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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雪 咪呀咪呀 23178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重逢……他,我婆娘?算是吧。……

蜀郡夏季的天醒得早,今日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云层便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似的。

很快,城内落起了如丝的细雨,悄无声息地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

“竹篮竹筐——新编的竹篮竹筐嘞——”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竹器小贩当街而坐,他一边手指翻飞,极快地编织着脚下的竹篾,一边吆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在濛濛的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

“落雨了,王婆子,你这些花样遭雨淋了可就不值钱喽!”隔壁卖杂货的刘三扯着嗓子喊道。

卖织品的王婆闻言,忙不迭地从铺子内旋了出来,将摆在外面摊子上一水儿的绣帕、香囊等物件往遮雨的油布底下塞。

王婆那双手皮肤紫红,布满老茧,动作起来却异常灵巧,她一边收拾,一边笑骂着还嘴:“刘三你这乌鸦嘴,这才刚开市,就不能多盼你老辈子点好?”

嬉笑喧嚷过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式油纸伞在雨中朵朵绽开,像是层层叠叠的、移动的花。

妇人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鞋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挑着扁担的赤身汉子在人群中缓慢穿梭,不时吆喝一声“借过”,扁担两头的水桶随着他的步伐晃荡,不时溅出几滴水花。

萧鸿雪撑着一把素伞,静伫在前来赶集的人群的边缘。

他初到蜀郡,身边的属官去联系此地驿署了,留他在此暂候。

萧鸿雪心不在焉,沉默地望着雨幕中的市集,与其它地方如出一辙的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视线凝于空中的某一处,停顿一会儿,又很快移开了。

有菜贩见萧鸿雪目光偶然扫过自己的摊位,看准时机,当即就操着一口热情憨直的乡音招徕起萧鸿雪:

“唉哟,这是谁家妹儿,咋长得这么乖哦——嬢嬢这里有今早刚从田头摘的菜叶,鲜得很,妹儿看买点回去炒菜不?”

而一旁边敲着冰盏叫卖凉货的小贩听这菜贩连声夸赞萧鸿雪“长得乖(漂亮)”,接腔道:

“我来看看有好乖嘛——吔,当真是个乖妹儿,又白又高,还这么瘦。妹儿,你吃冰货不?这天气,就是落了雨也怪热的,来点冰货凉快凉快。”

浑然不知自己又一次被误认为姑娘了的萧鸿雪,虽听不大明白蜀腔那有些奇异的语调,但他看着他们淳朴的笑容,轻轻点头回应,一次又一次解开钱囊。

其余商贩许是见这人钱多还好说话,也纷纷推销起了自己面前的货品。

……

很快,萧鸿雪怀中堆满了零碎的各式小玩意儿。因为还要撑伞,两手拿不下,他便将那些物件堆在了身旁的窗台上。

——

蜀郡的“集”每三日赶一场,而每月月初的头一个赶集日,则是燕乐门固定的下山采买的日子。

杨惜头戴垂纱斗笠,亲自带着两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下山入城,边走边教授起他们采买经验。

因为路途遥远,三人都起得很早,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便匆匆背着背篓走上了山路。自从上大学以来就没吃过早饭的杨惜即便穿书了,这一习惯依然没有改变。

杨惜正指着各式商铺介绍得起劲呢,转头见两个小弟子正齐齐地对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咽口水,他笑了笑,去打包了两屉包子,将温热的纸袋递到他们俩手中,还一手一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随着渐渐他们行至市集中央,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在人群推搡间,杨惜和身边的两个小弟子几乎瞬间就被冲散了。

杨惜艰难地挣扎着回头,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搜寻那两人的人影,就被人群挤着往前行去,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抱歉,我……”

杨惜的脸被撞得生疼,他还没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便下意识忍着疼,先连声道歉。

然而,被自己撞了的这人却一直没什么反应。

杨惜怔了一下,目光自这人溅了些许泥水的衣袍袍角一路缓缓上移,在逐步看清他细薄的唇、高挺的鼻梁和纤长发红的眼尾后,心脏猛然震颤了几下,仿佛停止了跳动般,连带着呼吸也静止了一瞬。

……萧鸿雪。

已阔别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曾经最亲密的人,自己有时做梦梦见他,都舍不得醒过来,却也从不敢主动触碰,只敢小心翼翼地从酒肆闲谈中了解他近况的人,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萧鸿雪现在比杨惜高出了一个头,他穿着一身月白纱袍,满头银色长发以一支素钗挽起。

他眼神疏离淡漠,眉眼间有些说不出的阴郁,姿容浑若谪仙人般,美得摄人心魄。

看着这张无比熟悉,与从前相比只有一些很微小的变化的脸,杨惜当场就懵了,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杨惜竭力保持着冷静,靠着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自己现在的身体是自己在现世的模样,萧鸿雪是绝不可能认出自己来的的方式,给自己壮胆。

这是从来都从容淡定的杨惜,头一次感到如此慌乱和无所适从,他想转身便跑,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眼前这人身上离开。

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见他了。

杨惜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梦以外的地方见到萧鸿雪,他和萧鸿雪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但现实往往就是这样,荒唐、离奇、横冲直撞,只需要一次街头相遇的巧合,便能将杨惜竭力压抑在心底的,如潮水般疯狂涌动着的思念情绪,轻易地全部唤起,再冷眼旁观他的失态。

霎时间,杨惜心尖上仿佛突然涨起洪潮,汹涌着漫过天地,将他整个人挟裹吞没。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杨惜都不再看得见,唯独眼前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在他眸中愈发明晰。

杨惜的两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看了萧鸿雪许久许久,久到能明显感觉到萧鸿雪狐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他才勉强回过神,刚想往后退一步,却又被人群挤着,撞入了萧鸿雪的怀抱里。

再度闻见萧鸿雪怀中那熟悉的浅淡香气,杨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拥抱他的冲动,在被萧鸿雪推开之前,便主动从萧鸿雪怀里旋了出来。

“抱歉,这位公子,我不是故意的……赶集日人太多,没注意就撞到公子身上了。”

杨惜为了避开萧鸿雪的视线,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垂在斗笠下的帷纱随风轻轻晃荡着,杨惜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尽可能平静地接着道,“……这位公子可有什么大碍?”

萧鸿雪那双如含雪屑般清亮的眼睛先是漠然地扫了一眼杨惜,瞥见那熟悉的眼神和脸上神色后,顿了顿,也微微怔愣了一会儿。

这人的五官非常陌生,但自己看着他时,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萧鸿雪素来冷淡的语调不自觉柔软了几分,道,“没事……雨天小心行路。”

“……好。”

杨惜颔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时,萧鸿雪忽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杨惜斗笠下的帷纱,语调有些迟疑,“你……”

“我以前见过你吗?”

听了萧鸿雪这话,杨惜愣了愣,眼泪几乎瞬间盈满了眼眶。

五年不见,与爱人再次重逢,竟是对面不识。

但是,这样就很好了,杨惜。

上天终究是垂怜你的,让你又和他见了一面。

可你不能再一次打扰他,改变他本该风光无限的人生轨迹。

杨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些微哭腔,“没有。”

“我从来不曾见过像公子这样,生得天人之貌的人。”

杨惜说罢,便缓步往前走去了。

萧鸿雪怔了怔,松开手,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那个人给他的感觉非常熟悉,眼神、神色、还有下意识的小动作,都好像哥哥……

所以自己刚才难得恍了神,还举止失态,主动留了他一下。

萧鸿雪静默了一会儿,旋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估计真是想他想疯了,眼神和神色而已,天下人有千千万,难道仅凭这两样,便能笃定是一个人吗?

