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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怨长久(四)

新年里,歌楼里的日子过得一片祥和。

除夕晚上又落了一场雪,方庭的地上被覆上了厚厚一层,整整齐齐的好像一块白嫩的豆腐,又似刚从蒸笼里拿出来地新鲜松软的白发糕。

到了年初一早上,天就完全放晴了,日头高高挂着,在清寒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暖和。女孩子们争相跑出来放鞭炮、打雪仗。一会子功夫就把雪地踩出了连串的脚印,好似给白发糕撒上了一层玲珑小巧的白芝麻。

陆银湾手底下原来就有一群女孩子的,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一二。几个月前陆银湾的人马从藏龙山撤出来的时候,陆银湾就让她们先来到南堂歌楼落脚了。

她们跟着陆银湾久了,惯会舞枪弄棒,总是上蹿下跳没个休止。到了歌楼里,一个个反倒文静了不少,平时跟着姑姑姊姊们学学女红、琴曲什么的,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殷氏极喜欢孩子,过年时候命人给她们每人置了两套新衣服,庭院里一时间好似飞了几十只花花绿绿的小燕,百态鲜妍,十分喜人。

吃早饭前,陆银湾、殷妾仇、段绮年三个排的整整齐齐去给殷氏磕头讨压岁钱。殷氏看着三个人磕头磕的一本正经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坐得住,连连叫他们起来:“哎呦,老太婆哪里就有这样的福气了,平白多了这么个漂亮闺女、英俊小子。岂不是要折煞了我。”

陆银湾嘴甜,笑嘻嘻道:“阿婆,你哪里老了,明明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呢。依我看呢,我不该叫你姨婆,要叫你姊姊的呀。”

殷氏听得又高兴又羞臊,刮她鼻子嗔道:“就你嘴巧,要让我这老太婆的脸皮往哪放呦。”

殷妾仇大咧咧的,也大手一挥:“娘,您怎么就没福气了。他们是我的好兄弟,给你磕几个头还不是应该的,多子多福,您尽管受着就是了。”

殷氏笑骂道:“你这孩子,忒也不会说话,也就是他们两个才不嫌弃你。要是没有他们帮衬扶持,唉,依你这永远也长不大的性子,我哪里放心的下你呀。”

殷氏说完这个又说那个,又对段绮年道:“小段呀,你也常笑笑呀,姨婆天天看见你高兴,自己也要更高兴些呐。”.

段绮年微微颔首:“好。”扬起嘴角扯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来。

殷妾仇大叫道:“我的乖乖,段兄笑一笑,这是铁树都要开花了呀!娘,还是您本事大!”

殷氏又气又笑,上手就去揪他的耳朵:“有你这么说你哥哥的么?”引得正进门的一群花楼姑娘哈哈大笑起来。

谷外武林盟严阵以待,按兵不动,谷内歌楼里却一片歌舞升平。这个新年过得属实安逸。

这份安逸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随着一队人马循着山路、踏着积雪入谷而打破-

沈夫人带着人踏入南堂歌楼的大门时,当真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彼时,陆银湾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小丫头练刀。

小丫头练得不熟,陆银湾便提了两柄横刀亲身给她们做示范,一套刀法练下来行云流水,将地上的积雪都旋风一般扫了起来,看的小丫头们拍起巴掌直叫好。

沈夫人一进门见了陆银湾,登时怒容满面,径直奔来。抽出腰间的银剑,不由分说,刷刷刷地就向陆银湾刺出三剑。陆银湾还在给女孩子们讲授,头也没回一下,随手一招“苏秦背剑”将这三剑尽数挡下。

“这下看明白了么?”陆银湾问。

小丫头子们一个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好,那你们去拉姨婆出来晒晒太阳,把新学的刀法演给她看看吧。”

小丫头们立刻便跑开了。

陆银湾这才回头,打量来人,不禁笑了笑。几个月不见,沈夫人仍旧是一副看见她就恨不得捏死她的模样。

其实要真说起来,沈夫人从她小时候起就极不待见她。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岁时,沈放第一次带她回长安沈家的情形。

据说沈家祖上是王侯出身,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后来厌倦官场退居江湖,也依旧是江湖中的名门望族。朱轮华毂,堆金积玉,颇有些名望势力。

沈放的父亲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书生剑沈意容,剑术高强,性情率真恣意,风流不羁。他与闻虚道人是忘年交,因着这层交情,沈放才早早上了少华山,拜在闻虚道人门下学剑。

只可惜天妒英才,沈父去世的早,沈放年纪又小,沈家便全部交到沈夫人手中打理。沈夫人听说也是出身自武林中的高门大户,由父母做主嫁到了沈家。她的性情却与沈意容完全不同,极为板正严苛,对纲常礼数更是极为看重。

陆银湾一改往日闹腾性子,恭恭敬敬地给沈夫人奉茶,沈夫人却蹙起眉头来:“这就是陆玉书和那个圣教圣女的女儿?”

沈放答她:“是。”

沈夫人打量着她:“陆玉书

第42章 第42章求不得(一)

打开暖阁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甘甜馥郁的龙脑香味。诸般喜怒哀乐自跨进门开始就从这一张脸上尽数剥离,好似只剩下了一个混沌的空壳。

陆银湾从背后将门关上,仰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双瞳孔深邃晦暗,深不见底。

房间里布置的很是华贵,几近绮靡,四角点了四个暖炉,将屋子里熏得热乎乎的。檀木桌上摆了两个小香炉,香雾袅袅娜娜的升上半空,又打着旋地缓缓消弭。

陆银湾扯了扯衣领,单手解开了披风,任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踢掉硬邦邦的长靴,赤脚踩到毛茸茸的地毯上,半点声息都没有。地毯上散乱的丢着各种花哨的小玩意儿,陆银湾碰到一个,一脚踢得老远。

飘飘扬扬的红纱帐里,大红的鸳鸯锦被层层叠叠,一人蜷缩在其中,睡得昏沉。

陆银湾没有作声,俯下身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人睡着时的模样很脆弱,眼尾狭长,鼻梁挺秀,又黑又密的睫毛轻轻覆下。嘴唇的颜色很淡,脸颊却带着些异样的潮.红。

陆银湾探手过去,在他额上贴了贴,自言自语道:“还没退啊。”

不知是他本来就没有睡熟,还是对这声音有着异样的灵敏感知,鸦羽似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来。

大红的锦被覆在身上,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几绺青丝落在脸颊上,眼神空茫,竟显出了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来。嘴唇微微开合,他轻咳了两声:“银湾,是你么?”

