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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放不下(五)

清晨时候,九娘被从纱窗上漏进来的阳光晃得睁开了眼。微微扭头,就看见了靠在床边一张红木椅子里的陈松。

红衣黑发,猿臂蜂腰,以手支颐,撑在扶手上打盹儿。半旧不新的软底黑靴包裹着结实的小腿,两条长腿交叠着,好似不知道往哪伸才好。

他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会儿点一下,一会儿点一下,终于身子一歪,磕到一旁的柜角上。

“咚”的一声,甚是清脆。

“哎呦。”原来平日里看起来钢筋铁骨的少年,也会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

“……”

九娘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w.

陈松听见她的笑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也揉着脑袋朝她笑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嫂嫂,你什么时候醒的?”

九娘看见一身干净衣服妥妥帖帖地穿在自己身上,衣襟理得整整齐齐,连脚上的袜子都穿的像模像样。她装作头痛,揉了揉额角,抢先一步道:“唔……我怎么在这?”

陈松忽然面色一僵,神情颇有几分古怪。觑着她的神色:“嫂嫂,你昨天晚上好像……呃……”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试探道:“你一点不记得了么?”

“不记得了。”她故作疑惑,倒打一耙,“我的衣服怎么换了呢?”

“这是我娘给你换的!你放心。”陈松一下子慌了,斩钉截铁道,“我一点也没动手!”

“是么。”她装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眼眸湿润,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抬起手指轻点在朱唇之上,自言自语道,“哎呀,可是我怎么记得……记得……”

“嫂嫂,你记错了!昨晚你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身形颀长的少年的蹭的一下站的笔直,脸颊微微涨红,连连摆手。他强装出镇定来,一脸严肃道:“嫂嫂,你身体肯定还很不舒服,你等着,我、我这就去叫我娘来!”长腿迈开,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

九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她昨天的确喝了酒,却是催情的药酒。她身上也确实有伤,却不是什么刀伤剑伤。任谁见了都该明白那些暧昧痕迹的意义。

这孩子倒也真是有趣,不是说是在勾栏中长大的么,怎么还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撒谎都不会。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昨晚的场景。她装作晕倒扑到他的怀里时,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平常练刀时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模样可半点沾不上关系。

他掐她的人中,又去摸她的脉搏,压低声音,急切地连声唤她:“嫂嫂,嫂嫂!”她埋首于他胸前,低声□□好似啜泣,眼神迷离地望他一眼,头一仰,装作昏死过去。

他当真很有力气,将她打横抱起时也没见一点吃力,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飞快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房里去。他把她放到榻上,又偷偷摸出房去,将殷氏唤来。

陈松母子自从来到奇音谷,就一直避居在这一处偏院,殷氏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真是与世无争。乍一见他在房中藏了一个女子,吓了一惊,还以为陈松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

陈松解释了许久,殷氏才明白了她的身份,瞧了瞧她潮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睛,又掀开她的衣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微红了脸把陈松踹出屋去。

殷氏有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眉眼与陈松七分相像,未施粉黛,眼角已能看出些许细纹。她真是温柔,端来温水给她擦洗身子,上药,换上干净的衣服。

忙了大半夜,看她沉沉睡去,这才打开大门,把在门外吹了半夜凉风的陈松叫进来,叮嘱他好好照看她。

陈松连声答应,将母亲送回屋去休息,没过一会儿折返回来。

九娘听见了他关门落闩的声响,闭着眼睛听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感觉到床榻凹陷下去一块,他在她身边坐下,有灼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自己面上。

屋里点着半只红蜡,烛火微微摇晃。她假做浅眠,一动也不动,等着他开始动手。

他会从哪里开始呢?她不禁想到。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是很诱人的,曾有无数男人为她的睡容如痴如狂。他会先亲吻脸颊么,还是抚摸玩弄,亦或是直接开始?他既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多多少少懂得一些吧,懂得如何像从蚌壳里攫取珍珠一样打开一个女人。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脚背。

这是叫她猝不及防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竭力克制住了自己,才忍住了没有动弹。

她忽然隐隐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有些草率,就这么直接地送上门了?陈松看起来可不像陈韩潇似的外强中干,动辄喘息如狗,有时还需补药来支撑。他那么年轻,那么有力气,她会不会就此死在他床上?

