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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

此时刚刚入夜,天色微暗,月光透过枝丫稀疏地落入院中。

看到门外已经恢复人身的少年,容兮越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恢复了?”

“……嗯。”

听到他的问话,慕千寒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抿了抿唇,很快又转回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这么晚了来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容兮越微微挑眉,侧身让他进来。

外面光线太暗没注意,等到人进来,容兮越才发现慕千寒头上多了一顶帽子。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戴帽子了?

容兮越朝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此刻是晚上没错。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慕千寒抬手碰了一下帽檐,视线微微偏移,“晚上有点冷。”

这解释……欲盖弥彰么。

容兮越嘴角微抽,想到慕千寒方才回话时下意识的回避动作,忽然猜到了什么,“耳朵收不回去了?”

慕千寒:“……”

只看他的表情,容兮越便知自己是猜对了,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你心急什么。”

正常收拢妖力并不会出现一半变回去一半变不回去的情况,像慕千寒这样身体变回去耳朵却收不回去的,多半是心态不稳,过程中操之过急,才导致结果出了问题。

看着少年愈发僵硬的身形,容兮越忍住笑,随手将桌旁的椅子拉至身前,示意慕千寒坐过来,“帽子摘了,我给你看看。”

慕千寒没动,虽未反驳,神色间却写满了抗拒。

所幸容兮越早就领悟了拿捏他的正确方法,见状故意道:“你总不想之后都要顶着这耳朵收不回去吧?”

“威胁”见效,慕千寒有了反应,迈步走到了椅子旁。

他心底似乎还有些挣扎,踌躇着没有坐下。

容兮越耐心地等着,没有出声催促。

片刻后,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反身坐下,抬手摘掉帽子。

除去障碍,两只狐耳咻地从头顶立了起来。

比起幼崽形态,人身状态下的狐耳明显大了一些,形如三角,绒毛挺立,内芯微微地泛着粉。

容兮越看得心痒,但还是克制着没有立即伸手。

他绕了一圈观察,最终停在慕千寒身后,询问道:“你能控制它么?”

慕千寒摇头。

容兮越抬手去碰,但才刚刚靠近,那两只耳朵就像是感应到了般忽然颤动了动,耳尖向内收拢。

容兮越停住动作,问,“这是你控制的么?”

慕千寒问,“什么?”

“我刚刚想试着碰它一下,但还没碰到,它就动了。”

容兮越说着,指尖朝前在狐耳尖上戳了一下,“这次有感觉吗?”

慕千寒:“……有。”

容兮越问,“什么感觉?”

“……有点痒。”

慕千寒略略沉默了一下,又道:“其实刚才隐约感觉到一点风,但我以为是错觉。”

风?是指他抬手动作间带动的气流么?

容兮越模拟了一遍方才的动作,“是这样的风么?”

慕千寒道:“是。”

感知似乎比人身敏锐很多,是动物的本能么?

容兮越若有所思,想再试着碰一下,就见那对狐耳颤颤地弹动了两下,竟整个向内折起,“趴”在了头顶上。

是的,就是整个耳朵朝前覆下,完全掩住了内芯的那种姿势。

容兮越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弯折到这种程度的,他问慕千寒,“有什么感觉吗?”

“方才有点痒,现在……”

慕千寒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感应,“现在好像没什么感觉。”

“它现在是这样的。”

容兮越凝出一面水镜放在慕千寒面前,给他看那对狐耳现在的情况,“真的没感觉?”

慕千寒先是拧眉,而后摇了摇头,“没有。”

容兮越想了想,道:“你试试能不能控制它,让它再立起来。”

慕千寒闭上眼睛,依言开始尝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头顶那对趴覆着的狐耳忽然弹动了一下,紧接着慢慢立了起来。

容兮越没错过这一幕,适时出声,“再试试能不能收回去。”

慕千寒继续尝试。

然而他这次努力了近一刻钟,狐耳却还是没什么反应,依然立在那里。

“好了,这次就到这里吧。”

容兮越叫停道:“过段时间再试试看。”

慕千寒没动,依然在尝试着。

只是这种尝试若初期没有成效,后面就基本等于是在做无用功了。

容兮越掐着时间又等了一刻钟,出手强行中断了慕千寒的尝试,“忘了你这耳朵是怎么来的么,心急是没有用的。”

少年微抿着唇,面色余有不甘。

看他这样,容兮越语气也不自觉放软了些,“能控制就说明问题不大,过段时日应该就能收回去了。”

慕千寒低垂着头“嗯”了一声。

容兮越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慰,中途意外触碰到那对狐耳,终于没克制住,顺势揉了一把。

少年反应剧烈,几乎是立刻便弹开了,反手把帽子重新扣上。

至于这么嫌弃吗?

容兮越略微不满,刚想发难,忽然注意到后者黑发间略微泛红的耳根。

这孩子……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这猜测一冒出来,容兮越心底刚生出来的那点不满瞬间转变成了心虚。

好吧,算他没管住手。

但那么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放在眼前,他一个绒毛控能坚持到现在,克制住只碰了几下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容兮越摸了摸鼻子,主动打破沉默,“你先前说有话想跟我说?”

提及来时目的,慕千寒也从方才那种微妙的气氛中抽离出来,“嗯。”

“我来找你,是想问……”

慕千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容兮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容兮越问,“知道什么?”