“醒了?”陆银湾淡淡道。

沈放听见了她的声音,费力地撑起了身子,捉住她的手,竟好似很高兴的样子:“银湾,你来看我了,你这些天去哪了?”声音微微喑哑,却含了无限温柔眷恋。

陆银湾眉头轻挑,漫不经心问道:“咳嗽好了么。”

沈放声音里带了几分喑哑,点了点头,轻声道:“已经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但烧好像还没退。”

“不碍事,只有一点点烧了,咳、咳……应该很快就会好。”

“哦,那还挺好。”陆银湾将双手抄起,抱在胸前,“那就脱吧。”

沈放微微一僵。他看不见陆银湾脸上的神情,猜不出她是不是还像往日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脸上刚刚扬起的那一点光彩也一瞬间褪去了不少,他喃喃道:“银湾,我才刚……”

“脱。”

陆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脱.光。”

……

这几个月的磋磨让他的身体消瘦了许多,更显清瘦颀长。他跪坐在那里,双腿修长,乌黑的头发没有用发冠束起,散乱地披下来,垂至腰际。

眼底一片死寂。

“今天来,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她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笑道。

“算了,先说坏消息吧。今天有贵客来,猜猜是谁?”-

沈放做了陆银湾这么多年师父,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银湾。

她当然也会发脾气,会跺着脚冲他大吼大叫,会咬牙切齿地说:“我再也不理你了!”可每一次生气总是很快又好了,不久又变回了那个满脸笑容的小姑娘,笑嘻嘻扯着他的衣角,师父长师父短的,闹个不停。

所以纵使五年之后再见,他已经再也看不见她,也并未有一丝不安之感。纵使他从无数人的口中听到了她诸般恶劣行迹,纵使他的理智也曾无数遍地告诫自己。

可他的心底深处却总是执拗地不肯相信。

她的一句话出口,他都几乎立刻就能在脑海里描画出她的神态——她神气又俏皮的小动作,她又甜又淘气的窃笑,她看着他时满目的欢喜,灿若星辰。

每一次轻轻抚摸她的脸时,他也能感受她一如旧时的砰然心跳,略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微烫的脸颊,和蹭在他掌心轻轻颤动的乌黑眼睫。

这些明明都与从前一样,她又怎么可能不是从前那个她呢?

每每这个时候,他总会觉得这五年的分别才是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分离过。还拥有少华山的阳光和溪泉、幽篁院的茅檐和竹荫。

还拥有未来数十年的日子,春看垂杨柳,冬寄雪满头。

她仍旧深爱着他,他从来都清楚的。

可是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没有再喊他师父的时候,他忽然从心底觉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惊慌来。因为他发现,他再想象不出她的神情了.

第43章 第43章求不得(二)

陆银湾冷眼瞧着他,闻言嗤笑一声:“你管我去哪了。”

“你唇上的伤,是谁咬的?我从来不会咬伤你……”沈放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惨然。

陆银湾立刻便明白了,沈放怎么忽然间这么疯。

沈放沉默了许久许久,轻声道:“那天晚上,其实不是他欺辱你,是不是?你也……你也……”

“沈放,那天晚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你其实都听到了吧?你难道当真猜不出?”

“……”

陆银湾笑笑:“你不觉得你很好笑么,好像这种事情,只要你自欺欺人,它就真的没发生一样。”

一句话,便好似一把刀,狠狠地捅在心上。沈放眼眶发红:“你这几天晚上都去找他了,是不是。”

“唔,还没我想的那么笨么。”

“那我呢,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沈放忽然激动起来,“想要就要,不要就随手丢掉的玩具么?”

“呵。”陆银湾不禁笑出了声。将五指插入沈放发间,额头与他相抵,“要不然,你觉得什么才是男宠呢?”

这一句话让沈放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陆银湾轻嗤了一声:“沈放,这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说了,不要做我丈夫的。那你又凭什么要求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或者说……你凭什么要求我爱你?”

“爱是对等的,沈放。你不愿意承认你爱我,那又凭什么得到我的爱!”

默然许久,陆银湾忽然叹了口气:“唉,原本打算明早再同你说的,可你偏偏这么不识趣。好吧,那我不妨现在就把这好消息同你说了吧——”

“沈放,你自由啦。”

“什么?”沈放一怔。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要你了。说什么只要三十天就跟你走,哈,玩玩你罢了。你不会还真的相信了吧?”

“这一个月来对你的折辱,就当报了五年前你废我武功、当庭羞辱的那份仇。你仗着我喜欢你,算计我这么久,我不过耍你一次,也算扯平了。我如今欠你的,不过十二年前的一条命罢了,放心,很快就还你。等到那时恩怨两清,我们就恩断义绝,两不相欠!”S壹贰

“不行!!”沈放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手腕上的红绳,绳子在他手腕上刮擦出一大片血迹。他死死拽住陆银湾的手腕。

“放开。”陆银湾的目光落在手腕上。

“我不放!”沈放红着眼睛,浑身发抖地喊道,“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什么恩断义绝……我是你师父,我不允许!”

陆银湾瞧着他,忽然从心底觉出一股荒唐来。

她从前那么爱他,毫无保留,可他却只当做玩笑一般,说不要便不要。现在这份情她不要了,他却不允许她放手?

她简直想笑出来——他到底有什么资格不允许?

“我师父?你也配么?”她忽然咬牙切齿地盯住他,两眼猩红,“我师父是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是一言九鼎诺千金的大丈夫!你这种胆小虚伪的无能之辈,有什么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他有一把剑,斩尽天下不平事也无人敢挡!他有一身胆子,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他根本无需算计、无需妥协、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要有一把剑他就什么都能做到!你呢?!”

“他珍惜我,爱护我,敢告诉全天下人他喜欢我!他不会叫我吃这五年的苦,他不会容忍我受一丁点委屈!你告诉我,你除了算计我、欺骗我、利用我,你还能做到什么?!”

“我没有办法!!”沈放也忽然双眼通红地大喊出来。

“……我现在是个废人,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我能怎么办?”

他睁大了眼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阻止你为害武林,没有办法拦着你伤人害命,更没有办法……在将来报应来临的时候保护你……我什么也做不到,除了求你离开,还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放,你后不后悔?”陆银湾忽然问。

“后悔?”

“千错万错,都是你当年犯下的错。你根本就不该去救什么人,不该去找金银二怪,不该去多管闲事做什么英雄!如果你还是你,如果你还拿得起九关剑,我们根本不会沦落至此!”陆银湾也忽然淌下眼泪来,“沈放,你说啊!你后不后悔!”

“我……”沈放怔然。

“不!不要说了,我不想听。”陆银湾忽然仰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好似

第44章 第44章求不得(三)

此话一入耳,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玄雷轰然砸下,将陆银湾震得身魂俱颤。

她缓缓睁开眼来,看见自己身处月下一望无际的原野,浑身湿透。身旁一个青年的影子摇摇晃晃。

她定下心神,等目眩耳鸣渐渐消失了,再凝神去看。

眼前这青年长相清秀,身材瘦长,睫毛纤细而卷翘,一双桃花眼缱绻中透出几分妖孽,右眼下一颗红色泪痣,扎眼得很。

“宋大哥?”陆银湾一怔,“你怎在此处?”

“我用尽法子都联系不上陆大司辰,除了亲身跑一趟,还有何法?”那青年淡淡瞥她一眼,语气似是不悦,凝眉道。

“当初是你拉我上的贼船,现在自己却做了甩手掌柜,要把中原这千百人的性命都压在我头上么?”

他这话说得颇为生硬,陆银湾也有些尴尬:“我这几日心里乱得很,没能及时去收你的消息。”

她忽然心中咯噔一跳,“怎么,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宋枕石长叹一声,语气凝重道:“峨眉和崆峒陷在圣教手中了。”

“什么?”陆银湾一掌猛然拍在地上,“峨眉和崆峒不是两个月前就逃出生天了么?”

