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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梅 江萝 18674 字 4个月前

“你……”程荔缘震惊地望着他。

不会在监视你家酒店的客人吧。

想了想甘衡的性格,程荔缘决定不评价,很不安地绕开话题,“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暴雨,还是回家吧,董阿姨会担心的。”

“保镖在楼下等,无所谓。”甘衡淡淡地说,“这种望远镜天气不影响。”

他一边和程荔缘闲聊,一边看向对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之后,甘衡眼神一点点阴暗了下去,程荔缘见他表情不对,看向镜头,旋即慢慢睁大眼睛。

那间预留的套房门打开了,负责人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白色高定裙,冰肌雪肤,高倍率镜头下,五官一清二楚。

看清她长相的一瞬,程荔缘全身一阵恶寒,迷茫困惑,胸口很不舒服。

和董芳君有三分相似,又截然不同,似乎在原来的脸上做了一丁点微调,稍微调整了眉骨之类的细节,无损于原生五官,比董芳君还要更美上一层楼,都有些朦胧到不真实了。

她表情也很细致,怯怯地走到窗前,转身望向她身后的男人,娇小得像只鸟儿。

负责人早已离开,妥帖地为他们锁上套房大门。

男人从阴影里走到灯光下,高大英挺,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很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从背后环住女人,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程荔缘喉咙一梗,觉得必须打破沉默,然而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那是……?”

甘衡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凝固在那边,程荔缘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和存在。

一声闷雷响彻天际,万吨雨水下来了。

天地模糊,落地窗变成了水帘洞。

线条在溃散,一切于白茫茫中消失。

偏偏望远镜不会,热成像模式让人体动作一览无余。

程荔缘跳下了凳子,不顾一切伸手拉甘衡的袖子:“别看了!”

她语气严厉,透出过来人保护者的意味。

甘衡一动不动注视前方,望远镜抵在眼睛上,程荔缘一把抢下他的望远镜:“别看了!”

甘衡垂下眼睛,闪电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形成雨水

蜿蜒的幽影,下一秒,他起身快步穿过客厅,程荔缘听到推拉门被甩上的重响,接着是隐约的呕吐声。

程荔缘跑了过去,看见甘衡跪在地上,撑在马桶上方,把白天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听到程荔缘跑来,他还没吐完就按下冲水,自我厌恶地含糊说:“别过来……”

程荔缘知道甘衡有洁癖,运动员有洁癖很难受的,必须和人身体接触,必须流汗。

甘衡不喜欢一切不洁的气味,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小时候,他经常难以忍受地直接把程荔缘薅过去,脸埋进她肩膀,她的肩膀沉甸甸地被压着,能感觉到他的鼻子和嘴唇抵在她衣服上,隔着布料缓缓吸气,直到他们长大了,他才不再这样做。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吐了出来,他一定觉得很恶心。

程荔缘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默默蹲下来递给他。

甘衡别过脸,不想她闻到不好的气味,漱口完毕,又冲了一下水。

“……你没事吧。”程荔缘小小声地说,手放到他弓起的背上,轻轻拍抚,像安抚一只应激奓毛的猫。

甘衡没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微弱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低地说:“你先出去吧,我清理一下。”

程荔缘出去了,帮他带上门。

她回到客厅,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姿势却并不放松,手肘笔直地撑着,眉头紧皱,胸口后知后觉泛上恶心,尖锐的耳鸣散开,被外面瀑布一样轰鸣的雨水淹没。

甘衡父亲的脸,和她父亲的脸交叠在一起,那个女人的身影,也和他父亲出轨对象融合。

程荔缘用力闭紧眼,再睁开时,面前站着一个人影,她抬起脸,撞进一双漆黑无光的眼。

他发梢和脸上都滴着水,T恤领口也浸湿了,感觉是用清水搓洗过度。

“你还好……”她还没问完,对方俯身抱住她,那是个紧紧的拥抱,直接将她压在了沙发上,变成了躺倒的姿势,整个人都被裹进他怀里。

他的体重,从未这样化进她身体。

这个拥抱没有让人小鹿乱撞,更像是求救,无声的溺水和微弱的呼喊,从他全身每个毛细孔涌出,她刚刚的难过,如潮水汹涌猛涨,两个人都沉进大水中,紧紧攀援着对方,互为浮木。

“我好恶心……好恶心。”他的嘴唇抵在她耳轮上,非常冰凉,呼吸是滚烫的。

“我知道,我也是。”她没有推开他,张开胳膊,慢慢环抱住他的肩膀,很轻地说,她的腋下压在他的臂肌上,腰背都被他手臂箍住,感觉被坚实安全地托起。

心跳逐渐激烈,又逐渐缓慢。

直到雨声变得潺湲,这个拥抱才结束。

“答应我一个愿望,好不好。”他的声音很低微。

“你说吧。”她听见自己说。

“你要站在我这边,不论什么时候。”

“……好。”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膝盖顶在胸前,肩膀靠着肩膀,是个取暖的姿势。

雨还在下,保镖有自己的休息区,打电话请示甘衡什么时候回去,说董芳君在问,甘衡说再过一会儿。

他想和程荔缘这样单独坐到雨停。

程荔缘没有问他要怎么办,她也曾淌过这条浑浊的泥河,懂得他不需要被问。

“你问都不问吗,”甘衡反而不开心了,,他侧脸望向程荔缘,“不问我要怎么做。”

程荔缘小声说:“你不想说没事的。”

甘衡扯了扯嘴角:“那就不说了,免得烦到你,你只要记得你刚才答应的话就好。”

期末考之前,甘衡没来上学,请假去训练了,他月考单科好几门满分,学科竞赛也拿了第一,听课对他来说只是浪费时间,学校完全没干涉,班主任怕其他人松懈,让他们别跟甘衡比,别想着装病请假什么的。

“钱友让,你别太过分了!”程揽英竭力压抑着怒气。

程荔缘听到动静,警觉地走了出来,看到她父亲站在门外,被她妈妈挡住不让进来,她停下脚步,没打招呼。

“缘缘,”钱友让喊了她一声,“网上的帖子,是你妈妈找人发的吗?”

