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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你在玩儿火。

不过翻了几页, 陆荣便耻于卒读。

可,莫非江苒喜欢话本里的这类男子?

四下无人,书案前烛火轻曳。一阵静默后, 陆荣喉结动了动:“听着, 允许你喜——”

少年“嘶”了一声,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陆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话本, 将其塞进一叠文书下面。

若无其事道:“进来。”

陆谢氏手里端着解暑的酸梅汤, 进来后道,“荣儿最近天天往营地跑, 可是军务繁忙?”

从前陆荣是隔三差五才去西城, 而今却是天天往西城跑,想起陆霜霜的一些说辞, 陆谢氏隐隐猜到了原因。

“今日你外祖母来信, 听闻你告假半年,想来咱们府上小住, 她老人家年事已高, 上京不易,到时候你得抽些时间多陪陪。”

陆荣接过酸梅汤:“知道了, 阿娘。”

“你外祖母胃口不好。”?

陆谢氏笑得隐晦,摆摆手让随行的丫鬟退下去,“你的事情娘都听说了。”??

“虽然她品行不正,风评极差,还是个讨人嫌的假千金。”陆谢氏缓缓道:“但那姑娘烧得一手顶好的饭菜,咱家霜霜如今又这般依赖她,看在她对你用情至深的份上,荣儿若有意,娘不是不能退一步,实在不行做个妾也行。”

“待你外祖母到了,请姑娘来咱们府里坐坐?”

陆谢氏之所以猜到陆荣对“姜苒”也有意思,是因陆霜霜最近透露了陆荣赠送指环一事。

少年神色如常,放下酸梅汤。

“阿娘是如何得知,江姑娘对儿子用情至——”

话未完,陆谢掩唇笑了:“娘是过来人,还不懂那女儿心思么,从前她不是老纠缠着你,如今又——”

陆谢氏忽地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京都话本时报,娘都看过了。”

陆荣:“……”

薄薄的小册子,蓝底黑字,封面书写「京都话本时报」,没有年限。待房门重新关上,陆荣稍稍后靠,手肘随意搭在椅背两侧。

京都话本时报分朝堂政策公告,民间趣闻杂谈,人物传奇纪事等。

陆荣自己就曾上过京都「人物传奇纪事」,撰写之人夸大其词,给他的成长经历编排得颇为曲折离奇,还杜撰过许多言不符实的个人纪事。

陆谢氏给他的这本,类别为「京都八卦佚事」。

册子挺新的,似是相关人士特地整理的汇总,不像以往大街上人手一张看了就扔的那种。

许久之后,册子的一角,终是被少年明晰的指节掀开。

【重磅!相府千金姜苒与小郡王薛芮临陷入热恋——】

“……”

挺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陆荣远在南疆,回京后对此略耳闻,但与他无关,并不在意。

少年黑漆漆的视线掠过那两个名字,仿如不曾看见。

【那些年,相府世子姜赫与少将军陆荣不得不说的学院往事。】

【太子薛杳川拒绝纳妃,疑似不近女色。不近女色的具体表现如下,快来看看你占了几条——】

【今日速递!相府千金姜苒对凯旋归京的少将军陆荣一见钟情。】

【男人看了会沉默,女人看了会流泪。小郡王薛芮临恋情无疾而终,疑似渣女姜苒移情别恋。】

【天道好轮回。渣女姜苒为爱英勇告白,色.诱陆荣,惨遭无情拒绝……】

由于册子还掺了其他人的纪事,陆荣下意识只挑了关于“姜苒”的看。

【惊险万分,相府真假千金双双落水,背后真相究竟如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假千金姜苒被陆荣拒婚后性情大变,试图改用美食贿赂陆家小妹,不要脸——】

【可耻!西城厨娘为追陆荣再下血本,竟试图以美食征服陆家军将——】

合上小册子,陆荣枕着手臂靠在背椅上,不知想到些什么,忽而勾了下唇。

没有妾。

如果一定要有,只能是妻子.

西城「苒苒百味」。

江苒找死也没找到房间里的话本子,明明就放在案台上,怎么就不见了?

无法,只得跟系统重新索要。

系统被她烦的不行,最终随机赠了一本「禁忌之恋」,光看书名就很刺激。

新得来的话本子,江苒献宝似的转赠姜雪楠:“我这没什么打发时间的,喏,最近书肆淘来的话本子,给二姐姐打发时间。”

院中灯火葳蕤,姜雪楠坐在秋千架子不远处的藤椅上,面前摆了案几,木榻,琉璃灯盏。

望着面前伸来的纤纤玉手,及一册崭新的话本子,姜雪楠抬眸打量对方片刻,伸手接下了。

自幼做惯了奴婢,姜雪楠深谙察言观色,洞察人心。饶是如此,她也无法在江苒的笑眼中看出丝毫破绽。

少女一双漂亮的眼瞳,清澈明亮,如坠星辰。姜雪楠甚至有种诡异的错觉,觉得“姜苒”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喜欢自己,把自己当做姐姐。