宋枕石道:“的确如此。两个月前峨眉与崆峒收到了你的消息在蜀北汇合,圣教不仅扑了个空,还折损了一司人马。武林盟开始收复巴蜀之后,峨眉自然也要杀回来,崆峒则一路与之随行,助其一臂之力。原本一路高歌猛进,顺风顺水的,孰料七日前忽然中了圣教埋伏,两派高手死的死伤的伤,尽数折戟!观月师太和黄叶道人双双毙命,两派里的一些小辈全被活捉了。圣教正从奇音谷北面借道,押着他们东去,打算拿他们做人质呢!”

“糟了!”陆银湾猛一咬牙,忽然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武林盟四面受敌,寸步难行,这等紧要时候,我还只顾着沉溺于自己那点情情爱爱,自怨自艾,险些误了大事。观月师太和黄叶道人……都怪我的!”

“银湾妹子,你也别太过自责。我刚才心中焦急,话说得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实在是心中不安,又恰巧见你这等模样……”

宋枕石缓和了语气,再不似一开始那般冷冰冰的:“我知道你身上担子重,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寻短见呀。”

“我没有寻短见,我那是……”陆银湾回想起自己方才种种失态,一时间实难同他解释。她自己也觉好笑,惭愧道:“宋大哥,你的话正是当头棒喝,把我一棍子打醒了。要不然,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呢。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两派的弟子救出来。”

“既是拿他们去当人质,应当不会要他们性命。也不一定就需要这么着急……”

“不。峨眉崆峒失陷绝不只是这两个门派的事。”陆银湾凝眉肃道。

“这两个门派均是道门正统,名门大派,中原许多武林世家都会将子侄送至峨眉崆峒习武。这些小辈落到圣教手中,必定大乱中原军心。到时候既损士气,也会导致武林盟对圣教的征伐多有掣肘,后患无穷!”

“这……”宋枕石也紧皱起眉头,“我倒还没想这么长远。依你所言的确是尽早解决为好。”

陆银湾问道:“宋大哥,奇音谷外武林盟现在可有进攻南堂的意思?”

“大约还要再过个七八日,才会再度强攻。我们这边也需要准备。”

陆银湾点了点头:“还好,还有时间让我暂时抽身,从中周旋。宋大哥,上回你从我箭下救了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听说他现在还挺器重你?”

宋枕石哈哈一笑,摆摆手:“那是你箭下留人,要不然我哪还有命在。借你的光,我现在在他身边也算个臂膀,能说上一两句话。”

“那你能叫他派人去救峨眉和崆峒么?”

“这……”宋枕石面露难色,“我也不能确定。唐不初此人,虽是正派人士,其实颇有些假仁假义,虚伪自私。他对七八日后的强攻志在必得,且日日提防着南堂的人反攻出来,恐怕不会为了救人调动太多人手……”

“峨眉崆峒众弟子现在大约在何方?”

“就在山谷向北三十里处,有一片山林。”

“这么近?”

“俗话说灯下黑,不就是这么个理么?圣教从这里借道,悄无声息便过去了。听说峨眉有小弟子,是雪月门裴家的姑娘。雪月门和不少巴蜀门派就在此地向东北五百里处,和圣教东堂僵持着。圣教恐怕就是要把人押到那里去。”

“……”陆银湾思虑良久,吩咐道,“这样,宋大哥,你先回去搬些人马。”

“虽然唐不初和陈韩潇都.

第45章 第45章求不得(四)

几个恶徒将女孩子们往暗处拖,忽然听见山路转角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甄德明手搭上刀柄,大刀出鞘三寸,低喝道:“什么人!”

一个身材劲瘦的少女从树荫中显出身形来。窄袖紫袍,缎面银靴,浑身湿漉漉的,几绺头发还黏在脸颊上。腰间明晃晃地悬着两柄银刀。S壹贰

甄德明周身紧绷,待那少女走近,忽听见脆生生的一声笑:“呦,这不是甄大哥么?”

甄德明听她叫出自己姓氏,也暗暗吃惊,近前一看,立刻眉开眼笑:“啊呀,是陆大人呐!”

“什么大人,也忒见外。”陆银湾咯咯笑道,“咱们八司平起平坐,你合该喊我一声妹子才对。”

甄德明连忙道:“岂敢!岂敢!”

为何甄德明待陆银湾如此客气?其中也是有缘由的。圣教八司虽然位阶相等,但是势力强弱却是大不相同。

陆银湾虽只是个司辰,年纪也小,但是功勋赫赫,在教中人脉又广,算是近年来西堂堂主秦有风身边的红人。

她与南堂堂主殷妾仇又向来走得近,交情非同一般,不要说是剩下几位司辰,就是另两位堂主也常常要给她三分薄面。

甄德明原也是中原人,但智谋武功都实在平平,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进入圣教快二十年也才刚混到个司辰的位置。还是八司当中最不得势的那一支,办的常常都是苦活累活,既没油水也没地位。

他和陆银湾平常也没什么交集,平日里想套交情都没机会,如今听她如此客气,口称大哥,一方面诚惶诚恐,另一方面心花怒放,哪里敢怠慢她。

若是真能与陆银湾这帮人攀上交情,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甄德明连忙请她到篝火旁就坐,心中又有些奇怪:“陆大人,这深更半夜的,您在此处作甚?”

陆银湾摆了摆手:“嗐,不提也罢。我晚上喝了点酒,跟咱们段大司辰吵了几句嘴,一个人生了闷气,就从南堂里骑马出来散散心。谁知道酒喝的多了,便有些晕,唉,竟掉到湖里面去了!你说我这一身湿漉漉的回去,还不得叫那两个混蛋笑掉大牙?我索性放任马儿跑,随便找了个树林子打算睡上一觉,等衣服干了再回去呢。”

说到此处,她揉了揉脑袋,一副还有些晕的模样。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语气中暗含不悦:“怎的这么多人在此处?大老远的就听这边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搅人清梦……”

甄德明立刻将手底下那一群人喝止住:“闹什么!没看见陆司辰在此处醒酒呢?都他妈给我安分点!”

那独眼汉子似有些不愿意:“大哥,兄弟们这、这都箭在弦上了……”

甄德明喝道:“都给我憋着!”

“……”

甄德明回过头来将事情来龙去脉同陆银湾说了一遍,陆银湾听罢点头道:“既如此,大哥更应该上些心才是。不是小妹话不中听,兄弟们要睡姑娘哪里不能睡,怎能在这荒郊野岭的,这般纵着他们。万一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甄德明额上见汗,连连称是,赶忙将手底下那一群人赶开。心道,这下可别交情攀不成,反倒让陆银湾在秦堂主面前告他一状。

好在陆银湾并未深究,话锋一转:“刚刚听你说,这些女弟子尽是峨眉的,可有一个叫裴雪青的?”

甄德明连忙道:“有,有!”

之前那个将裴雪青抢到手的汉子此刻仍旧贼心不死,正对着裴雪青动手动脚,冷不防地被甄德明一脚踢翻:“妈的,叫你们安分点,当老子说话是放屁是不是?”