而且,哥哥的尸体,是自己亲眼看见、确认过的。

他现在睡在冰冷的陵寝之下,回不来了。

萧鸿雪想到这里,纤白的指尖重重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方才已经走远的杨惜此时身处一条小巷之中,脊背贴着满壁因为雨久生出青苔的砖石,望着檐下滴淌的落雨发怔。

他方才强忍着,才没有去牵那个人的手。

杨惜叹息一声,脊背倚着墙壁缓缓下滑,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坐在了地上。

许久后,杨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躲在远处悄悄看萧鸿雪。

萧鸿雪不言不语地撑着伞,依旧站在原处,在周遭喧闹市集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清雅出尘。

只是,看他身形,明显瘦了好多。

这几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随后,杨惜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巷口叫卖糖人、糕点的小姑娘身上。

……

一晌后,萧鸿雪正望着落雨发呆时,一个梳着辫子,眼睛黑亮的小姑娘抱着油纸包,笑意盈盈地靠近他,将怀中的纸包一递,“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嘞个,送你的!”

“……谢谢。”

萧鸿雪回过神,看着眼前小姑娘微微发红的双颊,俯下身接过纸包,唇边扬起了浅淡的笑意。

然后,小姑娘哼着歌谣,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她走到一处巷口时,停下了。

杨惜走上前,将银钱递到了小姑娘掌心,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谢谢。”

小姑娘笑嘻嘻地晃了晃自己掌心里的银钱,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客气,只是哥哥,你为啥子不直接买了去送他呀?”

“我……我不敢。”杨惜垂下眼,声音轻弱。

“哎呀,有啥子不敢的,他应该是你耍得好的朋友吧?又不是你没过门的婆娘,你咋愣个害羞。”

在蜀郡生活了五年,杨惜知道“婆娘”在蜀语中,是妻子、媳妇的意思。

杨惜听了小姑娘这话,有些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婆娘吗?

其实还真是。

他没有回答,同小姑娘挥手作别。

“糖人——又甜又脆的糖人——”

与杨惜道别后,小姑娘返回了巷口摊位处,继续叫卖。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市集上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同淅沥的雨声一道,组成一段颇具生趣的市井回响。

——

杨惜和方才失散的两个小弟子汇合后,走上归途,他因为偶遇了萧鸿雪,心弦大乱,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待他们返回燕乐门总舵,已是午后。

三人刚行至大门口,便看见门中弟子似是与蜀郡官兵起了冲突,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

秦瓒推着轮椅上的喻情,挡在大门前,身后跟着一众燕乐门弟子。

而与他们对峙着的一众官兵前面,站着一个极其苍白瘦削,身形异常高挑的华服青年。

即便还隔得很远,杨惜也一眼认出了,那是萧鸿雪。

萧鸿雪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漫不经心地捻弄了一下戴在耳垂边的那枚灼目的、与他整个人气质有些格格不入的金珠链。

萧鸿雪见燕乐门众人面色不善,纷纷亮出了刀兵,他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是想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第112章 画像“哥哥……找到你了。”……

燕乐门总舵作为一座经由机关师们精心设计的“隐世要塞”,入口除了正大门外,还借助山体、洞穴等自然地形,修筑了许多通往内城的密道。

杨惜见正大门处两方对峙、局势紧张,为了不引起注意,当即带着两个小弟子通过密道悄悄入城。

一晌后,杨惜悄无声息地站在燕乐门众人末尾,随手薅过来一个眼熟的弟子,蹙着眉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和官兵们剑拔弩张的?”

那人怔了一下,转脸过来,惊喜道,“首领?你……”

“嘘。”杨惜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低声些。

“首领,你可算回来了!”

这人连忙点头,压低了声音,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官兵,最后伸手指着为首的萧鸿雪道,“首领,那个大美人是京中来的亲王,好像是奉命来调查我们燕乐门的。”

“他刚到这里,不太清楚状况,那些平日就对我们颇有意见的蜀郡官兵又在一旁拱火,添油加醋地说我们是‘邪宗’,目无纲纪、聚众作乱,一直与朝廷作对。”

“他们还说如果不加以清剿,我们燕乐门就会像之前的赤衣盟一样,鼓动、煽点百姓,搅得天下大乱。”

“门中有弟子听了这话,当即气不打一处来,驳斥他们这是空口诬蔑。与官兵们争执间,门内有沉不住气的弟子先动了手,见了血……局势就变成这样了。”

“受伤的那个官兵当场抱着大美人的腿嗷嗷哭,说‘昭王殿下啊,下官们平日就是这样被这群山中恶徒打压欺辱的,他们仗着门派势大,横行乡里,掳掠百姓,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当时他满脸是血,异常惨烈,即便是那些先前不可信的话,现在也能让人信了三分。”

“大美人沉默了一会儿,掰开那个官兵扒在自己腿上的手,说‘既然如此,今日便将山中匪人悉数剿灭’。”

“那群平时怂得跟孙子一样的官兵见有人给他们撑腰,纷纷出言挑衅,骂得可难听了,门内弟子们实在忍不了,抄了家伙,连一向最镇定冷静的喻先生和小秦也生气了,没有阻拦……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怎么一口一个大美人?”

听罢这弟子的解释,杨惜依旧平静,只是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他嘴中那出现频率颇高的“大美人”上,语调听不出情绪。

这人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嘿嘿,首领,我活了二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原来男人也能这么漂亮?”

他一边说着,眸光不自觉朝站在一众官兵前的萧鸿雪看去。

萧鸿雪一头银发若霜雪垂落,身着一袭素白长裳,缀纱袍袖随风轻摆时,恍如空中流霰般。

萧鸿雪手中泛着寒芒的长剑照映着他昳丽的眉眼,整个人仿若从仙山阆苑而来的谪仙般,无端叫人想起夜雪照琼枝的幽美景象。

“喻先生也很美,但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大美人的长相,不愧是皇族血脉啊,我以后的媳妇儿要是长这样,我肯定一秒都舍不得和她分开,天天搂着她亲热,和她生很多小孩……”

这人托着下颔,轻声感叹了一句。

杨惜听他这么说,没有回话,只伸出手来,重重地敲了下这人的额头。

“嘶——首领你敲我做什么?”

