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桑使劲点了点头:“但凭姊姊吩咐就是。”
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又道:“白桑,我其实心中还有一些事不甚明了,以至于自昨夜起便一直惴惴不安……你且将峨眉和崆峒到底如何失陷的经过说与我听听。”
杨白桑便将事情来龙去脉简短地同陆银湾说了一遍:“裴姊姊一直说要与师门同荣辱,共存亡的,武林盟开始反攻之后,她就一个人骑着马北上去与师门汇合了。我那时……我放心不下她,就跟了她一道来了。”
“她肯带着你?”
“我跟了她小半日,直到她第二天早上从客栈出来才叫她发现的我。我跟她装疯卖傻,她也没办法送我回去,就只好也带我来了。”杨白桑讪讪道。
“峨眉与崆峒一路南下,将圣教占据的好几个小门派都收复回来,不出意外,这个月应当就能抢回峨眉了。孰料七日前,观月师太却忽然收到一封密信。”
“你也知道,两个月前,峨眉和崆峒就是收到了你的密信才逃过一劫,这一次自然而然地就相信了那信中消息,谁知却中了埋伏。两位掌门双双战死,只剩下几个师叔和我们一群小辈。”
陆银湾微微皱眉:“你既然一路跟随,怎么这般不小心,你也没发现那信中异常么?”
说到此处,杨白桑不禁默了默。片刻后,才又开口:“陆姊姊,我也不放心,所以找机会亲自去看了看那封信。可那信上的笔迹与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两封信……一模一样。”
陆银湾猛然一震,死死盯住杨白桑。只觉得脑海里千头万绪皆如被大浪冲刷而去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一时间竟什么也抓不住。
只余一股刻骨的恐惧萦绕心头。
她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没说谎?”
“绝无半字虚言!!”杨白桑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头,“这么大的事,我怎敢和你开玩笑。”他见陆银湾脸色难看的很,不禁问道,“陆姊姊,你怎么了?”
“糟了。”陆银湾神色僵硬,声音甚至有些沙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这次恐怕是……中了旁人的圈套了。”
“我写密信时,从来用的都是左手。所以见过我那种字迹的人,除了几个门派的掌门……连带着你,只有三个。”
她话还没说完,便骤然听见林外靠近悬崖的山道之上,缓缓行来一队人马,约莫四五十人,各个骑白马,套银鞍,臂挽青木之弓,背负银羽之箭。
为首之人却是一身黑衣。他似乎是看见了陆银湾,一招手,那队人马就加快了脚步,往这边赶来。
“银羽寨的人?怎么也来这边了?”杨白桑不禁奇道。
陆银湾却忽然抬手挡在了他跟前,低声道:“白桑,躲进林子里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决不要出来。等这群人走了,立刻回去找裴雪青,然后一路向东去找武林盟。”
“你到了武林盟,私下去见欢喜禅师,告诉他你有医治武林盟主的奇药。等见到了葬名花,就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她,明白了吗?”
杨白桑还不明所以,仍是点头应道:“明白了。”
陆银湾走下山道去,迎面朝着那队人马走去。杨白桑猫在林中窥探,这才看清对面那人的相貌。
身材瘦长,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缱绻多情,右眼下一颗殷红的泪痣。杨白桑猛地一惊:“这不是原先陆姊姊叫我送信时所说的那两个人之一么?叫宋什么来着?”
陆银湾站在那队人马对面,马上的黑衣青年笑得爽朗又妖孽。他微一抬手,身后四五十把青木长弓就被拉成了满月,齐齐对准了陆银湾。陆银湾嫣然一笑,这笑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宋枕石,果然是你啊。”
宋枕石勾了勾嘴角:“圣教妖女陆银湾在此。取其首级者,重赏。”他的手指微微一摆,长箭齐发!.
陆银湾足尖一点,竟迎着羽箭冲去。腾挪躲闪,双刀翻飞,竟逆着利刃的狂潮赶至宋枕石马前。腾出一只手来,一刀劈向他头颈。
宋枕石脸上波澜不惊,腾身而起,离马而去。陆银湾一刀斩断马首,鲜血喷溅而出。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了。陆银湾心中暗暗遗憾。
终究是差了一点。
箭潮再起,陆银湾向山道靠近悬崖的一侧奔去,忽然一支箭自背后贯穿右肩,右手弯刀登时落地。她咬了咬牙,一个疾蹬,
竟如张开双翼的飞鸟一般跃下山崖。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杨白桑躲在树林里,数度想要冲出去,终是忍住。此时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妖女是疯了?”有人诧异道。
宋枕石走到崖边,瞧了瞧峭壁上横生的古树和藤蔓,崖下是一条急流。不觉眼神一暗:“倒是聪明。”
转过身去发号施令:“封锁整片山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商老爷子和唐门主说了,捉住圣教妖女者,重重有赏。”
“妖女狡诈,不必活捉。见之,格杀勿论!”-
陆银湾一去不归已有两日,段绮年奉令前去迎接洱海雪莲,带走了南堂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手。
殷氏总是念叨着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殷妾仇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但在母亲面前还是大咧咧道:“她不去祸害别人就不错了,她能出什么事。”
歌楼的日子倒还一如既往得活泼热闹。
沈放一声素净的白衣,披了件雀羽的大氅,坐在方庭的小亭子里。耳边响彻不绝的,是女孩子们练刀、玩闹的动静。
这里的日子,其实与传言中的妖魔之地大相径庭。
他垂下眸子,轻抚了抚手中的长剑。
九关剑乃天外陨铁所造,实是至坚至寒的利剑,尚在鞘中,便叫人能感受到慑人的寒气。拔剑出鞘,在剑刃上轻轻一拨,便是一阵清音,久久不绝。
可他耳畔一直回荡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声嘶力竭的哭声。
“沈放,你说啊,你后不后悔?”
悔么?
心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沈放手指猛一用力,扣住了剑刃。
剑身嗡鸣立止。
指尖传来了一丝疼痛之感,将心里的那阵疼稍稍转移了些。有血珠沿着长剑滚落。
殷妾仇蹙着眉瞧他:“怎么,找不到人,你急得都要自残了?”