慕千寒道:“我的身世。”

早在来妖界之前,慕千寒就曾对容兮越知晓自己的身世这件事有过怀疑,但他当时没有证据,再多的怀疑也只能停留在猜测的层面上。

直到今日……

无论是容兮越看到他原型时毫不惊讶的反应,还是之后对方带他出去时极尽妥善的处理,都足以让慕千寒确认,容兮越对他的身世的确是知情的。

换做之前,慕千寒大概会将自己的这些发现按捺下去,暗自琢磨容兮越的想法。可如今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容兮越摊牌,自然便没有了再这般做的必要。

他选择了直接询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慕千寒的语气不再疑问,满是笃定。

而容兮越也如他预料中的那般,很干脆地承认了,“是。”

“那你……”

明明是和预想中一样的发展,原本准备好的问题却莫名进行不下去了。

慕千寒突然意识到,其实容兮越从来都没有刻意遮掩或隐瞒过他知晓自己身世这件事。甚至于,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引导自己主动发现。

可若是这样,慕千寒又有一事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兮越这次却没有直接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道:“你猜不出来吗?”

慕千寒望着他游刃有余的神情,很想回答一句猜不出来,但对上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不由得泄气。

是的,他猜得出来。

容兮越是在等他主动找自己摊牌。

至于原因,慕千寒也在猜出这个答案时一并想通了。

人总是会更容易相信自己亲身验证过的事情,比起单薄的言语,自己的亲身经历显然会更有说服力。

容兮越道:“现在你总算能相信,我的确没有害你的心思了吧?”

慕千寒没有否认,他的确是认同容兮越这句话的。

但若是就这么承认,又似乎落了下乘。

“其实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找我。”

容兮越忽而开口,慕千寒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

容兮越隔空点了点他的帽子,“若是之前的话,出现这种事情,你是宁愿推迟摊牌时机也不会来找我的吧。”

慕千寒无法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容兮越的信任度不知不觉间已然提升到了很高的层次。

若非如此,他不会在这个时刻来找容兮越,更不会只简单地戴了一顶帽子做遮掩。

这等同于说明,他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担心容兮越会发现这件事。

慕千寒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信任他人的时候,一时间顿住了。

“坐下说罢。”容兮越道。

慕千寒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见容兮越已然在另一边坐了下来,正拿着一套茶具在泡茶。

他似乎是做惯了这件事,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如画卷般赏心悦目。

慕千寒在旁看着,原本还有些繁杂的心绪不知不觉间就平复了下来,拉开椅子在容兮越对面坐下。

随着煮制,茶香逐渐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慕千寒鼻尖微动,忽而开口,“雾山云岫。”

容兮越转眸看向他,有些意外,“你知道?”

“幼时喝过。”慕千寒道。

容兮越更意外了,雾山云岫是人界最顶级的几种名茶之一,产量极其稀少,炮制手法更是被世家贵族紧紧把持在手中,原主也仅仅只珍藏了一小罐而已。

慕千寒竟然只闻茶香就能辨别出来,绝对不是只凭“喝过”就能够做到的。

谈话间,茶水已然泡好。

慕千寒接过容兮越预备倒茶的动作,“我来吧。”

茶浅酒满,他堪堪倒了七分便停了下来。

这举动更印证了容兮越方才的猜测。

慕千寒似乎没有在他面前遮掩的意思,又接着倒完了自己的那杯。

茶汤清浅,梗叶微紫,是最顶尖的雾山云岫才会有的颜色。

慕千寒微微转动茶杯,缓声开口,“我是在人界出生的。”

有原著影响,容兮越一直以为慕千寒是自幼就在妖界生活,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在人界出生的。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慕千寒见状反而意外起来,“你不知道?”

容兮越很是莫名,“我应该知道吗?”

慕千寒神色古怪地望了他一会儿,忽而道:“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这点似乎取悦到了后者,慕千寒神情舒展,话也变多了一点,“我是在云慕城出生的,在那里一直生活到九岁,之后才来了妖界。”

云慕城,人界三大城之一,与无极宗所在的云天城和世家齐聚的云岫城齐名。

更为群众所熟知的是,云慕城曾是前朝都城。

前朝没落之后,云慕城便归属了前朝皇室最后一任嫡系成员——端阳帝姬。

出生在云慕城,对雾山云岫这种顶级名茶知之甚详,再联系他人族血脉间有上古传承,慕千寒几乎是将他另一半血脉的出身明着告诉他了。

容兮越心情复杂,“端阳帝姬是你?”

慕千寒道:“她是我母亲。”

这点完全出乎了容兮越的预料,他一时没控制住神情,面上浮现出一丝诧然。

原著开篇时主角就已经生活在妖界,容兮越便先入为主的以为慕千寒是自幼在妖界长大。

同样的还有关于主角父母的设定,原著当中对主角父亲也就是姬如霜的描述是多为风流随性,对主角母亲则没有半点提及,容兮越便一直以为是姬如霜对其负心,致其出走离开,所以才未曾提及。

直到慕千寒言明他母亲是端阳帝姬。

容兮越沉默了。

若是端阳帝姬的话,那她跟姬如霜还真说不准是谁渣了谁,又或者说是……棋逢对手?

端阳帝姬是前朝皇室最后一位嫡出公主,自她之后,皇室再无嫡系血脉,前朝就此衰落。修真世家和各大门派开始兴起,世间再无皇朝。

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失去了前朝倚仗,端阳帝姬也没有像外界所预期的那般就此沉寂下去。

她以不过千岁的修龄晋阶化神,跻身顶尖修者之列,又广开门庭,招揽门客,硬生生将原本已经显出颓势的云慕城重新抬回了三大城之列。

在容兮越看来,端阳帝姬无疑是个十分出色的人物,聪慧敏锐,果敢坚韧。

但在一些人的眼里,她的风评却并不算好。

端阳帝姬容色倾城,出身高贵,又富可敌国,出手大方,甘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修数不胜数。

对这些人,端阳帝姬一向是来者不拒,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的便打发走。但能够得偿所愿的男修虽多,却极少有能够长久地待在她身边的,大都只是昙花一现,短暂相交后便再无后续。

有痴情者寻死觅活,有自傲者因爱生恨,批判谴责者有之,放言要收服她者更有之。

对外界言论,端阳帝姬皆是一笑置之,依然我行我素。

而随着她修为逐步上升,敢于在明面上公开审判她的声音越来越少,追在她銮驾后图求眷顾的却越来越多。

但就容兮越所知,似乎并未听说过她和姬如霜的事情。

也不知这两人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分开的。

涉及他人隐秘,容兮越没有多问,换了个话题道:“你既是在人界长大,后来又为何到妖界去了?”