杨惜没理他,径直掠过身前的人群,行至最前方。

方才萧鸿雪那句异常自信从容的话一出口,在场的燕乐门弟子们都有些愣住了,面面相觑着。这话由别人来说是过分狂妄,由昭王殿下来说可不是。

魏后之乱时,他亲率兵马阻击败走的豳州军,致使他们无一逃脱;突厥虎视眈眈,欲挥师南下之时,亦是他提剑亲征,三年之久便将突厥部族驱往冰河东岸五十余里,再不敢渡河。

然而,即使是这样,原本一直抿唇不语,站在喻情身后的秦瓒仍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机关匣“千机”,主动朝已经拔剑出鞘的萧鸿雪迎了上去。

萧鸿雪帝谥为“燕武”,剑法如神,自不必说;秦瓒在原书中位列“云台十将”,极擅机关弓弩之术,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将极难催动的机关匣“千机”操使得出神入化,令城中机关师们皆叹服。

出于对这两人实力绝对的信任,杨惜没有立即出声制止,而是安静地观起战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左手袖内的弓弩。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专注地望着场上的两人。

相较于萧鸿雪的漫不经心,秦瓒显得紧张、认真了许多,他将脊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清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对面的萧鸿雪手中那柄莹若霜雪的长剑,泛着凛然寒光,剑尖一滴雨水正缓缓滑向地面。

“嗒。”

雨珠坠地的刹那,萧鸿雪动了。

剑锋割裂空气时,发出了细碎清脆的鸣响,秦瓒甚至闻到了剑身上淬着的铁腥气。

秦瓒猛地侧身,萧鸿雪的剑刃擦着他鬓角掠过,削落了几缕发丝。

没有思考的余地,秦瓒右手五指如同抚琴般,在一尺见方的机关匣表面急掠而过。乌黑的檀木匣子发出机括咬合的“咔哒”声,顶部突然裂开几道细缝。

“咻咻咻——”

匣中钢针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亮银色的轨迹。

萧鸿雪手腕一抖,将长剑横在身前,旋腕挥动,很快,“叮叮叮”的脆响连成一片,针雨被尽数弹飞,坠到地上。

秦瓒看着萧鸿雪依旧轻松平静的神色,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劲敌,不敢怠慢,手指在匣底一拨,三枚铁蒺藜从机关匣侧面的孔洞内呼啸而出,想要封住萧鸿雪的退路。

萧鸿雪足尖点地,纵身而起,衣袂翻飞间,铁蒺藜擦着靴底划过。

秦瓒凝眉退至窗边,手指飞快地在匣子各处机关上拨动,然萧鸿雪身形如鬼似魅,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竟无一机关暗器近得了他身。

一旁的杨惜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想起了六年前碧梧院,萧鸿雪和贺萦怀的那场交手。如今看来,萧鸿雪的剑术在沙场磨砺之下,愈发出神入化了。

几个回合下来,秦瓒已累得有些气喘吁吁,而萧鸿雪只是额头与颊边沁出了些薄汗。

见秦瓒攻势转弱,萧鸿雪剑锋一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刺而来。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能看见一道如雪的剑光。

秦瓒只觉胸口一凉,衣襟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眼看要被萧鸿雪刺伤的生死关头,秦瓒手中的机关匣竟被他铺展开,化作一面精钢小盾,堪堪挡住这一击。

火花四溅中,秦瓒看到萧鸿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赞赏。

“有意思啊……”

萧鸿雪反手将剑抽回,轻轻笑了一声。

秦瓒稍微歇了口气,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匣子在他手中烫如烧得正旺的火石,内部的机关正在悄然重组。

很快,盾面机关齿轮飞转,突然裂开蜂窝状的孔洞。

又有数枚银针从孔中暴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纵是神仙也难躲避。

但萧鸿雪却似早有预料般,手腕轻颤,剑锋微微下垂,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在身前划出新月般的弧光。

银针被剑气激荡,竟在空中改变轨迹,深深嵌入四周的树木。

接着,萧鸿雪朝前运剑,就在剑锋快要触及秦瓒的刹那,秦瓒反手将机关匣扣在剑身上。

“咔哒!”

匣子陡然变形,数十个小巧的青铜齿轮绞住剑身。萧鸿雪惊觉自己剑势一滞,当即运劲回夺。秦瓒趁机伸掌攻向他胸口,却被萧鸿雪运掌格挡。

两人赤手过招间,机关匣内升起青烟,内部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最后,一阵金属碰撞的嗡鸣声响起,萧鸿雪在剑被绞断前将它拔了出来。

“铮”的一声,机关匣的齿轮被尽数震碎,碎片如雨般四溅,两人的脸都被碎铜划出了血痕。

两人各自闷哼一声,同时后撤了几步。

萧鸿雪发丝飘扬,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揩拭了一下颊边的血迹,他望着自己颊上的那道血口,明显怔了一下。

上回和贺萦怀交手,脸受了伤之后,是那个人来给自己上的药。

现在,不会有了。

想到这里,萧鸿雪眼眸半阖,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惜见萧鸿雪脸受伤,心猛地一紧,攥紧了自己的袖摆,他下意识想张口唤声“阿雉”,又极力忍住了,硬逼着自己挪开视线,不再去看萧鸿雪。

“……还打吗?”

萧鸿雪收回思绪,攥着长剑,轻巧地挽了个剑花。

秦瓒看着满地机关匣碎片,两眼通红地瞪了萧鸿雪一眼。

萧鸿雪笑了笑,正打算朝前运剑时,一发箭矢精准地钉入了他靴前的土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够了。”

杨惜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手中正举着弓弩。

萧鸿雪望着那支箭矢,眯着眼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向杨惜的方向,即便正对杨惜的弓弩口也不躲不避。

秦瓒蹲下身,用绢帕将机关匣的碎片收好,他正打算再回萧鸿雪几句时,喻情旋动了自己轮椅上的暗钮,八根乌金丝从椅侧疾射而出,缠绕上秦瓒的腰肢,然后猛地收缩,将秦瓒整个人拽了回来。

“病秧子,你干什么……”

秦瓒懵了,反应过来后,当即转头质问喻情。

当秦瓒看见从来都散漫戏谑、对任何事都不上心的喻情头一次露出如此严肃认真的表情,怔了怔,将没说完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喻情若有所思地望着萧鸿雪,自然地伸臂搂过秦瓒的腰,“打不过他,就别勉强自己了。”

“可是……”秦瓒还想辩驳几句。

“听话。”

喻情加重了搂着秦瓒腰的力度,声音很轻,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被喻情揽在怀中的秦瓒嘴唇蠕动了一下,不再说话了,迷茫又疑惑地看着喻情。

病秧子他……好像生气了?

为什么?

喻情像是猜出了秦瓒心中所想似的,轻轻巧巧地回了四个字,“你很重要。”

秦瓒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杨惜便走到他身前,关心道,“无双,你没事吧?”

秦瓒摇了摇头,“我没事……”

“阿惜哥哥。”

听秦瓒这么唤,萧鸿雪本打算返回蜀郡官兵那边的脚步蓦然一顿,他不露声色地眯起眼,望着秦瓒他们那边。

“走。”

最终,萧鸿雪只轻飘飘地说了这一个字。

“走?可是,昭王殿下……”本来倚恃萧鸿雪耀武扬威的蜀郡官兵很是惊诧,犹豫着劝说道。

“本王说走。”

萧鸿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擦着剑径直离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

都这阵仗了,不该有一阵血雨腥风吗?