沈放:“……”
殷妾仇抄着手倚在观雪亭的廊柱边,轻哼一声,奚落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殷妾仇与沈放一向不对付,见了面总要呛他两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了。沈放却是没想到,他此番追到南堂来,反倒是受殷妾仇照顾最多。
他在雪地里跪至昏厥,是鸣蝉找来殷妾仇,用内力替他蕴藉五脏六腑,保下他一条命;他被陆银湾关在阁楼折磨的这一个月,听桃儿姐说,也是殷妾仇嘱咐她多看顾看顾他。
“多谢。”沈放默了片刻,开口道。
“谢我什么?”殷妾仇奇道,又连忙摆手,“可千万别。沈大道长光风霁月、君子端方,你这一声谢,我一个禽兽可受不起。”
沈放抿了抿唇,诚恳道:“过往我只听闻江湖传言,就对你生出许多猜疑误解,这些时日呆在南堂,却觉得你并非传言中那般……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总而言之,是我沈放目光狭隘,心怀偏见在先。你不计前嫌……”
“别别别别别。”殷妾仇又是一个激灵,连退数步,“姓沈的,你可千万别这么肉麻。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挺讨厌你……不,非常非常讨厌你。在云门禅寺的时候,我甚至恨不得一刀砍了你。”
“我现在保全你的性命,哼,完全是为着陆银湾罢了。”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可等她气消了,就又不知道会闹哪样了。情情爱爱的……”殷妾仇忽然神色一黯,“我兴许也了解一些。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没个止休。”
“总而言之,我只是怕她一时恼怒做得太过火,等到气消的时候你却已经死了。”殷妾仇摇头啧啧道,“那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了。”
沈放:“……”
薄暮时分,歌楼里的酒宴又开始了。没了陆银湾作陪,殷妾仇这两日也不上桌了。自己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清静。
女孩子们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回了屋,只剩下三两个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方庭里一下子清静了很多。
沈放默了许久,一个人提着剑走到雪地中去,缓缓拔剑。
他也走了一套剑法,是幼时学的第一套剑法,极为简单。师父却让他练了无数遍,熟悉到不用细想也能行云流水地演练出来。
他五岁时开始学剑,练剑时手上并无内力,每每演练剑法,总是悄无声息。及至十二岁,内力已有一定造诣,剑锋所过之处,便常常带着风雷之声,收也收不住。等到十八岁时,内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便可收放自如,习剑时便又同幼时一样,悄然无声了。
现如今,剑尖划在雪地上,也是半点声息也无。
是一落千丈。
还是返璞归真?
师父和父亲站在一起谈笑的声音,并她眼泪混在了一起。
“放儿,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后悔么?”-
沈放大病初愈,手上又有伤,只练了几套剑法,额上便隐隐见汗。剑尖杵地,喘息不定,也不禁自嘲笑道:“还真是又没用,又金贵。”
晃神间,他听见四周传来些微的窸动,好似什么东西潜藏在雪地里发出的刮擦声。这声音极轻极轻,若非他一盲五年,听觉灵敏至极,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
这声音时断时续,他不禁丢下剑凝神侧耳去听,却怎么也找不准其传来的方向。茫然许久,忽然低下头来,面向自己脚下的这一片雪地。
他俯下身去,耳朵贴着皑皑白雪,听见了如同万蚁归巢一般的响动。一个、两个、无数个极轻的脚步声汇成了一片潮水,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
沈放猛地起身,冲身边尚在嬉闹的那两三个女孩子挥袖喊道:“快!快去找你们殷堂主!”
第48章 第48章放不下(二)
桃儿姐平日里就娇艳得很,此刻喝得醉醺醺的,两靥生辉,双目迷离,更显得风情万种。
她晃了晃酒杯:“今天的酒好烈啊,明明尝起来与往日一般无二,怎么……怎么这么醉人呢?”
“是,我还没喝两口身上就没力气了。”春杏姐也是醉眼朦胧模样,傻笑着道,“阿仇这几日也不来,湾儿也不在,喝酒都没趣儿了。”
“阿仇,啧。”桃儿姐嘿嘿一乐,敲了敲桌子,“你还不晓得他在哪?”
“又去瞧那个人啦?”
“可不是,你看他哪天不去。唉,这人生在世啊,谁命里没个坎儿呢。就似阿仇这般整日里一副孩子样的傻小子,不也逃不过。”
春杏蹙了蹙眉头,轻声慢语道:“傻小子可不就是傻小子,他整日在那阁楼窗前看,一步也不敢踏进去,看多久是个头?要是真恨,当初何必留她性命,可若是不恨,又不肯原谅她。像这般不进不退的……”
“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也过不去……殷大姐那道坎。这孩子太死心眼儿啦。”桃儿姐也叹了口气。
视线变得愈发朦胧起来,甚至连手都发起抖,手里的酒杯当啷啷落在地上,就洒了一地。桃儿姐摇摇晃晃爬起来,却又个踉跄跌倒。
“这酒……唔……”
她话还没说完,暖阁的大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两个小丫头急匆匆地一头闯进来:“大事不好了,殷堂主呢!!”-
南堂除了歌楼之外,还有一座与歌楼遥遥对望的小楼。歌楼日日灯红酒绿,小楼却夜夜凄清。独立于寒风之中,连灯火也没有。
殷妾仇静静地坐在小楼的朱栏之上,月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腰背微弓,一身红衣鲜艳似火,软底黑靴包裹着劲瘦结实的小腿,勾在雕花的栏杆上。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头微动了几下,抬手擦了擦嘴角,就又化成了月下的一尊雕塑。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飘飘扬扬的帷帐之中,那坐在梨花木的梳妆台前顾影自怜的影子。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那小楼中的女子倚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理着满头青丝。她瞧着二十六七的模样,其实已不算是少女年纪,眼角甚至已有了一丝细纹,但是眉眼间的风情却是世间少见的可怜可爱。
这样的眉眼,本来应当是极为妖媚的,可是大约是在这凄清的小楼中呆的久了,这娇媚的眉眼也变得哀戚清寒起来。
一身素衣,再无半点点缀。
她垂着眼睛,从妆奁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簪子,细细的银穗子上缀满了小朵小朵好似星子似的铃铛花。轻轻一晃,便好似荡起一阵波光闪闪的银浪。
殷妾仇眸光微动,喉头滚了滚。
忽然起了一阵风,将窗帷吹得放飞起来,那女子起身关窗,却好似看见了什么一般,猛然向前奔了几步,从窗户探出头去左右张望。她又急匆匆地奔出门来,赤着脚在小楼临窗的围廊上跑动。
“阿松,阿松!”她轻轻地叫了两声,睁大的眼睛里再不复之前的死寂,似乎还有一点水光。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瞧见。就好似刚才的那个人影只是她一瞬间的臆想。
小楼仍旧空空荡荡的,轻纱的窗帷在夜风中飘飘扬扬。九娘赤着脚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出了一丝寒意。她抱着胳臂轻轻地搓了搓,转身又回了屋去-
殷妾仇站在小楼之下的雪地中,眼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又消失在月色里。他提步欲走,却忽然觉得手脚无力,头也有些痛。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心道,今日这酒可真是醉人。
忽然,南堂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异响,有女孩子的尖叫声随之传来。殷妾仇一愣,提起一口气,正欲展开轻功,却忽觉双肋之下传来一丝疼痛之感,竟如同岔气一般。他亦顾不上这么多了,迈开步子奔至方庭之中。
南堂内的侍卫不待他吩咐已经行动起来,披坚执锐,将南堂几个门堵得水泄不通。但是一则南堂人手被段绮年带走了大约三分之一,二则剩下的这一千多人也都被分散在奇音谷各处守卫,真正守在歌楼里的只有不足三百人。
“有人进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殷妾仇喝道,“守在谷口的人手呢?”