程揽英:“闭嘴,你怎么好意思问女儿?”

她今天出门买东西,一开门就看到钱友让站那边。

钱友让:“我打电话,发消息,你拒绝沟通,我能怎么办,我就想心平气和把事情解决了。”

程荔缘冷冷地看着他,听了半天,原来他和李婉铧的事情,被他学生匿名曝光,事情发酵成帖子在网上传播,又被二手转载,一时间流量暴涨。

李婉铧怨恨自己丢了工作,以为是程揽英做的。

钱友让自己也不受重用,形象严重受损,被同事和学生背后议论,在临海大学几乎抬不起头,学校让他停课几周,休息完了再回去。

李婉铧一撺掇,他就过来了。

程揽英:“那好,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吗?”

钱友让:“你和董芳君是朋友,这些渠道只有她才有,总之,你要是不解决这件事,我只有把这段录音发给甘董了。”

程揽英:“什么录音?”

钱友让按下手机,放了一段,程荔缘听到了她妈妈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妈妈的声音跟现在不一样,感觉才二十多岁,语气活泼张扬。

“缘缘长大,肯定要和岑岑结婚呀,我和小芳都这么打算的,……小芳处境不太好,她不想让外人搅和进来,她特别讨厌她那个姑子……太物质?我生个女儿,难道要她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

“那不然呢,我交朋友目的就是很强,小芳更功利呢,她挑对象看的很仔细,跟你说,她根本不爱她老公,但是假装很爱……”

录音戛然而止。

程揽英脸色苍白:“你趁我喝醉酒录音?还剪辑成这样?”

那时她和钱友让感情很好,完全信赖他,生日当天驱车去看海,两人买了酒和烧烤,程揽英喝醉了,就开始胡说八道,录音不完整,“我就喜欢小芳,女人谁不想活成她这样”这句话被剪掉了。

当时董芳君和甘霸原结婚,这段录音如果曝光到甘霸原那边,会影响他和董芳君的感情。

甘衡在家里的处境会更艰难。

董芳君听到这段录音,也很可能会对程揽英产生芥蒂。

钱友让苦涩地说:“你酒后吐真言,羡慕你朋友和甘霸原结婚,我看清了你,董芳君不爱她丈夫,你也不爱我,那天晚上我有多寒心,你根本不知道。”

程揽英什么都不想解释,静静看着他。

钱友让:“把帖子删了,删了我就把录音备份删了。”

程揽英:“老钱,你真可悲,你要是敢去得罪甘董,就去做。”

钱友让:“你以为我不敢吗。”

程揽英把门重重关上了。

钱友让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儿,露出狠下心的表情,正要打电话,旁边响起个声音。

“我可以找人帮忙把那些帖子都删了,你不要把录音发出去。”

钱友让愣住了,急忙站起来:“缘缘,你有办法?”

程荔缘没有称呼他,只轻轻点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做。”

她当钱友让面,给甘衡打了个语音,三言两语说了,但没有提前因后果。

“就是删帖吗?”甘衡那边跟她确认,“没有别的了?你现在在哪,要不要我过去。”

程荔缘冷静地安抚他,声音软软的:“我和我妈妈在,你不用过来。”

“好。”甘衡挂了。

“等一会儿。”程荔缘对钱友让说。

过了七八分钟,程荔缘收到了一条消息。

“可以了。”她淡淡道。

钱友让打开手机查看,那些帖子居然再也搜不到了,相关痕迹都被清空。

他如释重负,终于松了口气。

“把你的手机给我。”程荔缘看着钱友让。

钱友让被女儿脸上陌生的表情震住,犹豫了下,交出

了手机,程荔缘几下操作,把上面的录音删了,底层数据也删了。

“还有别的备份吗?”程荔缘问。

钱友让电脑上还有一份,程荔缘眼睛里有某种非常陌生的东西,让他说了实话:“电脑上还有一份,我回去就删了。”

程荔缘没说话,过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缓缓开口:“您知道我和甘衡都是未满十四岁吧。”

钱友让愣了愣,听清了这句话但没听懂:“什么?”

程荔缘:“您很清楚我想表达什么,有些事我不会做,甘衡就不一定了,您也看见了,我一句话,他就会把我想要的结果给我。”

钱友让肩背爬上一层极薄的寒意:“缘缘,你……”

程荔缘打断了他:“您刚刚其实违法了。”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柔柔地说:“您和出轨的那位对象,是打算要孩子的?怀孕很辛苦,生孩子很容易出意外吧。”

钱友让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乖巧的女儿,从头到脚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透骨寒意缓缓钻心,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了恐惧,压得他喉咙发紧,开不了口。

“做人留有余地,对大家都好。”他女儿还是用那样成年人的口吻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程荔缘做完了这一切,只告诉她妈妈,她打了感情牌,让钱友让改变了主意,程揽英很担心她,不准她私下跑出去和钱友让单独谈判。

“妈妈,董阿姨和您的友情很珍贵,离婚,创业,这些她都帮了我们很多,”程荔缘认真说,“没必要节外生枝,多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程揽英点点头:“是妈妈信错了人,以后,我们好好过我们的生活。”

程荔缘:“你和董阿姨,真的想让我和岑岑哥哥在一起吗?”

程揽英怔了怔,看着女儿冷静的脸蛋,第一次意识到女儿长大了。

“那是我年轻时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当然,现在不许谈恋爱,以学习为主。”

程揽英露出自嘲:“我小时候不懂这些,以为恋爱就是要刻骨铭心。”

程荔缘听得入神:“然后呢?”

程揽英叹了口气:“当初和老钱谈恋爱,你姥姥特别反对,她一眼看出老钱就是个绣花枕头,我不听劝,老钱年轻时是杭山大学的院草,我为了他,主动调进了体制内,帮他打理家里。”

程荔缘静静听着。

她妈妈皱了皱眉:“你姥姥告诉我,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嫁对老公,当时我很鄙视她,觉得简直俗不可耐,真正结了婚,才明白这句话意思。”

“什么意思?”程荔缘问。

“要么一辈子不结婚,要么结就要找最好的,没有实现阶层提升,实现生活质量提升的婚姻,都是浪费时间。”

余雅芹翻看她的手账,把她妈妈复述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笑得嘻嘻哈哈的:“阿姨真有大智慧!不培养,只筛选!”

