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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雪 咪呀咪呀 23347 字 6个月前

第101章 马车试试在颠簸的马车上……是什么感……

两月后,大将军魏添于将军府大摆筵席,在离席更衣时遇刺。

刺客是朝中一名出身寒门细族的文官,名叫李永。

李永眼见魏添纵着麾下豳州军在长安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长安百姓因这场祸乱流离失所,他素来只执毫笔与文书的手第一次挥弄起刀刃,可惜刺杀失败,他被魏添当场擒获。

魏添勃然大怒,命人将李永五花大绑丢回席间,当众质问他为什么要刺杀自己。

李永笑了,轻蔑地望着魏添道,“你本来只是一个市井屠猪辈,靠着陛下的恩泽才升上高位的,陛下才宾天不久,你便伙同自己的皇后胞妹勾结阉臣,废了储君,把弄权柄,行尽国贼篡逆之事!”

“如今全长安无人不想生饮你血、生啖你肉,我李家受陛下深恩,只恨不能亲自手刃你这个畜牲不如的奸贼!”

听了李永的回答,被气得目眦欲裂的魏添揪着李永的颈子,将他拉到长安天桥上,绑在石柱上示众,并一边凌迟他,一边将他的肉喂给自己饲养的四条黑犬。

被生生砍断四肢,全身血肉都被剐碎的李永却仍然对他大骂不止,狂怒的魏添便直接用铁钩钩断了李永的舌头,在李永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问他:“现在呢,你还能骂吗?”

李永满脸是血,血水呛入他的喉腔气管,咳嗽不断,却仍含糊不清地骂着魏添逆贼,一直到断气。

文人傲骨,至死不折。

围聚在天桥下的民众与官员们都被这骇目惊心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几日后,以李永的死为发端,尚书左仆射谢韫与其弟御林军将军谢韬聚兵勤王,深受感召的长安官军纷纷依附,推谢韫为讨魏盟主。

很快,魏添麾下几位最得力的党羽被一一肃清,躲在太后宫中的魏添为谢韫亲手所杀,人心涣散的豳州军落荒败走,退路却被一手执长剑、银发雪衣的少年切断。

摄政太后眼见军势渐衰,仓惶自戕。新帝本欲自缢了断,被昭王世子及时拦下后,他自脱帝王衮冕,披着一身素衣,被昭王世子护送出宫,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宗人府内,杨惜与明月相对而坐。

“现在全长安都恨不得把所有与摄政太后有些亲缘的人生吞活剥了,惜惜,我来和你道个别,回去之后我就把死遁丹用了。”

“这就走了吗?明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惜闻言,鼻头有点发酸,认真地望着明月。

“打算先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起来,花死鬼老公的遗产,等花光了就靠卖你和萧鸿雪的精装彩色插图话本维持生计,到时候你可不许下旨收缴啊。”

“惜惜,皇位和男主都拿下了,晚上睡得着觉吗?前途太光明了根本睡不着吧?”

明月越过桌子,笑着伸手摸了摸杨惜的头,“你要好好的。”

“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送送你。”

杨惜站起身,刚送明月走到院内,便看见萧鸿雪正抱着剑倚在一棵梅树旁发呆,看样子等候已久了。

“你来啦?”

明月快走到萧鸿雪面前,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转头看了身后的杨惜一眼。

“去吧,他在等你。”

“我走啦。”

“你……”萧鸿雪看着明月,蠕动着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明月往前走去,背对着萧鸿雪,潇洒地摆了摆手,最后,萧鸿雪也只是默默目送明月的背影远去了。

萧鸿雪正望着明月的背影发怔时,杨惜走上前来,伸臂轻轻环住萧鸿雪的腰肢,自背后将他揽入怀里,凑到他耳边问道,“阿雉,事情都做完了吗?”

“嗯,阿雉日前带兵阻击了豳州军,叛军全数下狱,听候发落,京中局势基本稳定了,阿雉来接哥哥回家。”

萧鸿雪回过神,偏头搂住杨惜的脖颈,在他颈上落下密密麻麻的亲吻。

“回宫之前,阿雉先随哥哥去趟白马寺吧,哥哥有些放心不下……”

杨惜想到滞留于佛寺内两月的宫妃与公主,即使北衙影卫回报说她们平安无虞,但杨惜始终担忧她们被战火波及,想要亲自确认她们的安危。

但杨惜话音未落,便觉自己的腰被掐了一把。

“哥哥放心不下谁?同样留在佛寺中的……皇嫂吗?”

萧鸿雪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眼神阴晦冰冷。

萧鸿雪掐完杨惜的腰后,用指腹摩挲着杨惜的腰侧,用的力道有些大,对此处尤其敏感的杨惜没忍住哼咛出声,浑身颤抖了一下,轻轻按住了萧鸿雪作乱的手。

“夫君都喊了这么多遍,做也做了这么多回了,我们阿雉怎么还是这么没安全感。”

杨惜眼神温柔,伸手捏了捏萧鸿雪的脸。

他看见萧鸿雪颊侧还留有星星点点的血渍与细尘,心知他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洗沐便急着到宗人府来见自己,心内一片柔软,用指腹为他轻轻揩拭去了。

“不够。”萧鸿雪哼了一声,伸手轻轻攥住了杨惜的纤瘦手腕,将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阿雉这么没名没分地跟在哥哥身边,与哥哥谈情说爱都只能在暗地里,像偷情一样,不能光明正大,自然很没有安全感了。”

“哥哥要每日都喊阿雉夫君,每日都和阿雉做,好不好?”

杨惜听了这话,满眼笑意地看着萧鸿雪,往他颊侧亲了一口,“这也太黏糊了吧,我家小美人原来喜欢黏人的呀?”

“好……夫君,求你了,陪我去趟白马寺吧?”

杨惜搂着萧鸿雪的脖颈,凑到他耳旁说道。他语调柔软亲昵,不自觉带了些撒娇意味,听得萧鸿雪眸色愈暗。

萧鸿雪以胳臂环住了杨惜被衣衫勾勒得极清瘦秀美的腰肢,隔着衣料感受着他肌肤的温热柔腻。

杨惜腰上传来痒意,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萧鸿雪箍着腰搂得更紧了。

“哥哥,别乱动……”萧鸿雪嗓音微哑,将头埋在杨惜颈窝深深地嗅了嗅,然后含住了杨惜的耳垂,吮舐起来,“阿雉这些时日忍得可辛苦了,哥哥不是还想去白马寺么?”

“不想待会儿在这被阿雉上到腿软得走不了路,就乖乖让阿雉抱一会儿吧。”

杨惜听了这话,果然不挣扎了,轻轻回抱住了萧鸿雪。

这个拥抱极其绵长,萧鸿雪呼吸间呼吐的热息悉数喷洒在杨惜颈间,杨惜的脖颈与耳垂都被萧鸿雪亲得泛红发烫了,萧鸿雪才恋恋不舍地将杨惜松开了。

“走吧,哥哥,阿雉陪你去。”

萧鸿雪自然地牵起杨惜的手,轻轻撬开他的指掌与他十指相扣,一路牵着他走到马车上。

马车前的厚布帷帘刚放下,开始颠簸起来时,杨惜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回过神来时,已经被萧鸿雪压在了身下。

萧鸿雪提前将手贴在杨惜的脊背上,以防他被碰疼,杨惜脊背抵着马车底座冰凉的木板,抬头与萧鸿雪对视。

看清萧鸿雪眸中翻涌的欲色之后,杨惜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萧鸿雪白皙的下颔,“不是说哥哥乖乖给抱了就不做了吗,怎么还耍赖啊,阿雉?”

“只抱哥哥不够……反正是坐马车去,待会儿到了白马寺哥哥要是腿软,阿雉就抱着哥哥进去。”

萧鸿雪笑意盈盈地动手解起了杨惜的衣带,鬓边垂落的银发轻轻扫着杨惜的面颊。

“呀,我们阿雉不仅耍赖,连做完坏事的解决办法都想好了?”