“不知道。这些人就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我们没听见各处岗哨传来一点消息。不知是根本没发现有敌人,还是已经……”有属下前来禀报。
那下属话未说完,便听见从南堂四面八方传来阵阵飘扬的乐声。
琵琶磅礴,箫声雄浑,笛音婉转,琴音灵动。
他不识得这阵仗,只觉得被这嘈嘈杂杂、纷纷扬扬的乐声扰得六神
无主,心烦意乱。不禁烦躁道:“是什么人在奏乐?”
一抬眼,却见殷妾仇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又来送死么?”
奇音谷之所以叫奇音谷,其实也有渊源。据传,奇音谷的祖师爷就是一位巫族乐师,沉迷声乐,精通乐理。是以,奇音谷代代相传,每个弟子的兵刃都是一样乐器。
奇音谷自有一套幻音之术,可以惑人心神。练至精深处,便是以乐音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殷妾仇下令道:“你先遣五十人,保护老夫人和众位姑姑姊姊,一同从地道撤出去,剩下的人随我一道……”
话音未落,只见天际似有千万点陨石飞落,直扑南堂而来。那些细小的陨石越飞越近,在月光下慢慢地从许多点拉成了许多线,那下属惊恐叫道:“是箭,是箭!”
成百上千银尾羽箭从天而落,射进南堂方庭之中,一时间惨呼之声不绝。殷妾仇喝道:“都退到歌楼里来!把大门关上!”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着歌楼里涌去。跌跌撞撞间,谁也顾不得那些插在雪地里的箭杆子了。
那些箭杆子是用极易折断的木头削成的,中间俱是空心,不知里面添了什么东西的粉末,一经折断,见风即燃,冒出一阵阵浓郁的香烟来。这气味实在太过厚重,即便寒风阵阵也吹之不去。
殷妾仇乍一闻到这股味道,呆了一瞬。下一刻一股手足酸软的无力之感和一种极端恐惧之感同时席卷全身。
“又是……这种把戏……又是……”他喃喃道。
浑身无力,被七八个人死死地按在雪地里,按在火盆子前,挣扎不得,反抗不得。被烧的赤红的烙铁还在滋滋地冒着火星子,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野兽一般非人的嚎叫和皮肉被烧焦的腐臭气味。难以忍受的疼痛……
殷妾仇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强迫自己振作,可是腿脚皆似灌了铅一般,抬也抬不动。踉跄着,被下属架着搀进了歌楼。
还在院子里的七八个小姑娘们吓得惊叫着躲进来,一个年纪小的跑得慢了些,落在最后。慌张之间,被台阶绊了一跤,直直跌倒在地。身后箭声咻咻作响,她吓得腿脚酸软,魂不附体,竟捂住眼睛大哭起来。
忽然有一人几步从屋里跑出来,摸到她手臂,一把将她拎起来,抱在身前。身后飞箭已至,他用手掌按住她的后脑,猛地向屋里一扑,滚进了屋子里。身边有眼疾手快的侍卫立刻将大门关起来。
门上乒乒乓乓地响起来利箭钉入木头的声音。
那小姑娘紧紧地闭着眼睛,大声嚎啕着,到这时才泪眼朦胧地睁开眼来,揪着眼前人的衣襟哭道:“沈道长!”
她回头一看,一支利箭将沈放的一截衣袖撕扯下来,钉在了地上。他左臂之上也被箭头豁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当真是险极。
沈放发丝散乱,额角在地上擦出了一块血痕,也颇有些狼狈。他低声宽慰她:“没事了,别害怕。”
外面依然乒乒乓乓的落着箭雨,浓甜的气味久久不散。屋里不断有人软倒下去。沈放摸到殷妾仇身旁:“你还好么?”
殷妾仇摇了摇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边喘息边道:“这是一种叫妃子笑的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后除了困乏之外没有太大反应。但是一旦闻到催发药性的香,毒性会立刻扩大,内力会在短时间变得滞塞无比,浑身无力。”
沈放微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殷妾仇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许久许久,才气闷道:“因为我中过一次。”
“现在怎么办?”沈放道,“想来应当是武林盟的人进攻南堂……不若我出去同各派掌门细说一下。”
“说什么?要说服他们饶了我,客客气气请我去武林盟喝茶么?”殷妾仇冷笑道,“我本来就是圣教堂主,你以为武林盟会因为你沈放的几句话,就不杀我了?”
“这……”
“再说了,名门正派那些虚伪的狗东西……我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向他们低头的。”
“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还无需你一个瞎子来替我操心。”殷妾仇扶着椅子站起身,对属下吩咐道,“这歌楼修建之时,地下留了一处密道,直通山谷之外。你们先送老夫人和姑娘们出去,我们到山谷外面再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迷烟和箭雨只是头阵,烟雾一歇,大雨落尽,强攻才正式开始。
奇音谷的弟子最先攻入歌楼,与南堂中的圣教武者短兵相接,厮杀在一处。
一片乱斗之中,银羽寨的弟子携羽箭,负长弓,爬上南堂庭院高墙,对着缠斗之中的圣教人马连
连拉弓,弓弦争鸣不绝,箭无虚发。
羽箭射了三轮的功夫,南堂的人手便已死的死伤的伤,溃不成军。
烟尘落地之后,一个人骑着马悠悠哉哉入了南堂大门。此人穿了一身白衣,腰悬玉箫,即便是大冬天手里也仍旧捉着一把纸折扇。三十左右年纪,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一边眼睛。
“呦,宋兄弟还真是有些手段。弄来的南堂岗哨图竟然是真的。他说陆银湾不在,还真的不在,依着他的法子,竟真叫我就这么把南堂打下来了。哈哈,哈哈哈,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我早就说了,有一天我会回来的,现在这不就回来了?传我命令,继续打,踏平整栋歌楼,把殷妾仇那个兔崽子给我揪出来。这次,我非得把他另一只眼睛也烫瞎不可!”-
密道入口在歌楼的一间厢房之中。桃儿和春杏扶着殷氏先行,殷妾仇留下了约摸二三十人保护一众女郎。
众人在密道之中走了许久,都不见殷妾仇追上来。殷氏焦急道:“阿仇呢?我的阿仇呢?”
桃儿姐对她道:“阿仇叫咱们先走,他很快就赶回来。大姐,咱们先走,别叫他担心呀!”
“不成,我在这儿等他!”殷氏拍着腿道,“又是这种味道,我刚刚又闻见了。我记得清楚,这是毒啊!他之前因为这个吃过大亏的!”