“因为我想修炼。”

慕千寒道:“半妖不能修炼,寿命却与妖族一般漫长,比寻常人族多出太多。我见过许多垂暮的半妖,不想像他们那样虚度时日,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说这话时语气未改,周身气势却变得锋锐,令容兮越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忽而抬眼望向他,“其实最初,她是想送我去无极宗的。”

“来无极宗?”

容兮越短暂的惊讶了一瞬便反应过来了,原主曾救治过半妖的事情不是秘密,端阳帝姬即便原本不知道,稍一打听也清楚了。

他感兴趣地问,“那你怎的没来?”

慕千寒瞥他一眼,“你那时在闭关。”

好吧。

这样前因后果就能串起来了,因为原主闭关,慕千寒改去了妖界,也对上了原著的开头。

容兮越有心想验证更多现实与原著的差别,便继续问,“那你后来又回人界,是因为没有在妖界找到合适的修炼法门?”

“算是吧。”

慕千寒垂眸望着杯中茶水,淡声道:“妖界的确存有一些半妖修炼相关的典籍,但大都是在不修炼的基础上增加寿命的,与我的目的并不相符。再加上当时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想在此浪费时间,便离开了。”

他并没有详细说明是什么事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容兮越却还是敏锐地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不甚明显的波动。

再联系上白郁二妖在无极宗发现他时的态度,容兮越差不多能推测出来,慕千寒遭遇的应该是和原著中差不多的剧情。

看来现实和原著虽有细节上的差别,大方向上却还是一致的。

容兮越心里有数了,饮了口茶,放下杯子道:“好了,现在换你问我。”

慕千寒抬眼看他,“你知道我要问你事情?”

容兮越笑,“不然呢?你告诉我这些秘辛,总不是因为闲着无聊想找人聊天吧。”

慕千寒今日显然是来找他摊牌的,从主动提及身世到后面的有问必答都是为了展现诚意,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拖延,不如直接一点。

话说到这里,两人对这场谈话的目的已是心照不宣,互相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先前是容兮越提问,如今自然轮到了慕千寒。

早在决定好要和容兮越摊牌的时候,慕千寒就已经预想好了要问的问题,但临到近前,他看着对面的人,话到嘴边却换了另外一个,“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第32章 第32章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尊,我……

容兮越眉峰微挑,有些意外慕千寒会问这个问题。

当初还未拜师时,慕千寒就曾问过他为何要收自己为徒,被他借口研究血脉糊弄了过去,现在又提起,是发现了什么?

心念电转,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不是说过么,我对你的血脉很感兴趣,想要借此研究一下。”

慕千寒道:“只是这样?”

容兮越道:“不然呢?”

慕千寒盯着他道:“你先前问我,是否相信你对我是真的没有恶意,若只是为了研究血脉,为何还要在意这个?”

容兮越一时语塞。

原著中主角最终走到了灭世的结局,容兮越想要改变这一点,自然不能只跟慕千寒做一对表面师徒,尝试缓和关系是必然的。

只是这理由却不能直接告予慕千寒。

但若持续敷衍,说不准会被慕千寒察觉,那他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容兮越沉思片刻,决定坦白一部分,“我早年游历时曾偶然在一处秘境处得到一个秘术,能够通过血液探查对方与我的气运。”

“……当时你昏迷过去,我意外探查到你与我气运相连,是我来日晋升渡劫的关键。”

容兮越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但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慕千寒听懂了。

少年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停住了。他垂下眸子,纤长的眼睫在颊上落下半扇阴影,情绪难辨。

无边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一时无人说话。

容兮越本做好了被连番提问的准备,却不料对方只问了一个问题便停了下来。

他拿捏不准慕千寒的态度,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开口,正想询问,少年忽地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

“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慕千寒说罢便走,容兮越只是眨了个眼的工夫,对方便已推门离开。

诶?

这就回去了?

容兮越望着空荡荡的门洞,一时摸不清慕千寒在想什么。

没有过多纠结,容兮越收回思绪,转头便投入到为林姑娘制定治疗方案上。定好了后日就要开始治疗,只剩一天时间了,要抓紧行事。

方向已经确定,只剩整理归纳,饶是如此,也花了容兮越整整一夜的时间。

全部忙完时,外间已是天光大亮。

容兮越打了个哈欠,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空无一人,对面房门紧闭。

往常这时慕千寒早已醒了,会在院中修炼一会儿。乍没看到人,容兮越还有些不习惯。想想昨日聊得太晚,可能是睡过头了也不一定。

他没太放在心上,转回到内室去补觉。

这一觉直睡到了傍晚,暖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

容兮越坐着醒了会儿神,简单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

外间仍是他睡前时的样子,院中无人,房门紧闭。

容兮越踱到院中散了会儿步,中途刻意发出了些声响,对面却好似没听见般,没有丝毫动静。

天色逐渐暗沉,对面的房内却一直没有点灯。

人不在么?

难道是出门去了?