杨惜怔了一下,勾了勾唇,摸着萧鸿雪的头道,“坏孩子。”

“哥哥之前上阿雉的时候,还说阿雉是好孩子、乖孩子呢,哥哥。”

萧鸿雪面色不变,眼含笑意地伸舌舐了舐自己水色莹润的唇,有种说不出的蛊惑。

“而且,哥哥就不想和阿雉试试看在颠簸的马车上……会是什么感觉吗?”

“阿雉上次和哥哥从丰乐乡回来的时候的,就很想和哥哥试试看了。”

“哥哥,阿雉被你上的时候那么乖,哥哥还给阿雉的时候,是不是也要乖一点?”

说话间,萧鸿雪已经将杨惜身上的衣衫解开了,他看着杨惜的胸膛,喉头有点发紧,俯下身,以唇舌包裹住了。

杨惜唇齿间瞬间溢出了一声模糊的哼吟,他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眼尾的红意弥漫开来,染红了那张清俊的脸,还一路蔓延到耳尖和脖颈。

在萧鸿雪又是哄又是撒娇之下,杨惜已经妥协了,他微微喘着气,用最后一丝理智清醒,挣扎着回复道,“马车壁这么薄,会被听见的……”

“要做的话,你待会儿把我嘴捂着点。”

萧鸿雪怔了一下,笑着道,“哥哥是怕自己喘得太大声,被旁人听见吗?”

“哥哥,你好可爱。”

“不过,哥哥不用担心,驾车的是阿雉的亲卫,绝对忠心。哥哥一会儿,可以放开了喘和哭。”

“哥哥,阿雉好想你。”萧鸿雪停下动作,拭了拭自己唇边的水痕,仰头看着杨惜。

“哥哥摸摸看。”

“……这里,看一眼哥哥就起反应了,是真的很想哥哥。”

“哥哥呢,”萧鸿雪笑着伸手绕到杨惜背后,摸了摸他的后腰,“哥哥这里……有没有想阿雉?”

杨惜面颊发烫,将脸转了过去,没有说话。

“哥哥不说也没关系,阿雉一会儿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萧鸿雪也侧着身子躺了下来,自背后搂住杨惜的腰,动作起来。

“哥哥其实更喜欢从后面……吧?”萧鸿雪顿了顿,声音带笑,“每次这样,哥哥浑身都在发抖。”

“……我是疼的。”杨惜喘着气,轻声回复了一句。

“哥哥又嘴硬。”萧鸿雪笑着吻了吻杨惜的后颈。

“但阿雉更喜欢正面,因为,想看见哥哥的脸,看哥哥眼神迷离,满脸发红地喘气的样子。”

“先这样一会儿,哥哥就转过来,让阿雉看着你,好不好?”

第102章 山寺“哥哥怎么一做完就翻脸不认人了……

白马寺静卧于群山峰峦合抱之处,山间林木郁郁苍苍,几树野桃夹掩其间——那花开得极放肆,粉瓣灼灼,色泽灿艳,似要燃起来。

杨惜与萧鸿雪一同前往山寺时,山中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浓白的雾霭自山谷中浮升上来,旋即又被风吹成急流,吞没了山峦,织成了一片乳白色的缥缈世界。

朱色寺墙外,以青石铺成的台阶上,萧鸿雪正将杨惜横抱在怀中,稳步拾阶而上。

其实杨惜并非清瘦纤细的少年身量,完全是一个正常成年男人的体格,但萧鸿雪抱着杨惜走起路来竟毫不费力,他自山脚下将杨惜一路抱至白马寺门前,仍然气定神闲,不见疲累之色。

但一个男人这样亲昵地抱着另一个男人走路实在少见,山寺外往来驻足的香客们不由得多望了这两人几眼。

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杨惜将脸往萧鸿雪胸口埋得更深,轻轻攥着他素白的衣襟,以商量的口吻道:“这么多人看着呢……阿雉,放我下来吧?”

“……嗯?”萧鸿雪停下脚步,看向自己怀里的杨惜。

“哥哥现在又不想被阿雉抱了吗?”

“明明哥哥方才在马车上,被阿雉抱得还挺开心的啊?”

“哥哥被阿雉抱着交缠了那么久,都没有推开阿雉,怎么一做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哥哥?”萧鸿雪语调暧昧,轻轻摩挲了一下杨惜的腰腿。

“……好痒。”

杨惜听了这话,耳尖微微发红,挣扎了几下,萧鸿雪搂着他腰肢的胳臂却纹丝不动,将他完全箍在了自己怀里。

萧鸿雪佯作抱怨语气,接着道,“多抱一会儿都不肯……阿雉给哥哥侍了这么久的寝,才辛苦完,这就要被哥哥推开了,阿雉哪是哥哥的夫君啊,只是哥哥用来满足身体欲望需求的男宠吧?哥哥需要的时候就唤过来,不需要的时候,就踢得远远的。”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话,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来了。”

“这可是我们大燕最‘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世子殿下,哥哥哪敢玩弄世子殿下的感情,拿世子殿下当暖床的男宠?”

萧鸿雪轻哼一声,扣紧了杨惜的十指,“哥哥最好是。”

“不逗哥哥了,哥哥方才下车时不是说自己腿软,没力气吗?被阿雉欺负成这样,阿雉自然要对哥哥负责啊。”

萧鸿雪笑着吻了吻杨惜的眼睫。

“而且……阿雉也有私心,想将哥哥一直抱在怀里,永远不放手。”

雨仍在下,两人说话间在青石阶上停留得有些久了,萧鸿雪肩上沾着雨汽,有花瓣碎红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

杨惜伸出手,打算去拾捡萧鸿雪襟上的落花时,望着萧鸿雪近在咫尺的,被雨水晕洇得如同水墨画般的柔和眉眼,有些发怔。

“……哥哥,怎么脸红了?被阿雉抱着太热了吗?”

萧鸿雪见杨惜双颊泛红,作势要将杨惜放下,在杨惜的腿快要接触到石阶时,杨惜陡然伸臂环紧了萧鸿雪的腰肢,主动钻回了萧鸿雪的怀抱里。

“不是热的。”

“是……我们阿雉长得太好看了,把哥哥都看脸红了。”杨惜认真专注地望着萧鸿雪的眉眼说道。

杨惜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哥哥也不是只喜欢你的脸,主要还是喜欢你的人,不要多想啊。”

“这样啊……”

萧鸿雪闻言勾了勾唇角,心情颇佳地牵着杨惜的手,让他抚弄自己的眉眼,“哥哥摸摸。”

“就算只是喜欢这张脸也没关系,哥哥最好一直喜欢这张脸,这样,阿雉便能将哥哥一直留在身边了。”

杨惜伸手捏了捏萧鸿雪的脸颊,“坏小雪,总是用这张脸可怜兮兮地撒娇和使坏,偏偏哥哥还很受用,每次都被这张脸哄得晕头转向,栽了好几回。”

“……哥哥是指自己常常在榻上喊停下喊得嗓子都哑了,却还被阿雉哄着多做了许久吗?”萧鸿雪笑意盈盈地摸了把杨惜的后腰。

“你还知道啊。”

“哥哥都不知道自己在榻上的风姿有多勾人,阿雉这么喜欢哥哥,只是听哥哥轻轻喘一声就硬得不行,忍不住和哥哥多亲热一会儿,也很正常吧?”