然而,她胡乱地想了许久,甚至都快睡着了,他也再没碰她一下。那双手一触即走,她甚至感觉连原本近在咫尺的呼吸也离得远了些。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禁不住微微睁开眼。

陈松蹲到床尾,翻箱倒柜地不知在找什么东西。他翻了半天才翻出几双白袜,自己闻了闻,登时露出一脸嫌弃的神情。挠了挠脑袋,又返回床前,左看右看,似乎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东西。

这是正是夏末秋初时候,秋老虎还时不时跳出来发发威。少年正值气血旺盛的年纪,床上只有一床凉席,一个瓷枕,连一张薄毯也找不到。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使劲地抖了抖,小心翼翼地

裹住她的双脚。

陈松在灯火下盯着她的双脚看了许久,甚至忍不住微微皱眉。九娘被看的也有些紧张、难堪。

她从来不害怕男人看她的任何一个部位。她有可怜又可爱的脸蛋,有莹白如雪的皮肤,有玲珑饱满的胸脯,有纤细柔韧的腰肢……她哪里都好看,除了一双脚。

七岁开始在草台班子跳舞,赤着脚在极细的钢丝绳上行走跳跃,柔软的脚心每天都被割得鲜血淋漓,久而久之便长出了一层粗糙的薄茧。在花楼时,她可以脚尖点地在一只龙眼大的酒杯底上旋转百圈也不停歇,代价是她双脚拇指变得畸形,比其他脚趾大许多。

就连陈韩潇对她的身体那么满意,也不喜欢她的双脚,即便是床笫之间也不允许她脱掉鞋袜。

九娘被陈松看的十分不自在,甚至觉得即便赤身裸体地被他看光了去,也不会这么难堪,不禁紧紧咬住嘴唇。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她的确是赤着双脚、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的,因为那样才显得脆弱、狼狈、可以任人玩弄欺凌。她拿自己的身体来诱惑他,这个笨蛋就只注意到她双脚冰凉么?

陈松没有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她却终于受不了了,将双脚一下子缩回来,蜷起身子。陈松被了一跳,以为她醒了,连忙凑到她跟前来,低声道:“嫂嫂,你醒了?”

九娘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令人燥热的呼吸又缠上来,一动也不动。心里却燥热的厉害,不知之前喝得催情酒起了效,还是被他弄得太过难堪,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恼恨来。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星眸含雾直直望住他。在他下一声“嫂嫂”出口之前,忽然仰起头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好亲在嘴唇上。

趁他被震得神魂出窍,她又很坏心眼地在他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瞧见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心情不知多么畅快,竭力忍住才没有大笑出声。

“嫂嫂,你……”十几岁的少年,刚刚踏过男人的门槛,瞧这模样竟是当真还未通人事,脸颊似火焰一般烧起来。

她却还不罢手,迷蒙着双眼,哼吟着朝他扑过去。他眼看着她要跌下床来,伸手去接,却被她灵蛇一般缠住脖颈。

她借着情药的劲儿,可着劲儿地调戏他,将他推到榻上。他的外衣早脱掉了,她就去扯他的中衣,低头到他胸口轻轻蹭着,从脖颈吻到脸颊。

她这下知道他是真的害臊了,那一张俊脸分明比炭火还要烫啊。

星眸含雾,眼泛桃花,当真是媚眼如丝,又好像春潮带雨。她只随便眨眨眼,几乎要勾了人的魂儿去。吃吃笑着,也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

她还要再去扯他的衣服,陈松惊得从床上一蹦而起,兔子似的飞快跑出屋。迈过门槛时不知是不是太过慌张,竟然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九娘几乎要乐的背过气去,强忍着不出声,在床上快活地打起了滚。

她从窗户缝里往外偷看,看见少年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圈,抓耳挠腮,时不时朝屋里张望,似乎是在听屋里的动静,可就是没胆子再进屋里。

他们分明还什么都没做,但她好像第一次体会到征伐的滋味儿,比她任何一次床事都快活。

多么痛快,多么酣畅,她才不是什么弱女子,分明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床笫是她的战场,她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九娘等到深夜,才听见陈松悄悄地摸进屋来,做贼一般。她装做已经熟睡,眼看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地方休息。

大约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在屋里久待,最后竟摸了些脏衣服,大半夜的跑到院子里打水洗衣服去了。

催情酒的余热还在体内翻滚不息,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不休,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浓郁的栀子花的香气。w.