等众人皆散开之后,杨惜一路目送着萧鸿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独自站在大门处直到黄昏,才转身离去。

黄昏时起了大风,杨惜觉得胳臂有点发凉,转身离去,行走间,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佩戴在腰侧的小竹筒被风吹离了腰间。

……

深夜时,因为白天秦瓒的那句“阿惜哥哥”一直魂不守舍的萧鸿雪,再度出现在了燕乐门城下。

他本打算秘密潜入探查,来到城下后,目光却被落在远处的一个竹筒攫住了。

萧鸿雪记得,这竹筒是白日曾与自己相撞的那人别在腰间的物什,因为秦瓒唤这人“阿惜哥哥”,萧鸿雪免不得多在意他些,手指鬼使神差地旋开了竹筒的封盖。

竹筒内装盛着一张画,萧鸿雪将它慢慢摊展,目光扫过画上景象,然后,瞳孔骤缩——

是……我自己?

纸页上画着的,是他当初在碧梧院读书时的场景,画上的他的眉眼处都被洇得泛白了,不难看出随身携带此画之人经常抚挲。

萧鸿雪呼吸一滞,只觉心脏震颤。

此刻,萧鸿雪的脸色异常苍白,唇色也极淡,他轻声喃喃着白日里秦瓒对那人的称呼,“……阿惜哥哥?”

加上那人以左手发弩箭的习惯、随身携带的自己的画像……

萧鸿雪的手指深深嵌入竹筒,眉宇间凝结了一层阴翳。

“呵……原来如此啊。”

萧鸿雪望着手中那张自己的画像,手指拢紧了纸张,笑了起来。他直笑得眼中泛泪,浑身发抖,一时有些站不住,弯下腰稳住身形。

萧鸿雪从自己贴着心口的衣袋中取出了一张杨惜的画像,纤白的手指伸了过去,在画上杨惜的唇角处轻轻点了一下。

“哥哥……”

萧鸿雪颊上有清泪滑过,轻轻呢喃了一句,“找到你了。”

第113章 试探“……咱们能不能先换个姿势?”……

翌日一早,萧鸿雪便派人来传信说,昨日之事多有误会,他要亲自前来探访燕乐门,视情况再作定夺。

杨惜从一位门徒手中接过那张信纸,读罢后,很是诧异。

萧鸿雪一开始还带着蜀郡的官兵们气势汹汹地上山,明显是要剿了燕乐门满门的架势。

这是……突然改主意了?

杨惜望着信纸上那熟悉的笔迹发了会儿呆,叹息一声,“那便好好招待昭王殿下吧。”

几个时辰后,燕乐门主殿。

杨惜坐在堂上,一头青丝未束,披在腰后随风漫卷。他身着玄色交领短衫,外搭一袭月白广袖袍,腰间嵌着几枚玉扣,这般装束衬得他很是利落,通身侠气。

杨惜指尖轻轻点着面前的茶盏,温软的水汽螺旋氤氲了他一直望向殿门处的视线。

杨惜现在又紧张又忐忑,虽然笃定萧鸿雪几乎不可能认出自己,但他一看见萧鸿雪、和他说话便非常心虚,尤其是他还要装作完全不认识萧鸿雪,将在心底疯涌的思念压抑住,这让他觉得煎熬至极。

杨惜在出神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已行至殿门口。

萧鸿雪。

萧鸿雪今日明显精心装扮过,他一头银发间束着精致的额饰,银链垂落。身上披着一袭素白长袍,广袖翩然,袖口处淡紫裁边,腰间束着同色紫带。

萧鸿雪甫一出场,便轻易攫去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他轻咳了一声,神色淡漠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眸光紧紧地落在了高堂之上的杨惜身上。

见萧鸿雪来了,杨惜当即站起,带着众人朝他行礼。

萧鸿雪专注地望着杨惜那深深曲伏着的,挺拔的脊背和瘦秀的腰肢,眸光异常深邃,须臾后,他轻声道,“起来吧。”

杨惜颔首站起,指了指自己方才坐的座椅,垂着眼道,“昭王殿下请上坐。”

“不必。本王是外客,门主在上就好。”

萧鸿雪轻轻笑了一声,带着身后的两个卫官径直走到杨惜右下首的位置,撩衣坐下。

与燕乐门众多民间义侠豪迈洒脱的气概不同,萧鸿雪举手投足间,都是芝兰玉树贵公子的优雅气度。

察觉到杨惜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后,萧鸿雪朝杨惜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凝着一层淡淡的水气。

杨惜被萧鸿雪笑得有点发愣,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个头戴斗笠、齿衔青叶的青年走了进来,进殿后,他随手将斗笠扔到一旁,顺过一个门徒面前的茶盏便灌,边喝边道:

“哎哟,这鬼天气,真是热死人了,我真是昏了头去接这个任务啊,本来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去见见我在天香馆里的小姘头,谁知一到地方就被乡民们缠得死死的,又是修犁又是修水车又是帮忙夏种……他们简直把我当耕牛使啊!”

听了朱灼这话,在场众人皆忍俊不禁。

朱灼目光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萧鸿雪身上,再也挪不开。

“……咦,我们燕乐门这臭烘烘的男人窝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看着就香香的大美人?”

朱灼惊叹一声,飞快旋到了萧鸿雪身前,轻佻地捏起他的下颔,道,“是新入门的弟子吗,美人你是否婚配?尚未的话,你看我如何,我体健貌端有积蓄,你跟了我,有享不尽的好日子……”

朱灼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抽了一口冷气。

萧鸿雪没有立即挣开朱灼的手,只偏过头,眸光紧紧地盯着坐在堂上的杨惜。

杨惜见萧鸿雪被朱灼当众调戏,已下意识将指掌攥握成拳了。

萧鸿雪想看看杨惜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故而只是笑了一声,看着杨惜轻声回道:“好啊……我没什么意见。门主大人,你、说、呢。”

“不行!”杨惜看着萧鸿雪被朱灼捏得微微泛红的下颔,几乎不加思索地拍案而起,厉声答道。

话一出口,杨惜又反应过来,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反应不该这么激烈才是。

“为什么不行?我是相貌不端正还是品行不好,哪里配不上她了?老大,你不会是自己看上这个大美人了,要徇私吧。”朱灼望着杨惜道。

杨惜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只好硬着头皮坐了回去,应道,“……嗯。”

“啊?”朱灼疑惑眨了眨眼。

杨惜咳嗽一声,道,“我是说,朱灼,不要无礼,这位是昭王殿下。”

“娘嘞,你……你是男的,还是亲王?”

朱灼面色惊恐地看着萧鸿雪,萧鸿雪则淡漠地扫了朱灼一眼,伸手将他捏着自己下颔的手拂开了。

“你们不早说,看这事闹的……”朱灼干笑一声,连忙伏地行礼,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草民见过昭王殿下。殿下,我刚才和您开玩笑呢,就是再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肖想您给我做老婆啊哈哈。”

然而萧鸿雪没有给朱灼一个多余的眼神,全程都只是沉默地,紧紧地盯着坐在堂上的杨惜。

杨惜为了避免和萧鸿雪对视,只能假装在走神,手指不自觉地重复着摩挲茶盏的动作,一会儿功夫,已将面前的茶盏盘得发亮了。

萧鸿雪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都上大号了,他应该认不出来我才对吧?

许是因为心虚,杨惜被萧鸿雪盯得有点发怵,从来能言善辩的他此时也不知该如何调节气氛,只好硬着头皮和萧鸿雪寒暄:

“昭王殿下才二十出头便已功业累累,在下十分钦佩,只是……殿下为何迟迟不娶妻纳妃,一直没有相可的人吗?”