大手一提,将裴雪青拽出来,丢到陆银湾面前:“大人,就是她了。”

陆银湾笑道:“早说了,大哥只管叫我妹子就是了。”

“甄大哥,你大约也晓得,我和这位裴姊姊可有不小的过节呢。赶巧今天竟让我撞上了,啧啧……”

陆银湾恋慕沈放是黑白两道人尽皆知的事,而裴雪青又偏偏是沈放的未婚妻。这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正是江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甄德明哪有不知的道理。

陆银湾性情乖戾残忍,睚眦必报,在圣教里也是出了名的。甄德明听她一口一个大哥喊得心花怒放,又估摸着她大约是要折磨折磨裴雪青,连忙道:“那是,她现在在咱们手里。只要不弄死了,妹子想做什么不成。”

陆银湾笑嘻嘻地来到裴雪青跟前蹲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我的裴姊姊,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啦。上回你还说要让我好看呢,可我现在看你这模样,唔……倒是挺好看。怎么样,现在还想做我师娘不想?”

她这几乎话一出,在场的峨眉崆峒子弟各个暗自磨牙。既恼恨陆银湾这个笑面虎笑里藏刀,阴险歹毒,又不禁为裴雪青捏了一把汗,怕她会遭陆银湾的毒手。

“龙落沙滩被鱼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裴雪青一张脸上沾了些泥灰,瞧来颇有些狼狈,神情却仍旧冰冷,傲骨不折。冷哼一声:“要杀要剐,你只管动手便是。”

陆银湾笑道:“急什么,我的好姊姊,我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你?死不可怕

,生不如死才有意思呀。”

她正说话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吵闹声,直起身子看去,正是一个汉子拿绳子去捆杨白桑,杨白桑挣扎得厉害。

陆银湾似是又来了兴趣:“哎,那边那个也给我提过来……呀,这不是我的小情人么?”

甄德明道:“这个小子您也认识?”

“这是藏龙山庄老庄主的独子,叫杨白桑。我打下藏龙山庄那会儿,还着实疼过他几回呢。就是疼着疼着……他就疯了。我也没辙呀。”陆银湾点了点嘴唇,吃吃笑着。

忽然朝杨白桑一招手:“来,姐姐再疼疼你!”

杨白桑一看见陆银湾,便好似耗子见了猫,眼里立刻就显出恐慌的神情来,发疯了一般挣扎着要逃开。两个汉子抓住他左右手臂将他扔到陆银湾面前。

陆银湾摸了摸他的脸颊:“好久没见,竟还长俊了,裴雪青倒是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嗯?乍一看见,我还挺想你的呢。”

杨白桑惊恐地大叫起来:“不要过来!不要碰我!走开!啊啊啊啊!”

杨白桑与峨眉众人一路同行,大家都晓得他是被陆银湾折磨疯的。现下看见他见到陆银湾后这般害怕,心中更是不寒而栗。

他挣扎着要逃,陆银湾却紧紧捉住他的手腕,扳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她忽然眯了眯眼睛,眼睛往裴雪青的方向不动声色地一瞟。

杨白桑一怔,继而面露惊惧之色,在她腕上狠狠一抓,抓出好几道血痕。陆银湾握着自己一截皓腕,似是气急败环,大怒道:“好小子,竟敢挠我?”

猛地在他胸口连踢几脚,将人骨碌碌地踢出去老远。

她还要再去抓人,杨白桑却一骨碌爬起来,直奔着裴雪青跑去。一头撞进她怀里:“姐姐救我!要杀人了!她要杀人了!!”

不知为何,裴雪青被杨白桑一头撞上胸口,忽然一阵气闷。气闷过后,便觉得体内滞塞内力缓缓流动起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心中猛然一跳:方才杨白桑一撞之下,竟正巧撞上她胸口膻中穴了,将她穴道解开了。

膻中穴乃身上一处大穴,若是被点着了,绝难自己冲开。若是处理不当,轻则武功全废,重则瘫痪死亡,是以她一直不敢硬冲。

方才差点被辱没之时,她险些打算冲开穴道和敌人同归于尽了,不料此时却被杨白桑歪打正着撞开了。

裴雪青也是个聪明的,一惊之下,神色便已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开始冲击其他几个无关紧要的□□道。眼见杨白桑泪眼朦胧地紧抓着她不放,怕得要死的模样,心中虽略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又惊又喜。

陆银湾好似还在恼火自己的手腕竟被抓伤,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阴沉着脸对甄德明道:“甄大哥,这裴雪青我便不要了,只把那个姓杨的小子交给我吧。”

甄德明连忙叫人把杨白桑捆了,命手下人严加看管,又对陆银湾道:“妹子若是不嫌弃,今晚便跟我们这群糙汉一起在野外住一晚?”

陆银湾见他这么会顺杆爬,心中又好笑又鄙弃,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多谢甄大哥了,等跑完了这趟差,不妨也到南堂去坐坐。殷堂主口味挑,他藏的酒可比皇宫里的酒还要香哩。”

甄德明一听这话,喜得直搓手:“哎呦,哪敢沾堂主的光……那日后就多靠妹子帮衬提携啦。”-

当晚正是正月十五,天寒地冻,寒风怒号,滚圆的月亮遥遥挂在天际。

甄德明的手下大多围在篝火边露天而眠,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峨眉和崆峒的弟子则被圈在一处,哆哆嗦嗦地相互挤在一起取暖。

陆银湾和甄德明到帐篷里去喝了几口酒暖身子,正说笑间,听到有人来报:“大人,崆峒派的伊伯成说他要投诚,有机密要告诉您。”

甄德明一听,自然高兴,命人将人带上来。不一会儿,便有两个汉子带了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道人前来。那伊伯成进到帐篷内,伏身便跪:“小道见过二位大人。”S壹贰

陆银湾喝着酒,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甄德明道:“哦豁,这倒是来了一个聪明的。”

甄德明问道:“你有什么机密要同我说。”

尹伯成道:“也算不得什么机密,只是小道在崆峒修行也有快十年,虽本事低微,但人缘还算好。对本门中一些师兄弟的家底也算了解的比较清楚。大人既是要拿我们这帮人去做人质,那哪些人用得上,哪些人用不上,人质怎么用,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甄德明道:“这倒是。知根知底,才方便行事。”

陆银湾忽然道:“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无缘无故又为什么要来投靠我们?”

那尹伯成道:“小道不敢欺瞒,小道只是想求条活路罢了。小道父母双亡,是跟着哥哥长大的。只是我哥哥他一向刚正,把公义二字看的比天大,若大人用我来要挟他……他是定然不会顾念我的生死。小道自幼孤苦,只有自己珍惜自己罢了。若能给大人提供些有用的消息,还望大人到时绕过小人一条贱命。”言罢又磕了

几个头。

甄德明叫他细说,他便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师兄弟的家底、秘辛尽数吐露,告诉甄德明哪些师兄弟父母疼爱的紧,用做人质定能有奇效,哪些则定然无用,不必做无用功,等等。

甄德明听得很高兴,向他保证道:“好,你只要诚心,到时候再把这些同崔堂主说一说。真的派上了用场,就算是你的功劳。若你以后能为我们圣教所用,那更是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S壹贰

尹伯成连连称谢,甄德明命人又将他送回崆峒派众人中去。接着与陆银湾闲话,直到月上中天,才令人又搭了个帐篷,请陆银湾去歇息-

陆银湾闭眼假寐,听着账外鼾声一片,实则半刻未睡。她耳力好,等到大约四更天时候,便听见账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她心中有了数,知晓这是裴雪青开始有动作了。果然,又过了片刻功夫,这声响就变得更大了,好似一群老鼠在啃绳子似的。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有离得近的圣教徒醒过来,刚要高声呼喝便被一道人影点中穴道,软倒下来。