“……坏小雪。”杨惜脸颊泛红,轻轻咬了一口萧鸿雪的侧颈。

“嗯,”萧鸿雪一边抱着杨惜走路,一边笑着点头应了,“坏小雪在呢,哥哥。”

山中的白雾不断地涌动着,风声更加呼啸,在西侧山峰上徘徊的雨云笼罩着整座山头,远处不时传来黄莺和画眉鸟的啼声,寺院内的钟磬声在山谷中回荡。

很快,两人走进了寺院中。

萧鸿雪将杨惜从怀中轻轻放下,自然地牵起杨惜的手,带着他走路。

杨惜的手指冰凉而纤细,像一截快要融化的冰凌,萧鸿雪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摩挲杨惜的掌背,仿佛这样就能将暖意渡给他似的。

正是祸乱弭平之际,惊惶不安的人心正需要借缥缈的外物来寄托,故寺院内香火极其旺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萧鸿雪将杨惜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照顾着杨惜腿疼,二人走得极慢。

“哥哥要是累了就告诉阿雉。”萧鸿雪目光扫过杨惜微微发颤的腿,低声道。

“好。”杨惜勾唇一笑,回握住了萧鸿雪的手。

谁知行至拐角处时,一个身形极其纤瘦,穿着一袭黑袍的人突然冲出,直直往杨惜身上撞去。

萧鸿雪反应极快,当即侧身欲挡,却见那黑袍人身形诡异地一扭,硬是从萧鸿雪臂弯间穿过,重重撞在杨惜肩上。

这一下用了极大的力道,杨惜被他撞得捂着肩膀痛呼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抱,抱歉冲撞了两位,敝人不是故意的。”

那黑袍人抬起头,萧鸿雪看见他五官异常细瘦浅淡,眼瞳上仿佛结着一层蛛网般的白翳,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然后,那人赶忙将头埋低,连声道歉,口音略有些古怪。

萧鸿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视线没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焦急地转头看向身旁杨惜的侧脸,天光透过菩提树叶在杨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

方才那一下,萧鸿雪明显感觉到这黑袍人是故意的,他眉眼一凛,当即拔剑出鞘。

寒光倏闪,萧鸿雪剑尖已抵在那人咽喉,然后,他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你找死。”

那黑袍人被萧鸿雪的剑尖抵着咽喉,脸上渗出涔涔的冷汗,他蠕动嘴唇,又连声道歉,称自己真的是无心的。

“……罢了,阿雉,你别动气。”

杨惜伸出手,轻轻攥住了萧鸿雪的手腕,摸了摸萧鸿雪的头,想借此安抚明显变得焦躁暴怒的他。

萧鸿雪的剑尖纹丝不动,从前的经历致使他很善于观察旁人的神色与情绪,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黑袍人绝非善类,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杨惜的手搭在他腕上,因吃痛而变得有些虚弱的声音让萧鸿雪心头一颤。

“哥哥……”萧鸿雪心疼地搂住了杨惜的腰,将他揽在怀里,然后转头瞪着那黑袍人,眸中杀意未消,“离我哥哥,远一点。”

“再碰我哥哥一下,我一定杀了你。”

“是,是……抱歉了,两位。”这黑袍人连连鞠躬后退,姿态谦卑得近乎夸张。

他转身离去时,萧鸿雪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角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远离萧鸿雪和杨惜后,那黑袍人缓步走进厢房内,想到方才与杨惜接触时瞥见的他掌背上的蛊纹,倚着门扇低笑了一声。

然后,他以一种特别的异族语言喃喃道:“同命蛊在那两人体内的长势,还不错啊……”

然后,他阖上眼眸,回想起自己临行前,在公主王帐中与公主交谈的内容,将手探向腰间,攥紧了那只盛放着蛊虫的陶盅。

“公主殿下,努尔誓为您报杀夫之仇。”

轩窗内有风吹进来,掀起努尔的黑袍下摆,隐约露出他腰上那副完整的狼头刺青——狰狞的狼首仰天长啸,血红的两眼在烛火明灭间,泛着妖异的光泽-

杨惜和包括淑妃在内的宫妃们嘘寒问暖完,见她们的确都平安无事后,当即命北衙影卫与负责守卫她们的金吾卫将她们护送回宫。

玉奴公主萧成碧全程都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杨惜与她们交谈。

因为萧明期之死,杨惜对萧成碧的感情很是复杂,有些近乡情怯之意,不敢主动与她搭话。但萧成碧在由金吾卫们簇拥着下山前,路过杨惜身边的时候,很轻地牵了牵他的衣袖道,“多谢。”

“……皇兄。”

她这一声唤得极轻,很快就消散在风中了,轻得杨惜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出声唤了自己。

杨惜怔了许久,眼眶有些酸,旋即对萧成碧勾唇一笑,“和皇兄客气什么。”

“皇兄永远是你的皇兄。”

萧成碧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了。

杨惜望着她的背影,正有些怅然时,忽觉自己耳垂边的耳坠被谁轻轻抓起了,转头一看,是一只白胖粉软的小手。

李贵人抱着五皇子萧松云站在杨惜身边,见萧松云一边抓着杨惜的耳坠不放,一边咯咯笑,笑着道:“五殿下爱哭得很,在太子哥哥面前却笑得很开心,看来是很喜欢太子哥哥了。”

杨惜看着粉雕玉琢的萧松云,内心一片柔软,任由萧松云抓自己的耳坠玩,将他自李贵人怀中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阿…翁。”萧松云看着杨惜,奶声奶气地说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

“阿翁?”

被弟弟认成父亲,杨惜怔了一下,有些失笑,轻轻捏了捏萧松云的脸蛋,柔声道,“我不是你阿翁。”

“我是你兄长。”

然后,他看着萧松云叹了口气,这孩子还这么小,便已经失去了父亲。杨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怀中取出了之前在玉城时秦瓒送给他的那只机关木鸟逗起萧松云来。

萧鸿雪全程都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地看着杨惜和宫妃们说话,这会儿杨惜又逗起弟弟来了,萧鸿雪看着杨惜和萧松云那亲昵的模样,有些吃味,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烦躁地薅着身旁的花树。

待杨惜将萧松云交还给李贵人,此地的宫妃们皆下了山后,再也忍不住的萧鸿雪倏地走上前去,自背后将杨惜紧紧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萧鸿雪将下颔抵在杨惜颈窝处,伸出手指轻轻捻弄着杨惜耳垂边的珠坠,语气平静道,“哥哥方才用来逗五皇子的那只木鸟,做得还挺精妙的。”

“是吧?我也觉得无双的手很巧……”

杨惜一下没反应过来,当即应道,话音刚落,他的脖颈便被萧鸿雪重重地咬了一口。

“哥哥……这个无双,又是哪位啊?”

萧鸿雪掐了一把杨惜的腰,然后靠在杨惜耳旁吟念着无双的名字,轻笑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温柔到显得有些瘆人。

“他送给哥哥的东西,哥哥竟然随身携带着,想来哥哥一定是……很喜欢他吧?”

第103章 长安杨惜听了萧鸿雪这话,笑……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话,笑着转头看向萧鸿雪,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我们雪儿还真是一只小醋包啊,每天光是喝醋都能把自己喝得气鼓鼓的。”

然后,杨惜耐心温柔地和萧鸿雪解释了一番自己和秦瓒之间的渊源,末了,还轻轻抚着萧鸿雪的脸颊,打趣了一句,“那就是个十岁的孩童,雪儿连他的醋也要吃吗?”

萧鸿雪听完杨惜的解释,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他没有回答,眯着眼,将杨惜压在墙边,又咬又亲,折腾了他好一阵。

待杨惜被他弄得呼吸紊乱,眼尾发红后,萧鸿雪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萧鸿雪一边用指腹摩挲着杨惜被亲得愈发水润艷红的唇瓣,一边轻哼道,“哥哥说阿雉连一个十岁孩童的醋也要吃,却不知道在阿雉眼里,哥哥喜欢、疼爱的弟弟还真多啊……多得让阿雉生气。”

“哥哥这些……弟弟,”萧鸿雪顿了顿,刻意加重了“弟弟”的读音,接着道,“一个比一个乖巧,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阿雉又能在哥哥心里排到第几位?”