不过这些烦扰心绪,仅短短一瞬。

姜雪楠不允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些年她恨得骨头都是疼的,才不要因为贱人的三言两语就动容。

于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看上去郁郁寡欢,仿佛心下堆叠着无数暗沉荆棘,长年累月地拨不开,探不进。即便吃了江苒做的东西,姜雪楠也很少在心里吐槽。

江苒并不缠着她,去厨房弄了奶茶和凉瓜,让阿肆给姜雪楠送去。随后开始琢磨「苒苒百味」今后开发些什么小吃比较合适,最好价格便宜,人人都能吃得起。

这样不仅能收获到更多的食客好感值,也能让穷人家的小孩子解解馋。

想了一会儿,江苒觉得类似薯条,薯片,酥饼,肉脯这些零嘴就很不错。于是记录下需要用到的食材和坛坛罐罐,交予阿肆空了去置办。

忙完这些,江苒照常去后院练字。

期间无意听到一声:

【好好喝。】

虽然接下来又是非常侮辱人的系统播报,但江苒还是觉得挺开心,想跟姜雪楠搭讪几句,却复又听到——

【贱人,竟给我看这种……】

似难以启齿,江雪楠只吐槽到一半就没声了。

江苒以后她会继续沉默下去,结果姜雪楠突然抬眸看她,语气不大自在道,“三妹妹为何给我看这样的书?”

“怎么了吗,是什么样的书,二姐姐不喜欢?”江苒回头,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姜雪楠剜她一眼,没再说话。

见人复又低头翻阅,看得十分投入,且面颊逐渐呈诡异又羞赧的绯色。

江苒突然有点慌:“统子,「禁忌之恋」讲的什么?”

——伪骨科,哥哥妹妹谈恋爱那种。

尺度?

——脖子以上。

江苒松了口气,心说脖子以上应该没问题啊。姜雪楠脸红什么?还看得那么认真?

猜不出来,江苒索性不想,继续练字。

没多久,身后又传来弱弱的吐槽声:

【他们,竟能在一起……】

【而我与兄长,这辈子都再无可能了吧。】

【他以后会娶别的女子回家,叫人如何忍受……】?

江苒瞳孔地震。

过于震惊,以致于笔下字迹都拖出一道长长的小尾巴。

姜雪楠……

该不会真心实意爱慕姜赫吧?!

原主记忆里,姜雪楠是想要飞上枝头,才会在做丫鬟时试图爬床姜赫。

难道,难道……

可这俩是有血缘的啊。

这已经不是伪骨科了,这是真骨科!!!

无意间得知了这般秘密,江苒再没心思练字了。

江苒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是个人都能感觉得到,此刻姜雪楠的神情、状态,无一不是少女情窦初开才会有的样子。

淦。

就不该给姜雪楠乱看什么话本子,要是误入歧途就不好了,她才十六岁啊。

现实世界十六岁不就妥妥的青春期少女吗。

于是江苒试图夺回话本,边夺边道,“二姐姐,哥最近在干什么?”

第37章 第 37 章

似是还未从话本中缓过神来, 姜雪楠神色有些迷惘。

江苒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还能干什么,自是每日都有正事要忙。”甫一被夺走话本,姜雪楠显然不乐意了, “三妹妹什么意思,还给我。”

“好二姐, 我突然想起这话本子……我自己还没看过呢, 要不你让给妹妹先看?你这次来西城哥知道吗?”

“不知。”姜雪楠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话本上, 眼神沉幽幽的,道,“你说了送给我的。”

江苒:“……”

江苒默了片刻, 乖乖将话本还给她。

“……当年你跟哥的事情, 是我做得不对。”摸摸鼻子, 江苒思量着说,“我不该对你恶语相向,更不该动手, 二姐姐。”

“提这些做什么。”姜雪楠垂眸, 停在书页上的指节微微拽紧。

江苒惦记任务,顾不得理什么是非对错, 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 “时光不回头,我是想说……对不起。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相府了, 属于你的地方会永远属于你。如果可以, 我会试着补偿,只要力所能及, 为二姐姐做什么都愿意。”

夜凉如水, 风声渐歇。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的怔然之后,姜雪楠睫羽轻颤了下。

江苒考量过了, 这些话无非带来两种结果:

要么姜雪见她态度诚恳,试着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让她能攻略得更加顺利。

要么认为她在故意刺激,揭她伤疤,将她的痛处搬上明面。

可退一万步,被追杀、坠崖坠江都经历过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做什么都愿意,死愿意吗。】

【补偿,说得多轻巧啊。】

心下吐槽,姜雪楠嘴上却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三妹妹何必再说这些。”

江苒默了片刻,“你的心结到底有多深?”