九娘倚在窗边听着外面哗啦啦的水声,看着月色下少年拧衣服时肌肉微微隆起的手臂,忍不住翘起嘴角,渐渐落入梦里。

一夜酣眠,直睡到清晨才悠悠醒转。她觉得,她已经好些年没有睡得这样安心惬意了。

过去十年的光阴教会了九娘如何引起各种男人的兴趣,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勾引。

雪肤、花貌、云鬓、柳腰……好似菟丝花一样柔弱无依的女人,只要让颤栗的身体和含着泪花的双眼落进男人的目光里,就能激起强烈的凌虐欲和占有欲。

这就是为什么陈韩潇曾在她身上制造了这么多伤痕,如今又让她以同样的方法去勾引他的弟弟。

这一招似乎百试不爽,九娘自己也很是自信。只要不怕疼,不怕受伤,她知道自己绝对可以爬上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床。

只是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把一个男人踢下床去,独占他的床榻一整夜。

“嫂嫂,你记错了!你昨晚什么也没做……不不不,我是说我什么也没做。”

少年人稍稍有些慌张的神情和声音又忍不住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九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高兴地晃了晃脚丫,双脚上已经套上了两只浣洗一新的袜子,好似两个白白胖胖的雪人,摇来摇去,颇为喜人-

之后两个月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九娘依旧是奇音谷大公子的一个小妾,每日用锦绣的绸缎包裹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陈家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时不时地,她也会精心打扮一番,去陈松母子二

人的小院里,送些女子常用的珠花、香饼,陪殷氏喝喝茶、说说话。

这个小院子自从这母子二人住进来,就鲜少有人踏足,陈启元更是从没来过一次。她的拜访,在旁人看来大约也就是妾室对妾室的同情与怜惜罢了。

殷氏也曾在青楼里讨过生活,亦了解到她是陈韩潇买来的妾室,对于男人那点畸形的欲望和床笫间的难堪事,自然心中有数。九娘装作不记得那个晚上,她也缄口不言,再未提起。

九娘时常在离开小院的时候碰见陈松,每次他都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嫂嫂好”,她也会敛衽回礼。两人有时会擦肩而过,有时会停下来说上几句话,好像再普通不过的叔嫂关系。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会抬起眼来看他,笑盈盈地,露出几颗贝齿,额发轻轻颤动。

他的瞳仁很黑,很深邃,所以她有时也摸不准他在看哪里。也许是她抹了胭脂的红红的嘴唇,也许是她带着红麝串的手腕,也许是她低下头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也许是从领口微微露出一点的青紫伤痕。

他有时也会假作平常地送些伤药给她,却从来不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知是怕她难堪,还是当真不明白这些伤是从何而来。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似乎再没了交集。S壹贰

他大约当真没有上她的钩吧?九娘有好几次也不禁觉得好笑。

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嘛。

直到快入冬的时候,她傍晚去殷氏那处闲话。她一边替殷氏煮茶,一面笑盈盈地随口提到,她的手脚到了冬天就极容易皲裂,非得用油脂日日养护才行。真可惜之前用的雪花香膏已经用完了,上个月家里仆役出谷去采买的时候,她却忘了叫他们买。

她笑叹,出谷采买一次还挺麻烦,大约要等两个月才能买到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这话这是随口说说,全没放在心上的。当晚又陪殷氏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时候才回了自己房间。难得夜里无需被折腾,可以好好休息一晚,她简单洗漱过后,就爬上了床榻。

却听见有人轻轻地扣了扣窗户,一个人影正立在床边的窗户后。雪亮的月亮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格外清晰。

九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颤声道:“什么人?”

“嫂嫂,是我。”陈松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九娘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户,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似是沉默了一瞬,忽然把一个小盒子塞到她手上,低声道:“嫂嫂,这个……这个给你的。我……我刚出谷去喝酒……看见香膏,顺便就买了……”

九娘一怔。傍晚的时候,她和殷氏在煮茶的时候,他分明还在一旁默不吭声地帮她们给炉灶加柴火的,这大晚上的又怎么会跑十几里地出去喝酒?

她见他满面风尘,还要追问,陈松却抿了抿唇,扭头就跑了。他的身手很好,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明晃晃的月色里。

九娘慢慢地垂下眼睛,瞧了瞧手里的香膏盒子,神色倦倦,无悲五喜。

陈韩潇说的对,一个在情.欲场中浸淫许多年的老手,去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实在是太过容易。

她等了快两个月,眼看着猎物落入了陷阱,为什么却一点也没感到高兴?-

鲜血与硝烟把南堂变成了一堆废墟,往日富丽堂皇的歌楼仍旧高耸在雪地里,在烈火之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无数武林盟的弟子在南堂门前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皑皑的雪地之上,激烈的喊杀声和拳脚踢踏声不绝于耳。这一场围殴于他们而言,是一场胜利的征伐和复仇。