但依照慕千寒的个性,这种时期应当会尽量避免出门才是。

担心出事,容兮越过去敲了敲房门,里面很快传来慕千寒的声音,“谁?”

“我。”

容兮越应了一声,等着对方来给自己开门,不料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却是隔着门回道:“有事么?”

没事不能敲吗?

话到嘴边刚要出口,容兮越忽然想起昨日对方离开时的情景,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这家伙,该不是因为他昨天的话不高兴了吧。

容兮越没有再隔着门和人对话,直接上手推门。

房门没锁,径直向两侧敞开。

慕千寒没防备他会直接进来,面上情绪没来得及收敛完全,沉郁之色一闪而过。

容兮越乐了,上前在他的脸上戳了一下,“生气了?”

慕千寒:“……没有。”

“口是心非。”容兮越毫不客气地拆穿他,“没有生气,你躲在房间里干嘛。”

慕千寒不说话了,垂下眸子,紧闭着唇一言不发。

容兮越抬着他的脸看向自己,耐心哄道:“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我现在是真心拿你当徒弟的。”

“……与我有什么干系。”

慕千寒说着想要挣开,又被容兮越半强硬地掰回来,“真没关系,你生气干嘛。”

慕千寒:“没有生气。”

容兮越:“是吗?我不信。”

慕千寒:“……”

你不信问我干嘛。

少年怒视着他,想法近乎直白地写在脸上。

容兮越笑起来,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就相信。”

“我……”

慕千寒开了个头,却没将后半截的话完整说下去。

他望进容兮越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洞彻人心的澄净。

对视的刹那,慕千寒心尖一颤,恍然间有种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的感觉。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旋即缓缓松开。

少年重归沉默,不再试图辩解。

容兮越看他这样,不自觉心软下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有什么情绪就说出来,想要什么也直接告诉我。”

容兮越软声哄他,“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慕千寒别开脸转到另一边,语气隐含嘲弄,“我说就有用么?”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容兮越拉着他到榻边坐下,令其平视自己,“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尊,我总会对你负责的。”

慕千寒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再反驳。

容兮越也没有逼他开口,只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开口,却是和之前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她最开始的时候,是没想过要生下我的。”

第33章 第33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

少部分传承有上古血脉的妖族能够生而知之,慕千寒虽然有一半的人族血脉,却也继承了这项能力。

因此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着的。

端阳帝姬当时正处于晋阶的关键时期,若是落胎,极有可能会修为倒退,百年苦修付诸东流,是以她权衡过后,最终还是选择将他生了下来。

生而知之的孩子与寻常孩童很容易区分,慕千寒没有刻意隐瞒自身的特殊,端阳帝姬很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许是因着这一层原因,他们二人的关系一直不够亲近,比起母子,更近乎于寻常长辈与子侄间的关系。

但也只是不够亲近而已,在其他方面上,端阳帝姬从未苛待过他,慕千寒也对她保持着应有的敬重。

在云慕城的那几年,慕千寒的生活和人族的其他孩童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修炼这一环节。

他最初也没觉得有什么区别,直到七岁那年,慕千寒亲眼目睹了一位半妖的死亡。

那位半妖的妖族血脉是树精,他死去时,身体被动化为原型,翠绿的树叶在短短一刻的时间转为枯黄,整个衰败下去。

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够延缓他的死亡。

至此,慕千寒终于萌生了想要修炼的想法。

“先前你问我为何没去无极宗,我说因为你当时在闭关,其实不完全是。”

慕千寒顿了顿,道:“是我当时更想去妖界。”

容兮越并未意外。

若是一心想要找他,完全可以先进无极宗,等到他出关后再拜师,亦或者直接送信将他从闭关中叫出来。

以端阳帝姬的能力,后面这点完全可以做到。

容兮越当时便疑问过端阳帝姬为何没这么做,如今看来,八成是被慕千寒自己拒绝了。

至于原因,也很显而易见。

容兮越道:“你想见姬如霜?”

“是。”慕千寒承认了。

慕千寒在人界见过许多孩子与父母的相处,或亲密无间,或反目成仇,却没有一例是像他和端阳帝姬那般,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因为这点,慕千寒很想见一见自己给予自己另一半血脉的那位父亲,想知道对方会与自己如何相处。

“见到他之前,我曾想过他会有的各种反应。”

慕千寒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讲其他人的故事,“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他之前从未知晓过我的存在。”

“甚至他同意我过来,都是因为云慕城和妖界之间的利益交换。”

慕千寒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难过?悲伤?

或许有吧,但更多的是荒唐。

他不知晓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他在妖界沉寂了许多年,直到被那群不知轻重的幼崽推进狩猎游戏,被选中为“猎物”。

重伤濒死的那一刻,慕千寒又忽然记起了自己来妖界的原因。

是不想面对死亡。

自那一刻起,慕千寒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离开妖界,来到无极宗,遇见容兮越。

可能是因为幼时的经历,又或许是因为生而知之的原因,慕千寒自幼对外界的情绪感知都很淡,也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向旁人抒发自身情绪的那一天,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向旁人倾诉自己曾有过的这段经历。

倾诉能得到什么?