世人恨人,无非恨对方给自己带来过生理或精神创伤。比这份创伤更诛心的,是对方不以为然。如此一来,倒显得受伤的人脆弱,狭隘,不堪一击。

而今听“姜苒”说出这番话,姜雪楠心中似有千丝万缕的藤蔓在纠集。

“我的心结有多深?”她别开脸,声音没由来的沁凉,“与你无关。”

【死也不会原谅。】

“至于当年那件事,或许我该谢谢你,姜苒。”

姜雪楠勾唇,眉眼讥嘲,“否则就是一桩更大的丑闻,不是吗。”

当年姜雪楠要真的爬床成功,就等于亲兄妹滚了床单,确实会是丑闻一桩,搞不好会轰动整个京都。

看来话本子,姜雪楠的确只是内心吐槽罢了,她能拧得清是非,并不会真的误入歧途。

江苒稍稍放松下来。

没脸没皮又有些没心没肺地道,“获得二姐姐的喜欢,是我今后人生中最大的目标,嗯?”

少女挑眉,朝着她笑。

姜雪楠有些招架不住,低下头继续翻阅话本子。

【贱人又要作什么妖?】

“我喜欢二姐。”江苒支着下巴闲闲喝茶。

【呵。】

“也想要二姐喜欢我。”

【做梦。】

“我是真心的嘛,你看看我……”

【不听不看有病吧为什么突然这样。】

江苒:“……”.

次日清晨,邓有才一大早候在堂子里。

江苒给了他两个建议,加盟「苒苒百味」,改招牌,以后店中菜品都按江苒的计划出,佐料也得用江苒的。

要么直接将食肆退租,给「苒苒百味」做厨子,每月付他月钱外加提成。

邓有才左思右想,最终选择给江苒打工。并以书信告知铺子东家,准备后续的退租事宜。

邓有才加入,江苒就轻松多了,每日只需计划售卖哪些菜品,外加提前备好需要用到的佐料就行。

余下时间,江苒打算用来制作零嘴小吃,外加攻略厌恶值目标对象。

晌午时分,江苒备好食盒准备去西城营地,出发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随口道:“来西城那天遇上的杀手,现已经抓到了,二姐姐猜猜是谁?”

姜雪楠被江苒热情地安排了坐镇柜台,主要负责帮忙收钱做账。

“三妹妹说笑了,我与你未曾一道,如何能猜到杀手是谁?”

靠在柜台旁,江苒望着崇化路不时经过的人流,慢悠悠道,“我审问过那个人,他全招了。

姜雪楠拨弄珠算的指节微微一顿,“莫非是我认识的人?”

“咱俩都认识。”

江苒回头看她,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家里从前收留过一个名叫“狗儿”的仆童,二姐姐可还有印象?想来我得罪过他,竟一心想要我死呢,此番去见他,打算再问些事情,二姐姐要不同我一道?”

视线掠过柜台上的食盒,姜雪楠面上波澜不惊。她不知贾四隅有没有出卖自己,但听江苒这番说辞,应该是没有的。

当年不过随手一点小恩小惠,那贾四隅却铭记在心,对她感恩戴德。刚好这人对姜苒心怀恨意,还对自己存有非分之想,姜雪楠自然乐得利用他。贾四隅还承诺过,无论事情成败与否,永远不会让她受到牵连。

姜雪楠并不担心被出卖。

但她不明白,江苒审问就审问,为何要给贾四隅送饭,收买人心吗?可笑。

嘴上道:“不记得什么狗儿,我随你去了,谁来接手柜台?三妹妹自己去吧。”

“行,厨房里有凉瓜冰奶茶,记得喝。”

顿了顿,“只给你一个人的,其他人想喝都没有,二姐姐开不开心?”

一边阿肆、高孟、两名婆子,神色个顶个的精彩。

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奶茶喝。

而是如今的“姜苒”对于姜雪楠的态度转变,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姜雪楠显然也不适应,心下思绪万千,面上却分豪不显。

跟阿肆等人打过招呼,江苒没再逗留。

出去食肆门口,却没由来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在看她——

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裹挟难以言说的灼热,仿佛锐利锋刃,如有实质地落在江苒身上。

江苒下意识抬头。

果然,隔着一条街,对面茶坊二楼,窗户正中的位置,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青袍玉冠。上半身躬身,双手懒散地搭在窗沿上。

可不就是薛芮临?

逆着光,发现江苒也在看他,薛芮临当即吹了声口哨。不像什么天潢贵胄的郡王,倒像个街头流氓。

不过这人是厌恶值目标攻略对象,江苒思忖片刻,隔着风声和人潮,朝他笑了一下。

以口型道:“郡王好呀。”

不期然的,薛芮临眸色一滞,连带脸上笑意都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有小厮下楼,直奔江苒并拦住她,“小娘子,我家郡王邀您小坐。”

“遗憾了,本姑娘现下有事抽不开身。”

小厮轻咳一声,“郡王说了,客人是天。让小的转告您,莫要不……不识好歹。”

“他才不识好歹呢!”话是这么说,江苒嘴上却又道,“问问你家郡王想吃什么。”

小厮:?

小厮当即传话去了。

光小坐有什么用?得把任务刷起来。

江苒折回食肆,传话的小厮很快返回,报了好长一串菜名,最后道:“郡王说了,每道菜都得是小娘子亲手做的,且要小娘子亲自送上去。”

“问题不大,让他准备好饭钱。”

“钱不是问题,郡王让小的转告,他的钱多得能砸死您。”

找茬来着?