“可您在这等着也没用啊!”桃儿姐急道。
正说话间,便有厮杀喊打之声从密道来时的方向传过来。一众姑娘们都吓得不敢吱声。
不一会儿,便有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从黑暗中跑过来。众人一见是南堂的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桃儿姐连忙问:“上面怎么样,阿仇呢?”
这十几个人个个身上带伤,其中一人道:“上面守不住了,堂主叫我们几个不要枉送了性命,让我们从这里先逃出去。夫人,咱们快走,上面烧起来了。若是火烧进来我们还没逃出去,才是真完了!”
“阿仇呢?!”殷氏急道。
“不、不知道啊。”那人道,“堂主交代完就不见人影了。”
殷氏捧住心口,许久缓不上来一口气,直将众人吓得慌了手脚。待她慢慢地缓了过来,才双目失神地喃喃道:“不成,我得去找他。不能丢下我儿一个人呐。”
殷氏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回走,旁人说什么也不听,几番拉扯,僵持不下。
浓烟滚滚而来,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沈放忽然摸索过来:“老夫人,您先跟他们出去,我回去把殷妾仇找回来。”
“武林盟的人大多识得我,应当不会为难我。我曾经在武林中也有几分薄面,兴许能……”
其实这种时候,叫沈放一个瞎子回到浓烟滚处,乱斗场中去寻人,实在是不智之举。
但众人一来急着劝殷氏快些离开,二来……他们与殷妾仇关系亲密,但与沈放实在并没什么交情。相较于沈放,自然是更担心殷妾仇的安危。
若真能把殷妾仇找回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一千个一万个沈放葬身火海,恐怕也不那么要紧。
是以竟没人反对。
几个侍卫纷纷附和道:“有沈道长呢,定能将人找回来。夫人,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给他们添乱了!”
殷氏其时已经六神无主,本来见沈放双目失明,是不大相信的,但此时听众人一说,竟也将这最后一点希望压到沈放身上。
她抓着沈放的手,声泪俱下:“道长,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你一定相信我,我们阿仇是个好孩子啊。他很听话,很孝顺,心肠也很好的,他真的不是外人说的那样十恶不赦啊!他要真是个混蛋的话,我这个当娘的也不会放过他的呀!”
“我们虽不是什么大德大善的人家,可自问也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凭什么……凭什么要遭这种报应?我的阿仇从小就很乖,很懂事的,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呀,凭什么老天总是不肯给他一点福气呢?我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好吗?我求求你了呀!”
殷氏说到最后,几乎陷入癫狂,甚至将沈放掌心掐出了几个血印子。双膝一软,竟是要跪倒在地。
其实沈放与殷妾仇也算相处了一段时日,对他心性也有了几分了解。实在不像恶贯满盈之人。
正碰上武林盟进攻南堂,本就觉得不能袖手旁观。此时听闻殷母泣言,更是心若擂鼓,气血翻涌。
他扶住殷氏,低声道:“老夫人,您放心。如若殷妾仇真的是被人误会,那我绝不会叫清白之人蒙受不白之冤。纵使拼上性命,我沈放也定会救他回来!”
第49章 第49章放不下(三)
九娘记得自己原不叫九娘的。
四五岁已经记事儿的时候,母亲总是“小九儿”、“小九儿”地喊她,因为她是家里的第九个孩子。
她听邻居家的婆婆说,她前头原是有一个哥哥的,长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淘气,去河滩边上玩,掉进水里淹死了,简直哭断了父母的肝肠。剩下的都是女儿,有几个送了人,有几个卖给了戏班子,还有一个刚出生就被丢进泔水桶溺死了。
她还记得母亲同她说,她本来也险些被她爹掐死的。得亏是她生的雪白齐整,稳婆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瞧着不招人厌,她爹又因为大冬天天寒地冻的,不愿意出去埋人,她才捡回一条命来。
她小时候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敢抬起头来跟那个被称为“爹”的人对视,总是低着头说话,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干活。
她生怕一抬起头来,便会看见一张狰狞的脸,被粗粝十指掐住脖颈,活活勒死,扔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赔上一万分的小心,跌跌撞撞长到了七岁,她还是被卖掉了。卖给了走江湖的草台班子,给家里添了几个月的米粮。
戏班子里从不养闲人,无论冬夏,她都是早晨天不亮就要起来,在梅花桩、钢丝绳上练功;一天三顿不见荤腥,连馒头都没有,只有水煮青菜——她不能吃的太多,若是丰腴起来,身子就不够轻盈了。
九岁时她已能在钢丝绳上莲步如飞,如履平地,十二岁时她已经能在旁人手掌上起舞,细腰似柳,身轻如燕。她成了草班子里的赵飞燕,在满天的铜板中翩翩起舞,所到之处总能迎来阵阵喝彩。
所以十三岁时,她又被师父两百两银子卖进了花楼。
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编成一根根细细长长的小辫子,缀着闪闪发亮的流苏。客人随手将酒杯、碗碟倒扣在桌上,她就能在其上翩翩起舞,流苏和衣裙掀起浪花,又好似花瓣徐徐绽开。
她有一双皓腕,十根玉指,奉上酒盏时清波荡漾;她有一段细腰,一双媚眼,笑起来好似沾染了三月的桃花溪泉,颔首低眉时,越发的娇艳无骨。
花楼里的妈妈不再叫她小九儿,这名字忒年幼了些,于是,她就成了九娘。妈妈时常告诫她:“九娘,你要笑,要低着头笑。这样的姿态既温驯可怜,又体贴可爱,才会让男人心痒,才能取悦他。只有这样,你才有活路。”
于是,她日复一日地听着丝竹声起舞、迎客,日复一日地笑。直到十六岁时候,在一次酒宴上被奇音谷的大公子托起下巴,买回家中去做了小妾。
奇音谷陈家是蜀地很有名的武林世家,纵使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也常有耳闻。花楼里的姊妹都来告诉她,江湖不比俗世,江湖里的女子都又自由又潇洒。可以像男人一样使刀用剑,喝酒纵马。
她心中既惊惶,又雀跃,几年来第一次走出了那一幢小小的花楼,以为自己走到了江湖里。
只可惜,来了奇音谷才知道,原来这里的日子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还需多些小心。
陈韩潇性子暴虐,贪好女色,尤其喜欢细腰。买她回来就是因为看中了她一身白雪似的肌肤,一段比柳枝还柔韧的腰肢。他在床笫之间尤其暴虐,多得是旁人不知的癖好。S壹贰