苍白寡淡的同情?还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总之都不是他想要的。

慕千寒自认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从不做无用之事。

可偏偏是自认实际的他,如今在容兮越面前开了口,坦诚了自己的情绪。

慕千寒感觉像是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倾诉,一半在嘲弄。

嘲弄的那一半灵魂出窍般浮在半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另一个自己,等待对方即将会得到的审判。

“你问我为什么不表达,我告诉你了。现在你听完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慕千寒说罢,抬眼望向容兮越。

容兮越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他。

以往二人对视时,总是慕千寒先移开目光,或是垂眸,或是偏头望向别处。

可这次慕千寒却没有再避开,少年抬眼和他对视,不闪不避,放置在膝前的双手松松握着。

只从外表来看,慕千寒似乎是处于一个极为放松的状态。

可这偏偏是慕千寒最不放松的表现。

在近乎自虐式的倾诉掩盖下的,是想要跟他划清界限的决心。

容兮越原本只是想让慕千寒在他面前坦诚一些,不要那么压抑自己,却没想到对方会同他坦诚那么多关乎隐私的话题。

但这份坦诚却并不代表信任,慕千寒向他坦诚的越多,越说明对方有多想要同他划清界限。

容兮越很清楚,如果自己的回答不能够令慕千寒满意,少年会毫不犹豫地远离他,用更深层的寒冰将自己包围。

那他先前的努力也就前功尽弃了。

容兮越看着眼前的人,却好似看见了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动物,举着爪子张扬舞爪地朝他哈气,试图将他吓退。

没有人在见到这一幕之后还能够硬得起心肠的,容兮越也一样。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你问我要说什么,这就是我的答案。”

“你既已是我的徒弟,你完全可以依赖我。”

容兮越抬手抚上慕千寒的脊背,缓慢地抚摸着,温声道:“往后,你还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

有那么一会儿时间,慕千寒是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的。

他完全没有想过,容兮越给他的会是一个拥抱。

恢复意识后,慕千寒蓦地想起了他当年刚见到姬如霜,得知对方此前从未知晓过他的存在的时候。

同样是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一个令他觉得荒唐,另一个却……

慕千寒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如今的情绪,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先前那种被切成两半的灵魂出窍的状态,一半身处极寒,一半置于极热。

极寒的半边被冰冻失去知觉,极热的半边逐渐缺氧,呼吸乱了节奏。

这一过程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短短一瞬。

慕千寒回过神来时,容兮越依然维持着将他揽在怀里的姿势,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

这是一个极具安抚力的动作,慕千寒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重新掌控身体。

昔年旧事回溯,思绪翻飞,蓦地定格在一处。

“我想吃冰酥酪。”慕千寒忽然开口。

他声音太轻,又是贴在耳边说的,容兮越没听清楚,“什么?”

“我想吃冰酥酪。”慕千寒推开他,又重复了一遍。

冰酥酪……

容兮越回忆了一下,隐约记起这是一种用冰酥果特制成的甜品,因为味道酸甜很受小孩子喜爱。

冰酥果在人妖两界都有产出,容兮越在碧罗城内时就曾见过,想来皇城应该也会有。

容兮越:“我去给你买?”

慕千寒道:“你带我去买。”

无甚区别,容兮越答应了,带着慕千寒离开皇宫,来到宫外。

妖界没有宵禁一说,更何况现在天还没黑,城内热闹非凡,随处可见穿着各样的妖族行走在街道间。

二人转了半条街,成功找到了冰酥酪的小摊。

这家摊子的生意很好,已经是晚上的时间了,摊前却仍排着一条长龙,到末尾还拐了个弯。

但不同于其他摊子前的队伍,这家冰酥酪摊前的队列中除了少数带崽的大人外,几乎都是些不足半人高的三头身幼崽,甚至还有些尚未能完全化形的幼崽拖着尾巴排在其中。

慕千寒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脚步顿住。

容兮越故作毫无察觉,“怎么不走了?”

慕千寒默了默,在街旁站定,“你去吧。”

容兮越道:“你不去?”

慕千寒道:“我在这等你。”

容兮越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上前排到队尾。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不足半人高的小萝卜头,听到动静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瞬间挪不开目光了。

“叔叔。”

小萝卜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你是人族吗?”

“是啊。”容兮越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小萝卜头一副很是稀奇的模样,“你都这么大了,还喜欢吃冰酥酪啊。”

容兮越嘴角微抽,瞥了路旁置身事外的少年一眼,默默背下这口黑锅,忍辱负重地“嗯”了一声。

“那你一会儿记得点桃芯味儿的哦。”

小萝卜头热情推荐,“是我们妖界独有的!最好吃啦!一定要试试哦。”

“好。”容兮越笑着道谢,“多谢了。”

“不用谢。”

小萝卜头说罢扭捏起来,转过去又转回来,悄悄压低声音,“叔叔,你这么好看,可以给我当爹爹吗?”

容兮越:“?”

你们妖族幼崽怎么回事,当街认爹啊!

虽然小萝卜头很可爱,容兮越也还是拒绝了他,“不可以哦。”

小萝卜头很失望,“为什么?”

“因为……”

容兮越灵机一动,指着街旁的慕千寒道:“因为我已经有崽了,你看。”

“好吧。”

小萝卜头打量了慕千寒一会儿,不甘不愿地道:“既然叔叔有崽了,那就算了吧。”

容兮越松了口气,正巧队伍已经排到他们,顺势结束话题。

待小萝卜头点完,容兮越扫了一眼摊前的木牌,财大气粗道:“每样都来一份吧。”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小萝卜头瞪大眼睛,嫉妒的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叔叔,你好有钱啊。”

“还行。”

容兮越谦虚了句,想到方才小萝卜头的热情推荐,又同摊主道:“再多做一份桃芯给这位小公子吧。”

“谢谢叔叔!”小萝卜头欢呼。

待摊主将自己那份做好,容兮越告别小萝卜头,拎着打包好的食盒回去找慕千寒。

慕千寒方才一直注意着容兮越,自然没漏过小萝卜头找他聊天的那段,“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说冰酥酪啊。”

容兮越掀起食盒盖子,从中挑出小萝卜头推荐的桃芯味儿用竹签扎起来,“他说这个口味最好吃,要尝尝么?”