她们到了初中,依然会抽空交换日记。

程荔缘:“他真的不喜欢我。”

余雅芹不同意:“他都抱你了肯定喜欢你!”

不一样。程荔缘心想。

不是每个拥抱,都会变成拥有。

她不愿意每次在他做出一些看似滚烫的举动时,一厢情愿地解读,升起错误的希望,再希望幻灭。

程荔缘只有对好朋友才会说出真实想法:“真的没有从那个拥抱里感觉到暧昧,感觉就是他临时需要一个抱枕。”

余雅芹很明白这样的内耗,揽住她肩膀安慰:“来日方长嘛。”

程荔缘没说话。

她见过余雅芹喜欢的那个男生,和余雅芹是怎么互相喜欢的,男生的喜欢藏不住,不在嘴角就在眼睛里,会打直球。

甘衡让她猜不透。很多情感博主都说了,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让你去猜。

她内心第六感告诉她,甘衡对她的感情,不是她想要的那样。

胸口浮泛上酸酸胀胀的感觉,很是熟悉。

不要去想了。

甘衡穿着定制羊毛西装,深色长袜和黑色牛津鞋,坐在他的专属律师办公室里。

“到了法定成人年龄,你要想拿到这份基金还有这一部分产业的控制权,你爷爷那一关必须得过。”对方实事求是地跟他分析着。

“能帮我的人有哪些?”甘衡问,“别提萧阙,他一个人不够,要年纪大点的那些,最好成年。”

对方递来一份纸制档案:“这几个人都是,不太好相处,心思很深,不过一旦打进了他们的圈子,被认可为自己人,帮你对付你那些堂兄堂弟,不是问题。”

“他们喜欢玩什么?”

“什么都有,特别喜欢玩极限运动,尤其是野外高山滑雪。”

甘衡翻着档案,目光落在无人机捕捉的瞬间,穿滑雪服的人影被高高抛向天空,身体反弓,抓住单板,护目镜折射出太阳的光晕,身下是垂直的万丈悬崖,皑皑洁白,拖出永恒雪瀑,小片灰岩是触之即死的暗礁。

没有保护,也没有束缚,比冰球场上更野蛮生长的自由。

“和跳楼有什么区别?”甘衡平淡至极地问律师,“临海中心大厦那种楼。”

临海中心大厦是临海市第一,也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摩天大厦。

对方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超级信托宝宝在想什么,”对方开了个玩笑,“人家都是家族办公室,你们升级成信托和LLP结构的全球集团了,媒体和智库都有投资,谁敢惹,唯一需要对抗的,就是精神上的存在危机了。”

正谈话,办公室电话打了进来,律师接起,渐渐皱起眉。

十来分钟后,他放下电话,凝重看向甘衡:“叶家私下放出了信号,似乎是要认回康屏和那位的女儿,只不过还没明确表态。”

甘衡慢慢抬起眼皮。

程荔缘这天体育课回来,课桌里被放了封信,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谁的情书放错了。

信封上写了程荔缘三个字,打印上去的。

她心口一跳,去洗手间隔间,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是一句话。

“以后别再接近甘衡,否则你妈妈会出事。”

程荔缘脸上表情消失了,盯着那张纸条,慢慢的把得罪过的人想了一遍。

她先排除了钱友让和李婉铧,那次谈话见效显著,钱友让事后还发了个道歉和解的短信过来。

她和甘衡的关系,会影响到谁的利益?

没有找出真凶前,程荔缘不敢贸然激怒对方,万一对方真的有什么背景,真的能对她妈妈造成人身威胁……

“妈妈,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程荔缘给程揽英打了个电话。

“出差呢宝贝,你在董阿姨家里也好好的啊,妈妈给你带礼物回来。”程揽英那边很忙的样子。

程荔缘周末回了甘衡家,照样按部就班在自己房间学习,学累了,出来休息。

她听到客厅里,董芳君的声音。

“你是不是疯了,和一群纨绔子弟去滑野雪?!还要带着康屏的女儿?!”

董阿姨的声音从未听上去这么生气过。

“妈,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教练都批准了。”

“不准去!”

“我说过吧,董教授,希望你不要变成和甘董一样。”甘衡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就像一面冰冰凉凉的镜子——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摸头][猫爪]万字超长更新,马上就写到文案十四岁生日了![鸽子][墨镜][加一][加一][加一][猫爪]收藏,来~

第44章

程荔缘从来没见过董阿姨对甘衡这么生气过。

董芳君不让私人飞机搭甘衡出国,甘衡自己订了机票和酒店,被董芳君发现了。

程荔缘听了一会儿,明白了甘衡这次会和其他人一起去,这些人董芳君很不喜欢。

甘衡说的滑雪不是在滑雪场那种,是在纯粹的自然环境下,风险很高。

“是冰球队那件事吗,”董芳君问,“你不满意我和你教练沟通大家投票的事情,所以赌气?”

甘衡站在不远处,整个人显得很疏离,很礼貌。

“您想聊什么。”

“你要想当队长,就走正常流程,”董芳君皱眉,“和其他人公平竞争。”

“年纪比我大的那些人不

服我,我懒得浪费时间。”

“有些孩子的家长和我们都是认识的,他们也会在背后有看法,你未来还有很长一条路要走,别把路走窄了。”

甘衡抬起眼皮,打量着他母亲。

“您当初选今天这条路,也没说怕把路走窄了,”甘衡慢慢说,“还是说,您的正直是有条件的,建立在不影响自己利益之上。”

空气一阵窒息。

程荔缘听出了甘衡是在指自己母亲虚伪。她想起了那段录音,她妈妈说董阿姨通过婚姻跨越了阶级,赞同董阿姨的功利心。

原来甘衡自己也知道,所以不屑他母亲指责他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气氛尖锐的像无声耳鸣。