连阿肆都隐隐感觉出来了。

邓有才略显慌张,催促江苒道:“江娘子快去吧,这人咱们得罪不起。”

第38章 第 38 章

要“伺候”小郡王这尊厌恶值目标对象, 江苒便没法亲自去营地牢房“攻略”贾四隅了。

遂将食盒交给高孟,让他代为跑腿。

姜雪楠暗自在心里打那食盒的主意,奈何高孟走得急, 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机会下手。

江苒记下了小厮报的菜名,折回厨房开工。

花钱请厨子, 就是想让自己轻松点儿, 因此江苒只负责调备佐料, 掌勺之事都给了邓有才。

然后邓有才就诡异地发现,用了江苒提供的佐料,并依照她交代的步骤和工序, 自己竟也能做出与从前滋味大不相同的菜式来。

意识到这点, 邓有才心中大喜, 不由萌生些不该有的心思来。脸上堆笑道,“江娘子的口音,京都本地人吧?年纪轻轻厨艺了得, 不知师承何处, 祖上可也是开饭馆的?”

「苒苒百味」开张好些天了,江苒给人的感觉却颇为神秘。崇华路的其他店家不是没有打听过江苒哪里人, 年芳几何, 家住何处,是否婚配。

但她店中人对此闭口不提, 街坊邻里便只能靠猜。猜江苒许是城中大户出来的, 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被丫鬟称作三姑娘。

出来做生意, 又是丫鬟又是婆子, 有这样的家世条件,何故要出来市井抛头露面?

邓有才显然也有如此困惑。

江苒在一旁咸鱼发呆, 随口道:“不错,是京都本地人。厨艺嘛,没有师父教,家中也不是开饭馆的,全靠天赋吧。”

某种意义来说,江苒说的都是实话。

但这话听在邓有才耳中,却是脸疼极了。

“对了邓老板,等你那铺子退掉后,我打算把「苒苒百味」扩过去,你那些锅碗瓢盆什么的打包算个总账,挪来给我用吧。”

邓有才:“……”

第一道霞披丸子起锅后,江苒尝了一口,是她熟悉的味道。便将其放入托盘,拿了筷子,直奔对街「茗渊楼」。

时值晌午,茶肆一楼的客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几名商贩在堂中小坐。

“今日白虎门的守将怎么回事,进城百姓依次盘察,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乱子?”

“这太平盛世的能出什么乱子,小二来壶碧落。”

从客人们身旁经过,江苒跟跑堂伙计打过招呼,直接被领上了二楼。

茗渊楼的二楼,与「苒苒百味」的二楼两两相对,站窗边能隔空喊话的那种。

此时堂中除了值班伙计,及先前那名传话的小厮,只薛芮临一人靠坐窗前。

另有一名姿色出挑的妙龄女子,正抱着琵琶在他面前嘤嘤弹唱,轻拢慢捻,余音软软。

薛芮临一手支额,一手把玩儿着一只茶盏,整个散发着一股散漫气息。

见江苒来了,他随意搁下茶盏,背靠椅子抱起双臂,视线直直落在江苒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

目光掠过琵琶美人,江苒心说这家茶肆从前挺正经的,虽然眼下也并非哪里不正经,但总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亲自做的,亲自送的,小郡王慢用?”

“很好,很乖。”

薛芮临撩眼看她,嗓音很淡,莫名有些轻佻。

江苒放下托盘,“昨天的饭钱给我。”

薛芮临:“……”

“很缺钱?”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半晌,啧了一声,薛芮临不耐烦召来小厮。小厮二话不说掏出钱袋,恭恭敬敬递给自家主子。

将那钱袋抛了两下,薛芮临似笑非笑看着她,“包月。”

“还有这种好事?”

目标对象自愿花钱被投喂,这多省事啊。江苒当即伸手去接那钱袋,却不想接了个空。

薛芮临手腕一抬。

“耍我呢?”

“是啊。”视线一刻不曾离开江苒,薛芮临笑得很贱,扣了吧唧地收回钱袋:“月结。”

“问题不大。”只要他肯吃自己做的东西,怎么都不亏。

桌上的霞披丸子色泽鲜亮,裹挟着浓稠汁液,腾腾热气弥散开来。薛芮临却只用筷子扒了两下,重复昨日的戏码:“本王不爱吃这个。”

言罢长腿一伸,勾了下脚边渣斗,再一次当着江苒的面,将整盘霞披丸子全部倒掉。

他手上动作闲散,慢条斯理,目光黏着江苒的视线,见她拧眉,他缓缓勾唇,似很享受这般糟蹋饭菜的过程。

“小娘子又白忙活了,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江苒很想像夏青禾那样,脱口一句“薛芮临你是不是有病!”