小心地取悦自己的主人,小心地应付家中的正妻,小心翼翼地走路、吃饭、说话,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笑。
她这才知道,原来江湖,就是一条鱼从一个俗世,跳进了另一个俗世,连一朵水花也溅不起-
十九岁的冬天,重刀门的濮千斤濮大侠来奇音谷做客,除他自己外,还带来一对母子。母亲姓殷,孩子姓陈,叫陈松。
三言两语的功夫,陈家便又多了个儿子。
原来,那殷氏早些年是个在酒楼茶馆里弹琴卖唱的琴女,母亲早亡,跟着老父四处漂泊。十几年前在一家茶楼里唱曲儿的时候,琴声被正在茶楼里会友的奇音谷谷主陈启元给听去。
有什么样的儿子,自然有什么样的老子。陈启元此人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比陈韩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是到了五六十的年纪,家中仍旧还养着七八房妾室,更不要提年轻时候是如何好色荒唐。
彼时,陈启元见殷氏颇有几分天生的丽质,琴又弹得极好,便仗着家势强占了她。殷家父女两人无权无势,求诉无门,除了委曲求全,竟也无可奈何。
只可惜,男人的情就好似三秋的露水,只在月上柳梢的时候显露,太阳一出就蒸发得一干二净。陈启元玩了一阵后就失了兴趣,随手给殷氏留下了些碎银,再没出现过。
若这一段孽债就此结束到也罢了,偏偏殷氏却却怀上了身孕,发觉时已有四五个月。
抛不得、弃不得,十月怀胎,终于诞下一子。
原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就已是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又添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自然过的愈发艰辛。殷氏体弱,还得抚养孩子,不能再日日去茶楼唱曲儿,殷父就去渡口帮工谋生,祖孙三人就在河上又漂泊了几年。那孩子长到五岁大时,殷父去世。殷氏为了把这孩子养大,日日在酒楼卖唱,终于也沦落风尘。
殷氏识字不多,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陈松,大约是盼他坚毅如松柏。这孩子就这么在脂粉堆里活了下来,倒也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二三岁。有一次殷氏染了风寒,他上街替殷氏抓药,正碰上有贼人强掳孩子,就自告奋勇地去追贼。正是在这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了重刀门的濮千斤。
陈松自幼在猫街狗巷里钻惯了的,爬树、翻墙无有不会,趁濮千斤跟在那贼人后面追时,抄了近路堵到了两人前面。爷俩个也没见过面,却颇有默契地一前一后将那贼人擒了个正着,扭送着去见了官。
濮千斤是重刀门的二长老,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名气。为人豪爽刚正,性情豁达,彼时恰巧到此处游玩会友。识得陈松后,颇喜爱他少年意气,古道热肠,两句话没说便已与他称兄道弟起来。聊了几句,才惊讶地了解到这少年竟住在城中有名的青楼之中。
他在城中逗留了两三个月,时常去母子二人落脚的青楼探望。一来二去也成了熟识。在他探问之下,殷氏才道出了当年流落青楼的原委。
濮千斤素来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听殷氏说了这一段公案后,义愤填膺,当场便将重刀拍在桌上,追问殷氏那负心的恶贼姓甚名谁,扬言一定要将其大卸八块。孰料一问之下,知道此人竟是奇音谷谷主陈启元,一时间脸色忽红忽青,好不精彩。
你道他怎得忽然做此情态?原来这陈启元正是濮千斤的手足兄
弟、结义大哥。濮千斤初出江湖时,陈启元曾于偶然间救过他一命,他极为感激,便将其引为生死之交,拜了把子,结为异性兄弟。他这人极看中义气,心道,总不能真将自己的结义大哥给大卸八块了吧?
得知背信弃义的恶贼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大哥,濮千斤又郁闷又尴尬。他又心知殷氏既说得出此话,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越想越觉得生气,当即领着殷氏和陈松来到奇音谷,逼着陈启元认儿子。
陈启元见濮千斤领了人来,原本是不愿意与陈松相认的。一则是他原本就朝三暮四,日日眠花卧柳、声色犬马,哪里还记得殷氏这个人?二则是他知晓了陈松生长于烟花之地,更是心生厌弃,指着这母子二人满不在乎道:“濮贤弟,此女子是青楼妓-女,日日睡的人不知有多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这小子是娼妓的儿子,哼,鬼知道是她跟哪个恩客生出来的,倒来讹我。你怎么随随便便就信了她?”
其实陈松虽则长相偏向母亲多些,但细看之下,鼻子和嘴巴却与陈启元像得紧,常人一看便能看出。更何况,殷氏对于陈启元身上原有的大小胎记、纹身了解的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是凭空捏造。
证据确凿,濮千斤哪里肯听他狡辩?陈启元见抵赖不得,又只好对濮千斤道。
“好兄弟,你听我说,不是我不愿意认他,只是你我在武林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都要脸面。就算这小子真是我的儿子,他从一个妓-女的肚子里爬出来,又在那种烟花之地长到这么大,此时认祖归宗,岂不是玷污了我陈家的门楣、污了我奇音谷的脸面?还不叫武林同道笑话死了?”
他不说这话还罢,此言一出,濮千斤气得当场拔出刀来,直架到他脖颈上:“陈启元,这孩子的母亲沦落青楼,是谁害的?这孩子长在青楼,又是谁害的?你还是不是人,怎能说出此等禽兽混账的话来?亏我还一直将你当作亲兄弟一般看待,真是白长了一双眼!”
“你今天认不认他,认不认?我告诉你,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否则我先砍了你的脑袋,给这孩子当球踢!”
其实陈启元虽与濮千斤结为兄弟,但不似濮千斤对他一片赤诚,他对濮千斤实则颇有几分畏惧。这位义弟性子耿直火爆,若是真惹怒了他,他就是真的大义灭亲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濮千斤在江湖上朋友多、声望高,有这样一位义弟,对奇音谷也多有益处,陈启元自是不愿意得罪他。见他发怒,也不好再抵赖,连忙赔礼道歉。
他连连叹息,几乎要垂下泪来:“唉,濮兄弟,我岂是那等薄情寡义,鲜廉寡耻之人。我实在是不知道她替我生了个儿子。若是知道,怎么会放任我陈家血脉流落在外。方才是我想到这孩子这些年吃了这许多的苦,一时情急,反倒竟说出这些荒唐话来。真是该死!”