董芳君闭紧嘴片刻,沉声开口:“总之,我不允许你去参加这些极限运动。”

甘衡:“您真是多虑了,那边有山地向导,还有直升机,私人滑雪教练。”

董芳君脸色严峻:“滑雪出事的还少吗,我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全,一旦你有什么事,这样的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她头一次后悔甘衡生长环境和普通人不一样,从小就有很多独立判断,甘霸原又带他去了一些太小圈的聚会场合,他听那些长辈云淡风轻地谈论怎么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学会了那一套,阅历和心智都远超很多成年人。

以至于今天说什么他都不听。

偏偏甘霸原还放纵他行事,她去跟丈夫说,他却回答让甘衡自己决定。

说甘衡选择交往的那些人,对他和他堂兄弟的竞争,大有助益。

说甘衡的爷爷会看他们谁更懂把握世家人脉,更有能力成为家族的接任者。

毕竟他们这样的家庭,祖上就阔下来的,风云交替也没影响,富了好几代,思路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圈层。

董芳君感觉到一阵有心无力。

甘衡体贴地说:“明白,您是担心我出事,您可以打消这样的顾虑,我不会出事,……甘董也不可能有私生子,我不会允许旁人威胁到您通过婚姻获得的地位。”

最后两句他说的很轻快,一带而过,而且是用法语说的。

董芳君愣住:“你说什么?”

“没什么,”甘衡继续说,“不然您让缘缘陪我一起去,她监督着我,我不会乱来的,有她在,您应该能放心吧。”

程荔缘被迫卷入。她没想过她会面临在董芳君和甘衡之间选边站。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张纸条,心脏沉闷撞击胸肋。

对方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吗。

所以不想让她跟着去,否则……她妈妈就会遇到危险。

想到在外面出差的程揽英,程揽英心口一阵挛缩。

“缘缘,不要听你岑岑哥哥乱说,”董芳君凝望着她,好像拿甘衡没有办法了,眼里带着恳请,“劝劝你岑岑哥哥。”

程荔缘看向甘衡,甘衡望着她,眼睛里是笃定的相信,相信她会站在他那边。

暴雨之夜,她在他耳边答应过的承诺,同时浮现在他们二人耳边。

她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甘衡:“缘缘?”

程荔缘:“岑岑哥哥,听董阿姨的吧……”

甘衡看着她,眼神静默演变,仿佛措手不及被她背刺,然后脸色渐渐舒张,在说服自己,程荔缘只是不敢违拗他母亲的面子,是人情缘故。

她是想跟他一起去的。

“你不和我一起去?”甘衡再次发起确认,给彼此缓冲余地,提醒她还有机会改变,“你跟我一起去。”

程荔缘脑海里好像有警示的钟声敲响,在搞清楚纸条是谁写的之前……

“我不能去,”她艰难地说,“抱歉,岑岑哥哥。”

甘衡当天晚上去外面住了。

程荔缘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都没有回。

直到她睡觉前,收到一条他发来的语音。

“……你果然还是更重视讨好我妈吧。”

他这句话非常古怪。

古怪到像是他知道一些什么她不知道的,好像是在说她有什么别的小心思。

程荔缘的睡意都被这句话赶走了,她翻身坐起,打了好几行字,删掉,反复几次后,颓然扔开手机。

躺下三分钟,她越想越烦躁,气呼呼地弯下腰捡起手机,给甘衡发了一条语音。

“我查过了,野外滑雪很危险,你一定要去吗。”

甘衡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程荔缘把对话框整个删掉,眼不见心不烦,晚上做了噩梦,梦见她在一个黑暗无边的森林里,踩着雪和树枝,拼命寻找甘衡,却怎么都找不到。

前方微亮,出现大片悬崖,有个人背对她站在悬崖边,远方是星辰,点染他微微回头的侧脸。

程荔缘跑了过去,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他脊背时,风吹来,那人突然消失于悬崖边。

程荔缘意识到自己惊叫出了声,缓了半天都没回过神。

她查看手机通讯录,找甘衡的头像,意外看到了另外一个和他排在一起的名字。

等上午九点后,程荔缘给对方发了条消息,问对方有没有空。

下午,对方按约定时间,给她打来了视频。

“缘缘,找我有什么事?”甘徇说,背景是户外。

程荔缘问:“小徇哥,甘衡要去滑野雪,很危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去呢。”

甘徇看上去并不意外:“他决定的事,其他人干涉不了,而且他比我会交朋友,这句话是我们爷爷的原话,这点上我输了。”

程荔缘:“可是他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甘徇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失望了:“抱歉,爱莫能助。”

程荔缘静了静:“那你为什么要让甘衡发现他爸爸出轨了呢。”

甘徇意外地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程荔缘会往这个思路想,他笑了笑:“看来你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很多,如果你生在甘家,……不过你现在这样更好。”

程荔缘:“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不想看甘衡出事的。”

甘徇温和地说:“我对你不是,至于和甘衡,我们立场本来就对立,让他自己发现那件事,对我更有好处。”

程荔缘安静了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才能说动甘徇。

甘徇目光落在她脸上,见程荔缘垂下眼,眼睫不浓不淡,她妈妈一定很爱她,发型细心修剪的很适合,不张扬而可爱,衣服也柔软干净,眼睛给人感觉像前世是小动物,这一世才变成人,懵懵懂懂的,有悟性,聪明又不太聪明。

程荔缘还在琢磨,听到了甘徇的声音:“我可以答应你,你用什么条件来交换呢?”