裴雪青将他接住,悄无声息地放到地上。又取了他腰间佩刀,影子一般跃进人群中去,飞快地帮众人解开穴道,斩断麻绳。

被解开的人越来越多,动静便越来越大,终于还是将圣教的人惊醒了。有人高声呼喊起来:“逃了!逃了!有人要逃……”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飞身而来的裴雪青一刀断首。

这下也不必再隐藏了。裴雪青以刀作剑,轻喝一声,几步之间就杀了三五个人。被解开穴道的峨眉崆峒弟子纷纷动起手来,从敌人手中抢来兵刃,大杀四方。有些圣教徒甚至在睡梦中便去见了阎王。

其实这两派弟子人数本就多些,只是苦于手脚酸软无力,又兼绳索捆缚罢了。

现在没了束缚,想起这些天在这帮人手里遭受的种种欺压,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平日学的什么宽和仁爱,统统抛在脑后了。一时间山道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圣教徒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些寻到马匹落荒而逃。

甄德明从睡梦中惊醒,一把剑已经悬在他头顶,正要落下来,直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忽然一柄弯刀挑开了那剑,陆银湾拽着他的衣领就跑。

“甄大哥,快走!不知怎么回事,那两派的弟子穴道尽数被解开了!”她领着他从帐中逃出来,一路飞奔,却有十七八个正派弟子已经围上来。

陆银湾仗着手中两柄弯刀,愣是从包围中又打开了一个缺口,两人冲了出来。

甄德明早已魂飞魄散,手忙脚乱,连话都说不周全:“到底怎么回事。就算逃得出去,恐怕秦堂主也会要我的命了……”

陆银湾一声唿哨唤来大青马,正要带着甄德明上马,忽然身后飞来一柄利刃,直朝她背心而来。

她扬刀一击,却不料那刀上劲力刚猛十足,一时间竟卸不去。刀柄上又连着一根麻绳,麻绳重重一抖,那刀便转了个弯,转瞬间在她腰上缠了几圈,刀刃扎进侧腰。

那刀扎得不深,陆银湾也避开了要害,但还是疼得一皱眉头。探手一摸,满手鲜血。她将甄德明推上马,急道:“甄大哥,你先走,去南堂找殷妾仇!”

甄德明惊恐道:“这、这……那陆大人你怎么……”陆银湾在马臀上一拍,大青马立时扬起四蹄,奔腾而去。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缠在腰上的绳子一紧,陆银湾便整个人向后飞去,跌在地上,还没起身,十几柄利刃便已架在了她脖颈、腰腹、腿脚、手腕之上,稍动一下便要见血。

一个峨眉的小弟子一脚踩住她手腕,将她手中弯刀踢得老远。

她低了低头,目光顺着自己腰上的绳子向上看去,正看到一双素净修长的手。她又顺着这手向上看去,便看到一张倒着出现在她视线中的脸。

脸蛋虽然清丽无双,恍若天仙,但实在忒冷冰冰了些。陆银湾不禁嘻嘻笑道:“裴姐姐,这回算我栽在你手里啦。”-

“哎,这造的是什么孽。还好咱这有接筋续骨的灵药,要不然你这手还能好?”桃儿姑娘一边在灯下给沈放包扎手指,一边唉声叹气,“平常也没见湾儿脾气恁大。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若不是湾儿今晚忽然来敲我的房门,让我给你换个屋子住,你今晚就是疼死了也没人知道啊。年轻人,明明也没这么绝情的呀,老是这么呕着气做什么呢……”

沈放额上一层薄汗,肩上披了件大氅,一言不发。忽然听见房门响动,殷妾仇进到房间里来。沈放立刻站了起来,急切道:“回来了吗?”

殷妾仇摇了摇头:“还没。”

“她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有一身好本事,能出什么事啦。”桃儿姑娘道,“她常常一个人跑出去骑马的啊,兴许明早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沈放又缓缓地坐下来,脸色苍白似雪,喃喃道,“但从刚刚起我心里就……”

“她小时候有一次离家出走,跑下山半个月没回来……我就是这种感觉。”

第46章 第46章求不得(五)

一场厮杀过后,林间山道上尸横遍地,满目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儿困囿于林间,久久不能消弭。

裴雪青在一众弟子年纪虽不是最大,资历却是最老,又兼剑术顶尖,立时便成了众人的主心骨。她先领着人简单地处理了山道上的尸体,又寻到一处更为隐秘的山间洞穴,让众人安顿下来。这才抽出手来,为受了伤的弟子们疗伤。

一个十三四岁的峨眉弟子腿上被划了三条口子,鲜血直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半日,硬是忍着没哭。她白着一张小脸靠在裴雪青怀里,神情失落,小声道:

“师姐,今个正是正月十五呢,若不是因为圣教,咱们该是一起在峨眉山喝甜酿、吃元宵的。师父平常总是凶巴巴的,练功的时候老是训斥咱们……可我现在好想她啊。”

裴雪青轻轻将她搂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运功疗伤又是极耗费心神的,及至五更天时候,裴雪青才终于找着机会,走出山洞去歇口气。

山洞外有一汪寒潭,一道约莫三四丈高的小瀑布飞流而下,正冲到那潭水中。潭边聚了一群人,颇有些吵闹,不知在做什么。她听闻声响,眉头微皱,近前去看。

几个崆峒派的男弟子赤着脚,挽着袖口和裤腿,踩在潭边的石子滩上,正将一人整个按进寒潭水中。不一会儿,潭水中便咕嘟咕嘟地冒出串串气泡。估摸着差不多到极限了,几人又拎着衣领将人提起,露出头颈来。

那人双手被缚于身后,一离水便猛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呛咳起来,还没呼吸上几口气,就又被一把按进水里。

四周皆是挥拳叫好之人。

“你们在做什么!”裴雪青一声断喝,跃到人群当中。拂开为首几人,将那人拎起来。只见她浑身湿透,双眸紧闭,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及腰的长发完全散下来,湿嗒嗒地贴在脸上、身上,不是陆银湾是谁?

正值寒冬,潭水冰寒彻骨,陆银湾冻得脸庞煞白,牙关都在打颤。她吐出几口水,咳嗽了好一阵,才睁开眼来。

她瞧见裴雪青,边咳嗽边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怎么才来。你再来得晚些,我怕是都见不着你了。”

“我死了事小,你就不想知道我师父现下如何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又激起了一阵愤怒之声。在场的谁不晓得她和裴雪青之间的那点子事?半个月前,沈放的九关剑被她公然悬吊在南堂岗哨之上,又有谁不在心中替裴雪青不忿?w.

有两个崆峒的小弟子左右擒住她双臂,一踢她膝弯,迫她跪下:“裴师姐,这妖女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我们还留着她做什么!不如一刀杀了干净,也替你解解恨!”

又有人道:“一刀杀了才是便宜她!你没听她之前怎么说,要将裴师姐折磨的生不如死哩!现在她落在我们手里,我们也让她尝尝生不如死是什么滋味!”

“对!我们武林正道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她这一条命怎么够赎罪?想咱们师父当年不也……应当把她千刀万剐的!”