杨惜根据自己从坊间听来的,有关萧鸿雪的近况,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而萧鸿雪听见自己已经“亡故”的爱人问自己为什么不娶妻纳妃,脸色倏地沉了。

萧鸿雪想到自己恨不能自尽随杨惜而去,还日日烧梦魂香,盼求能在梦里和他见一面的这一千多个痛苦煎熬的日夜。

结果,好不容易与这人重新见面了,他竟还反问自己为什么不娶妻,萧鸿雪又委屈又生气,差点没忍住当场爆发。

萧鸿雪两手紧紧攥着桌案,掌背因过于用力泛出了显凸的青筋,他强忍着心中怒气,冷笑着说:“……我有妻子。”

“啊……是吗?”

听了这话,杨惜愣了愣,以为是坊间传闻不实,实际上萧鸿雪已经成婚了。

……当初是我自己选择要离开他的,他遇见新的人,爱上新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应该欣慰的。杨惜心想。

可心头却泛起难言的苦涩与酸楚,眼睛发疼,突然有点想哭,杨惜蓦地垂下了头,僵硬而失落地笑了笑,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真好。”

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盯着杨惜,一字一顿地说,“我妻子他,死在火里了。”

杨惜的视线原本已被泪水模糊,听了这话,杨惜惊愕了一瞬,猛地抬起头,看向萧鸿雪。

萧鸿雪毫不错眼地看着杨惜,慢慢取下自己脑后用以束发的银簪。

杨惜记得,这是当初自己在交趾玉城给他带回来的那支簪子,当时他还逗萧鸿雪说,收了自己的簪子,就要给自己做夫人。

如今物是人非,几多感慨。

萧鸿雪看着掌心的那支簪子,指尖轻轻抚挲过簪身,神色无比温柔,“他是为了我死的。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为了我,自剖心脏,葬身火海……他该多痛啊?”

萧鸿雪说到这里,顿了顿,阖上了眼眸。

这五年来,他每每想到那画面,便心痛到无法呼吸。

直到如今,提起故太子之死,萧鸿雪两手依然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起过誓,这辈子,除了他,绝不另娶。”

萧鸿雪蓦地睁开眼,那双幽紫色的眼眸认真专注地看着杨惜,语调郑重。

迎着萧鸿雪的目光,杨惜又是感动,又因为有难言的苦衷,无法将自己的心绪宣之于口而感到难过。

在这两种情绪挟裹之下,杨惜只觉得心脏仿佛被谁用力撕扯着般,堵得难受,有些手足无措,指尖绞紧了自己的袖摆。

这时,一旁的朱灼突然插话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方才初见殿下您时,就觉得殿下您身上有一股寡妇…不对,鳏夫味,哈哈。”

萧鸿雪冷冷地扫了朱灼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全场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沉默中。

杨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萧鸿雪行了一礼,“我有些累了,先失陪了,昭王殿下。”

临走前,杨惜随口吩咐了一个门徒带萧鸿雪去好好参观参观燕乐门,为他安排住宿,便朝殿门处走去。

萧鸿雪不语,静默地望着杨惜那有些发颤的背影。

——

后面几日,杨惜有意称病,足不出户,避着与萧鸿雪见面。

他害怕自己和萧鸿雪待得太近,会舍不得,会动摇。

杨惜将这些年给萧鸿雪备下的几件,原以为再也没机会送出的生辰礼物,以见面礼的名义,托门中弟子转交给了萧鸿雪。

“他……是不是不愿意见我,所以才托你来转交?”

萧鸿雪抿了抿唇,声音很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前来转交礼物的小弟子,盯着他怀中那个装满物件的匣子许久,才勉强伸手接过去。

“门主他应是忙于处理宗门事务,实在疲累,所以才托人转交的,绝对没有怠慢您的意思,昭王殿下,您别生气……”这人见萧鸿雪面色不对,当即小心翼翼地替杨惜解释道。

“……生气?”

“我现在还没有生气。”

萧鸿雪静静地垂下眼眸,指尖在匣身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

“但他如果还是这样,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就不一定了。”

萧鸿雪的声音不大,说话时,唇边也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一旁的燕乐门弟子看了他此时的神色,却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

后面几日,杨惜找尽各种借口,避免和萧鸿雪相见,一连躲了萧鸿雪许久,心情总算稍微平静了些,没有再一听见萧鸿雪的名字就紧张得心悸。

这日,杨惜特意绕开正在燕乐门弟子陪伴下参观门内云梯的萧鸿雪,满世界找起自己那不知落到了何处的,装着萧鸿雪画像的竹筒。

然而,他一直找到深夜,也没能找到。

杨惜坐在一处假石山水前歇了口气,正准备回去就寝时,手腕忽地被另一只有些冰冷的手自背后攥住,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门主在找什么?”

听见这声音,杨惜浑身一僵,转脸过去,萧鸿雪的面容近在咫尺,连他纤长睫毛的微微颤动都看得很清楚。

杨惜被吓得瞬间站起,萧鸿雪的下颔被他撞了一下,痛得轻嘶了一声。

“对……对不起,昭王殿下,您和我靠太近了,我被吓着了。”

“……是、吗?”萧鸿雪低头看着杨惜,轻轻地笑了一声。

“可本王倒觉得,不是因为我靠得近,而是因为门主不想看见我,所以一见了我,就像避瘟神一样,急着要跑。”

萧鸿雪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了黑雾一般浓重的戾气。

话罢,萧鸿雪倏地伸臂,紧紧地环住杨惜的腰肢,将他抵在假山上。

萧鸿雪现在的身形比杨惜的原身高了许多,轻轻松松地便将杨惜完全笼在了自己怀里。

被萧鸿雪以如此亲密暧昧的姿势抱拥着,杨惜深吸了一口气,心跳骤然加速。

他伸出手,试着将萧鸿雪推开,但他很快发现,如果萧鸿雪不想松的话,自己完全挣不出萧鸿雪的怀抱,只能懊恼地妥协。

“昭……昭王殿下,有话好好说,咱们能不能先换个姿势?”

杨惜不敢与萧鸿雪对视,只能垂着眼,眸光落在萧鸿雪腰侧的佩剑上。

萧鸿雪没有回答,见杨惜盯着自己腰间的剑发呆,一手紧扣着杨惜的手,一手贴在杨惜腰侧,暧昧地摩挲了几下,笑着道,“门主想学剑吗?”

“本王可以教你啊。”

杨惜没有回答,萧鸿雪便亲昵地搂着杨惜的腰,将下颔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杨惜颈侧,痒得杨惜猛地将脸一转,极力保持着和萧鸿雪之间的距离。

杨惜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一边为和萧鸿雪亲近感到开心,一边又觉得失落和生气。

原来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曾和自己抵发交缠的人,也会喜欢上新的人,和新的人如此亲密接触……

杨惜正发呆间,萧鸿雪搂着他的腰肢将他抱起,放到了一旁在晚风吹拂间轻轻晃荡的秋千上。

然后,萧鸿雪两手撑在杨惜身侧,认真专注地看着杨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门主有什么话想和本王说吗?”

萧鸿雪没有直接点破,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不肯和自己相认?

是不是,再也不想和自己有什么牵扯了?