程荔缘抬起头,先是期待,听到后半句有点迷茫:“我没有什么条件可以谈判。”

甘徇:“那这样吧,你先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再兑现,我保证不违法也不违背你的道德,怎么样。”

程荔缘想了想,点点头:“好。”

近乎与世隔绝的奢华度假村。

说是村,其实就是十来座三层木屋,散落在雪原上,几何线条,坚固温暖,内部设施十分高级。

程荔缘从没见过这么纯净静谧的末日避难所。

这里景色极致单一,大面积冰雪斜坡,一眼望到顶的平坦山顶,遥无边际的天空,还有星星点点的灰褐裸岩,野性十足的旷野令人屏息。

黎明、日落,霞光辉映在大片玻璃上,橙粉如火,照染室内所有家具、地板、墙壁。

他们抵达的时候,恰巧是下午。

“我们这里采用太阳能发电,供水是过滤后的天然泉水,全屋除了

实木、混凝土,还用了镀锌钢,耐腐蚀耐低温,起居室、卧室,开放式厨房还有水疗中心,窗景都是一等一的,可以随时欣赏大自然景致,带给您天人合一的心灵体验……”

管家带他们走了进去,他们定的是最偏远的一座。

大致参观了一下,给他们介绍了功能区和使用注意事项,管家就离开了。

程荔缘转身望向甘徇:“小徇哥哥,我们待会要不要去找甘衡?”

程荔缘打了电话给程揽英,征求了妈妈的同意后,跟董阿姨说她会悄悄过去看着甘衡。

董芳君考虑之后,答应了下来,她研究项目正到关键阶段,走不开,就让自己一个半保镖性质的助理跟着程荔缘过来了,甘徇也带了自己的助理。

两个助理现在在楼上帮他们整理行李,检查屋内各项设施,他们还都擅长烹饪料理,有他们在,程荔缘和甘徇除了休息,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也不需要去山间餐厅吃饭。

甘徇走进屋子,脱下厚重的外套,摘掉防寒面罩,让程荔缘过去坐在沙发上。

程荔缘乖乖坐下,看向甘徇。

甘徇解释:“他要是看到你和我一起过来,对你的信任会受到动摇,和你选择站在他母亲那边,不是一个量级。”

程荔缘努力消化着,这对她这个年纪有点难。

甘徇简单总结:“他会视之为背叛行为。”

程荔缘:“那怎么办,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甘徇说:“我动用了一点关系,让那边一个滑雪教练盯着他和他朋友们,应该不会有事。”

程荔缘:“但这个东西,一定是他周围哪个人干的。”

她拿出那封威胁信,推到桌子上。

甘徇忽然笑了:“万一是我写的呢,你就这么给我看。”

程荔缘摇摇头:“不可能,我排除过你了。”

她思考了很久,还在随身带的小本本上画了推理等式,得出了这个结论,见甘徇这么问,马上就把小本本拿了出来,给甘徇看。

“你要是这么威胁我,何必还带我来一趟,逻辑不通。”程荔缘说。

甘徇接过小本本,看了笑了半天,程荔缘有点尴尬,可能甘徇是觉得她幼稚,毕竟甘徇都高二了,还差一年就成年了。

甘徇收住笑声,盯着她,微微扬起唇角:“别把人心想太好了,你说,甘衡没了,我在这一代不就是名正言顺的最好的继承人选。”

程荔缘警觉地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你。”第六感觉得甘徇不会是耍那种手段的人。

甘徇有点明白为什么甘衡为什么一直把程荔缘藏起来了。

要是让他知道程荔缘在他这边,甘衡会气疯吧。

头三天过去了。

助理会定时过来跟甘徇汇报甘衡在干什么,程荔缘听着,感觉甘衡很沉浸式地在滑雪,就像他沉浸在冰球训练和比赛中。

她戴上防寒面罩穿上极地防寒服,步行到一处地方,用望远镜看。

甘徇就在旁边陪着她。

远处让人触目惊心的垂直雪坡,好几个很小的人影,交错下滑,他们和雪地接触是一下一下的,很多时候都在空中。

程荔缘看的喘不过气。

她一眼认出了甘衡,他滑在最前面,其他人也滑的很好,但谁都不如他。

护目镜和面罩严实挡住了他的五官,他弓身压过雪脊,溅起的雪雾漫天飞舞,在阳光下簌簌发光。

“他很厉害,照路线在滑,没有半点偏离。”甘徇评价。

程荔缘看到甘衡减速,停在了坡下一处地方,和同伴汇合,互相击掌。

那些人比他年纪大,但都不知不觉以他为中心了。

程荔缘观察了三天,慢慢看了出来。似乎一切都在照甘衡的计划进行。

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甘衡的运动天赋再次超出了她的意料。

有个穿粉色滑雪服的女生走到了甘衡旁边,拍了拍他肩膀,拿起手机摇了摇,示意想和他拍照。

“康继纯母亲以前和叶家大公子交往过,怀孕生了她,叶家人一直没认回去的打算,”甘徇若有所思,“我听说,叶家人最近似乎释放出了一点信号,承认了她的存在,虽然还没正式对外公开。”

程荔缘看见甘衡很平淡很正常地站了过去,和康继纯并排而立,另外一个朋友帮他们拍了张,康继纯看起来很高兴,笑着和甘衡说了句什么,甘衡礼貌地点点头。

甘衡对待康继纯,明显不像先前一样生疏冷漠,仿佛把她看成了和其他人差不多,位置和价值有待评估。

野雪中,他离康继纯很近,离她很远。

程荔缘知道他们是表亲,看见康继纯灿烂的笑容,还是有一丝酸楚和别扭。

这样闷闷的心情持续到了晚上。

甘徇见她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幻视了一只蔫搭搭的蹲坐在那的小动物,可能因为她不仅年纪小,个子体型和他们比起来也小了一大圈。

今天助理来汇报行程,说甘衡他们似乎是滑累了,今天在室内休息。

他们一行人定了三座木屋,和甘衡同住其中一座的是两个背景最深的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和甘衡待在了专门为名流政客预备的私密会议包间,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甘徇大约猜到了甘衡的布置。

“晚上据说有流星,观景台可以看。”甘徇对程荔缘说,邀请她一起蹲守流星。

“真的吗?”程荔缘眼前一亮。

待在这,她每天除了偷偷观察甘衡在干什么,就进行一些度假酒店提供的娱乐,多半是在室内,要出去的话,就要冒着被甘衡发现的风险。

“你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去准备餐点,刚好晚饭时间,边吃边看。”