又连连发誓,一定会认下这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云云,为自己找补。濮千斤性情鲁直,被他几句话一哄骗,也就当了真,渐渐消下气去。连忙叫陈松给陈启元里磕了头,亲眼看着他认祖归宗,这才作罢。
陈家一夜之间多了个儿子,传到外面去,或许很快就会成为轰动巴蜀武林的笑谈。
陈家父子都是一样的德行,九娘在奇音谷待了两三年,早已见怪不怪-
陈启元其实并不很在意自己多了一个儿子,反正奇音谷不缺这一口饭吃,就当养了一条小猫小狗,也没什大不了的。真要论的话,晚上到何处喝花酒反倒更值得他在意。
濮千斤却很喜欢陈松,常常来看望他们母子。
兴许真是因为延续了武林世家血脉的关系,陈松的武学天分极高,年少而负奇力,竟似天生一副钢筋铁骨,徒手开碑裂石也不在话下。回到奇音谷两年便展露出头角,颇得谷中几位有名望的老师父赞赏。
濮千斤是重刀门的二当家,一把重刀赫赫有名,几次三番同陈启元说陈松心性仁厚,能堪大任,想要将陈松收做弟子。陈启元自然欣然应允,渐渐地,也偶尔对这个儿子表现出几分赞许来。
九娘第一次同陈松说上话,就是在奇音谷的演武场上,那时他已回陈家两年有余。
十六岁的少年将枫红色的外衣和白色内衬系在腰间,赤着上身,乳白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他手握着半人高的重刀,脚下走着迷踪步,左劈右砍,凛凛生风。一个弯腰,让那钢刀在背上打了几个旋,又翻回手里,双臂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濮千斤负着手给他指点,哈哈大笑,少年也叉起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似这天底下再没有能让他烦心的事。这爷俩站在一起,反倒真像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父子。
九娘奉了陈韩潇之命,来给他们送些茶水和消肿祛瘀的伤药。她穿了一件浅红色的纱裙,荷叶碧的小褂,绾了个随云髻,口脂绚丽得好似秋日的红枫。她对濮千斤浅浅笑道:“濮大侠辛苦。大少爷叫我给二少爷带句话呢,练刀时候也要注意循序渐进,不要操之过急。小心受伤。”
濮千斤笑哈哈地答道:“叫他放一百个心吧。这小子筋骨结实着呢,又能打又抗揍。不出两个月,我这几十年研究出来的刀法都得叫他掏干净了,哈哈哈哈!”
她也跟着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话,朝两人福了一福,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她的屋子在庭院的最深处,屋门前有一大丛牵牛花,红地、紫的、淡粉的、鹅黄的、纯白的……丛丛簇簇,顺着花架子爬了半面墙,爬满了窗格子。微风吹过的时候,就好似万万千千的铃铛,叮铃叮铃地摇摆起来。
攀附着他物生长,却也生长得如此热烈。
她探身去看花朵,忽见地上有一条狭长的影子,也一寸寸地顺着花架子爬上来。她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回过头来。
“二少爷。”
她轻抚着胸口,又露出笑容来,颔首低眉,朝他微微屈膝,露出了一段白雪似的脖颈,风情万种。
他和刚回陈家时又不一样了,个头窜得很高,她得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的脸。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松松散散的披在脑后,更衬的肩背雪白。五官七分英气,三分艳丽,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和第一次见一样,存着几分懵懂的孩子气,很无辜无害的模样。
他见她被吓得倒退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上身,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把松垮地系在腰间的上衣给穿好,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直扣到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嫂好。”
一个买来暖床的妾室,哪里配得上做你的
嫂嫂。她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却也并未说破。只浅浅笑道:“二少爷找我什么事?”
陈松伸出手来,递给她一只白瓷药瓶,正是刚刚她给他送去的:“嫂嫂,兄长给的伤药,我用不上。但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受伤了……”
他微微侧过头来,去瞧她的脖颈,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认真道:“喏,就是这里。嫂嫂,你自己怎么好像还没发现呢?”
她的浅笑忽然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又拉了拉领子,将脖颈上的淤青挡住,慌乱退了两步。
这所谓淤青,对于陈韩潇的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寻常至极的装饰,更何况她正是他极喜欢的一个玩意儿。在奇音谷,几乎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破这其中的玄机。
偶尔碰上一个看不透的,反倒久违地唤起了她早已麻木的心里的那一点羞耻来。
“多、多谢二少爷美意。”她结结巴巴道。
“嫂嫂不必客气。”
陈松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灰黑的瞳眸里微微泛着光亮,像深蓝的夜幕遮了一层深秋的浓雾。声音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清冽湿润,不带一点邪念。
所以九娘那时也完全不会想到,她的影子会拨开氤氲的雾气,被清晰深刻地印在那双年轻的眼眸之中;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嫂嫂二字从这少年唇间吐露,会那般地低沉、喑哑。
那白瓷的小药瓶,她一直等到了晚间也还是没想起来用在身上。直等到月上柳梢,灯火阑珊之时,还被捂在手心里。
“瞧见那小子了,如何,濮千斤当真把祖传的刀法传给他了?”耳畔的男声喘息渐平,声音却莫名有些尖利。
“应当是。”她恭顺地轻声答道。
“哼,狗东西。”他大约很是生气,狠狠一脚踢在床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似一条气急败坏的狗。他一生气,总是得寻些人来发泄,或许还会用些奇怪的法子。九娘心里想,今晚大约不能轻易结束了。
恍恍惚惚间,她这才慢慢地记起,自己还有药。
握在手心里。
她愣愣地摊开手掌,却被陈韩潇一把捉住了手腕:“这是什么?”他将小瓶夺到手里,打开嗅了嗅,蹙起眉头:“这是他还回来的?”
她愣愣地看着他,竟忘了回答。陈韩潇瞧她神情,忽然笑得有些怪异:“还是……他送你的?”
“……”她低下头,垂着眼温驯道,“是二少爷赠与妾身的。”
“啧,果真是娼妓之子,还挺会怜香惜玉。”陈韩潇嗤笑一声,拿着那小瓷瓶端详了许久,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阴冷诡异又很是兴奋的笑。
他掰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挲过她的嘴唇和脸颊,目光寒冷却灼人:“九娘。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因为那实在太像毒蛇吐信。隐约之中,她好似已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开口。
“去勾引他。”
他的手指缠住她的发梢,抚过她莹白的身体,声音嘶哑地怪笑起来:“无论用什么法子,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他。让他为了你神魂颠倒,让他为了你不顾伦常,让他为了你心甘情愿地……去死。”
“一个艳绝锦城的名妓,去勾引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啧……不难吧?”-
沈放匆匆奔至密道入口处,尚未出去,已经嗅到烟尘气味。正要钻出地道,却听身后传来童音。一个小姑娘急匆匆赶来:“沈道长!”