“等阿雉年老色衰了,哥哥不就被更年轻的勾走了吗?”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亲昵地搂着萧鸿雪的脖颈,在他耳旁笑了一声,“雪儿,你真是……好可爱啊。”

“我弟弟是很多。”

杨惜心想自己在现世还有个不让人省心的正牌弟弟杨忱呢。

“不过,”杨惜牵起萧鸿雪的手,虔诚地吻了吻他素白的指尖,“夫君只有雪儿一个啊。”

“夫君只唤给你听,做也只和你做。”

“夫君和那些小毛孩子吃什么醋呢?”

杨惜笑意盈盈从萧鸿雪的桎梏下旋身出来,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然后将萧鸿雪揽到自己腿上坐着,又搂着他哄了一阵。

萧鸿雪脸色好转了许多,将头埋在杨惜肩上,嗅着他身上那股暖香,安静地把玩起杨惜垂在背后的墨发。

温存了好一晌,杨惜出声道:“时辰不早了,宫中应有许多事要处理,跟哥哥回宫吧?”

萧鸿雪听了这话,抬头看了杨惜许久,勾唇道,“……哥哥先回吧,阿雉还要在宫外做些事。”

“什么事?”

“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萧鸿雪伸指将杨惜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

杨惜怔了一下,见萧鸿雪不愿意说,也没有坚持追问下去,只是笑着回复道:“好。”

“那,晚些时候见,阿雉。”

杨惜撩开萧鸿雪额前的发丝,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萧鸿雪回吻了他一下,便站起身,命人取来斗篷。萧鸿雪一边仔仔细细地将斗篷披在杨惜身上,一边叮嘱他下雨山路难行,定要注意安全。

与杨惜在寺门前道过别后,萧鸿雪收起了只在杨惜面前展露的柔软神色,他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转身向方才杨惜被那黑袍人撞到的地方走去,面上神情阴晦而冰冷-

杨惜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望着车窗外的景象出神。

从前芳草萋萋的乐游原上如今只余枯草一片,斜阳西下,道旁尸骨如堆,刀痕箭斑看得分明,有秃鹫正在啃食尸体上的腐肉。

一阵春风吹过,杨惜却感受不到一点和煦的暖意,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杨惜轻轻攥紧了自己有些发抖的指掌,试图让自己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但他所看见的战乱惨相与西天红日的光芒一同深深地烙入了眼中,挥之不去。

待马车驶入长安街巷后时,杨惜见满城尽悬白幡,心中触动,主动向驾车的金吾卫提出自己要下来步行。

长安的春日,本应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时节。可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却满目疮痍,商铺大半都紧闭门户,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糊味与血腥气。

细雨如针,杨惜拢了拢下山前萧鸿雪披在自己身上的斗篷,看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在血洼里溅起暗红的涟漪。

身后的金吾卫递来了一把纸伞,杨惜道过谢后,将伞撑开,缓步朝前走去。

越往前走,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一片断壁残垣间,饿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乞丐如同老鼠一般蜷缩在角落里,手中攥着一只缺了口的碗,即便有生人路过他,也毫无反应,只是麻木地看着落雨。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在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干粮屑,见到有人来,立刻如惊弓之鸟般,四散逃开。

最后,杨惜的目光落在了蜷在巷尾的那具瘦小躯体上。看模样是个半大的女孩,一身粗布衣裳被血浸透,像块皱巴巴的朱砂绢帕。

她身旁有一滩暗红的血迹,双目紧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去。

杨惜顿了顿,艰难地挪动脚步,朝她走去。

走得近了些,杨惜才看清这女孩的双臂竟齐根而断,伤处却仅用一块粗麻脏布潦草地缠捆着,往外露出几束染着褐红血迹的干枯稻草,两只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蜷在墙根儿,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灰扑扑的小稻草人。

杨惜看着她以稻草做成的纤小手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脏钝疼,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响。

魏添祸踞长安,纵着麾下兵士在长安烧杀劫掠的六十多日,被后世史官概称为“京城流血夜”。

这“京城流血夜”是长安人民的伤痛,更是大燕建国以来最大的国耻。

长安难“安”,在天子脚下,竟有数万柔弱无辜的百姓被肆意蹂躏、折磨。有人说,这正是盛世渐颓、乱世将至的预兆,是一个王朝走向衰亡的标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杨惜真的直面流血夜后百姓的苦难与惨相,仍觉得眼前发黑,站都有些站不稳。

他被打入宗人府之初,有拜托萧鸿雪尽力救济受难的百姓流民,但长安人口众多,魏添入京后又搅得京中大乱,总有难以顾及周全之处。

那些没能得到救助和庇护的,便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化作一滩齑粉,他们的绝望哭声和无助呼喊,俱被扼断在豳州乱军冷亮的刀斧之下。

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女孩,杨惜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绢巾,蹲下身,想要为她拭去颊边的灰尘与血渍。

在他的手快要接触到那女孩的脸颊时,那女孩突然睁开眼,见有人在自己身前驻足,仰起脸看着杨惜:

“大哥哥,你能不能……”

女孩双眸黑亮,蠕动着自己干裂的唇,轻声道。

杨惜以为这孩子可能是饿了渴了,还不待她说完,便吩咐身后的金吾卫取干粮和水来,谁知那女孩竟摇了摇头,接着道:“谢谢哥哥,但不用给我吃的和水,太浪费了,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什么?”杨惜愣住了,诧异地看着她。

那女孩晃了晃自己的两肩,有几片稻草簌簌落下,她艰难地挣起身,望着杨惜身后的金吾卫腰间的佩刀,眼眸发亮,“能不能,用那个,给我个痛快?”

“你……”杨惜只觉自己喉间鲠着块烧红的铁,说不出话,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裹住这女孩瘦小的身躯。

“为什么?”

“因为……我好痛呀,哥哥。”

女孩将脊背靠在墙上,朝杨惜苍白一笑。

“也因为,手断了,成了废人,是活不下去的。”

女孩用极稚气纯真的声音诉说着最残忍的事实,杨惜心里很不是滋味,柔声问道:

“你……愿意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女孩看着杨惜神色温柔的脸,点了点头,“祸乱来前,我和阿姐一起在绸缎庄里做帮工,爹娘走得早,只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阿姐是远近闻名的绣娘,她靠那双手一针一线地绣织,将我养大了。”

“阿姐刺绣时,我常常在一旁缠着她,说等阿姐老了,眼睛看不清了,就换我来绣,我来养着阿姐。”

“后来,魏大人入京了,颁行了‘刺绣税’,凡民间织绣之物皆需缴税八成。缴不起的……以肢体抵偿。”

“绸缎庄欠阿姐的月钱还没结,便倒了。阿姐只能将绣品藏在家中,想着能不能找机会将绣品卖了换些粮食,结果……被魏大人手下的兵士发现,将阿姐拽出家中,说要砍了她的手。”

“手是绣娘的命,阿姐从小就有主意,她望着那兵士,咬了咬牙,悄悄问能不能用陪他一夜,来换自己的手。”

“那兵士同意了,只是,自那日以后……”女孩唇色发青,浑身颤抖着,“每夜都有不同的兵士来我们家,闯进阿姐的屋内,欺负阿姐。”

“他们送来了够我们吃好久的粮食,可阿姐每日都在哭,一口饭都不肯吃。”

“我心疼阿姐,在又有一个兵士敲阿姐的门时,主动跑过去拦着他,哭着举起自己的胳膊,问能不能用自己的胳膊,换阿姐的胳膊,换他们不要再来欺负阿姐?”

“那个兵士笑了一下,直接扬刀砍断了我的双臂,然后转身闯入阿姐屋中。”

“阿姐见我被砍了胳膊,气红了眼,自灶房拿出刀来,将那个兵士砍死了。”

“闻声而来的兵士们说我阿姐疯了,要用火烧死这个疯女人,我想拦着他们,但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阿姐在被他们带走前,将我塞进了一只米缸里,她说,她护不住我了,让我自己用米止血,是死是活,全看我自己的命了。”

“阿姐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问街上的人,我阿姐是不是真的被他们烧死了?他们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些兵士烧死了那么多人,你阿姐又是哪一个?”