甘衡出来透气,他们住的地方侧对面是一片豪雪地带,入目皆是松软的顶级粉雪。

刚刚在说正事,其中一个朋友接到向导电话,提醒他们晚上可以看到流星雨,还会出现大量火流星,非常罕见。

于是他们就出来了。

木屋内外都有观景空间,外面看更沉浸,星河壮丽倒悬,宇宙俯仰之间,让人不愿眨眼。

甘衡想到了程荔缘喜欢看星空,小时候她还会认真数星座,最会认的是北斗七星。

甘衡把她的声音当助眠来听,听出她发现他闭上眼睛了,声音变成轻软的气音,更催眠了,像小蚯蚓在他胸口扭啊扭的松土,让他耳膜酥酥麻麻的。

他站在平台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远方。

视力让他目光落在了最远处一座木屋,平台上站了两个人,正仰头一起看着浩瀚的星空。

甘衡拿起望远镜,照见了那两个人的脸,瞳孔缓慢针缩。

程荔缘看见第一颗火流星划破暗蓝广袤夜空,心脏都快停跳了。

如拖着火尾的精灵,慢速拖出幽长轨迹,一颗熄灭于辽远夜空,就又无数同类奔赴而来,雪原被照得灿如白昼,如起伏的秘银。

她看见了远山,还有远山之外的远山,隐隐约约,于世界之外浮动,通往时间尽头。

有人站在她身后,和她一样安静地欣赏。他不是甘衡。

程荔缘按捺住打电话给甘衡,跟他说她就在这里,叫他出来看流星的冲动。

这场流星雨打破了纪录,持续了很久,直到深夜还没结束。

她仿佛还沉浸在长河幻梦中,脸上表情如梦似幻,心里感觉特别奇怪,似悲似喜,想哭却哭不出来。

“徇少,出事了!”

程荔缘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就听到助理声音破音变调:“衡少去滑了野雪,现在人失踪了,偏离了路线,坠到了山崖下面。”

程荔缘意识还在星空里,心口仿佛被突然挖空了一大块,全身血液骤然沸腾,冻结成冰——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kuku码字[竖耳兔头]

第45章

程荔缘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不止一架

,探照灯一束束打过去,搜寻雪下断崖。

甘徇赶去和度假村负责人汇合,见到了和甘衡一起的两个人,他们还有一个同伴,也掉了下去,和甘衡一起下落不明。

流星雨降临那段时间,粉雪区被照的非常亮,几人打了赌看谁能滑到指定位置,赌注很大。

甘徇听了皱眉,如果是这样的赌注……那能理解甘衡为什么会答应。

这些人和甘衡一样,说过的话会算数。

甘衡朋友状态很糟糕,有些语无伦次地对甘徇解释,以前也有人夜滑,雪区周围有人工照明,大家都是滑雪高手,起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甘衡当时心情不太好,我们说完赌注,他第一个同意了,”对方恍惚神情一惊,“不对,他滑出那条道的时候我看到他板子好像松了……!”

“什么意思?”调查员严肃问,“Bindings松了?你们滑雪前没有检查吗?”

“检查了……”

有人进来了,通知他们说另外一个失踪者的滑雪板在山下找到了,他们的滑雪板用的都是新式固定器,锁扣出现了不明松脱,另外侧切刃有缺口,卡进了硬壳雪。

“我就说,”甘衡同伴一听,反应相当大,整个人变得非常激动,“根本不可能是他们技术失误!”

调查员怀疑他出现了创伤后应激,将他带了出去,让专业医护陪伴他。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程荔缘感觉度秒如年。

她听到调查员在和甘徇交谈,助理把他们的对话翻译给她听。

“他俩没戴能定位的信标,这地方连着两天下大雪,新下的雪都积了半米多厚,搜救队正用直升机往下吊人,加上狗队在地上找,到处都是松松软软的雪,痕迹全盖住了,找起来特别费劲……”

“不管怎么样,全域排查,”甘徇说,“一定要把我弟弟找回来。”

他走了出去,单独给董芳君打了个电话。程荔缘不敢过去听。

康继纯也过来了,要求单独和甘徇说话。

甘徇看向她。

康继纯脸上浮起希望:“小徇表哥,我给叶伯伯打了电话,找到了一个当地很有经验的高山向导,年轻时专门在这一片附近搜救的,知道很多隐蔽雪坑的位置,还有自己的私人救援队伍,马上就过来帮我们找人。”

甘徇有些意外,他刚才的思路也是这个方向,不过他动作比较慢,叶家海外多年人脉在这,毕竟更有效率一些。

甘徇让助理和保镖准备一下,他也要亲自穿装备去找人,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程荔缘作为小孩子,不可能跟着他一起去,被留在了房间里,这里是山间餐厅,厅堂很大,作为找人的调度统筹临时指挥中心正合适。

助理给程荔缘拿了点吃的东西,程荔缘吃不下。

是什么人在甘衡的设备上动了手脚?甘衡会不会出事……她不敢想下去,脑海混乱到无法思考,呼吸只剩微弱一线。

临走前她答应了董阿姨要看好甘衡的。

之前她和甘衡还在冷战,万一这是他们最后一面……

如果时间倒退,她一定会给甘衡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起,让他知道她很担心他。

她做错了吗。

远处的搜救灯晕成几团模糊的光,如此刺眼。程荔缘胸肺仿佛在结冰。

康继纯走了过来:“能和你说两句吗。”

程荔缘一点开口的心情都没有,摇了摇头,康继纯似乎听不懂拒绝,径直坐在了对面:“小衡昨天看见小徇表哥也在最远的一座屋子,很生气呢。”

程荔缘倏然凝固,呼吸窒闷在喉咙深处,“……什么?”

康继纯语气依然温婉:“真的,我过去找他,想喊他出来一起看流星雨,就看到他气冲冲地走了,他朋友说他看到了他堂兄,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变得非常差,那会,你和小徇表哥在一起吧。”

程荔缘失去了思考,耳膜轰鸣着,回放甘徇的话。

不能让甘衡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你是好心,他却会视为背叛。

康继纯每句话都说的很慢,好像生怕伤着她一样:“你和小衡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你很懂他的,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没人惹他心烦,他怎么会选这种天气,非要去那片还没开发的地方滑夜雪呢?”