殷妾仇的半截面具沾染了鲜血,落在冰雪之中,很快被冻得凝固。陈韩潇挥了挥手,拳打脚踢的一群人这才收了手。两个奇音谷弟子将一身血衣的一个人拖到他跟前。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服不服了?趁着还有命在,给我磕几个头吧,说不定我就饶了你呢。啧,毕竟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呀!”陈韩潇尖利的笑声在人群和雪地中回荡。

“哈,哈哈,我可不和狗做兄弟。”殷妾仇抬起头来,脸上颇多伤痕,一丝血线从嘴角淌出来。

他呸出一口血沫,咯咯笑起来,声音低沉的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

“陈韩潇,你可别忘了,几年前你给谁磕的头,又是谁饶了你一命。你不过是从我手里下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一条丧家犬,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你若是有种,尽管使出手段来折磨我吧,这点东西还不够给老子挠痒痒呢。你要杀我,尽管来,趁着你自己还有命在,来啊!”

“你弄瞎了我的眼睛,自然有人来取你的眼睛。你要我的性命,我保证,头七都不会过,你陈韩潇的脑袋就得被当做祭品摆在我的坟前啦!”

“不不不,我可不稀罕你的脑袋。你这一颗脑袋在我眼里,还没有一头猪的脑袋有用,我就算真的带去了阴曹地府,估计也是拿来喂地府里的看门狗!”

“你!狗杂种!我看你是还没吃够苦头!”陈韩潇瞪起一双三白眼,气的嗓音都变得更尖锐了。他见殷妾仇面上一丝惧色都没有地直直看着他,忽然狞笑起来。”

他甚至放缓了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哎,我的好弟弟,你说出这种话,不会还以为会有人给你报仇吧?谁,陆银湾嘛?我的天,你不会还真的天真的以为她只是出了两天远门吧?”

“来,给你个机会。你猜猜她现在在哪?”

第52章 第52章放不下(六)

殷妾仇一怔,脱口而出:“她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

“哎,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么急着来见你,可是一点也没动她。不过我估摸着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万箭穿心,香消玉殒了吧。”

“银羽寨的弟子,我只带来了五十人,剩下的可全都在她那呢。银羽寨的黑骑箭阵……啧啧啧,我可还从来没见有谁能逃出来。”

“其实呢,我还真想到当场去,看看她是怎么被穿成刺猬的,但是两相权衡,还是你这边更值得我亲自跑一趟。无论怎么说,你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啊!”陈韩潇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带着黑色眼罩的右眼:“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亏待她的。等她死了,我会回去亲手挖出她的眼睛,将她碎尸万段,扔去喂狗!既是好朋友,死也要死成一副模样嘛!”

“你……卑鄙小人。”殷妾仇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你们到底使了什么奸诈手段。”

“啧,哥哥怎么就成了卑鄙小人?我是替你除了一个大祸害呀。好弟弟,你还是像原来一样傻。你觉得,我们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谷中,是托了谁的福?”

殷妾仇死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好弟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若是没有奇音谷的岗哨图,我们怎么能绕过你们不在奇音谷各处的塔楼据点?若是没有陆银湾给的南堂令牌,我们的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歌楼在你们的酒中下毒?若是没人给我们消息,我们又怎么会正赶上段绮年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南堂的时候下手?”

“陆银湾这个蠢货,不仅害了自己,还把你们这些好朋友也拖下了水。你说我们杀了她,这算不算是替你除了一个祸害?哈哈哈哈!”

“不过……若真要说起来,这次行动功劳最大的还是宋家兄弟,他还真是挺有两下子。”陈韩潇摸着下巴,对一旁的副手道,“设下了这么一个连环计策,不仅除掉了陆银湾,还顺带着把南堂也给拿下了。一石二鸟,当真不费吹灰之力。”

那副手也附和道:“可不是。若非宋兄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拿下南堂。他说平日里南堂的事务,小到饮食起居,大到排兵布阵,一应由陆银湾照管。陆银湾行事少有纰漏,所以才定要我们等他调虎离山之后,再行下毒之事。”

“陆银湾之前定了规矩,歌楼每日的的饮食都得先经过田鼠试毒才能上桌,若是采用寻常的剧毒,兴许还没入口,便要被发觉。这妃子笑的毒发却是需要两步,投注于酒水之中极不易被发现,正是下毒之首选。”

“哼,这毒还是我告诉他的呢。”陈韩潇听罢很是得意,瞥了一眼殷妾仇,“我八百年前玩剩下的东西了。可没奈何,就是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啊。”

“怎么样,小杂种。现在还有话说么,哥哥我让你死的够明白了吧?”陈韩潇蹲到了殷妾仇面前,“你也不用担心,很快你的另外两位好友也要陪你一道下地府了,你这黄泉路,绝不会走的寂寞的。哈哈哈哈哈。”w.

