家有哪些人,今天来的又有哪些人。
“董阿姨他们在哪里?”程荔缘问周姨。
“阿姨和叔叔在前面接待宾客,岑岑哥哥也在那边。”
见她目光落在一处,周姨笑了,把那碟丝滑醇厚的多面体巧克力端过来,温柔叮嘱,“待会儿还有正餐。”
宾客鱼贯进入茶歇厅,很多四五十的中年人,还有辈分更高的老人们,都是意态松弛,不少人去专门的吸烟区切雪茄了,一边交谈。
甘衡被他父母带了进来,几个直系长辈环绕,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焦点,很多在沙发上坐着的人都转过去望向他。
他和平时很不一样,头发侧分,额发也梳了上去,后面光滑,前面有层次感,几绺碎发落下,五官愈发夺目。
灰蓝色调的定制半礼服西装非常适合他,深棕牛津鞋和瘦削的西裤边,让他更显腿长了。
跟他冰球场上戴着头盔面罩,穿着冰球装备比,又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程荔缘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她自己的连衣裙。
董芳君让人来家里量了她的尺寸定制的,颜色和甘衡的西服颜色意外相衬,是同一系列。
她有些忐忑,待会儿她也是要出去打招呼的。
甘衡脸上的浅笑完美而得体,不过分淡漠也不讨好,他父亲引荐宾客,他先直视对方,微微一笑,伸手和对方握手,另一只手轻按西装,非常自然。
因为长太高,很多宾客都比他矮,甘衡会稍微欠身以示礼节。
一对夫妇走了过来,还带着一个女孩,男人气度是久居高位之人,女方很眼熟。
程荔缘困惑刹那,想起了她在瑞士见过对方。好像是……甘衡家里的表姑?
康屏今天穿一袭红色礼服,很是秾艳优雅,挽着丈夫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前面女孩肩膀上。
“小纯,来见见你叔叔婶婶,还有小衡表弟。”康屏弯起红唇。
那女孩声音十分温婉:“四叔四婶,小衡,好久不见了。”
她抬头跟甘霸原董芳君打了招呼,目光就落在了甘衡脸上,眼睛里带起盈盈笑意。
甘衡也和康屏夫妇打了招呼,像招呼其他堂表亲一样点点头:“继纯表姐。”
康屏目光看向董芳君,不动声色地闪烁着,董芳君没有接茬。
“继纯这么小就一直在国外读书,还习惯吗。”甘霸原说。
“还好,”康继纯说,“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四婶,小衡去哪里念中学呀。”
“要看他自己的意见,”董芳君温和回答。
康继纯转而望向甘衡。
甘衡交流时没什么维系礼貌的冗余回应,不想回答就让问题掉在地上,不是别人有疑问就主动回答的那类。
康继纯没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仅逢年过节见过几次,不熟悉他的性情,见他好像没听见一样,有些无措尴尬地望向康屏。
康屏正要问,董芳君适时称赞:“小纯长高了,背也挺拔了,越来越像妈妈了。”
康继纯黑色小礼裙,梳着编发,和康屏其实不像,自有几分清妍,年龄心性摆在那,听了这句夸奖很难不高兴。
“其实和我不像,都说她看着文雅,”康屏望向丈夫,仿佛在征询意见,“有些像她在叶家那位姑母呢。”
空气安静了一刹,甘霸原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董芳君亦如此。
“叶家人没来,不然我们三家人多叙叙,”袁正成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小纯特意推了其他事情,她妹妹都还在看学校,她就回来了,礼物挑了很久。”
康继纯脸上微微红了,甘霸原示意甘衡有所表示,甘衡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声谢谢。
“先带你表姐去跟你爷爷打声招呼,”甘霸原对甘衡说。
“我们也该去见见老爷子。”袁正成说。
“父亲腰痛犯了在休息,说见见几个小辈就行,开席了我们再一起去敬酒。”甘霸原对他说。
“巧了,家父那边似乎听人提过一个方子……”
康屏见两个男人交谈起来,推推女儿:“去吧。”
“甘董,叶家那边来人了,”秘书走了过来,“就在老爷子房间,说不见其他人。”
几双眼睛全部望过来。
甘霸原:“来的是谁。”
秘书:“是他们的顾问,似乎只是过来打声招呼,看看老爷子的。”
叶家的家族顾问几代人服务于他们,深受信任,等同于没有血缘关系的核心家族成员,走出去就代表了叶家。
甘霸原听了也不便贸然前去打扰,只嘱咐了甘衡两句,让他在叶家顾问面前不要失了规矩。
董芳君淡然提醒:“父亲一向喜欢孩子,今天缘缘也来了,岑岑,你带缘缘一起过去吧。”
康屏目光瞬间射向董芳君,董芳君面不改色,甘霸原竟也没反对。
康屏意识到她低估了董芳君在甘霸原那边的地位,毕竟是他亲自挑选的正妻,是他心目中和那位神采最接近的一个。
言之有物,人品澄净。
都说形似不如神似,可再好的白玫瑰看久了,也难免沦为平庸,只有死去的白玫瑰,才会因为得不到而永远矜贵。
……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外表比董芳君更像那位的呢。
甘衡过去接程荔缘了,路上康继纯问他:“缘缘是谁?”