“康小姐。”一道冷淡中性的声音打断了康继纯。

董芳君的助理刚刚去洗手间,现在回来了,见康继纯坐在那单独和程荔缘讲话,立即上前,冷声打断,“您有事的话,可以直接跟我沟通,请不要打扰缘缘小姐。”

他们家下属,对外人才叫姓加尊称,对自家人则是小名加尊称。

康继纯一听这亲疏有别,又被董芳君的助理下了面子,抿了抿嘴唇。

“我作为小衡的表姐,对他的担心,一点不比表婶少。”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康小姐关心衡少是好意,只是从小没见过几面的表亲,和人家亲生母亲比,有些闹笑话了,”助理不是一般人,淡淡两句直言不讳,就让康继纯变了脸色,“叶家还没正式认领,话不必说的这般轻浮。”

“你……”

“康小姐从小在国外,中文不好也可以理解,请吧。”助理做了个赶客的手势。

康继纯没有办法,只好起身离开,临走前瞥了程荔缘的表情一眼。

助理坐下来宽慰程荔缘:“缘缘小姐,不要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程荔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汽,声音也不怎么发的出来,只能点了点头。

她熬了一宿,不肯去房间休息,天快亮时,大脑沉重的要命,终于模模糊糊忍不住要关机。

黑暗中过去了不知道是几个小时,还是仅仅十五分钟。

再朦朦胧胧有意识时,听到了一句话。

“人找到了。”

那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带着私人搜救队,再领着其他救援人员展开搜寻,他有一张地图,标记着多个暗沟的位置,终于找到了人。

程荔缘浮肿着眼睛,看见甘徇正在和人说话,外套上还有残雪,跑过去问:“甘衡呢。”

“直升机送到当地医院去了,我们也过去,”甘徇仔细看了看她脸,程荔缘第一次熬夜这么久,脸色很苍白,眼睛却是红的,“你太累的话,先在这边休息。”

程荔缘沉默摇摇头,跟他一起去了,坐直升机抵达医院后,甘衡在抢救,他们没见到人,只能在家属谈话室里面等。

过了片刻,有医生出来跟他们说了情况:“胫骨开放性骨折,在雪地里伤口渗血结冰,需要开腹探查做血管吻合,万幸脊柱未受创,滑坠到深沟时,头部撞击到了裸岩,有头盔缓冲,你们救援也很迅速,不然拖晚了,后果相当严重,能不能站起来都很难说……”

翻译人员同步翻译着。

程荔缘每听一句,切身感觉到那样的疼痛,她瑟缩了下,握紧了董芳君助理的手。

医生给他们看了CT影像。程荔缘心想那就是甘衡的颅骨吗。医学成像有种冰凉的无机感。

“头骨骨性结构未受损伤,右侧颞部有硬膜下出血,伴随脑震荡典型症状,得先做手术把血块清掉,我们会先对骨折部位进行临时制动,等颅内血肿清除掉,再立即处理,直系家属现在就签手术同意书吧。”医生有条不紊地说完了。

这些专业术语,医生已经尽量讲的浅显易懂,程荔缘还是听得晕头转向。

他们是当地最好的私人医院,每年会处理很多这样的紧急滑雪事故。程荔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高鼻深目,说着她听不懂语言的医生身上。

甘徇冷静说:“他的直系亲属还在路上,我有传真过来的书面委托,我先代签。”

甘衡很快就要开始手术,程荔缘没见到他本人。

“小徇哥哥,甘衡现在会不会很痛,医生说他吐了。”

“医生之前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护士会盯着他的反应,手术也会上麻药的,应该不会疼。”

那肯定是很疼了,程荔缘想起刚刚医生说患

者明显疼痛应激,还伴随恶心呕吐,自己也感觉很胸闷,好像透不过气来,明明饿着,却毫无食欲,腹部一团火烧。

“手术时间会持续很长,你得吃一点东西,你刚刚有喝水吗。”甘徇对她说。

程荔缘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直没有喝水,喉咙也火烧火燎。

甘徇让人加急订了餐,程荔缘也总算喝了水,餐很快送到,是很清淡的中餐,口味竟然十分醇正。

程荔缘很勉强吃了一点,呆呆坐在那,别的什么都没做,随时关注着手术。

甘衡的情况特殊,两台手术要衔接进行,神经外科医生和创伤骨科医生分两组上台,中间用升压药维持循环。

甘徇没有直接说,程荔缘知道情况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不可挽回的结果。

她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是绷紧的,中途趴着睡了一小会,得知董芳君的飞机因为天气原因要晚些才能到。

程荔缘自己非常难受,更难想象董阿姨的感受。她出发前明明说的是会看着甘衡,不让他乱来。

她大意了,看着甘衡滑雪技术好,朋友也多,就以为他会在安全区滑,当时他和他朋友不是在会议室开会吗。

滑雪教练团队负责人说,甘衡和他朋友并没有通知他们就跑去了,没有开发的也许去滑雪。

甘徇注意到了她表情不对劲。

“缘缘,”甘徇认真对她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多想。”

程荔缘声音微弱:“调查员说装备被动了手脚。”

甘徇轻声说:“我知道,我会让他们调查清楚。”

手术开始进行。

程荔缘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

甘衡醒过来,一辈子不喜欢她也没关系的。永远不喜欢也可以。

像愿望,像诅咒,一边害怕一语成谶,一边希望应验,恐惧将她锁在原地,放任希望散逸。

手术结束时,主刀医生亲自出来准备告知家属结果,看到他出现,程荔缘疲倦的脑子瞬间清醒。

“甘先生请放心,您弟弟颅内血肿已清除干净,骨瓣复位固定好了,术中出血控制很平稳,骨科那边也完成了血管吻合和骨折内固定。”

“目前您弟弟生命体征暂时稳定,还得去ICU观察48小时,密切监测术后水肿期,苏醒可能延迟,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完全清醒,考虑到他是冰球运动员,我们后续要进一步跟家属沟通一下他的恢复计划,还有其他注意事项。”