她攀住沈放衣袖,附耳道:“沈道长,桃儿姐姐叫我来给你传话,她说殷堂主极有可能是去‘雀儿楼’了。就是歌楼东门正对面两百步之处有一幢小楼,九娘就在那里。”
“九娘是谁?”沈放奇道。
小丫头道:“是殷堂主的小嫂子呀。”
沈放恍然大悟。
江湖传言,殷妾仇正是因为觊觎自己兄长的妾室,屡次对其进行□□,而后又强迫自己庶母,东窗事发,这才触怒了奇音谷主,被逐出谷去的。
沈放略一思衬,点头道:“好,我明白了。”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趁着入口处没甚脚步声的时候钻出了地道。
沈放盲眼已久,平日里走动总会格外留心屋内构造线路。他曾在歌楼里寻找陆银湾,将歌楼里的房间一间一间地摸索过,这两日又多在歌楼里走动,心中自有一份粗略的舆图。此时虽然看不见,但大约也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火不知是从哪里燃起来的,势头还不大,只是烟尘呛人了些。他从扯烂的袍袖上又撕下一截布料来,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往东门摸去。
歌楼东门偏僻,厮杀争斗之声从远处飘来,这里竟没甚人影。沈放一路没遇上阻碍,出了东门,向前数了两百步,果然摸到一处小楼。
他摸到正门处,伸手推了推,门竟没有上锁。正欲进去,猛然被人从身后扯住腰带。殷妾仇凶神恶煞地站在他身后:“不是叫你逃了么,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殷妾仇虽然先行往雀楼赶来,但一则中了毒,气力不济,行动迟缓,二则为了避免被四处搜捕他的武林盟弟子发现,只能一路东躲西藏,走走停停。而沈放本不惧碰上武林盟的人,一路疾行,不躲不藏,是以反倒比他还要快些。
沈放道:“老夫人不放心,我来寻你。”
殷妾仇听罢,险些没给他气笑了:“我亲亲的沈大道长,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是个瞎子?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的瞎子,嗯?没事瞎来逞什么英雄,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不是?!你他妈要是死了,我怎么跟陆银湾交代?”
他身中妃子笑的毒,本就没甚力气,一路边走边藏,拼杀到此,此刻连骂人都骂不动了:“罢了,罢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我去找个人。趁还没人发现,我待会儿送你们两个一道出去。”
殷妾仇跌跌撞撞地迈进门,顺着楼梯往二楼走,脚下步履虚浮。走至转弯处,一不小心踏了个空,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
他微微颤抖着抽出匕首,一咬牙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割了一刀,疼痛刺激之下,又从四肢百骸中搜刮出几分气力。爬起身来,登至二楼,直奔向其中一间屋子。
手指触到屋门前,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喘着气,一把推开了屋门。
房中的女子大约是听见了外面的喊杀之声,有些惊恐地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握着一只银簪花,俏脸煞白。一见来人,却忽然瞪圆了双眼。眼底的恐惧也消失了,黑暗的瞳眸仿佛灯火在一瞬间被点燃。
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阿松……你终于肯见我了?”
殷妾仇沉默了一瞬,黑着脸大步跨进屋去,劈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扯出来。
“跟我走,快些!”
第50章 第50章放不下(四)
九娘被殷妾仇扯得险些摔倒,两人跌跌撞撞地小跑下楼。沈放等在门口,殷妾仇劈头便道。
“你们从南堂向北一直走个七八里,能看见一片湖泊,沿着湖岸走有一小片山林。我和陆银湾以前常常去那里打猎,有时也会夜宿山林之中。那里有一处隐秘的洞穴,里面各类给养都很充足,纵使两个人躲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过一会儿我想办法把门口的人引开,你和她趁乱逃出去……”
他话未说完,九娘便叫道:“你要我躲到哪去,你不跟我在一块么?”
殷妾仇皱起了眉头:“外面人太多了,我们不可能一起逃出去。”
“那我也跟你一起!”
殷妾仇不耐道:“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不管。”九娘睁着眼睛,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说来奇怪,她之前躲在房间里时,被吓得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现在反而异常冷静。
她既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要从谁手上逃出去,只一口咬定:“活也好死也好,我现如今只跟着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有些胆怯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我不管那么多的,阿松。你既然来给我开了门,就是原谅我了,你来见了我,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再甩开我了……”
“……”
殷妾仇已经心急如焚,实在无力再同她理论这些,黑着脸瞪她许久,将她的手一下子甩开,扯过沈放就走。
“阿松!”九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里闪出了泪光,狠狠地跺了跺脚。S壹贰
殷妾仇将沈放拉到一旁,没甚好颜色地瞥了她一眼,口干舌燥道:
“沈放,我不需要你保我。但你若真的在武林盟还有些面子……把她给我带出去,行不行?”
“你大可放心,她就是一个弱女子,连武功都不会,与南堂、圣教、江湖更是没半点关系。”
沈放一愣,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你保证。”
“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她有事。”
殷妾仇半晌没吱声,过了好半天,才没好气地低骂道:“我真是中了邪,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竟要来信你。”
“沈放,武林盟其他人肯不肯卖你面子我不知晓,但是陈韩潇决不可信。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想从他手上保下我,那是绝无可能的。你若真心诚意想救我,就先帮我把九娘带出去,躲起来,保证她绝对安全。到那时……你若还有本事,再回来捞我吧。”殷妾仇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是依我这一次,我就相信你的确是有本事保我的。此番若能逃出生天,我就跟你回武林盟,听凭发落。你若是不依我,那我纵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跟你走,你明白了么?”
沈放本来答应了殷老夫人,一定要平平安安把殷妾仇带出去,是极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下的,可殷妾仇语气坚决,竟是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
其实沈放心中自有一般想法。他心道,陈韩潇与殷妾仇二人终归是血脉相连的手足骨肉,纵使兄弟阋墙,也断不该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更何况,五年前孽海花毒初现江湖之时,蜀中七星盟的掌门人尽数中招,若非他换来了孽海花毒的解药,这些个门派恐怕早已土崩瓦解。
当年陈家父子来少华山取解药时对他千恩万谢之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即便这两兄弟之间有再大的仇怨,由他出面调解,陈韩潇也应当会卖他个面子。
他自是有信心能将他二人一并保下的,可无奈殷妾仇对他的话一点也不信,一定要他将九娘先送走。
沈放思量片刻,只得答应:“好,我先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找你,这样也算是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三人拣无人处行动,一路躲躲藏藏,来至南堂正门处。沈放走在最前面,殷妾仇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与九娘并肩,看也未看她一眼,低声道。
“你想要我原谅你,是不是。”
九娘原本红着眼、低着头,默默地跟着他,忽然听他这么说,几乎要雀跃起来,颤声道:“……你肯么?”
殷妾仇沉默片刻,漠然道:“我交代你一件事,你做
成了,我就此原谅你。”
“你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九娘睁大了眼睛,坚定道。
“嘘。”殷妾仇将食指抵在唇前,微微蹙眉瞧她。他扫了一眼沈放的背影,对九娘道:“此人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受人之托照看他。你知道我绝不愿做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即便自己脑袋不要,也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现在这里被……被我的仇人包围了。他是个瞎子,我要你领着他逃出去,就逃到我刚刚同你说的那处山洞里。即便他要回来,你也绝不能让他回来。如此一来,就算是完成了我交代你的事。听懂了么?”
“那你呢……”九娘凝起眉头望他,妙目含泪,满脸忧愁。但见他剑眉斜飞,双目炯炯,神情甚是严肃,分明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S壹贰
半晌,贝齿咬上朱唇,她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好,我答应你。我知道你向来的言出必践的,我一定不让你失信于人!他的命既然比你的还要重要,那也就比我的命更重要!”