女孩望着自己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处,呆呆地流着泪。

“我虽然活下来了……却还不如死了。”

“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吗?阿姐做错了什么吗?”女孩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羽。

“我们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阿姐会被活活烧死,为什么我的胳膊会被砍掉?我很喜欢刺绣,我一直想成为阿姐那样厉害的绣娘,可从今以后,再也绣不了了……”

“为什么?”

女孩静静地望着杨惜,有雨珠滴在她睫毛上,这样清澈的眼睛,映出的却是断壁残垣里佝偻的饥民,是金銮殿里那些捧着象牙笏板的虚伪嘴脸。

杨惜觉得心脏仿佛被钝刀划过般,疼得厉害,他将女孩揽入怀中,感受到她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不是你们的错。”

女孩摇了摇头,自嘲道,“……不对,我想明白了,就是我的错。”

“怪我没有阿姐那样挣凭双手生计的本事,怪这张嘴要吃饭,是我拖累了阿姐。”

“在逃亡路上,我也问过一个乞丐爷爷,乞丐爷爷说,我们错在自己命贱。”

“他告诉我,酒肆掌柜的女儿当众被他们拖出去,掌柜却只能躲在柜台后悄悄哭。粮铺被抢后,粮铺掌柜去京兆尹府告状,结果第二日就被发现吊死在自己家门口。刘铁匠因为不肯给豳州军锻造兵器,豳州军将他生生扔进了炼铁用的火炉……”

女孩声音哽咽,哭得有些喘不上气了,“然后,那位爷爷说,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命贱,这一生都是没有办法。”

“即便躲得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没用的,没投个好胎,怎样都是没有办法。”

“你恨长安的官军吗,他们……没有保护好你们。”杨惜垂着眼睛,声音轻弱。

“不恨。魏大人权大势大,他们也没有办法吧?”

女孩迷茫地摇了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有办法的。

不是无能为力,而是为了让沸腾的民怨、百姓的怒火与仇恨从高门世家身上转移,烧向魏大将军和摄政太后,所以那些衣冠楚楚的长安官员们精心设计了这个局,有意纵容魏添在长安犯下恶行。

杨惜在心中喃喃道,一阵恶心反胃感涌上喉头,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哥哥,我想我阿姐了,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女孩试着仰起身,用手攥住杨惜的袖摆,但她明显还不适应自己已经失去双臂这一事实,残肢撞上土墙,往前踉跄了一下。

杨惜赶忙将她抱起,怀中的女孩轻得可怕,两臂断处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不说傻话,哥哥带你去治伤。”杨惜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太子殿下,您千金贵体,还是让属下来抱着这姑娘吧?”

跟在杨惜身后的金吾卫见状,当即提出由自己来抱这小姑娘,但杨惜摆了摆手,回绝了。

女孩将脸贴在杨惜胸口,她方才听金吾卫唤杨惜太子殿下,好奇地仰着脸看他,“哥哥,你是太子吗?哥哥这么温柔,那等哥哥当了皇帝,我们的日子是不是就会好过起来了?”

听了女孩这话,杨惜只觉喉头有些发紧,难以回答。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这个太子也不过是受高门世家操线牵引的政治傀儡?说满朝文武其实巴不得魏添闹得更凶些,好让他们能借机渔利?说他的登基大典就在七日后,而他却连一个无辜女孩的手臂都保不住?

就像谢韫所说的,如果没有绝对的政治手腕,那么他就只能成为一个听话的傀儡君父,他会比前代帝王更仁慈些,但也仅此而已。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不会给他真正施政的机会。

只要朝廷痼疾不除,世家势力不抑,这样的悲剧就会不断重演,而受难的永远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会尽力的。”最终,杨惜只能给出这样苍白无力的承诺。

杨惜抱着女孩在残破的街道上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良心上。一步一步,鲜血淋漓。

最后,他们来到一间还开着门的药铺前。

杨惜将女孩托付给了这里的老郎中,在堂内静静等候着。半个时辰后,老郎中推开诊室的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郎中对杨惜摇了摇头。

“伤口感染得严重,已经没气了。”

杨惜闻言踉跄了一下,艰难地挪动脚步往诊室内走去。

小床上,女孩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她原本脏兮兮的小脸已经被擦拭干净,身体用一块白布盖着。

杨惜跪在床前,轻轻握住她以枯黑的稻草制成的“手臂”。

这双手,本该拿着针线,绣出繁复美丽的花样;本该在元宵节提着灯笼,在阿姐身边欢笑奔跑。现在却被血水洇透,生出腐蛆。

待杨惜与随行的金吾卫将女孩的尸身妥善安置,回到东宫时,已是入夜。

杨惜独自站在庭中,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个女孩倚着土墙,哭着对他说的“我们这一生都是没有办法”的声音,依然萦绕在他耳旁。

“没有办法……吗。”

杨惜手边摆着宫人提前送来的帝王衮服,他抚着自己沾血的衣襟,轻声喃喃道。

这时,贴身伺候他的内侍称心忽地快步走上前来,一边喘着气,一边神色惊惶道:“不好了,殿下,昭王府侍从来报,世子殿下他……”

“他怎么了?”

听见“世子殿下”四字后,杨惜猛地回神,当即转身望着称心。

称心清楚这两人的关系很是亲密,答得有些支吾,只道,“殿下,奴婢已经备好出宫的车马,您……”

杨惜见称心这副反应,只觉得手脚冰凉,脑中一阵嗡鸣,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便朝宫门处跑去。

噗通、噗通、噗通……

夜风凛凛掠过鬓角,杨惜听见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渐渐与脚步声重合了。

第104章 同命真的很难受的话,就咬哥哥的手。……

半日前,白马寺。

向寺内僧侣打听完,走到那黑袍人所居住的厢房附近后,萧鸿雪刻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与呼吸,按着剑,缓步搜寻着他的踪迹。

努尔盘坐在厢房内,几线天光自半开的窗棂倾泻进来,照耀着在空气中浮动的尘土与细绒,以及摆放在努尔膝前的一个漆黑的陶盅。

那陶盅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异族符文,在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差不多了。”

努尔低声呢喃着,自怀中取出一把骨匕,然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开了一道豁口,鲜血喷涌而出。

滴答、滴答……

血珠落入陶盅,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盅内顿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有无数细足在爬行。

“定让大燕的太子付出代价……”

努尔嘴角咧开一个笑,露出一排稀疏的黄牙,他双手合十,以一种虔诚狂热的语气吟念了几句咒文,然后将手探入陶盅,掏出一团蠕动着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只足有拳头大小的蜘蛛,长着八只眼目,通体漆黑,腹部布满血红色的纹路,长满倒刺的肢节紧紧缠绕在努尔手腕上。

努尔将掌心血滴在那蜘蛛身上,它顿时剧烈抽搐起来,慢慢变得透明的背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卵,每颗虫卵中都隐约可见一条细小的黑影在蠕动。

然后,努尔猛地将蜘蛛按回陶盅内,陶罐中的响动骤然加剧,仿佛有千万只虫豸同时苏醒。

他正待进行下一步时,门扇倏地被人自外面推开,一柄剑身莹若霜雪的长剑直直朝着那陶盅掷了过来——

陶盅碎裂,被长剑穿透身躯的蜘蛛流出了大片绿色汁液,发出痛苦的嘶叫,那声音如同婴儿响亮尖利的啼哭般,令人不寒而栗。

“你……你做了什么?!”

努尔望着站在门边的那人,嘴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顺着努尔的视线望去,萧鸿雪正抱臂倚着门扇,他看着歇斯底里的努尔,笑了一声,半张脸隐没进阴影里,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我讨厌虫子。”

“尤其是……在暗地里鬼鬼祟祟地动作的。”

“你!”