甘徇跟医生聊了一会儿,程荔缘意识到情况终于告一段落。

紧绷的神经刹那松弛。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甘衡一定要挺过这一关。

她累狠了,精神骤然放松,困意来袭,靠在了董芳君助理身上,甘徇让人带她们去附近酒店先休息。

贵宾室,甘徇的保镖带调查员进来了,他们在会议桌边坐下。

“甘徇先生,”调查员轻声说,“你私下雇佣的滑雪教练已失联,住处遭清空,我们已发布通缉,疑点过多,目前无法界定其为嫌犯还是受害人。”

“另外一个失踪者周围有可疑的人吗?”甘徇问,对方也受了重伤,情况比甘衡还严重一点,差一点就没命了,刚刚手术结束,还算成功,和甘衡一样被转入了ICU。

“目前所有关联人员均未排除嫌疑,无法确定嫌犯是针对他,还是甘衡先生,他们同为重要继承人选,存在一石二鸟的可能性,也可能其中一个是烟雾弹,总之,背后的人手法非常专业,推测是受雇的专业团队。”

甘徇双手交叠在嘴唇边,思忖着前后发生的一切。

“有意思。”他轻轻说了一句。

“背后的人设了个局中局,”甘徇抬眼看向保镖,“从爷爷角度看,首当其冲的是我,残害手足的罪名一扣下来,最受益的是甘衡,他会这样做吗。”

“衡少今天险些落下终身残疾,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保镖是他的安全主管,有军方任职背景,听了摇摇头。

“有道理,甘衡是个天才啊,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他蹙眉,似乎也陷入困惑。

甘徇和调查员讨论了很久。

过了两个小时,董芳君到了。

医生安排了短暂的探视时间,董芳君神态憔悴,仪表也略显凌乱,焦虑将她状态压垮了一大半。

看到甘衡时,她忍了很久的眼泪一下子滑落,尽全力保持克制,见甘衡生命体征平稳,退了出去,眼看ICU冰冷的大门在她面前关上,留她孩子一个人在里面。

医生在谈话室跟她作了沟通。

她只想确认一件事,甘衡会不会醒,会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主治医生全程耐心回答,沟通结束后,董芳君沉静了一些,留在了贵宾室。

甘徇和她见了面,把事情详细经过,还有那些疑点都开诚布公地告诉了她。

“就算甘衡那天晚上不去滑夜雪,第二天恐怕也会出事,他和他朋友的装备都有问题。”甘徇说。

“那支救援队是康屏的女儿通过叶家关系先找到的?”董芳君侧重点不一样。

“您不怀疑我?”甘徇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很意外。

董芳君:“你有一分心思,你弟弟不可能现在平安做完手术躺在那边。”

“四婶真是敞亮人,”甘徇点了点头,“我让人查了那边,康屏的女儿有不在场证明,就算有任何主谋,也不可能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不用什么证据,是康屏,”董芳君闭了闭眼,眼底深处尽是寒意,“她抢在你之前联系好救援队,就是想让岑岑让我,在甘家面前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甘徇轻微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他不熟悉董芳君和康屏的矛盾,他疑惑的是,甘衡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间点选择去滑野雪。

虽说赌注诱人,甘衡是不是有意的……如果是他的话,反正就会这么做。所谓火中取栗。毕竟等回了国,面对老爷子审视的,是他。

他和甘衡的这一局博弈,是甘衡赢了。

甘衡心里阴霾这么深,连母亲也会成为他算计的一环吗。

背后动手的人到底是谁。是叶家,还是袁家?

是甘家其他人?还是针对另外一个其他世家的继承人,甘衡是意外附带伤害?有人不想看到甘家下一代和其他世家结盟?

水太浑了,你加一点颜料,我加一点颜料,原本的清水,已然看不出颜色。

程荔缘没体验过这样的沉重和压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

ICU区域权限很高,甘衡在特护单间,被医护领着,先进了一道密封大门,走过一条走廊,才抵达单间,入目的一切皆单调干净。

还没走近就看到了病床的轮廓,她呼吸窒住。

玻璃折叠门滑开,短短两三步,刚一走进去,就看到床上的人躺在那。

他下半边脸被氧气面罩遮住,穿着病号服,领口些微敞露,头发被剃光了,术后纱布包着,受伤的那条腿也被固定住了,打着石膏,人闭着眼,无知无觉,好像远离了一切忧虑和烦恼,短暂地滑去了她不知道的遥远世界。

他躺在那,让她刹那间幻视,他被雪埋住昏迷过去时,一定也是这个样子。

没有头发,像另一个人。冷白得没有气血,就像雪做的。

以前她总是有点怕他,现在他一点威胁也没有,也没有丝毫进攻性,全身衣料也是软绵绵的,失去了把控,生命和身体都任由人摆布,任何人都可以伤害他。

直到现在,他才浮现出一点他真正年纪该有的样子。

程荔缘不愿再看,目光却有自己的意识,脚步钉在原地,直到董芳君招手让她过去。

旁边有很多监护仪器,他手背扎着留置针,药液滴落,护士走过去看了看,轻声告诉董芳君不用担心,情况平稳。

主治医生走了进来,和董芳君沟通。

程荔缘轻轻坐到了甘衡床前,盯着他,一边注意心电图,一边盯着他的氧气面罩,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呼吸盯更沉实。

“您不在的时候,他曾短暂苏醒三分

钟,出现了认知模糊,等他完全苏醒,不排除可能出现短期失忆症状,尤其是受伤前后的记忆,一般会随恢复逐渐好转,建议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

程荔缘心口沉重地往下一坠,又猛地惊跳。

还没来得及想医生的话,甘衡眼睫忽然颤了颤。程荔缘愣住。

甘衡的眼皮显出眼球挣扎的轮廓,慢慢睁开了。

程荔缘呼吸暂停。

他好像感到了不存在的刺目天光,瑟缩了好几下,目光失焦后聚焦,落在程荔缘脸上——

作者有话说:[爆哭]萝,今天来了月经,天塌了,,,,,先码这些,,,,,滚去床上躺[药丸][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