望着萧鸿雪的两眼,杨惜在心中挣扎犹豫了许久,最终,也只是艰难哽涩道:“……没有。”

“嗯……好。”

萧鸿雪听了杨惜这话,没有激烈的反应,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杨惜的脸看了许久,像是看得入了神。

在杨惜觉得萧鸿雪脸上的神色实在平静得有些可怕时,萧鸿雪才轻轻地笑了一声,道:

“门主大人,本王这几日探访过燕乐门的实际情况后,改主意了。朝廷不会再清剿你们,本王要代蜀郡官兵同你们——议和。”

萧鸿雪指尖蹭过杨惜袖边露出的半截细白手腕,虚虚握住一下后,又将杨惜松开,转身离去了。

第114章 坦白哥哥,坐上来,想办法把阿雉哄高……

几日后,议和宴在燕乐门主殿前的广场举办。

此夜月华如水,明净澄澈。广场前的几只水缸里,水下沉着各色时鲜瓜果,水面上则有荷叶密密匝匝地铺展,如绿绸般浮漾着水波,荷花的幽香弥漫于整个广场。

晚风裹挟着几分水汽的微凉,盖过了白日骄阳的余热,拂面而来时,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凉意。

随着宾客们先后入座,广场上渐渐喧腾了起来。

酒香、果香与菜肴的香气交织在一处,明灯悬于檐下和树梢,席间的宾客们或朗声大笑,或低语浅斟,杯盏在灯影里交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而坐在高台主座之上的杨惜,因为近日心情有些悒郁,故而只是静观着眼前这热闹喧嚷的场面,丝毫不受感染。

萧鸿雪自那夜同杨惜见过一面后,便没有再主动来寻过杨惜,杨惜在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有些莫名的失落。

但理智使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小插曲罢了,等议和宴后,萧鸿雪回京,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正轨,他们两个,此生都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终于捱到了议和宴。

纵使萧鸿雪就坐在自己右下首的位置,杨惜的目光依然不敢在他身上有半分停留。

每多看这个人一眼,杨惜心中的犹豫与不舍便会加重一分。故而,杨惜全程都只是垂着眼眸,拈着自己手中的酒盏出神。

而萧鸿雪则已经快被自己心底那啮心刻骨的思念逼疯了,这几日,他是有意硬逼着自己不去见杨惜,他想看看杨惜会不会按捺不住,主动来和自己相认。

结果,萧鸿雪发现,杨惜似乎真的没有要与自己相认的意思,即便自己有意逼他袒露心意,他也不为所动。

萧鸿雪又是难过,又是害怕。

萧鸿雪怕时间已过五年之久,杨惜身边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一个比自己更好的、他更喜欢的人,他是不是对自己如今的生活很满意,再也不想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才一直不肯和自己相认?

自己没什么地方很好,脾气又差,还经常和他使小性子。

他……是不是彻底厌腻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自己了?

心思极度敏感细腻、从来都很缺乏安全感的萧鸿雪,在这种想法的折磨之下,心底的不安和难以言喻的阴暗情绪,已经滋长到了快要彻底泄堤爆发的地步。

萧鸿雪知道自己的心,他不想和这个人就此相忘于天地间。

一想到那人以后的生活可能都将与自己无关,他没法不在意。

即便萧鸿雪明白,要重新撕开一道这么多年都不敢碰触的陈年旧痂,会再度把自己折磨得血肉模糊、痛不欲生,他也想将那个人紧紧地搂入怀里,与他永远纠缠下去,歇斯底里,至死不休。

想到这里,一直静静地坐在席间喝酒的萧鸿雪倏地攥紧了手中玉杯,将思绪收回,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坐在高台之上的那个人。

这时宴饮已到了酣热之际,丝竹之声倏然转急,数位舞姬自屏风后旋身而出,她们身着轻绡舞衣,裙裾曳地,广袖盈风,身姿旋动中,将灯火通明处的光与热全部凝聚于一身。

席间的众人只觉眼前光影缭乱,香风阵阵,一时间皆屏息凝神,欣赏着这支舞乐。

待一曲舞毕,舞姬们已汗湿胭脂,脸上的白粉微微洇开。

杨惜因为有心事,一直望着酒盏中倒映的月影出神,没怎么注意台下。

等杨惜回过神来,已有几个大胆的舞姬捧着空酒盏凑到他身旁,笑吟吟地说首领案上的酒定是最好的,让他把自己酒壶中的酒也分给她们尝尝。

蜀郡的姑娘性格多热情直率,尤其燕乐门成员之间更是互待如亲人,杨惜平日里和她们的关系就不错,故而点头应了,分倒起自己壶中的酒来。

而坐在席间的萧鸿雪看着杨惜被一众颜容娇美的姑娘们围着,又是言笑晏晏,又是分自己壶中的酒,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桌案边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鸿雪不言不语地盯了他们许久,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指掌收拢,手中的玉杯瞬间碎成了粉齑。

他漫不经心地取出绢巾,将掌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他倏地站起,拔剑出鞘,手执那把银亮如雪的长剑,一步一步,行至高台上。

萧鸿雪动作得突然,待他都已经在杨惜身旁站定了,台下的宾客们才反应过来,发出惊呼。

萧鸿雪脸色阴沉地看着将杨惜簇拥在中央的舞姬们,冷声道,“……离他远一点。”

“本王有些私事,要和本王的故人好好聊一聊。”

舞姬们见萧鸿雪手中持剑,面色不善,被吓得四散逃开,高台之上只剩下了萧鸿雪和杨惜两个人。

然后,萧鸿雪将手覆上神情惊异的杨惜的肩头,一下将他按倒在案几上,然后倾身覆了上去,咬牙切齿道:

“哥哥真是……让、阿、雉、好、找、啊。”

杨惜看着眼前萧鸿雪发红的眼睛,哽住了。

不是,自己不是都销号重开了吗,萧鸿雪到底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哥哥千般不愿和阿雉相认,却还是被阿雉抓到了。”

萧鸿雪用剑尖挑起杨惜的下颔,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眉眼,笑得温柔缱绻,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杨惜颈侧。

“怎么办呢……哥哥。又要跑吗?”

“那这次又打算逃到哪里去?”

不待杨惜从震惊中回神,萧鸿雪便认真专注地看着杨惜的眉眼,接着道,“无碍,不管哥哥逃到哪里,阿雉都会——奉陪到底。”

“哥哥,你永远都别想,再抛下我。”

言罢,萧鸿雪端起杨惜先前饮过的酒盏,饮了一口。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仿佛在耳鬓厮磨般,萧鸿雪一头长长的银发垂落在杨惜脸旁,像一层帘又像一条绞绳,完完全全挡住了杨惜的视线,让他只能看清萧鸿雪的脸。

虽然不知道萧鸿雪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但杨惜此前因为不愿再打扰萧鸿雪,即便同样思念得发疯,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克制着,不敢与萧鸿雪接触过密,心中那根弦绷得很紧。

如今,他见自己已经被萧鸿雪认了出来,反倒感受到一种认命般的轻松和解脱。

杨惜看着萧鸿雪沉默了许久,叹息了一声,伸手抚上萧鸿雪的脸颊,摸了摸,语气平静道:“……长高了。”

“明明那年分别时,还没比我高多少的。”

然后,杨惜的手指往上探去,抚了抚萧鸿雪愈发昳丽的眉眼,“也……变得更漂亮了。”

萧鸿雪听了这话,迎着杨惜温柔专注的眼神,愣了很久,硬是将已涌到嘴边的质问的话生生咽回去了。

他根本就不舍得对他生气,更不舍得恨他。

“姓萧的,你放开阿惜哥哥!”