努尔听出萧鸿雪意有所指,狠狠剜了萧鸿雪一眼,他望着自己面前的陶盅碎片和被剑钉在地上,缓慢蠕动着的蜘蛛,心一横,将蜘蛛自剑上取下,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中,咽了下去。

吞咽过程中,努尔面容扭曲,额上布满冷汗,几声痛苦的呻吟从他嘴中溢出,“呃啊——!”

萧鸿雪怔了一下,望着努尔,微微蹙眉,走上前来拾起剑,他眼角余光瞥见散落一地的陶盅碎片上刻写着突厥的符文,身体明显僵硬了,“……你是突厥人?”

萧鸿雪看着努尔轻轻笑了一声,原本淡漠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浓烈的恨意。

萧鸿雪攥紧了剑柄,呼吸有些颤抖,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白,他紧紧地盯着努尔,深吸一口气,就像童年在突厥王帐中刺死慕容伽,割断那头已饥饿多时的雪狼的喉咙一样,毫不犹豫、狠厉决然地扬剑朝努尔胸口捅刺了多下。

努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大片鲜血自他胸口喷涌而出,溅上身后的墙面与萧鸿雪的颊侧,衬得萧鸿雪本就如霜似雪的颜容愈发妖异昳丽。

“你……体内也有同命蛊的子蛊,怎么敢这样对待蛊母?”

努尔唇角溢出血丝,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的。

“……蛊母?”

萧鸿雪怔了一下,眉心微皱。

依照之前杨惜的说法,杨惜体内的蛊是母蛊,自己体内的蛊是子蛊,他们两人因这对同命蛊性命相牵,同甘共苦。

可如今听这人的意思,方才被自己一剑穿透的那蜘蛛才是同命蛊的母蛊吗?

努尔见萧鸿雪表情僵硬,明显是发现端倪了,唇角扬起一抹笑,“是我们王子殿下深谋远虑,提前留了一手。”

“同命蛊的确是我们漠北草原很常见的蛊种,不过,你们体内的那对,却是万里无一的珍稀少有。”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们体内的那对,是我们草原蛊师在炼制同命蛊的过程中,产生的意外。”

“它们并非母蛊与子蛊,而是……两条子蛊。”

“两条……子蛊?”

“对。母蛊一胎会诞育数百条子蛊,这些子蛊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亲情可言,而是像它们的母亲曾在密闭的坛皿中与其它毒虫缠斗、竞争、互相蚕食那样,子蛊们也会为了活命自相啖食,厮杀到只剩最强大的最后一条,再由母蛊亲自饲肉养育。”

“在一次炼制同命蛊的收尾阶段,有草原蛊师打开密闭的皿盖,发现其内存活的子蛊竟然有两条,而且并非是因为它们势均力敌,分不出胜负——那两条子蛊一条强壮精悍,一条瘦弱纤小。”

“坛皿内没有任何食物,子蛊想要存活,必定会吞吃其余子蛊,但那只强壮的大蛊与那只瘦小的蛊之间,仿佛真的结成了什么手足兄弟的亲缘关系般,大蛊即使被饿得身体虚弱也不吃小蛊,小蛊亦紧紧地偎贴在大蛊身边……”

“蛊师在试着分离这两条蛊时,发现匕首划过大蛊的足肢时,小蛊竟然也会痛苦地痉挛起来。”

“照理来说,‘同命蛊’原是指子蛊与母蛊性命相牵,子蛊痛母蛊所痛,伤母蛊所伤。但这两条子蛊之间,竟也产生了这样的关联。大蛊受伤时,小蛊也会疼痛。”

“不过,这两条子蛊依然受制于母蛊。体内被种下子蛊的人,会受持有母蛊之人操纵摆布。”

努尔阴恻恻地笑了下,接着道:“之前王子殿下在长安平康里遇刺,而大燕的太子竟然能提前得到突厥刺客的讯息……王子害怕大燕太子心机城府深不可测,为了未雨绸缪,王子将那两条关系特殊的子蛊一并赠给了大燕太子,而真正能够操纵子蛊的母蛊则留在了他自己手中。”

“从形貌上看,那两条子蛊一大一小,一强一弱,恰好符合母子蛊的特征,故而寻常的医师见了,根本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努尔用指腹揩了揩自己唇边的污血,咧出一个笑:“公主殿下让我代她向大燕的太子问好。”

“大燕皇帝为了保下受巫蛊案牵连的太子,竟让公主殿下的夫婿当了替死鬼。”

“公主殿下说,她恨死他了,血债,必以血偿之!”

本来还算平静的萧鸿雪听见努尔说要对杨惜出手,脸色倏地沉了,攥剑的手掌上青筋显凸,将剑刃往努尔的胸膛内又送进去了几寸,“……你敢!”

努尔在萧鸿雪动作下又吐出一口鲜血,一边颤抖着一边笑,笑得苍白而诡异,“你即便现在杀了我,再将我的尸体剖开将母蛊杀死,也没有用……母蛊在被你重伤前已经被我催动,我还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温养着她。”

“……很快,你们两个人,都会五感尽失,慢慢失去视觉、听觉……最后,连神智与记忆也失去,彻底变成痴傻的疯子。”

“大燕即将登基的储君和亲王一起疯了,届时大燕必定政局动荡,我突厥便可挥师南下……公主殿下,努尔……尽义了!”

努尔竭力抬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大喊一声后,青僵发紫的脸便慢慢垂下,彻底断了生气,眼眶里忽有密密麻麻的白色虫豸爬出。

萧鸿雪将剑拔出,以衣袖轻拭着自己颊上的血迹,蹙眉看着努尔的尸身。这时,他身体猛地一颤,胸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如同有人将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他的心脏。

萧鸿雪闷哼一声,一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则扶着桌沿,以此稳住颤晃的身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心脏处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很快,萧鸿雪只觉得眼中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渗出,眼前的色彩与画面一点一点地坍缩,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杨惜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到昭王府内后,看见御林军将军谢韬一身甲胄未脱,站在萧鸿雪屋外不断以手拭泪,谢韫则站在一旁安慰他。

杨惜结合方才称心支支吾吾的反应,顿感不妙,他深吸一口气,迈入萧鸿雪的卧房后,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只觉一阵气血上涌,两眼发黑,差点没站稳。

萧鸿雪一头银发披散,眼上覆着白绡,绡纱上不断有血洇出,他宽大的寝衣被夜风吹动时,可见其身上伤痕遍布,浑身是血。

神色焦急的侍从与婢女们在卧房内不断进进出出,而萧鸿雪虽面有痛苦之色,依然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一声不吭。

素来散漫从容的杨惜再顾不得什么仪态,也不在乎有旁人在场了,当即快步走到榻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萧鸿雪的手。

“……阿、阿雉,这是怎么了?”

杨惜心疼得不行,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将萧鸿雪轻轻搂入怀中,用发抖的手指轻轻抚过萧鸿雪的脸颊,“怎么会伤成这样?”

突然听见杨惜声音的萧鸿雪明显很是慌乱,他凭感觉摸索着,将杨惜轻轻推开,转过身去,背对着杨惜,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阿雉这样很难看……哥哥,别看我,好不好?”

“阿雉不想让哥哥看见阿雉这副模样。”

话音刚落,萧鸿雪胸口又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虽咬牙强撑着,却依旧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杨惜看着萧鸿雪发颤的背影,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轻轻坐上床榻。

然后,杨惜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环住了萧鸿雪的腰,将他揽进了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两人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冷汗交织在一起。

萧鸿雪心中一直紧绷的弦,在旁人面前竭力维持的镇静模样,在听见杨惜的声音后,都尽数溃不成军了。

“哥哥……我疼。”

萧鸿雪脸色发白,将脸贴在杨惜胸口,声音发抖。

杨惜轻轻摸了摸萧鸿雪的头,然后悄悄伸手揩了一下自己的眼泪,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哭腔,尽可能平静地问道,“阿雉愿不愿意告诉哥哥,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眼睛伤成这样,为什么浑身是血?”