“呸。”殷妾仇一口血沫喷到陈韩潇的头脸上。

“……”

陈韩潇抹了抹脸上的血沫,脸色沉了下来:“好弟弟,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个时候了,骨头还这么硬?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你死的太难看的……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陈韩潇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人寻了一把火钳子来。陈韩潇就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笑吟吟地将火钳慢慢地烙得通红。

“这滋味,我想你是忘了吧,可我还一直记得呢。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在雪地里像个畜生似的的惨叫,真是动听,我的好弟弟……”

“……”

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冒着火星子,一点点靠近殷妾仇的脸颊。殷妾仇紧咬着牙关,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惧色。

可是恐惧还是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控制不住。

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刀剑,不怕拳头。

可是他怕火盆,怕银炭,怕烧得滋滋作响的铁钳子。

十七岁的时候,他的胆子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大,他还只是个只求能陪伴母亲颐养天年的孩子。没杀过人,没尝过血,做过的最淘气的事情,也就是背着母亲偷偷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女人。

陈韩潇眼见着殷妾仇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从额头一颗一颗地淌下来,仅剩的一只眼睛睁的圆圆的。虽然还在强撑着,但是连嘴唇都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心情不知有多么好,故意拿铁钳子在他脸庞边上晃,好似逗弄一般。

忽然,身后人群中传来一片哗然之声,有几个弟子扭送着一个女子从人群中穿过来:“报告谷主!在附近抓到了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一见我们撒腿就跑,我们就把她抓回来了。”

陈韩潇和殷妾仇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看见来人,殷妾仇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呦,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我那个不守妇道的小妖精么。怎么回事,几年不见,怎么好像比原来还漂亮了?”陈韩潇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小杂种把你养的很好嘛。他平日里……没少疼你吧。”

“没……没有。”九娘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下子攀住了陈韩潇的袖子,“公子,这几年我从没让他碰过我,真的!”

“哈哈哈哈,几年前这个小杂种带人来打奇音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你不仅巴巴地给他手下的人带了路,还叫他一定不能放过我呢,你不记得了?”陈韩潇扳起九娘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摩挲,“你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到我手上吧?”

“不是、不是!当年,那是他们逼我的,那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的呀。”

九娘失声哭起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落,当真是楚楚可怜。她抓住了陈韩潇的手,一个劲地摇着头,“公子,我真的后悔了,你看在我服侍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放过我吧。”

“小贱人,这世上只有我陈韩潇欺骗别人的份儿,凡是背叛过我的,早就死干净了。你以为我是傻子,还是以为我是陈松?会被你几滴眼泪一掉,就丢了魂儿!”

陈韩潇嘁了一声,一脚将她踢开。正想下令叫人把她扔进火海里,脑中却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慢着,你刚刚说你后悔了?”陈韩潇又回过身来,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不妨证明给我看看吧。”

他将九娘摔到殷妾仇跟前,扯住她的头发,摁到殷妾仇面前:“来,告诉告诉这个小杂种,你喜不喜欢他?”

殷妾仇的颊边有几道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一边嘴角青紫,血线丝丝缕缕地从嘴角延伸下来。

遮住右眼的半片面具已经不知被丢到哪去了,皮肉翻卷的小半张脸被散乱披下来的头发遮住,才不显得那么狰狞。苍白的脸上,仅剩下的左眼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希望她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来。

“不喜欢。”她轻声道,不再看他的眼睛。

陈韩潇却好似很兴奋似的,揪着她的头发,又迫使她直视着他:“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没有。”九娘低声哭泣道,“从来没有。”

殷妾仇的眼睛里漆黑无光,好像蒙上了一层迷蒙的大雾,唇角僵硬地扯了扯。

“九娘,来帮我做一件事吧。”陈韩潇把手里的火钳子交到九娘手里,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对准了殷妾仇,在她耳边蛊惑似的道,“你帮我刺瞎他的另一只眼睛,我就相信你对我是忠诚的。你之前做下的糊涂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九娘,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同你说过吧。还记得么,如法炮制就好……”

冷风吹过,将殷妾仇的长发吹得翻飞起来。他仰起头来安静地望着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从容赴死。