甘衡:“我妈妈的侄女,我妹妹。”
康继纯:“是像我一样,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吗。”
甘衡:“不是,她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康继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回答,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保持了礼貌的微笑。
回味了一下甘衡的语气,发现淡漠之下,有某种隐约让她微感被刺了一下的东西。
甘衡似乎和他提到的这个缘缘很熟悉。
“其实,只要你来瑞士这边,我们也可以每天一起玩,”康继纯望向甘衡,笑眯眯说,“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爬山什么的。”
“我不喜欢爬山。”甘衡平平淡淡道。
他很明白他父亲的意思,也明白甘家和叶家复杂的过往史,他在走一条没人能帮他的路,稍有一步不慎,就会被他那些堂兄弟赶超过去。
程荔缘看着甘衡穿过茶歇厅,径直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旁边跟着那个穿得好像黑天鹅的女孩,她顿时有一点紧张,为什么只有甘衡过来,董阿姨他们呢。
“可能是要去跟他爷爷打招呼,”周姨安慰说,“没事,有我陪着呢。”
甘衡来到了程荔缘面前,看了看茶几上丰富的茶点,唇角情不自禁上翘,又很快平抑下去,伸出手,五指稍微张开:“走,带你去打招呼。”
程荔缘捕捉到了他脸上的笑意,不由地牵住他的手,顺势起身:“是和你爷爷吗?”
“嗯,”甘衡看了看她的脸,抬手捺了下她嘴角,“仓鼠吃东西都不会漏饼干屑。”
程荔缘热意涌上脑袋,尤其旁边还有不认识的人。
康继纯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移向程荔缘脸和连衣裙上,礼貌微笑,温温婉婉地说:“小衡,不介绍一下吗?”
程荔缘有些意外,甘衡有两个小名,岑岑是乳名,极其亲近的家里人可以叫,关系远的长辈,还有一些没有血缘关系的比他大的同龄人,才叫小衡。
甘衡对程荔缘说:
“这是康继纯,康屏表姑和袁叔叔的女儿。”
然后转向康继纯:“程荔缘,缘缘,我青梅竹马。”
空气微微凝滞,康继纯以为甘衡会先跟她介绍程荔缘的,结果他先给程荔缘介绍了她,这是对亲近之人介绍外人。
下一秒,他说程荔缘是他青梅竹马。
程荔缘怔怔的,她不是没听甘衡和其他人介绍她,经常两三个字完事。
“我妹妹。”“我妹。”“这缘缘。”“程荔缘。”
他第一次说她是他青梅竹马。
程荔缘想起来,有一次董阿姨在她的静室练书法,甘衡要用水枪滋她,她跑下楼求救,跑到董阿姨面前,甘衡的水枪一发水弹,把宣纸弄得乱七八糟,又追着她到处绕圈。
董阿姨也没生气,还笑着对旁边收拾的周姨说“想起一首古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还真是,其实俩孩子两三岁就一起玩过,只不过那会他们自己不记得了……”
董阿姨以为他们出去了才说的,其实程荔缘为了躲甘衡,藏在门口装饰背后。
程荔缘回过神,已站在了陌生的套房门口。
有人在她耳边极低极低地说:“待会进去,简单回答问题就好,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甘衡呼吸轻咝咝地,吐进了她的耳朵,程荔缘耳朵后面和脖子都麻了。
有人推开门请他们进去,程荔缘刚一踏入,外面的热闹瞬间远去。
这儿竟然是宋式风格。
沉香中一丝檀香,恍惚于佛堂枯寂。