“……哥哥哭了?”

萧鸿雪听出杨惜的声音在发抖,怔了一下,举起衣袖,摸索着凑到杨惜脸边,温柔地捧起他的脸,擦去他的眼泪,“哥哥别哭,阿雉听着好心疼。”

杨惜闻言,愁眉紧蹙,轻轻握住了萧鸿雪纤白的手腕。

“哥哥记得那个在白马寺中撞到你的黑袍人吗?阿雉总觉得那个人很诡异,怕他想对哥哥不利,所以……哥哥走后,阿雉单独去见了他。”

萧鸿雪将头埋在杨惜的颈窝,缓缓地讲述起在寺院中发生的事。

听罢萧鸿雪解释后,杨惜沉默了一晌,嗓音沙哑地问道:“……阿雉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同命蛊?”

萧鸿雪点了点头,害怕杨惜会内疚自责,当即接着道:“不是哥哥的错,是突厥人阴猾狡诈。”

“身上的伤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后,下山时磕碰很多,看着吓人而已,哥哥别担心。”

杨惜伸手抚了抚萧鸿雪苍白清瘦的脸,见他这个时候还在安慰自己别担心,叹了口气,“……哥哥看见阿雉受伤,比自己受伤还疼。”

然后,杨惜又察觉到有些不对,“如果是因为同命蛊的话,那我为什么没事……那蛊师应是冲我来的啊?”

话音刚落,杨惜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起了在梦中与楚玉秋的魂识见面时,楚玉秋告诉他的,那片“心鳞”能够使心抵御外物干扰与影响的效用。

所以,自己没事,是因为心鳞阻断了大蛊与母蛊之间的感应吗?

杨惜还没回神,萧鸿雪便因为过分疼痛,伸指拽开胸前衣料,极用力地刮挠起自己的心口,仿佛要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他动作间,杨惜这才看见萧鸿雪的胸膛早已被他自己抓挠得鲜血淋漓了,血红的伤口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分外骇人。

“不可以挠。”

杨惜很是心疼,轻轻攥住了萧鸿雪的手,然后,他将自己的手腕递到萧鸿雪唇边,语调温柔道:

“真的很难受的话,就咬哥哥的手,别伤害自己。”

因为蛊毒发作得厉害,胸口传来噬心的剧痛,萧鸿雪难以自抑地对着杨惜的腕口咬了下去,杨惜闷哼一声,毫不挣扎,温柔地抚摸着萧鸿雪的发顶。

萧鸿雪顿了顿,伸舌轻舐着自己在杨惜手腕上咬出的点点血印,但他到底没舍得继续咬下去,硬逼着自己退后,将自己的身躯蜷缩在榻上的一个小角落里。

第105章 笨蛋“哥哥,我想要……”……

杨惜见萧鸿雪将自己蜷成了一小只,疼得满脸冷汗,发丝被汗水粘湿,紧紧地贴在颊侧,心口顿时堵得难受,动作极轻地伸臂,将萧鸿雪整个人抱进了自己怀里。

“阿雉,没事的,不用忍,”杨惜一手轻柔地抚着萧鸿雪的头,另一只手再度凑到了萧鸿雪唇边,“只要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怎么咬都可以。”

萧鸿雪闻言,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颈上那道见证了他与杨惜之间误会仇怨的红疤,摇了摇头,蠕动着因疼痛而发白颤抖的嘴唇回道,“不可以……阿雉说过的,绝对不会再伤到哥哥。”

然后,萧鸿雪将脸轻轻靠在杨惜胸口,静静地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萧鸿雪的脸很烫,这还是杨惜头回从体寒虚冷的萧鸿雪身上感受到这种烫得灼人的温度,杨惜怔了一下,当即探手去摸了摸萧鸿雪的额头,和自己额头的温度比照了一下,果然烫得惊人。

杨惜抚着萧鸿雪的额头,眉头紧蹙,“阿雉,你额头很烫,是不是发高热了?”

“没关系的,哥哥不用担心。”

萧鸿雪仰起脸,冲杨惜露出了一个很是苍白的笑,声音轻得像烟气。

“……再捱一捱,等蛊毒发作的劲过了,就会没事的。”

“哥哥在这儿多陪阿雉一会儿就好,”萧鸿雪手摸索着,搂住了杨惜的脖颈,吻了上去,“一会儿就好了。”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语气轻飘飘的话,沉默了一晌,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鸿雪,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唇瓣。

“……没关系?”

“阿雉,你以前生病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明明痛得不行,难受得厉害,也只是自己一声不吭地蜷在角落里忍着,想着捱一捱,等捱过去了就好了?”

“笨蛋。”

“因为,即便撒娇哭闹也没有用。”萧鸿雪笑得苍白,语气平静地回复道。

萧鸿雪顿了顿,接着道,“以前跟着穆忆住在外宅的时候……她很讨厌吵闹的孩童,因为生病受伤和她撒娇哭闹,只会被她拧得胳膊上全是淤青。反倒是表现得安静些,她看我可怜,可能还会替我煎几副药。”

“穆忆走后,就彻底没人管我了。我虽被接回王府,但因王妃极其憎恶我这个妾生子,府内下人对我多冷眼苛待,只有兄长和一直贴身伺候我的婢女待我亲善。”

“阿雉从前一直过得不好,本来以为往后也只会是这个样子,”萧鸿雪笑了笑,停顿了一下,“但哥哥出现了,就像是上天见阿雉太可怜,给阿雉的唯一的慰籍,让阿雉觉得这条命还没那么烂,人世间还没那么糟。”

“在遇见哥哥之前,根本就没有人这么在意阿雉病了有没有好好吃药,或者有没有又用匕首划自己。”

“哥哥是对阿雉最好的人,阿雉最喜欢哥哥。”萧鸿雪将脸贴在杨惜胸口,伸手轻轻攥着杨惜的衣襟。

杨惜听了萧鸿雪的话,心软得不行,鼻头一阵发酸,将萧鸿雪搂得更紧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雉好讨厌,几句话就把哥哥说得又想哭了。”

萧鸿雪听了这话,伸出手在杨惜脸上摸索了一阵,最后将手停在他眼边,温柔地抚了抚,声音带笑,“哥哥别哭,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阿雉欺负哥哥了。”

“阿雉本来就没少欺负哥哥,坏事做尽,还怕被别人看见?”杨惜佯作抱怨语气,捏了捏萧鸿雪的脸颊。

“……哥哥,阿雉哪有。”萧鸿雪在杨惜怀里坐直了,声音很是委屈。

然后,萧鸿雪似是想到了什么,暧昧地搂住了杨惜的腰肢,“除了,总是在榻上把哥哥欺负哭,哥哥喊不要了也不肯乖乖停下以外,其余时候,阿雉明明都很乖,舍不得欺负哥哥,也舍不得看哥哥掉眼泪。”

杨惜任由萧鸿雪在自己怀里撒了会儿娇,然后轻轻握住了萧鸿雪的手,语气认真,“阿雉。”

“嗯,怎么了,哥哥?”

“坚强很好,但哥哥希望你学着更依赖哥哥一些,难受就大声哭大声喊疼,阿雉就是再任性再娇气,也有哥哥宠着疼着。”

“阿雉都和哥哥在一起了,如果遇到什么事还是只能自己扛的话,那阿雉唤哥哥的这声‘夫君’,不就白唤了吗?”