但她忍下了。

原主记忆里,“自己”曾与薛芮临相爱时,轰轰烈烈,不爱了也是真的,说变心就变心,丝毫没有回转余地。

那时的小郡王还是个纯情少年,估计受伤不轻,否则也不会一气之下离开京都,时隔一年多才回来。

少年人的自尊心和面子,最是不容侵犯,他会恨上劈腿的“姜苒”实在情有可原。

而这种糟蹋饭菜,近乎小学生一样的幼稚举动,无非拿她撒气罢了。想通这点后,江苒倒是不生气,还隐隐有点想翻个白眼。

“挺能造嘛。”

“花钱买开心罢了,你管得着?”

想看她炸毛,不想少女笑眯眯道,“谁想管你了,小郡王开心就好,我再去给你做下一道菜来。”

言罢撩裙蹲下身来,也不顾渣斗里有多污脏,直接伸手将那盘子拾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堂中琵琶乐声还在继续,窗外有风过,楼下传来并不具体的嗡囔嘈杂。

薛芮临却莫名地,忽然之间烦躁起来。

不生气吗。

记忆中的妖艳贱货,性子张扬跋扈,脾气一点就着,也就偎在他怀里时才有片刻乖巧。时常要他哄,要他抱。

如今的她出落得越发明媚,眼中干净澄澈,却再不见往日锋芒,温顺得令人陌生。

一年多了,薛芮临自以为早就放下一切。这一年多来,他整日沉迷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几乎玩腻了各种女人,什么样的货色不曾见过。

区区一个姜苒,算什么。

然而昨日再见“姜苒”,一颗早已刀枪不入的止水之心,可恨又可耻地跳动起来。

恨不能即刻将她揉碎在身下,要她痛,要她哭,要她知道自己恨得多么真切。

那些不断翻涌的心绪,薛芮临后知后觉意识到,年少时的情伤并不会随时间流逝消而消退,反而历久弥新,越发令人痛彻心骨。

回府之后,他第一时间让下人找来京都话本时报,翻阅了自己空缺的一年。

看到宁阳相府真假千金事件,薛芮临恍然。

脑补“姜苒”被姜家扫地出门,才会沦落市井,以至于曾经那双纤纤玉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本该在他腰上辗转,在他掌中被亲吻……如今却是伸向渣斗,折腰,只为捡起一只盘子。

那么傲娇的一个人,如何撑过来的?

又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会变成今日这般,被岁月磨平棱角,被他羞辱也不哭不闹……

折扇抵额,薛芮临嗤嗤笑了。

应该感到畅快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薄情寡义,活该烂在泥里。

不远处的琵琶女郎还在温声软语,糯糯轻唱,不明白小郡王为何会笑得眼眶泛红.

江苒做事讲求效率,很快就回来了,这次端的是花椒桂鱼。

薛芮临故技重施,二话不说倒进渣斗,全程沉着张脸,一声不吭。

江苒没说什么,复又回去端了麻皮猪乳。

薛芮临继续造作。

直到第五次,江苒终于忍不了了。

狗男人再敢糟蹋美食,她就连盘子带菜扣他脸上!

反正厌恶值不会增长,大不了原地不动呗。

因此江苒这回端的是一盘凉菜,因为热菜扣人脸上搞不好会烫伤毁容,那又太过了。

江苒脾气还算好的,但并非没有底线,要不是为了消除厌恶值,她会分分钟锤爆薛芮临狗头。

心下给薛芮临骂了个狗血淋头,江苒气冲冲返回食肆,却不想走得太快,迎面撞上一堵墙。

哦不是,是一个虚虚的怀抱。

怀抱坚实硬挺,带着淡淡冷香。

“低头走路很危险。”陆荣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冽磁性,低低的,隐携一丝调笑意味。

江苒抬眸,撞上一双深渊般的黑瞳。少年嘴角噙笑,正垂眸注视着她。

一身华袍,金冠点翠。高挑的身形如一尊人形山岳,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洒落光斑,轮廓被拓下的阴影衬得越发深邃,英俊到令人不敢逼视。

“陆荣……”

少女嗓音软软的,下意识就有些委屈。

仿佛撒娇。

陆荣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托她红扑扑的脸蛋儿,手到一半却是打了个圈,改为轻抚少女肩膀:“谁欺负的你了?”

“也没有。”江苒闷闷道,“遇到一个比较难缠的客人罢了,小妹呢?”

“她去里面找你了。”

“那你——”

话未完,身侧突然传来一道不温不火的咳嗽声。

也是这声咳嗽,将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氛围倏忽冲散,江苒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陆荣多近,仿佛被他拥在怀里,彼此的呼吸咫尺可闻。

心,不规则的跳了一下。

江苒率先后退两步。

这一退,才发现陆荣身旁还站了名男子,刚刚那声咳嗽便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男子身材清瘦,姿仪挺拔,由于脸上带着兽纹面具,辨不出年龄。

荣的侍卫?跟班儿?

不太像。

这人面具下的双眼矜傲犀利,隐隐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气息。

陆荣没主动介绍这人是谁,江苒便也没问。只迅速平复自己的脸热心跳,招来阿肆请他们入座。

不过她自己却没空吃饭,因为还要继续往返「茗渊楼」。

江苒就不信了,还没法让薛芮临那个混球张嘴吃饭不成?