“不要。”

慕千寒指向另一块,“我要这个。”

也行。

容兮越换了根竹签,将他选中的扎起来递过去。

慕千寒伸手接过,递到唇边咬了一口,眉心瞬间拧紧。

容兮越问,“不好吃?”

慕千寒抿了抿唇,“太甜了。”

“不喜欢就别吃了。”

容兮越说着去接他手里的那串,却被慕千寒避开,“不用。”

少年拧着眉,硬是将竹签上剩下的大半颗冰酥酪吃完了。

最后一口吃完,慕千寒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但转眼看见食盒里剩下的一堆,刚松开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这些就算了。”

容兮越将食盒盖子盖回去,转眼看到不远处的小萝卜头,抬手把人叫了过来,“这些送你。”

“都给我吗?”

小萝卜头惊喜之余不忘道谢,“谢谢叔叔。”

他说罢又看向慕千寒,神色羡慕,“哥哥,你爹爹对你真好。”

容兮越:“……”

慕千寒注视着小萝卜头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走远,终于开口,“爹爹?”

“咳……”

容兮越轻咳一声,“他问我能不能当他爹爹,拒绝后又问我为什么,我没办法,就随口编了个理由。”

“哦。”

慕千寒淡淡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想当我爹。”

容兮越又控制不住想嘴贫,“我想你就愿意?”

他满以为慕千寒会拒绝,孰料对方沉默了一瞬,却道:“也不是不行。”

“……”容兮越:“还是算了。”

“那就算了。”慕千寒也没就这个话题多纠结,道:“回去吧。”

“好。”

容兮越应声往回走,迈出几步后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疑惑回头。

慕千寒仍旧站在方才的位置,微微扬首注视着他,“你可以背我吗?”

“?”容兮越问,“你指哪种背?”

“最普通的。”慕千寒偏头扫了一眼,随便指向路旁一对父子,“就那样。”

你是认真的吗?

容兮越目光挪回到慕千寒身上,从对方的神情中得出结论——

他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也罢。

容兮越在心底叹了口气,走回到慕千寒身前,背对着他半蹲下去,“上来吧。”

背上一沉。

少年趴了下来,双臂从两侧伸到前来,环住他的脖颈。

容兮越站直身体,将人背了起来,沿着来路返回。

慕千寒并不重,这个年龄段的少年身体大都是单薄的,甚至不如一些长得敦实些的幼崽。

莫说容兮越有修为在身,即便他是个普通人,背这样一个少年也不会是多有负担的事情。他并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刻意放缓,只是以一个寻常的步速往回。

比起容兮越的从容,慕千寒反倒显得更紧绷一些。

他几乎只凭着手肘在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以一种半浮空的姿势伏在容兮越背后。

容兮越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出声纠正,故作不知。但在途径一个路口时,容兮越忽地托着人往上颠了一下。

慕千寒猝不及防,手肘一滑,整个人贴到了他背上。

“你……”

“我故意的。”容兮越承认得很干脆,“你不累吗?”

慕千寒不说话了。

容兮越又想叹气了,他道:“不是说了么,你可以依赖我一点。”

慕千寒依旧没有回答,圈着他的双臂却微微收紧。

半晌过去,正当容兮越以为不会再有回答的时候,少年低声开口,“不要背叛我。”

“你若背叛我,我就……”

圈在颈间的手臂随着这句话逐渐更紧,容兮越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尽量稳住语气,“就什么……”

“我就杀了你。”

少年收紧手臂,贴在他耳边冷声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明明是冷淡至极的言语,容兮越却蓦地想起先前脑补出的,小动物张牙舞爪地朝他哈气,想要将他吓退的画面。

“那你尽可放心了。”

容兮越笑起来,道:“我很惜命的。”

第34章 第34章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晚拉……

二人回到听竹轩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容兮越推开门,摸黑进去把慕千寒背到榻边放下,转身想回去点灯,却忽然被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容兮越问。

少年仰起头,面容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你要走了吗?”

“房间里太暗了,我去把灯点上。”容兮越耐心解释。

“哦……”

慕千寒应了一声,坠在他袖子上的手指松开些许,却没完全放下。

容兮越低头看着身前的少年,忽地福至心灵,从对方的动作中品出了那点潜藏的意味,“不想让我走?”

少年捏着他袖子的手指倏忽收紧,又猛然松开。

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慕千寒身形微僵,动作缓慢地垂下头。

片刻后,几不可闻的应答声在黑暗中响起。

“嗯。”

容兮越真是没想到,慕千寒表层的冷漠外壳下,居然还掩藏了一条粘人的属性。

简单将人安抚住,容兮越走到桌边去点灯。

光晕亮起,容兮越回头,就见榻边的少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视线相撞的瞬间,少年条件反射般挪开些许,但只是短短一瞬便又转回来,抿紧了唇和他对视。

容兮越看着眼前的人,脑中却莫名浮现出了一只围着他不断打转的小狗的画面。

先前容兮越一直觉得慕千寒像猫,总是姿态高冷地窝在自己的领地里,一有人靠近便迅速避开。

如今再看,却又觉得对方哪里像猫,分明是更像狗一些,还是那种主人一旦离开视线范围就会不安打转的粘人小狗。

容兮越被自己的脑补逗笑,压着笑意走上前,“困么?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慕千寒问。

“睡前故事。”容兮越道:“听么?”