萧鸿雪怔了一下,回握住了杨惜的手,两颊微微泛红,笑着回复道,“……好,哥哥,阿雉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依偎了一会儿,萧鸿雪体内的蛊毒渐渐过劲了,脸色好转了许多。

“哥哥,阿雉好担心你。”

萧鸿雪的声音闷闷的,从杨惜怀里传来,“哥哥怕疼,但蛊毒发作的时候,连阿雉都有些受不了,阿雉担心哥哥……”

杨惜听了这话,愣住了。

他看着眼覆白纱,浑身都是细小伤口的萧鸿雪,抿了抿唇。

萧鸿雪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可他最担心的竟然不是他自己,而是与他同样身怀同命蛊的杨惜。

杨惜心软得不行,轻轻吻了吻萧鸿雪眼上的纱绡,和他解释起自己体内那枚“心鳞”的存在。

萧鸿雪听杨惜说他会没事的,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轻轻攥着杨惜的肩头,声音带着轻松喜悦的哭腔,“那就好,哥哥没事就好……”

杨惜见萧鸿雪这副反应,心里极不是滋味,将头埋在萧鸿雪的颈窝,哭得两肩一阵又一阵地发抖,“对不起,阿雉。”

“是哥哥的错。”

“我怕慕容嘉在燕土上出事,会留下把柄给突厥人,才尽力保下他,没想到这反倒让他对我心生忌惮……本来是好意,现在却成了农夫与蛇。”

杨惜想起自己当初是为了不让慕容嘉那个心机深沉的胞弟慕容徽夺得汗位,再以慕容嘉在燕土上遇刺为借口出兵,对大燕不利,才费尽心思保下慕容嘉,谁成想,这兄弟俩竟是如出一辙的阴毒险狠。

“是哥哥太大意,低估了慕容嘉。”

“因为我的错,把你害成这样……阿雉,你恨哥哥吗?”杨惜轻轻捧着萧鸿雪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是掩不住的颤抖。

然后,杨惜等待审判般垂下眼,惴惴不安地等着萧鸿雪的答复。

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仰起脸,朝杨惜莞尔一笑,“怎么会恨哥哥?”

“一双眼睛而已。”

然后,萧鸿雪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杨惜的掌心,“哥哥,阿雉方才就说过了,不是哥哥的错。突厥人有多阴猾诡诈,阿雉再清楚不过了。”

“若是一直没有办法治好蛊毒,最多再赔上耳朵、喉舌……但是,和哥哥相比,那些都不重要。”

“如果因为这样,让哥哥对阿雉心生怜惜与愧疚,心甘情愿一辈子都待在阿雉身边,好好陪着阿雉,也挺不错的。”

杨惜听了萧鸿雪这番云淡风轻的话,心里却堵得难受。

性情这么冷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如此严重的肢体伤残呢?自己刚踏进萧鸿雪卧房的那一瞬间,他表现出来的慌乱和不安,杨惜都看在眼里。他会这么说,无非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太内疚自责而已。

杨惜无声地流着泪,小心翼翼地伸臂抱了抱萧鸿雪,“阿雉,对不起……你不要讨厌哥哥,好不好?”

萧鸿雪愣了一下,轻笑一声,“怎么会讨厌哥哥,阿雉怎么舍得?”

“哥哥还说阿雉是笨蛋,其实哥哥才是吧?”

萧鸿雪伸出手,摸索着,覆上杨惜的发顶,温柔地摸了摸。

“阿雉有时候连自己都讨厌,但绝对不舍得讨厌哥哥的。”

“只是,”萧鸿雪顿了顿,撒娇般轻哼了一声,“哥哥不许因为阿雉看不见了,就嫌弃阿雉,悄悄找别人……阿雉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收拾哥哥身边的莺莺燕燕的本事还是有的。”

“哪来的莺莺燕燕。”杨惜笑眼含泪,吻了吻萧鸿雪的脸颊。

“明明哥哥身边只有阿雉这只小鸟啊。”

“还是只很会啄人、凶得不行的……哥哥哪敢嫌弃我们阿雉?”

两人又拥抱了一会儿,有侍女送来了汤药,苦涩的气味在整个房间弥漫,闻到那气味的瞬间,萧鸿雪便不自觉蹙起了眉。

杨惜见萧鸿雪这副反应,想到这人对喝药好像一直都很抗拒,心中好笑,打趣道,“原来我们阿雉是真的很怕苦啊?”

然后,杨惜站起身,他自侍女手中接过汤药时,柔声对她道,“今日辛苦了,先下去歇息。”

“……哥哥把人都屏退了,是想对阿雉做什么坏事吗?”

萧鸿雪朝杨惜偏了偏头,语调暧昧,声音带着惑人的小钩子。

“坏事?”

杨惜看了萧鸿雪一眼,装作不解其意,“监督阿雉喝药算做坏事吗?”

杨惜捏着瓷勺,自己试了几口汤药,确认不会烫口后,才舀起汤药递到萧鸿雪唇边,“来,喝药了。”

萧鸿雪眉头紧蹙,但还是勉强喝下了一口。

“我们阿雉今日这么乖呀?”杨惜一边用绢巾替萧鸿雪拭去唇边的药渍,一边又舀起了一勺喂给萧鸿雪。

这一口,萧鸿雪没有痛快地喝下,而是轻轻握住了杨惜的手腕,以撒娇的口吻,拖长声音道:“哥——哥——这药好——苦——”

“平日又冷又凶、清冷矜傲的世子殿下居然怕苦……哥哥去给你找点蜜饯来?”杨惜无奈而宠溺地摸了摸萧鸿雪的头。

“不要蜜饯。哥哥,你亲亲阿雉,好不好?哥哥亲一亲,就没那么苦了。”

萧鸿雪话罢,主动把自己水色莹润的唇凑了上来,因为不确定杨惜的唇在什么方位,在空中茫然无措地寻找着。

“这么黏糊,那不知要亲多少下,这碗汤药才能喝完?”

话虽然这么说,杨惜还是将药碗搁在一旁,主动吻住了萧鸿雪的唇,以舌尖撬开他的唇关后,药的苦味在口腔弥漫,“……是挺苦的。”

“是吧,哥哥。”

“那哥哥是不是应该亲阿雉很多下,亲阿雉很久?”

见萧鸿雪变着法儿骗亲,杨惜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萧鸿雪的头,“笨蛋。”

……

后来好长一晌,满室内只有两人接吻发出的水声清晰可闻。

待监督着萧鸿雪将药喝完,杨惜给萧鸿雪掖了掖被角,正准备离开时,袖角倏地被萧鸿雪轻轻攫住了,“今夜,哥哥就在这里休息,和阿雉一起睡,好不好?”

“阿雉许久都没同哥哥一起睡过了。”

萧鸿雪的声音如同他的请求般,轻得很含蓄,但杨惜却听出了他的一丝害怕和小心翼翼。

他在害怕自己离开,害怕自己会丢下他。

杨惜轻叹一声,解下外袍,吹灭了榻旁的灯烛,躺到萧鸿雪身侧,伸手轻轻摩挲着萧鸿雪的眉眼和发丝。

目不能视的人通常嗅觉灵敏,待杨惜靠近自己后,萧鸿雪便感觉自己被杨惜身上的气息包裹住了。像是被雨水洗涤过的草木气息,清新温暖,萦绕在呼吸间,让人不自觉想要和他靠得更近。

萧鸿雪脸颊发红,微微勾起了唇角,他从背后抱着杨惜,轻轻咬着杨惜的后颈。

咬了一会儿后,萧鸿雪伸手掐了掐杨惜的腰,然后将手绕到杨惜身前,握住,在杨惜耳旁呵了口热气,“……哥哥,我想要。”

萧鸿雪现在只穿着一身宽薄的寝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搭在被褥外,杨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萧鸿雪裸露在外的大片雪白肌肤时,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被爱人如此撩拨,杨惜眸色愈暗,深吸了一口气,但他顾念着萧鸿雪身上的伤,仍按住了萧鸿雪作乱的手,语气严厉,“你浑身是伤,不许乱动了。”

“不严重的,受不了的话,阿雉自己会喊的,没关系。”

“哥哥,好不好?”萧鸿雪不死心,试图以撒娇来软磨杨惜。

“再胡闹哥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