第39章 第 39 章

叶影斑驳, 崇华路熙来攘往,偶有马车穿行而过。

江苒撞进男人怀里,一个仰头, 一个垂首,彼此亲昵暧昧的模样, 全被茶肆二楼的薛芮临尽收眼底。

居高临下, 薛芮临看不清那人是谁。

她现今的情郎?

看来妖艳贱货即便沦落市井, 也依旧死性不改。

薛芮临眸中闪过缕缕黯光,糅着几不可察的痛色,召来小厮, “酒。”

又打断正吟唱的妙龄女子:“美人, 过来。”.

「苒苒百味」。

恬不知耻的“姜苒”, 平白走路都能撞进陆荣怀里,而陆荣非但不闪不避,还稳稳接住了她, 俯身低语, 亲昵安抚。

这样一幕,属实震惊到姜雪楠了。

她清楚地记得, 那位素来孤高冷傲, 目下无尘的少年将军,从前分明嫌恶姜苒, 不仅当众拒绝过她的纠缠, 还素来对她避如蛇蝎。

而今短短一个多月。

究竟是什么让原本的一切偏离轨道?

一个人嫌狗厌的浪荡渣女,从前顶着她的身份搭上小郡王便算了, 如今人人皆知她不过身份卑贱的家生子, 却为何还是会被她迷惑?

越想,姜雪楠越是心下郁结。

直到陆荣踏进食肆, 在少年锐利如霜刃般的视线之下,姜雪楠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压迫,礼貌颔首道,“陆候爷。”

陆荣轻“嗯”一声,径直掠过了她。仿佛她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相府千金,而只是个毫不起眼的路人。

陆荣对她的态度,与对江苒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巨大的落差,和被人忽视的感觉,令姜雪楠再一次感到浸入骨血的卑微,像被打回原形一般,一下回到了很久以前.

陆荣今日抵达西城,并未去营地视察。

斥候提供的线索称,邻国细作潜入大彦京郊,活动范围主西城。因此西城一带的客栈酒楼,茶坊食肆,甚至寻常百姓的居所,都将纳入排查范围。

事到如今,所谓细作暂未有所行动,无人知晓他们潜入京郊意欲为何。

陆荣主张静观其变,私下派人查探走访,以免打草惊蛇横生事端。

安排好详细事宜,这才得空前来「苒苒百味」。

同时心下还惦记着陆谢氏交代的事情,思量着如何对江苒开口,才会显得不那么刻意。

一旁的面具男子自言自语:“饭菜很香,本……我很期待。”

陆荣刚要接话,面具男子兀自走到窗前:“好像看到表哥了,他果然已经回京。”

顺着面具男子的视线,陆荣正正与美人在怀的薛芮临对上了眼。

两人皆是瞳色一滞,错开了视线。

陆荣和薛芮临,年岁相仿。一个是大彦声名显赫的少年将军,一个是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两人自是相识,且都对彼此的过往有所耳闻,只是无甚交集罢了。

“殿下可要前去叙旧?”没有外人在场,陆荣还是用了敬称。

戴着兽纹面具的男子——太子殿下,薛杳川。

正扮演平民的薛杳川:“表哥在玩女人,不宜前去打扰。”

陆荣下意识想起江苒口中所谓的“难缠的客人”,随手拉开椅子,道:“殿下请。”

薛杳川落座:“大家都有女人,或许我也该接受父皇安排的女人。”

薛杳川并不认识江苒,但先前楼下那一幕,他已然自动将江苒归位于陆荣的女人。大彦民风开放,适龄男女私下幽会属常事。

薛杳川自幼被“娇养”大的,堪比温室花朵,这也是皇帝为何会说太子年少缺乏历练。他难得出宫一趟,心下早就亢奋。

“机会难得,本……我今夜打算去青楼一掷千金,将军安排一下。”

太子殿下行事清奇,陆荣并无讶异。

但还是道:“殿下,正事要紧。”

薛杳川一本正经:“听闻青楼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对探查情报很有帮助。”

理是这个理,但不合适,陆荣没有接话。

在帝后的严苛管束,及无数条条框框的规则之下长大,薛杳川年仅十六的人生,最羡慕的就是纵性和叛逆。

史书上的太子皇子,都曾有过风流韵事。就他这么大了,还没见过青楼长什么样子。

别的太子有的,薛杳川也要有。

陆荣坚持:“殿下还小,不可以。”

门被扣响,高孟送来今日菜品,及一系列美酒小吃。

没多久,薛杳川:“天下竟有如此美味!”

“如此惊才绝艳的厨子,应该呆在宫里天天给我做饭吃。”

陆荣:“……”

陆霜霜奶声奶气道,“你不要和我抢,苒姐姐是我的,将来她要在我家里给我做饭吃。”

太子大快朵颐,头也不抬:“你真可爱,苒姐姐是谁?”.