要说峨眉众弟子恨陆银湾,除了正邪两立的缘故,大多还是为着裴雪青。但崆峒弟子就不一样了,他们与陆银湾之间真真是有血海深仇的。

崆峒派前任掌门白松道人就是四年前被陆银湾一刀斩首,命丧黄泉的。

彼时,白松道人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一手惊云剑威震江湖,陆银湾不过一无名小卒。她正是凭借着白松道人的首级,才一路高升,坐上圣教司辰之位的。

常言道,恩师如父。陆银湾和崆峒众弟子之间可谓不共戴天。

有崆峒弟子忽然道:“圣教作恶多端,我们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恶棍要欺辱峨眉的师姐师妹,我们也弄弄她……”

他本来说的义正言辞,忽然间看见陆银湾抬起头来瞧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虽然笑着,但也好似泛着森寒的刀光似的,看得他浑身汗毛倒竖,竟将后半句又吞回了肚子里去。

“就是,以恶制恶,我们也让这妖女尝尝滋味。”

“这妖女本来就不知廉耻……”

有几个崆峒弟子听他此言也叫嚷起来,甚至有人直接伸手来撕扯陆银湾的衣裳。忽然一道剑芒斩来,直朝那人手腕斩去。那人急忙收手,仍是被削掉一片衣袖,不禁大惊失色:“裴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替你师父教训你。”裴雪青冷冷道,“难不成崆峒派平日里就是这等作风么?”

那人被她这般呵斥,颇丢面子,忍不住梗着脖子嚷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她本来不就是妖女,他们圣教的人能玷污我们的师姐师妹,我们怎么就不能侮辱侮辱她?”

“所以,你是把自己也和那些败类相提并论咯?”裴雪青眯了眯眼睛,忽然狠狠一甩衣袖。

“武林正道之所以和圣教势不两立,难道只是中原和大理的区别么?那是因为正邪有别!你若做出此等败类之事,与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借着公义的借口饱你暴虐私欲罢了。不若我现在就宰了你,以儆效尤得好!”

她这话出口,一柄长剑便已抵到那人脖颈,那人吓得连忙高举双手:“师姐,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错了!”

裴雪青默然片刻,锵然收剑,面色如霜:“念你初犯,饶你一回。你们谁再敢碰她一下,我就先代贵派师长清理门户了!”把那几个男弟子吓得半点不敢吱声。

“咳、咳。”陆银湾又咳嗽了两声,抬起头来,眸光里似盛两汪明月,笑吟吟道,“姐姐,今日算我承你的情。大恩大德,等我来日再报呀,哈哈哈哈。”

众弟子见她笑得这般乖张,一点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都不进怒火中烧。有人不禁愤然道:“裴师姐,她作恶多端,恶贯满盈,难不成我们半点也不能苛待她,就这么饶过她?”

裴雪青默然半晌,在陆银湾面前半蹲下来,淡淡问她:“日前武林传言,你将沈放的剑和……可有此事?”

“有。”陆银湾晃了晃脑袋,甩掉脸上的水珠,一副很高兴的模样,“我关了他快一个月,拿铁链子拴着他的手脚,夜夜都宿在他那处,叫他伺候我呢。他已经被我里里外外吃干净啦。那些颠鸾倒凤、苦短春宵,要不要我也讲给姐姐听听?”

“啪——”

竟是裴雪青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陆银湾的脑袋被打的偏向一旁。她活动

活动了僵硬的嘴角,舔到一丝血腥滋味,不禁嘟囔起来:“唔,当真是夫妻连心。我都还没细说呢,你就这般生气了。我知道你恨我……”

“与你我之间的恩怨无关。”裴雪青肃道,“这一巴掌是我替你师父打的。打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不管你们之间是有情,是无意,当初是他救了你的命,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折辱他。”

陆银湾砸了咂嘴,轻哼一声:“你这话说的也不对。若都依你这般说法,不杀之恩为大恩,我饶过你们这么多回,岂不是你们的再生父母了?你就这般待我?”

裴雪青知她伶牙俐齿,冥顽不灵,不欲与她多说。交代众弟子好好看管她,起身离去。陆银湾懒洋洋地坐倒在地上,忽然笑嘻嘻地叫住了她:“裴姐姐,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

裴雪青脚步一顿。

其实裴雪青本身也是个矜傲脾气,对沈放虽有多年倾慕,却也并非多么执着,否则几个月前也不会那般干脆地去退婚。但她此时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暗暗吃了一惊,回过头去。

陆银湾自小脾气执拗,想要什么穷尽了心思也要拿到手,她是知道的。全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放弃的话竟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蹙着眉将陆银湾上下打量了一番,只看见浑身湿透的少女曲着两条匀称修长的腿,箕坐于月下大石之上,龇着牙笑得没心没肺。

她晃了晃脚尖,笑道:“天下好男儿这么多,倾心爱我之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凭什么只能喜欢他一个?所谓拿得起放得下……我陆银湾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起这这份情爱,便自然也能坦坦荡荡放下。”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什么两情相悦,生死相许,哈,还抵不过一纸婚书来得名正言顺。更何况……还不一定是两情相悦呢。”她垂下眼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罢了罢了,兴许是真的玩腻了吧,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

“你将我活着送回南堂,一命换一命,我把沈放交给你。你嫁他也好,不嫁他也罢。从此之后,我陆银湾同他一刀两断,再不扰你们清静。”

“可好?”

一整夜的忙碌,叫所有人都筋疲力竭,再也拿不起刀剑,只想着趁天明前这一会儿好好休息休息。

杨白桑等了许久才等到众人都熟睡,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出山洞去。山洞外有一些高耸的大石,石头上三三两两地睡着人,一来是洞穴内狭隘逼仄,空间不够,二来也方便放哨。

杨白桑悄无声息地溜到寒潭边,靠近山壁之处有几块嶙峋的山岩,陆银湾就被捆在此处。杨白桑正在寻思怎样将周遭看守的几个弟子引开,却见原本几个坐在大石上的弟子都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伯成师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这就交给你啦,我趁着天还没亮再去眯会儿。诶呦,这两天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伯成哥你放心,那个妖女之前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还被点了穴道。你只要过一个时辰去给她补上几指,她跑不了的。”

“好。”一个青年淡淡颔首,“你们去休息吧,有我呢。”

等其他几人走开,各自找地方睡过去之后,这青年才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退到陆银湾身边。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抵在昏睡的陆银湾的脖颈上。

杨白桑隐在水边的石头后,见状大吃了一惊,心道:“这是什么人,要对陆姊姊不利?”

陆银湾似是感觉到了脖颈上的寒气,微微睁开眼睛:“是你。”她还没来及再度开口,就被那人一指点住哑穴。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几个时辰前到甄德明帐内投诚的崆峒派弟子尹伯成。

原来这尹伯成先前见自己前途渺茫,九死一生,便以同门家世秘辛为筹码去向圣教投诚。原本是想保下自己一条小命,却不料只几个时辰的功夫,崆峒峨眉的弟子不仅从圣教徒手中逃了出来,还捉了一个圣教妖女。

他去投诚之时,这圣教妖女就在当场,若是被她将此事捅出来,他非得被逐出师门、身败名裂不可。是以心生歹念,趁夜来将陆银湾杀人灭口。

“妖女,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我、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尹伯成抖着手,咬着牙,提起剑就往陆银湾胸口扎去,目光却忽然间瞟见少女的一双眸子在暗夜中微微泛着紫光,不觉心神一滞。

眼前少女的身影和面容忽然就变得朦胧起来,尹伯成只听见耳边响起少女甜腻的嗓音,一声一声,似唤情郎。

他不自觉地丢下剑,一点点靠近她,解开了她腿脚、手腕的绳子并周身穴道,趴跪着撑在她身上缓缓倾下身去。

杨白桑原本以为尹伯成与陆银湾有私怨,所以才趁着四下无人来杀她,已经打算悄无声息地将他弄晕了。

忽然见他举止诡异,又似是要占陆银湾的便宜,心道这还得了!