慕千寒没答,人却是往旁边的位置坐了坐,给容兮越腾出大片位置。

这就是想听了。

容兮越自动从慕千寒的动作里解释出回答,就势在床头坐下。

“从前有一只小猪,她的名字叫佩奇,她最喜欢在泥泞的水坑里蹦蹦跳跳……”

容兮越有个侄子很爱看小猪佩奇,反复重播都不嫌腻的那种。

受这位侄子影响,容兮越对这部子供向动画也略微有些印象。考虑到修真界里的睡前故事慕千寒可能都听过,他便挑了这部。

本以为讲个一集的内容就差不多了,不料他连讲了两集喉咙都有些干了,慕千寒却仍是没什么睡意的样子,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这样不行。

容兮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得躺着。”

慕千寒默了默,脱掉鞋上床,挪到里侧,就势要躺下。

“外衣也要脱了。”容兮越及时补充。

慕千寒:“……”

到底还是脱了外衣躺下了,还被容兮越严谨地盖上了被子,拉到肩膀。

主体因素解决,容兮越犹觉不够,又过去将油灯的亮度调暗,才终于折返回来,坐在床头继续讲。

考虑到慕千寒可能是对小猪佩奇不感兴趣,容兮越这次将故事换成了天线宝宝。

一刻钟后,容兮越低头,对上了慕千寒黑白分明的双眼。

“……”

容兮越讲不下去了。

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故事本身,而在于讲故事的人的能力后,容兮越果断放弃了讲故事,“我给你哼个晚安曲吧。”

容兮越这次没再搞什么多余的操作,就从原主的记忆里挑了一首最普通的晚安曲哼了起来。

许是晚安曲起了作用,也可能是真的熬了太久精力耗尽,慕千寒这次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逐渐绵长,容兮越也控制着声音慢慢降低。

待到慕千寒完全睡着,容兮越才停止了哼唱。

少年面朝他的方向侧躺着,仍旧沉于睡眠之中,没有因歌谣中断而从梦中醒来。

容兮越的目光落在慕千寒脸上,不自觉多停留了片刻。

原著在描写主角的外貌时从不吝于笔墨,形容其眉眼精致,面容昳丽,气质皎若明月,堪与芙蓉争色。

但往常慕千寒惯以冷面示人,就如冰原下被层层包裹着的雪莲,久冻于深层之下,美则美矣,却少了一丝生气。

如今他睡着了,外在的冷淡散去,便好似包裹在外的冰层化开,重新显露于人前。虽因年纪尚小而略带几分青涩,却已能窥见其日后绽放的绝色。

容兮越看着看着思绪跑偏,想到了原著中的后续剧情。

作为一本升级流小说,原著里当然是有感情线的,且不止一条。

但可能是出于对主角的人设塑造,原著里的那些感情线无一不是夭折,甚至个别几个女性角色还是间接或直接地死在主角手上,尤其凸显了主角的冷血无情。

如今慕千寒的性格受他影响发生变化,说不准未来的感情线也会产生蝴蝶效应。也许他可以提前筛选一下未来徒媳的人选,挑个好相与的,和他一起阻止灭世?

容兮越漫无边际地想着,余光无意间扫过慕千寒的头顶,不禁一顿。

先前让慕千寒脱掉外衣躺下的时候,顺道也要求对方把帽子摘了。

没了帽子的遮掩,那对还未能完全收起的狐耳再次获得了显于人前的机会,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

只是看着,前日里那寥寥几次的触感似乎又回到了指尖。

糟糕,有点想摸。

念头一起就再压不住,容兮越克制着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再转回去,再移开,再转……

几次转挪过后,容兮越终于放弃抵抗。

就摸一下!摸一下就收回来!

说服完自己,容兮越深呼吸一下,朝榻上的人伸出手。

他没忘记自己前几次想摸的时候还没靠近就被察觉到的事情,但那是慕千寒醒着的时候,现在人都睡着了,那种情况应该不会再出……

还未想完,容兮越就对上了慕千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脑瞬间宕机。

此刻他的左手距离慕千寒头顶的那对狐耳仅一寸距离,意图显而易见。

偷摸被抓包,还是被当场抓获,这该怎么解释?

容兮越故作镇定和慕千寒对视,大脑则飞速运转起来。

不等他想出个策略,慕千寒先动了。

少年抬手将他置于自己头顶的手拽了下去,放到颊边蹭了蹭,紧接着压到脑下,闭上眼睛枕着睡了。

嗯?睡了?

容兮越被这急转直下的发展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了一会儿不见人醒,才确认对方是真的睡着了。

他盯着重新陷入沉睡的少年,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慕千寒……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不然怎么解释对方为何会拿他的手当枕头,还蹭了两下?

容兮越思来想去,也只有慕千寒可能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方才的行为全凭本能这一个解释了。

但慕千寒两眼一闭睡得轻松,他怎么办?

容兮越看着自己被人当成枕头的左手,一时陷入沉默。

这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还是自作孽不可活。

容兮越想把手抽回来,又怕动作太大把人弄醒,硬坐着熬了会儿时间,估摸着慕千寒应该差不多睡熟了,试探着往外抽。

几乎是他这边刚有动作,那边慕千寒便又睁开了眼睛。

容兮越立刻停住。

这次少年盯了他比上次更长的时间,所幸最后还是闭上眼睛,呼吸再次恢复绵长。

睡着了……所以真的是还没清醒,以为在做梦?