楼下食肆。

江苒现做了一份麻辣三丝,加了几倍量的盐。

今日的目标不再是消除厌恶值,而是至少得让薛芮临吃上一口,得到数据就行。

且陆荣来了,江苒莫名的……

茗渊楼。

甫一上了二楼,江苒脚下一顿,视线里的一幕实在过于香艳,令人难以直视。

性感薄唇之下的下颌,沾着些许酒液,薛芮临领口微敞,腿上跨坐着娇娇软软的琵琶女郎。

见她来了,他眯眼,视线直直落在江苒身上,手却在怀中女人的腰上揉了一把,直惹得那女郎轻吟出声。

见江苒拧眉不适,薛芮临翘起一边唇角,将怀里女郎搂得更贴了。

一年多前,看到那条【天道好轮回,渣女姜苒为爱英勇告白,色.诱陆荣,惨遭无情拒绝】的头版时,薛芮临并未多么畅快。

反而那种“自己割舍不下的人,在别人那里一文不值”,那种骄傲被碾碎,自尊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感觉,令人日日夜夜,难以释怀。

想起先前楼下那一幕,以及此刻,对街食肆里坐着的人。

薛芮临反应过来,她如今的情郎,是陆荣吧。

【西城厨娘为追陆荣再下血本,竟试图以美食征服陆家军将——】

薛芮临猜,她大概率已经得手了。

思绪烦扰间,少女已来到他面前。

“本王不糟蹋饭菜了。”薛芮临嗓音轻飘飘的,笑得几分邪气。

在江苒讶异的目光下,忽一把将怀中女人推了出去:“饿了,想认真吃个饭,陪我。”

琵琶女郎甫一被推开,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江苒适时伸手将人拉了一把。

“……你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

背靠窗棂,薛芮临不温不火道:“本王如何对待女人,你不是最清楚了?”

江苒心下默念了三遍:

刷任务要紧。

刷任务要紧。

刷任务要紧。

这回连托盘都没拿,江苒直接左手拿了双筷子,右手端菜,因为右手用起来比较方便,扣他脸上也更加顺手。

结果这混球突然转性,说他不糟蹋饭菜了。

江苒并非多事的性子,索性依了他,将筷子和盘子递到他面前。

薛芮临没接。

推了下小厮之前递来的钱袋,推到江苒面前,“都伺候到这一步了,喂一下也无妨吧,嗯?”?

“你没长手?”

啧了一声,薛芮临只道了一个字,“懒。”

江苒脑海中转过许多念头。

直接甩手走人吧,前面就都成了无用功,都到这一步了,只要薛芮临吃上一口,她就能得到准确的数据。

于是薛芮临沉沉的注视之下,江苒“屈辱”挣扎,最终却可能是需要那些银子,又或其他什么原因。她上前两步,拿起筷子夹了一撮色泽鲜艳的菜丝,微微俯身,咬牙切齿般道,“小朋友,张嘴。”

独属于她的气息,毫无防备地侵入鼻腔。

薛芮临下巴微扬,喉结滚动,眸中渐染一抹奇异色泽,当真乖巧地张开了嘴。

咸,咸到极致。

薛芮临迷眼,却莫名心情好了不少。

这便是她耐心伺候自己的目的?小妖精,玩这种幼稚把戏。咬牙切齿嚼了两口,薛芮临吞咽下去,呷了口茶,若无其事。

系统报:【当前目标对象薛芮临,厌恶值下降300,待消除的厌恶值共3.7w】

见她不动,薛芮临轻“嗯”了一声:“继续。”

然而已经达到目的的江苒,又怎会再“伺候”他,当即放下筷子:“得寸进——”

话未完,猝不及防地,江苒身体瞬间失衡。

薛芮临看着小白脸似的,力气却出奇的大,轻轻一勾,江苒便整个儿匍匐进他怀里。

没有防备,江苒的下巴磕在他肩头,疼得闷哼一声,同一时间,她的腰被一只大手揽过,带着几乎要将人揉碎的力度。

左手撑薛芮临胸膛,右上勾在他肩上,江苒条件反射就要挣扎。

“做什么?你疯了?!”

少女身娇体软,甫一挣扎,复又被薛芮临的大手压塌着腰身。肌肤相贴,衣料摩挲。

“我早就疯了。”薛芮临声音低低的,唇擦过她耳根,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下,辨不出情绪。

随即他反手朝后,轻轻一拨,推开了原本闭合的窗扉。

窗扇大开。

正正与「苒苒百味」二楼的雅室两两相对

第40章 第 40 章

挣扎徒劳, 江苒复又跌回薛芮临怀中。

窗扉忽然大开,隔着晃动的叶影,视线不偏不倚撞入陆荣眼中。

四下嘈杂, 风声渐歇。

有那么一瞬,江苒觉自己呼吸有些滞涩, 看不清陆荣的表情, 也想象不出自己有多狼狈。

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两人之间碎开裂缝。

“他做何表情,嗯?”耳边气息近在咫尺,江苒这才反应过来, 薛芮临故意的。

“再不放手, 我要打人了!”嘴上在说话, 视线却未曾离开陆荣。

瞥见少女眼中隐隐的水雾,薛芮临嗤笑一声,非但不放手, 反而肆意将她往怀里揉。

“打是情, 骂是爱,苒苒随意来。”

面颊灼烧, 江苒没有办法, 忽地用膝盖一顶,“不想废了就马上放开!”