秦瓒见萧鸿雪用剑尖抵着杨惜的下颔,豁的一声拍案而起,语气冷厉。

萧鸿雪见秦瓒反应如此激烈,眯起眼打量了秦瓒一会儿,收剑入鞘,然后攥着杨惜的肩头,附到杨惜耳边冷笑了一声:

“……哥哥,他是谁啊?”

“呵,还阿惜哥哥?喊得这么亲啊?”

不待杨惜回答,萧鸿雪便接着道:“哦,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哥哥的……小、姘、头?”

“难怪哥哥能这么心狠,这么多年都对阿雉不管不问的,原来是……乐不思蜀了啊。”

萧鸿雪的声音很轻,手却充满威胁意味地掐了掐杨惜的腰侧,用劲很重。

然后,萧鸿雪将手探进了杨惜的衣袍下摆,惩罚似的动作了几下,惹得杨惜闷哼了几声,萧鸿雪的眼神却仍旧清醒平静,不见情迷意乱之色。

杨惜身形不住发抖,挣扎着从案上站起,轻轻按住了萧鸿雪作乱的手。

杨惜正要回答萧鸿雪方才的问题时,便听见萧鸿雪对秦瓒冷声道,“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对吧,哥哥。”

萧鸿雪笑眯眯地自背后搂住了杨惜的腰,在他颈窝处亲昵地蹭了蹭。

以杨惜对萧鸿雪的了解,他知道萧鸿雪这种状态就是已经很生气了,轻叹一声,向秦瓒和其余面色紧张的燕乐门众人解释道:

“没事……殿下他只是喝醉了,我带他去醒醒酒就是。”

然后,杨惜转脸看着萧鸿雪,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牵萧鸿雪的手。

萧鸿雪没有躲,任由杨惜牵着自己往下走。离场前,他神色阴晦地看了秦瓒一眼,极其用力地回握住了杨惜。

——

两个人刚离开众人的视线,行至一处回廊下时,萧鸿雪便陡然将杨惜压在墙上,伸手去碰杨惜的衣带。

杨惜仰脸望着萧鸿雪那双充满了戾气和暴躁情绪的眼睛,轻轻拦住了萧鸿雪的手,“在这里,会被看见的。”

“哥哥怕什么?”萧鸿雪轻笑一声。

“怕那些人看见我在这里上他们的门主?还是……哥哥怕自己那小姘头看见,你在我身下张着腿,被上得腿都合不拢的样子?”

“阿雉就是想让他们都知道,哥哥是我的人。是我先认识哥哥的,爱上哥哥的,比他们所有人都早。”

“……我先的,是我先的。”

萧鸿雪将杨惜紧紧搂入怀里,声音里满是醋意,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着抖。

杨惜听着萧鸿雪像个孩童一样,在自己耳边委屈地嗫嚅着,心软得不行。

杨惜平静温柔地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然后捧起萧鸿雪的手,轻轻含舐了一下他的手指,“哥哥知道你生气,但是,不要在这里,求你了,好不好?”

面对这样的他,萧鸿雪没法生气,只能神情焦躁地任杨惜牵着自己的手继续往前走,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一晌后,杨惜居住的寝居内。

杨惜站在榻前更换榻上的旧被褥,萧鸿雪则交叠双腿坐在桌后,不言不语捧着茶盏喝茶,目光紧紧地盯着杨惜的背影。

杨惜极力克服着心中的紧张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对萧鸿雪道,“阿,阿雉啊,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

“我知道你有洁癖,被褥换了新的。”

“今夜你睡榻上吧,我打地铺就好了。”

杨惜垂着眼,声音很轻。

他现在心情就像一团乱麻,迷茫又无所适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鸿雪。

萧鸿雪见杨惜这样的反应,心中愈发焦躁,他将手中茶盏搁下,快步行至榻前,一把将杨惜摁倒在榻上,声音染着怒气,“……哥哥,依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是同床共枕吗?哥哥怎么变得如此生分了?”

然后,萧鸿雪苍白绝望地笑了下,“还是说,哥哥身边真的出现了比阿雉更好的,让哥哥急于和阿雉划清界限的人?”

他将一条腿抵进杨惜腿间,声音沙哑得不行,“秦瓒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哥哥要不要在阿雉真的生气,把哥哥上到下不了榻之前,好好解释一下,嗯?”

杨惜嘴唇蠕动了下,正要解释时,萧鸿雪却已完全丧失了听他解释的耐心,轻轻伸手捂住了杨惜的嘴。

“算了……我现在不想听,哥哥。”

萧鸿雪垂着眼,褪下自己的下衫后,一把将杨惜拽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萧鸿雪粗暴地伸臂攥住杨惜身上那件薄透的寝衣,用力朝两边撕拽。

嘶啦一声,杨惜身上的寝衣从他身上滑落,肌肉紧实的健美身躯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萧鸿雪从上至下扫视了他一圈,喉头发紧,眸光愈发深邃,“哥哥坐上来,想办法把阿雉哄高兴了,我们再说说别的。”

第115章 眼泪“哥哥的乖乖,宝宝,不哭了好不……

对于萧鸿雪,杨惜总是有种无底线的怜惜、疼爱和纵容。尤其他们还这么多年没见了,杨惜光是望着萧鸿雪那双发红的,弥漫着氤氲水汽和泪光的眼睛,便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所以,听完萧鸿雪的话,杨惜便挪了过去,垂着眼,腰肢缓慢地起落。

杨惜两手与萧鸿雪的手紧紧相扣,虽动作得很是生涩,却充满讨好的乖巧意味,唇齿间不时溢出几声轻弱的呜咽。

萧鸿雪不言不语地看了在自己身前动作的人许久,蓦地伸出手臂,环紧了杨惜的腰肢,将他往前带,让他与自己的胸膛和腰腹贴得更紧,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阿雉,”杨惜动作了一会儿,在仰着颈子喘息的间隙,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这么多年没有找你,你怨哥哥吗?”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你……过得好吗?”

萧鸿雪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沉默地伸手抚挲杨惜的躯体,调整他在自己怀里的角度和姿势。

他想说,不怨,哥哥为我赔上了一条命,我又有什么资格怨你呢?