容兮越拿捏不准,到底还是暂时打消了把手抽回来的打算,老老实实地给人当起了枕头。

大部分人在睡梦中的姿势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时不时会翻个身,又或者挪一挪位置。

容兮越原本还想着可以等慕千寒翻身的时候借机抽身,但等过了半夜对方都还仍保持着刚入睡时的姿势时,他便彻底放弃了这一打算。

所幸因为白日里刚补过觉,容兮越此刻并没有什么困意,见脱身无望,干脆从储物袋里取了本药典出来翻看,以此打发时间。

日升月落,时间在不知觉间流逝,来到次日早上。

寻常人的手被人当成枕头压一整夜多半会因局部发麻而失去知觉,修者却不会。

是以慕千寒那边刚醒,容兮越便觉察到了。

他转头看去,恰好看到少年动作缓慢地睁开眼睛,幅度极轻地眨了下。

少年似乎还未完全从梦中清醒。面上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目光虚虚地落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容兮越等了一会儿,见他眸光逐渐转为清明,适时出声,“醒了?”

慕千寒被从思绪中叫醒,循声望去,就见容兮越正侧坐在旁低头看他。

他目光顺势落在容兮越身上,发觉对方身上穿着的仍是昨夜的衣服,视线下移,又看到对方膝前还搭着一本翻了近半的厚重书籍。

“你昨晚没回去吗?”慕千寒问。

“我倒是想回。”

容兮越哼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慕千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脑后的异物感,连忙坐起身。

经过一夜的时间,容兮越的左手背已经被压出了明显的发丝痕迹。手背处因过度充血晕开一片潮红,在白皙的肤色下衬托得更加明显。

单看外状,着实有些辛苦。

容兮越昨夜一直想着要把手抽回来,这会儿如愿重获自由,他反倒不急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身旁的少年,就见慕千寒侧对着他跪坐在榻上,微低着头,露在黑发外的半边耳朵红得像石榴一样,鲜萃欲滴。

“现在知道害羞了?”

容兮越故意道:“昨晚硬拉着我的手不放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不好意思。”

少年露在外面的耳朵更红,连带着头顶的那双狐耳也微微泛起了粉,半折着收紧,“……对不住。”

容兮越道:“就光靠嘴上说对不住?不来点实际行动吗?”

“实际行动?”

慕千寒起初没听懂,而后理解到他的意思,迟疑片刻,抬起手伸到他面前,不确定道:“那我……给你压回来?”

“噗。”

容兮越被逗乐了。

方才看到慕千寒醒来后的反应,容兮越猜到他可能不太记得昨晚的事情,又或者是当成做梦还未完全记起,先发制人诈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出乎意外的回答。

有点可爱。

“我压你的手作甚。”

容兮越故意拿乔,做足了姿态,方道:“算了,为师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帮我按按就好了。”

慕千寒问,“怎么按?”

“就是按摩。”容兮越道:“会么?”

慕千寒不会,但在人界时见过几次侍女服侍端阳帝姬的举措,对之大致有一些了解。

他略微回忆了一下,将容兮*越的左手抱过去放到膝前,循着指节按下。

因为不熟悉,慕千寒起初没敢太用力,很快就遭到了容兮越的嫌弃。

“饿着你了吗?劲儿那么小。使点力行不,放心吧你按不死我的,大胆上。”

慕千寒:“……”

第35章 第35章洗髓丹

慕千寒逐步加重力道,连着翻了两番,总算勉强让容兮越满意。

“还行吧,就按这个力道吧。”

容兮越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嫌弃,“将就凑合。”

换个脾气差的这会儿可能已经尥蹶子不干了,也就慕千寒本身就性格隐忍,此时又因自觉过失而略感愧疚,便也没生出什么抱怨。

就这么按了一个来回,慕千寒忽然发觉容兮越已经好一会儿没声音,偏头一看,就见对方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微垂着头,竞是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慕千寒动作微顿,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方才被支使地没时间细想,如今周围安静下来,随着脸上热度逐渐退却,大脑也紧跟着开始运转。

想起容兮越方才所说的“拉着他的手硬是不许人走”这一段,慕千寒心底生出一丝怀疑。

对于自己昨晚究竟是何时睡着的,慕千寒记忆并不清晰。但隐约能记得自己并未拉过容兮越的手当枕头,也并未有发生过对方所说的那一段。

可他确确实实压着容兮越的手睡了一整夜,甚至初醒过来时还未曾有察觉,直到对方提醒才意识到。

如若不是他自己拉过去,难不成还能是人主动的不成?

刚想到这里,慕千寒脑中忽地浮现出一副画面,却是容兮越俯身朝他伸出手,反被他拉下来……

那场景似梦境似真实,慕千寒一时难以辨别,下意识抬眼望向身旁的容兮越。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容兮越忽地睁开眼睛。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容兮越微微挑眉,“怎么了?”

“你昨晚……”

慕千寒开了个头,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若是直言,势必要提到自己脑中方才出现的画面。

可他并不能确认那是梦还是真实,若是梦境,就这么告诉另一个人说我梦到你了,似乎有些奇怪。

欲言又止,慕千寒最终还是将自己的那点怀疑按了下去,“没什么。”

容兮越没有追问,他猜到慕千寒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对他的话生出了些疑问,也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既然慕千寒没问,容兮越便也乐得不用费口舌。

外间天光大亮,容兮越算了算时间,发现已经快到辰时。

记起要去给林姑娘看诊的事情,容兮越收回手道:“好了,就到这里吧。”

“我回去换身衣服,接着要去林姑娘那里,多半要到午后才回来。”

容兮越边交代边站起身,见慕千寒似乎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慕千寒沉默了下,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你想和我一起去?”

容兮越很是意外,想了想道:“不是不行,但姬如霜与我修为相当,匿息丸和换容丹在他跟前并不能完全遮掩过去。你若是想跟着我,得像前日那样换成原型待在袖子里,你可愿意?”

慕千寒:“……”

少年脸上肉眼可见地写满了纠结,容兮越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安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不过半日时间而已,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