甘衡牵着程荔缘,康屏跟在他旁边。
“小衡,又长高了。”老人坐在能支撑腰部的人体工学椅上,没有程荔缘想的威严,第一眼就是是很普通的老人,不胖不瘦,外貌和气质都不突出,甚至让人感觉到些微木讷。
康继纯先迎了上去,叫了一声:“甘爷爷。”
“嗯,你爸爸妈妈还好吗。”甘老爷子语气和缓。
他们说话时,程荔缘不由自主握紧了甘衡的手,难掩紧张。
她不是第一次见甘衡爷爷,以前是远远看见了一次,场合不允许,没有过去正式打招呼。
甘衡修长的手指扣紧回握,他们小时候习惯了手拉手,他的手总是很温凉。
程荔缘情绪一有动静,甘衡食指就会在她手上刮一下。
就像他现在这样。
程荔缘心定了一些,望向甘衡的爷爷,小心翼翼又略微好奇的望着对方。
老人并不像第一眼看起来那样普通,鼻子和脸型看出年轻时必定相当周正,就算她还是个孩子,也感到了隐约的压迫,那气场并非针对谁,是岁月沉积在骨子里。
程荔缘越看越感觉对方不是普通人,表情很淡很淡,笑容也像清晨薄雾。
“小衡,你牵着的是哪家孩子?”甘老爷子发话了。
程荔缘心刚刚悬起,人被甘衡牵到了甘老爷子面前。
“她是我妈妈朋友的女儿,叫程荔缘,小名缘缘。”
“噢,芳君的朋友是?”
“程揽英程阿姨,是她大学同学。”
“我记起来了,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学生,记得是进了体制内,不过结婚有点早。”
简单说了两句,甘衡转向程荔缘,脸上神态熟稔而自然,就像她的兄长。
“叫爷爷。”
“爷爷好。”程荔缘想也不想就开口叫了声,软糯可爱,特别乖。
甘老爷子苍老的眉意外地抬起,先是瞥了甘衡一眼,然后端详着程荔缘。
“嗯,缘缘,你今年几岁啦。”老人眼睛蕴出一些沉思。
程荔缘和他直视压力山大,强烈地想垂下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一一回答了他。
甘老爷子的问题不急不缓,问了她出生年月日,还问了她出生在几点。
程荔缘语塞答不上来,甘衡在旁边一秒说了出来。
程荔缘不明白甘老爷子为什么问这些干嘛,心里七上八下。
“不错,是个周正孩子,”老人转向对面坐着的叶家顾问,“这孩子面相,总觉得很有些面善。”
刚刚叶家顾问和康继纯说了几句话,看态度客气更多,不冷不热的,不太像对待叶家流失在外的血脉,和康继纯所想的不一样。
她笑容本已凝滞,听到甘老爷子不断问起程荔缘的生辰,笑容终于近乎无。
叶家顾问是个中年人,长相让人过目即忘,脸上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十分平稳地看着程荔缘,把程荔缘看得懵懵懂懂的。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什么微表情、小动作和小心思都被对方尽收眼底。
“小同学,”他这么称呼着程荔缘,“你妈妈那边,是哪里人?”
程荔缘如实回答了。
“你爸爸那边呢?”
程荔缘也回答了,不过提到钱友让,她还是垂了一下眼睛,对方还问了她父亲的名字,听完后沉思了数秒。
然后,叶家顾问对甘老爷子摇摇头,正要说什么。
“诶,缘缘……我听妈妈说,临海大学有个正教授出轨博士生,和原配离婚了,难道是你爸爸……你爸爸妈妈离婚了吗。”
康继纯是靠近程荔缘说的,好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语气温婉关心又担忧,这样安静的房间,听力好的大人听得清他们小孩的每一句话。
程荔缘好像猝不及防被拉到了聚光灯下,血液涌到了脸上,脑海一片空茫,僵硬成了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