他怨的,不过是没能留住哥哥,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叹息悔恨的自己罢了。

思念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如今就在眼前,萧鸿雪觉得自己有千万句话想说,说这五年的思念,说这五年长夜独捱的难过委屈,说爱人的早逝变成了他一生的执障,变成催他自绝的上吊绳,快要将他生生逼出心魔。

可太多太多的话,最后却也只变成了在爱人怀中不断流下的眼泪。

“不好。”

终于,萧鸿雪哑声开口,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晶莹的泪珠,从萧鸿雪发红的眼角滑落,砸落在杨惜被汗水濡湿的肩颈上。

“……我过得不好,哥哥。”

仿佛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向自己极其信任极其依赖的人倾诉自己的痛楚似的,萧鸿雪攥着杨惜的两肩,带着颤抖的哭腔哽咽道,“哥哥……我好恨你啊。”

“是吗,”杨惜专心动作着,脸有些发白,他微微仰头看着萧鸿雪,笑了笑,“那,别用这种要哭的表情说啊……雪儿,你看着不像恨我。”

“像想我了。”

萧鸿雪听了这话,泪水夺眶而出,用两手紧紧地箍住了杨惜的腰。

萧鸿雪能感受到,杨惜的身体虽紧张得微微发颤,却毫无挣扎与反抗自己的意思,满是纵容与默许,萧鸿雪眼底的戾气很快被灼热的欲色取代。

……

一晌后,萧鸿雪一边动作,一边又凶又委屈地靠在杨惜耳旁道:

“……一开始,我在城下捡到那张画,发现哥哥没死,失而复得,当然是开心至极的。然后,开心又变成了恐惧、愤怒和伤心。”

“哥哥,你还活着,但你不愿意来找我,”萧鸿雪垂着眼,眼泪滑过面颊,“这是不是代表着,哥哥,是你不要我了,你主动扔掉我的。”

“哥哥,你为什么走?”

“为什么扔下我,不要我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不肯来找我?”

“是不是,哥哥以前少不更事,和阿雉在一起只是玩玩,如今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人,哥哥就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意思,早就厌烦我了…对不对?”

“哥哥如今周围有这么多人,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来之前,我打听过燕乐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哥哥真好啊,救天救地救苍生,守护了那么多人……只是,哥哥想守护的人,里面独独没有我,是不是?”

萧鸿雪的每一次动作,每一次质问,都伴随着他极其压抑的啜泣。

到最后,萧鸿雪越问越绝望,脸色苍白至极,心脏仿佛慢慢坠入了冰冷粘腻的泥渊之中,又重又堵。

这些年来,他竭力维持的,旁人眼中理智平静的模样,在此刻终于彻底崩塌,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与阴暗情绪,也悉数泄堤而出。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萧鸿雪看不清杨惜脸上那心疼到呆滞的表情,他像一只被人抛弃后在外受了许多伤、流了很多血,终于又跑回了将自己抛弃的那人身边的凶兽一样,重重地将杨惜扑倒在了榻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使得杨惜的脊背重重撞上了床板,他疼得闷哼了一声,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身下的床褥。

杨惜张了张口,应是想解释些什么的。但现在的萧鸿雪根本听不进去,他只想靠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他的存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戾气和不安。

“唔……”

在萧鸿雪的动作下,杨惜微微喘息着,鬓额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较之前又白了一分。

萧鸿雪一边咬着杨惜的脖颈,一边用不住发抖的双手紧紧攥着杨惜的两肩,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骨头生生捏碎。

“杨惜!”

萧鸿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时候,谁让你犯傻去做那种事的?谁让你用命救我的?你就看着我变成残废,变成痴傻,又怎么了呢?!”

“……你凭什么,”萧鸿雪哽咽到有些喘不上气,他顿了顿,接着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凭什么用那么痛的方式伤害自己,来救我?”

“反正我这条命已经烂习惯了,你就让我去死又怎么了呢?”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要你救我,我更想……死在你前面,最好,死在你怀里,听你为我哭。”

萧鸿雪一双眼眸紧紧盯着身下杨惜苍白的脸,面上神色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那带着哭腔的怒吼震得杨惜耳边嗡鸣。

“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吗?我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还给你,但是没用啊,哥哥……”

萧鸿雪唇边牵起一个凄然的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自脸上滚落,重重地砸在杨惜的手背上。

爱人的眼泪像针一样,狠狠刺扎在杨惜的心上,他的眼里也很快闪烁起了泪光。

萧鸿雪轻轻捉住杨惜的手,带着他伸向自己颈间,将自己的衣襟往下拽。

很快,萧鸿雪拔剑自刎后留下的,那道狰狞纵深的长疤,展露在了杨惜眼前。

这道疤被他的衣领掩藏得很好,故而杨惜一直没有发现。

此刻,在亮红摇曳的烛火下,杨惜看见,这道疤,与从前自己留给他的那道交叠在了一起。

就像一道赤红的枷锁,扼住萧鸿雪脖颈,让他喘不上气,无法呼吸的,枷锁。

杨惜看清那道伤痕后,心脏一颤,瞬间僵住了,声音急切得有些颤抖,“阿雉,你颈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萧鸿雪看着杨惜急切的表情,笑了,牵着杨惜的手,带着他一寸寸地抚挲过那道疤,声音极轻地答道:

“哥哥死后,我拔剑自刎。”

“若不是因为当时恰有太医路过,活不下来。”

“后来谢韫对我说,如果我自尽,那你就白死了。”

萧鸿雪垂着头,用脸颊贴着杨惜的手掌,亲昵地蹭了蹭。

“……哥哥,我本来打算等幼帝再长大些,就去死的。”

“你打算一直不出现吗?”

萧鸿雪抬起脸,眼神平静地望着杨惜。

“如果不是我偶然间捡到那张画,认出你,哥哥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找我,见我了?”

“蜀郡街头,哥哥撞上我后,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哥哥,几日前,我也问过你要不要说。”

“哥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嫌我麻烦?所以……才一直不肯和我相认。”

“哥哥为了救我剖心,可是,哥哥,你凭什么觉得,没有了你,我还能活得下去呢?”

杨惜被萧鸿雪问愣了。

他为了自己,自刎过。

如果萧鸿雪真的自刎而死了……

杨惜不敢再想下去,他开始感到一阵后怕,脊背渗出了冷汗。

杨惜猛地伸臂,将萧鸿雪揽入怀里,伸手轻抚着他颈那道伤疤,心疼得眼泪直流,“……阿雉,痛不痛?”

萧鸿雪任由他抱着自己,声音平静地回复:“不痛。”

他回忆了一下,接着道:“剑抹过去,是裂纸一样的声音,很好听。”

“比起这个,失去哥哥对阿雉来说,要痛得多。”

杨惜看着怀里的萧鸿雪,说不出话。

萧鸿雪的眼泪和伤疤,于他而言,会是这世上最凶狠的武器。

“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如果,如果你真的没有回来,我怎么办?”

萧鸿雪泣不成声,像个迷路的孩子突然找到了依靠般,靠在杨惜胸膛流泪。

“我没事,别担心……”杨惜轻轻叹息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杨惜,你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心疼别人,却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我讨厌你。”

话音刚落,萧鸿雪便俯下身,以惩罚似的暴虐力道,极尽凶狠吻上了杨惜没什么血色的唇、肩颈、胸膛……

狂风骤雨般的密吻急促地落在杨惜身上,杨惜被萧鸿雪亲得浑身发软,感受到萧鸿雪滚烫的泪水与汗水交混,滴落在自己身上。

杨惜没有半分抗拒,只是半睁着眼眸,纵容地承受着萧鸿雪像泄愤般猛烈的亲吻和动作。

等萧鸿雪稍微平复些后,杨惜伸出手,安抚般摸了摸萧鸿雪的头,朝他苍白一笑,“阿雉怎么一生气就直呼哥哥名字啊?”

“叫哥哥,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