他抄起一块石头,疾步赶上前来,却忽然看见地上少女纤腰一挺,猛一抬膝,膝盖正正好磕在尹伯成颈间。尹伯成猛然惨叫一声,头颅后折,瞬息间就毙了命。

这一下,就连杨白桑都被吓了个半死。

尹伯成凄厉的惨叫只是短短地响了一声,就已惊起了许多正派弟子,纷纷提刀拿剑地赶过来。裴雪青更是身形有如飞燕,不到三息即至,一剑刺向陆银湾眉心。

陆银湾哑穴还未及解开,无声朝她一笑,如同幽魂精魅。莲步轻移,矫若游龙,连退三步,忽然一提杨白桑的后领,将他抓在手里。

她一手扼住他脖颈,手肘往杨白桑腰上一捅,杨白桑登时会意,哭天抢地地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姐姐救我!救我!”她手一紧,杨白桑便立刻哑了声,好似呼吸不过来似的。

陆银湾有人质在手,裴雪青便不敢轻举妄动。陆银湾笑容灿若莲花,朝她做口型道:“姐姐莫追,我留他一命。”言罢,足尖一点,展开上乘轻功,掠水而去。

其他人要追,裴雪青道:“慢追,白桑性命要紧。”-

陆银湾一路踏叶乘风,奔若流星,逃得好不利索。

杨白桑一开始还没命地大声叫嚷着,陆银湾点开自己哑穴,笑他:“还嚷什么,怕裴雪青寻不到我踪迹么?”杨白桑“啊”了一声,这才讪讪收声。

陆银湾一路向南,一气跑了快十里地,这才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坐在草地上喘

了口气。杨白桑跟着她没命地跑,此刻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溪水边一动不动。

“姊姊,好、好妙的轻功,白桑实在是……腿都快跑断了。”

一夜劳碌,满身风尘,陆银湾对着溪水照了照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也不禁面露嫌色。摇了摇头,笑骂道:“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的来做这狗拿耗子的闲事,姨婆给我缝的新衣服全给扯烂了。这一晚上好罪,哼,我迟早得从这两派身上找补回来。”

她翻过身来捏了捏杨白桑的脸颊:“小白桑,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哭,越来越会叫了,嗯?”

杨白桑被她捏得嚎了一嗓子,又压低了声音。他哭丧着脸道:“姊姊,还好你今晚来得及时。我今晚险些……唉,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银湾也叹道:“若非情势所逼,我本来也不想贸然动手的……好在一切还算顺利。”

“顺利什么,今晚你差点没被崆峒派那几个乌龟儿子给折腾死了!若不是你打眼色叫我忍着,我恨不得上去一脚一个踢在他们屁股上,统统踢到潭里喂鱼,冻死他们!”杨白桑气得嚷嚷道。

“另外还有几个,竟然还想要趁机会占你的便宜,若不是裴姐姐明白事理……哼!回头我就去往他们裤子里倒辣椒油,往他们鞋底里塞三寸钉,给你报仇,真是气死我了!”

“呵,他们?要是真敢碰我一下,我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陆银湾眼中寒光一闪,哼了一声。

她原本心中也有些气愤,转眼见杨白桑气哼哼的模样,又颇觉可爱,忍俊不禁,伸手就去揉他脸颊。

“白桑,你扮小傻子一扮扮了三个月,真的扮出小孩子脾气啦,怎么这么可爱?啧,是不是裴雪青日日疼你宠你,把你给惯坏了?”

她原本是在打趣,却被想到杨白桑当真脸红了起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连脸都不让她揉了,低斥道:“你、你瞎说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坐得端正了些,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陆姊姊,我知道你和裴姊姊之间有过节……但裴姊姊她除了性情冷了一点,其实人很好的。”

“我装成傻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旁人嘴上说着同情,心里多少有些嫌弃。裴姊姊却是相反。虽然脸上冷冰冰的,却日日不厌其烦照顾我。喂我吃饭,替我穿衣,帮我净面洗发……”

陆银湾忽然凑过来:“帮你洗过澡没?”

“这!”杨白桑忽然脸红得滴血,慌得连连摆手,“姊姊,你这、这玩笑可开不得。于我事小,可千万别损了裴姊姊清誉!”

陆银湾只消瞧他一眼,便将他心里那点九九摸了个门儿清,睇他一眼:“好小子,竟敢觊觎这只母老虎……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有胆色。”

“我没有!”杨白桑辩驳不得,臊得满脸通红,半晌才道:“总而言之,裴姊姊其实很好的。陆姊姊,你……别讨厌她。”

陆银湾连叹了好几声重色轻友,这才轻哼一声:“讨厌?这倒不至于。”

“哼,我若不是信得过裴雪青的武功人品,今晚焉敢冒如此大险?”

她眯了眯眼睛,弹了杨白桑一脑门,淡淡道:“你不会也觉得,女子之间的交情,就只限于一起喝喝茶,绣绣花,抢抢男人吧。”

“罢了,你一个傻小子,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陆银湾忽然正色道,“今夜之事,其实还算顺利。我留了一个甄德明做活口,叫他去了南堂。此人智计平平,又没甚胆魄,此刻定然已经六神无主。待我回去好好安抚一番,日后他便是我一个人证。即便我今晚在此处现身的事流了出去,也不怕人起疑心。更何况,我还杀了崆峒派一个弟子……”

杨白桑想到此节,也不禁一怔:“陆姊姊,那个伊伯成……”

陆银湾瞥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便将前因后果与他一说。杨白桑越听越诧异:“所以你一早就料定了那个尹伯成晚些时候必来取你性命?”

陆银湾道:“不错。我一开始是打算拿沈放做筹码,好从裴雪青手中脱身的,却没想到正正好来了个尹伯成。我杀了他既是自己脱身的契机,也免得日后圣教想到此节,怀疑我与正道有什么牵连……”

“可……唉。”杨白桑面上似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他其实也不过是想要自保,而且也还未真正酿成大错。我们就这么杀了他……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残忍?”陆银湾忽然抬眸,冷嗤一声,“他要投敌时,怎不想想自己对其他人残不残忍?待他真正酿成大错时,你倒看看,圣教那些人会不会对中原武林手下留情!”

“我一个人只有一条命,这次只为救你们这几十个人就险些去了半条。留着这样的害群之马在门派里,你当我是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次次都能来救你们?”

陆银湾几句话就说的杨白桑哑口无言。她见杨白桑不敢吱声的模样,也不禁叹了口气。靠到他身边,闻声道:“白桑,你也觉得我行事太过邪佞,是不是?”