那里原本硬得发烫, 在为她起立, 甫一被顶,薛芮临吃痛地闷哼出声:“这么狠……”

他眼眶猩红, 咬牙间, 手却放松了力度。

长这么大,江苒还从没受过这等委屈, 被一个男人轻薄到这种地步,脱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薛芮临脸上。

“啪”地一声,薛芮临偏头截住她手腕。

同一时间,他反手一拉身后铜环,两扇窗扉重重合上。

江苒下意识松了口气。

窗扉隔绝视线,陆荣就不会看到她的狼狈屈辱。

原主记忆里,“自己”抛弃薛芮临,转而恋上陆荣,京中人尽皆知。所以薛芮临要故意做出这种事。

在陆荣眼皮子底下找回曾经失去的尊严?还是让陆荣看清“自己”是个朝秦暮楚,与旧情人纠缠不清的浪荡渣女?又或单纯想要报复她,折辱她?

下意识的,江苒不想陆荣误会自己。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将手腕从薛芮临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急了?”

“哭给我看,本王考虑放过你。”

抓着江苒手腕,薛芮临一字一句道:“陆潇白不是看不上你,怎么勾搭上的?像从前勾引本王那般是不是?”

“猜猜看,目睹你与本王旧情复燃,他可还会对你这样的女人抱有期待。”

薛芮临眸色灼灼,眼中恨意似要将人烫伤,拽着她的手腕越发用力。

挣脱不了,江苒眼眶也渐渐红了,“你是什么东西,你要我哭我就哭?!我跟陆荣怎样关你什么事,鬼才要跟你旧情复燃,你有病就——”

话未完,指节忽被力道带得触上薛芮临心口:“感受一下,疼吗?”他说。

有滚烫的眼泪砸在江苒手背上。

“……”

许是过于惊诧,江苒怔住了。

薛芮临也是桃花眼,此刻眼尾通红,泛着诡异的脆弱,仿佛他才是那个被人轻薄的受害者。

“疼吗。”

停止挣扎,江苒一时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其实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姜苒,总之——”

江苒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人解释。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我是另外——”

系统发出刺耳的屏蔽警报。

与此同时,薛芮临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江苒身后,手臂一勾,将身前少女揽入怀中。

二楼堂口,陆荣脚下一滞。

窗外风声又起,树叶哗哗作响,吹得茶肆旗招猎猎。

值班伙计被突然冲上来的客人吓了一跳,见人周身气势沉鸷,怵然道:“这,这位客官,实在抱歉,这里已被人包下了。”

听到动静,隐隐意识到什么,江苒回头。

堂口光线黯淡,陆荣整个人似与黯色融为一体,他胸口微微起伏,似在喘气,黑沉沉的眼瞳却似淬了丝丝缕缕辨不清的东西,携着讥诮和自嘲。

“打扰了。”他说。

言罢转身,带着几不可察的狼狈。

那一刻也不知为何,江苒难受得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

“陆荣你听我解释……”

几次深呼吸,少年心口还是隐隐作痛。知道江苒追出来了,心说停下,等她,脚下却不听使唤,甚至迈得更快更急了。

先前雅室,对面窗扉大开。

陆荣猝不及防被刺疼了眼。

开始怀疑江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已不是原来那个人,却在与薛芮临纠缠,与从前的姜苒作何区别?

她究竟衷情于自己,还是同时也衷情于其他男人?身为女子,如何可以这般孟浪?

幼年陆谢氏带来的阴影尚未彻底消退,陆荣恨母亲不忠,表面与父亲举案齐眉,背后却与陌生男人暗通款曲;更恨父亲嘴上关爱母亲,却在军中宠幸各路军妓。

既然江苒也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就此打住,悬崖勒马。

可当对街窗扉被薛芮临合上,自己什么也看不到,陆荣才发现,做不到。

他努力克制自己,脑中却不断涌现江苒可能与薛芮临缠绵悱恻的画面。

忍得心口发涩,涩得心神皆疼。

少年情动自难抑,一旦萌芽便悄然滋长,不知何时就燎了原。

于是陆霜霜和薛杳川没心没肺地享用美食,大快朵颐之际,陆荣终是火急火燎冲下食肆,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茗渊二楼。

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

看到之后又是否能坦然接受。

崇华路熙熙攘攘,姜雪楠靠在柜台前喝奶茶,一脸茫然地看着陆荣从食肆风风火火冲出去,眼下又面色阴沉,风风火火地冲回来。

身后还追了个吱哇乱叫的江苒。

【翻车了?】

【果真死性不改,非得半道去勾搭薛芮临。】

【被抓包了吧,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