殷妾仇忽然松了口气,道了声好。他想了想,又伸出手去揉了揉九娘的发顶,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目光落到了别处,语气有些僵硬:“你做好这件事,我就原谅你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南堂之中火光冲天。
陈韩潇领着奇音谷弟子闯进南堂去搜查,只剩下银羽寨的几十个弟子还把手在正门处,举着火把,乱糟糟地嚷着闹着。
殷妾仇趁乱从马厩里拖来一匹枣红马,眼神凶得好似一匹狼。他抽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连扎了好几刀,鲜血泉涌而出,将九娘骇得花容失色。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就看见殷妾仇翻身上马,大喝一声,直直冲了出去。
把守的弟子大约没想到竟真的有人敢单枪匹马、明目张胆地冲出来,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甚至有人以为是自己人御马而出。等回过神时,殷妾仇已经纵马撞进人群中,撞翻了七八人,绝尘而去。
殷妾仇一身红衣,一匹红马,在雪地中原本就扎眼的紧,此时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之下,更是显眼至极。
“来人,来人!搭弓,搭弓!”银羽寨的弟子高声呼喝着,纷纷骑上战马,一边御马急追,一边弯弓搭箭。
一时间羽箭如流星一般紧追着枣红马而去。
趁着众人都去追殷妾仇的空当,九娘狠狠跺了跺脚,拎起裙子:“道长,我们快走!”
“好。”
沈放本以为九娘是个柔弱女子,谁知竟一点娇气也无,干脆利落地给他指认方向。沈放拉着她的手腕急奔出去,两人均是一身白衣,隐在雪地里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三里地,片刻也不敢停歇,生怕后面有人追来。眼看着周遭一片雪白,九娘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沈放大惊,赶紧将她拉起来:“姑娘,还能走么?”
“不碍事。”九娘点点头,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起来。只是这一下速度慢了许多,二人又跑了四五里地,才终于看见一片荒野之中一片干枯的山林。
两人在枯林中穿行,沈放看不见,只能依靠九娘的眼睛。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殷妾仇所说的山洞。
这山洞隐蔽在几块巨岩之后,洞口狭小,十分隐蔽。沈放先攀上岩石,摸索着钻进去,再递出手来,将九娘也拉了进去。
洞内却是别有洞天,石壁上悬着几把硬弓,角落里屯了两桶羽箭,打火石、火绒、毛毡、帐篷、水袋、伤药等物更是一应俱全。十几坛未开封的烈酒堆成了小山一般,各种猎物风干而成的肉脯挂在岩壁之上。
沈放听九娘将洞内一应物事描述了一番,顿时放下心来。这地方既隐蔽又暖和,即便他和殷妾仇当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没法回来接她,这些东西也足够她在这里应付一段时日了。
他正想着如何同九娘解释,自己还需回南堂一趟,叫她一个人在此处不要害怕,忽然听见九娘嘤咛了一声,似乎很是痛苦,连忙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九娘皱着眉道:“道长,我方才跌倒的时候,好像将崴了脚,痛得很,不知是不
是折了骨头。”
沈放心中一紧,连忙叫她在一块石头上坐倒:“你莫急,我会些粗浅医术,你忍着些疼,我帮你看看。”他托起她一边脚踝,沿着腿骨向下摸去。
“是这里么?还是这里痛?什么,还要再往下?”沈放凝眉摸索着,颇有些疑惑,“这……骨头似乎并没有折断?我也没有摸到肿胀,难不成是骨头裂开了……”
“是么。”九娘抿着唇道,手却慢慢摸到了身畔的一个小酒坛,猛然朝着沈放后脑砸下去。
“哗啦”一声,陶瓷的酒坛应声而碎,沈放闷哼一声,痛苦地跌倒在地。九娘脸色雪白,神情颇有些慌张,连声道:“道长,对不起,对不起!”Xxs一②
“你……”沈放一手捂住后脑,想要站起来,却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热意顺着后颈淌下来。
“道长,对不起。阿松交代了,绝不能让你回去的。但是我……我又不能在这陪着你……我只能这样将你留下了!”
九娘的眼睛睁的很大,喘息道:“放心,你留在这里不会被人发现的。你身手这么好,等你醒了,肯定也能想办法走出山谷去。可我……我耽搁不得了。”
沈放竭力攥着九娘的手腕,心中焦急如焚,额上青筋暴起,断断续续道:“不行……你不能回去。他就是放心……放心不下你……你回去了也没用,我去才行,你这样乱来……要后悔的!”
“后悔?”九娘忽然摇摇头,“不,我这辈子已经后悔的够了。”
“道长,你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吗?后悔就是自己恨自己,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旁人恨自己尚且有解,可自己恨自己哪里有尽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也不要体会后悔的滋味,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阿松他是中毒了,是不是?他强撑着不让我知道,可我一看就能猜出来,他中的是妃子笑,来抓他的是陈韩潇,是不是?”
沈放脑海里似有一根弦,已在崩断的边缘:“你怎么……”
“因为这毒,原先是我亲手给他下的。”泪水从她圆睁眼睛里淌出来,淌过美丽苍白的脸庞,“……道长,咱们无论谁回去都没有用,陈韩潇的心太毒了,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只有杀了陈韩潇,只有我去杀了陈韩潇……这一切才能结束。”
沈放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抵不住晕眩之感如山呼海啸一般汹涌而来。最终还是没支撑住,昏死了过去。
九娘扶他躺好,从洞中翻出伤药,胡乱给他上了一些。
她顶着寒风,钻出了山洞口,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一身白裙被狂风卷的翻飞,满头乌发好似漆黑的绸缎,被风雪凌迟成丝丝缕缕。雪水渗进了鞋子里,双脚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凭着双腿艰难地移动,可她心里反倒不是原先慌乱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自嘲的念头:原来,人都是这样卑劣的啊。
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好似与生俱来。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对着沈放下手,却无论如何没胆子反抗陈韩潇的暴行。她不敢对着禽兽撒哪怕一个谎,却敢肆无忌惮地一次又一次欺骗那个叫陈松的少年。
原来所有的可怜之人,当真都有可恨之处。
九娘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松软但又刺骨的白雪里,脆弱又狼狈。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夜里,她一身伤痕,故意躲在他每晚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待他练完刀,踩着月色轻快地走来时,她忽然冲出去——也是这样状似无意,脆弱又狼狈地晕倒在他怀里。
便好似一朵娇弱的花,扑进了滚烫的铁水,便好似一滴冰凉的泪,攀附上灼热的红烛。
少年人生得一身好力气,却只能手足无措地托起她。他的衣服仍旧没好好穿着,敞露出钢铁似的胸膛来,正适合那一头柔软的青丝堆叠上去。
她听见他砰砰跳动的心脏,汩汩流动的热血,听见他慌乱又急切地低声喊她。
“嫂嫂?嫂嫂!”
“阿松。”她喃喃回应着。
我再不想做个可怜的、胆小的、百无一用的人了。
我后悔的够了。
该让真正的恶鬼悔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