杨白桑连连摆手:“不、不……陆姊姊,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你一片赤诚之心,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唉,我只怕武林正道对你误解越来越深,你将来有嘴也说不清……”

陆银湾道:“我行事惯常如此,也不惧人言。早就同你说过,有些事,若是时时想着退路,便绝无可能做成。”

“再说了,什么武林正道,也不过是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罢了,你道我真心很喜欢回去么?我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这一切……”她忽然轻叹一声,“只是因为不能回头罢了。”

此时正是黎明前夕,天地间还昏暗的很,天边却早已出现了朦胧的鱼肚白。寒风止歇,却仍有微风阵阵,时不时拂过溪岸浅草。

身后没了追兵,陆银湾也松下紧绷的心弦,和杨白桑两个并排坐在溪畔。她抱着双腿,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你猜猜我一开始进入圣教,是为了什么?江湖大义?哼,才不是呢。”

“我是为了一朵花,一朵开在洱海之上,二十年开一次的花儿。”

“洱海雪莲?”

“嗯哼。”陆银湾轻哼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与前话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来。

“白桑,你知道崆峒派的白松道人,是怎么死在我刀下的么?”

第47章 第47章放不下(一)

杨白桑闻言一愣,心若擂鼓,垂首道:“我听说……是被你逼得跳下悬崖,后又一刀斩首的。难道他也……”

陆银湾说这话时,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眼前潺潺流水,眨都没眨一下。

她摇了摇头。

“我虽是圣教圣女之女,身上有一半大理血脉,但我爹爹是玉面探花陆玉书,圣教斗了几年的死对头。圣教曾在我爹死后追杀了我大半年的时间,以我当时身份,哪里就能轻易进入圣教了?”

“我先是以血鸦神教教主和少主的人头作投名状,又在圣教副教主的面前指天誓日,将来必报白云观欺我之仇,沈放负我之恨,如此种种,才得以在圣教有一隅偏安之地。”

“大约四年前,正是白松道长声名达到顶峰之时,我奉命和近百杀手一道,北上暗杀。彼时,我们的头领设计了一出极好的戏,先是在崆峒山向南百里的几个小村庄里大肆屠杀,引得崆峒山不得不派人前来治乱。再以奸诈手法将来人尽数分散,逐个解决。最终,杀了崆峒派一个道长并八九个小弟子,逼得白松道人不得不亲自前来。”

“我们这近百人,若是单挑,那是无一人能与白松道长抗衡的。但合众人之力,以多欺少,兼施诡计,便是神仙来了也逃不了。白松道人被圣教几个高手重伤,逼落山崖。但我们头领定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命我们全都到山崖下去寻找。”

“白松道长不仅剑术高明,而且义薄云天、古道热肠,在江湖中素有善名。我在白云观时候就多有耳闻。救不得便罢,若是能救得,我又岂能亲眼见他毙命于此?自然不遗余力去找。我在一片乱石岗中发现他的踪迹,就施计把同行的杀手调离。等到夜幕降临,圣教的人也未曾找到白松道人。”

“到了晚上,我趁众人一片混乱,尚未归队之时,又摸到那一片乱石岗中,发现了断了腿的白松道人。把他背到一片密林之中,寻了处洞穴安置他。他那时已近耄耋之年,我才十六岁。他却笑眯眯地喊我小友,真真极是有趣。”

“我师父曾经在江湖上也赫赫有名,我被逐出山门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他一听说我原是沈放弟子,当即讶道;‘好娃娃,原来就是你呀!’他问我缘何皈依圣教,我便将自己想盗洱海雪莲一事并自己进入圣教的前后因果,尽数讲与他听。”

“彼时我才被逐出师门一年不到,其实心中还颇有些伤心。白松道人却说:‘江湖上关于你的传言都不怎么中听,可老道今日一见,才晓得所谓传言,实在不怎么可信。明明是极有孝心的好孩子呀。’我见天色不早,急着要走,便同他道:‘道长,我得先走了,否则必然露出破绽。你别担心,三日之内,我必定想法子折返回来,将您送回崆峒山去。’”

“白松道人却道:‘小友,这样一来,你虽救了老道我,却也令自己身处险境,极易引人怀疑。’我道:‘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又没甚本事,道长你却是武林中的大英雄,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若能救得一个白松道长,便是死一百个陆银湾也是值得呀。’他却摇头笑笑:‘傻孩子,人命哪里是可以这样算的?’”

“他问我:‘你不是想要洱海雪莲么?若是在此时便露出了破绽,还能等得到那二十年一开花的雪莲花么?’他这么一问,我可犯了难,毕竟我真是做梦都想拿到那朵雪莲花。我咬着唇琢磨了半刻,狠狠一跺脚:‘事有轻重缓急,人命关天,便管不了那么多了!雪莲花……我再想办法便是。’白松道人却抚掌大笑起来:‘真好,真好,沈放小友年纪虽轻,却已教出了这么个好徒弟。瞧瞧我那些不肖弟子……我倒是真想把我这一身微末伎俩全传给你。’”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崆峒山去,学他的惊云剑,同时也免去流离失所之苦。我虽然眼馋精妙剑法,但却不愿另拜师父。我轻声道:‘多谢道长抬爱,可我已经有师父了。无论他是声名鼎盛,还是武功全废,今生今世,我都只认他一个啦。’白松道长道:‘既如此,我不勉强你。可我有一句口信,却想请你帮我带回崆峒去。’我自然点头应允,凑到他身畔去听。”

“我自小记性就是极好的。他只在我耳畔念了两三遍,我就记得滚瓜烂熟了。我在心中默念一番,忽然惊道:‘道长,你这口信听着,怎恁像什么口诀呀?’白松道人笑道:‘这正是惊云剑的心法口诀呀。’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却叫我稍安勿躁。”

“他说:‘小友,在你眼里,我是武林名宿,你是无名小卒,可在我这老头子眼里,你是初出茅庐的雏鹰,我却是行将就木的老骥。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轻看了自己,以你之才智、胆魄、心性,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你的命,金贵的很,自己也要好好珍惜自己,明白么?’”

“‘圣教凶险堪比龙潭虎穴,你敢以身犯险,便已筑成了百丈危楼之基。只是,你还站的不够高,即便身手再好,能挽救的也只有眼前这零零星星的几条人命。只有直上青云,登临绝顶……你才能挽百丈之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明白么?彼时不要说是拿雪莲花来救你师父,这天底下你想救谁,救不得呢?’”

“我那时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也是孩子一般。他这话打哑谜似的,将我说的云里雾里。我只记得他满头银发都轻轻颤动着,笑眯眯地捋着自己那一绺山羊胡:‘登峰之路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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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呀。”杨白桑不禁轻叹出声,“白松道长他……”

陆银湾点了点头:“他把惊云剑的心法教给我背熟之后,便已自绝经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我后来能重归圣教,一步登临司辰之位……你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经脉原本受损严重,这惊云剑的心法却是蕴经养脉的不二之选。想来,这也是他送我的大礼。”

“我这一路走来,踏得是皑皑白骨,经得是尸山血海,已经没法子回头了。只消一步踏错,便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是以,似是尹伯成那种人,纵使不至罪大恶极……我也绝不能留他。说我残忍也好,说我歹毒也罢……”

“不不不,陆姊姊,你千万别这么说。”杨白桑连忙道,“方才是我什么都不明白,胡乱说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陆银湾笑道:“我说与你听,不是怕你误解我。我是告诉你,替我做事时……万不能一念之仁,误了大事。”

陆银湾与杨白桑一路朝山下走,眼看着就要出了这一片山脉了。陆银湾道:“过会子天光大亮了,你便还回裴雪青那去。日后我还有用的到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