九娘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记得。”

她手腕一翻,用尽全力将那通红的烙铁调转方向,往身后捅去-

她当然记得。

记得阿松第一次

送她胭脂,是在冬雪化尽的初春。胭脂盒子被他捏在手心里一整天,几乎都汗湿了,才大着胆子拿出来给她看。

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缝了荷包,在一个无人的小角落里塞给他,少年怔愣着接过,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四下张望。再抬起头来看她时,漆黑的眼睛微光闪烁,好似有明火跳动。

她记得他们趁着旁人跟着谷主去打猎的时候,躲入茂林之中,那也许算是他们第一次偷情?她说想要骑马,他就让她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河边慢慢走;她说想要下河去摸鱼,他就帮她挽起裤脚,拉着她的手淌进冰凉的清水里。

他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鸡毛蒜皮的琐事,或者讲讲自己以前的故事,直到她困倦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映照着茵茵绿草。阿松的衣服搭在她身上,阿松叼着野草杆守在她身旁。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夏天吧。她半哄半骗地把他骗上床,事毕之后他却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脑袋蒙在薄毯子里不吱声。她笑嘻嘻地去戳他脑袋:“哦呦,吃完了就不认账了?吃白食呀?”

“才不是。”他有些气恼的样子,闷闷道,“我刚刚把你弄哭了。”

“那又怎么样?”

他忽然皱起眉头,很严肃道:“你没告诉我你会这么疼。”

“不不不,不疼呀,舒服的很。”她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故意道,“我喜欢你,和你一起就就不怕疼了啊!”

果然这话叫他高兴起来,扭过脑袋去偷偷翘起嘴角。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得意。

“我一开始是想要保护你的,现在也变成了欺负你的混蛋……这不对,一点也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她偎在他怀里,傻傻地笑,“只要你情我愿,哪有什么是不对的。”

初秋的时候,他攒钱偷偷给她打了一支簪子,细碎的牵牛花盛开其上.

她极喜欢戴着它,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抚一抚簪子上的流苏,再回过头去冲他挑逗地眨眼。看他喉头滚动却无可奈何的气恼模样,她别提多得意啦!

她有时候也会缠着他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

“阿松,你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呀。”

“哪天晚上?”

“就是你第一次把我抱回你屋里的那个晚上嘛。”

“我不记得了。”他开始眼神飘忽,避而不答。

“怎么可能,你那天晚上洗了好久的衣服呢!”她笑嘻嘻地揶揄。看他露出一脸震惊的神情:“你看见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还亲了你。你是个胆小鬼,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软磨硬泡,硬要他说实话,他含糊应付了半天,才终于被她磨到没脾气。

他说:“我觉得你好轻。”

“抱在手里好像一点重量也没有,好像一株没有根的……花,可是又开的很漂亮,很努力。所以必须要好好保护……要很珍惜、很珍惜,才行。”

“九姐姐,你真好看,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比较喜欢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样子。”

那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九姐姐,而不愿意再喊她嫂嫂。他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道。

“九姐姐,我想娶你。我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也许这话太不该在清醒的时候听到,所以九娘陷入了一场大梦。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梦里醉生梦死,虚度光阴。

直到一天傍晚,她穿了一条崭新的石榴裙,兴致勃勃地地走过开满牵牛花的花架,听见陈韩潇凉飕飕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娘,最近都穿的很鲜艳么,气色也很好。真的很适合去私奔呢。”

只这一声,便好似一场狂风暴雨。满院的牵牛花霎时间委作尘泥,春秋大梦粉碎成泡影,她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情情爱爱,都被刮得的干干净净。耳畔只有陈韩潇忽远忽近的声音。

“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吧?”

逃?她永永远远逃不掉的。

她的命握在别人手里,她根本没这个胆子-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陈韩潇:“公子会怎么处置他呢。”

陈韩潇笑着瞥她:“你担心?”

“不……我怎么会担心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废了这许多周章。”她抬起眼睛,努力像往常一般笑出来,试探道,“您会杀了他么……”

“杀他,这倒不至于。他好歹也是我的兄弟,我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么?”陈韩潇笑道,“更何况,他可不是一般的庶子,有濮千斤给他撑腰,我哪有那么容易动他。”

“我只不过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扫地出门罢了。一个濮千斤听了都要厌弃他的理由。”

“九娘,你再去找他一次吧。”-

又是冬天呐。

日子过得可真快,他们像两个小孩一样过家家,已经一年了。那个站在她窗边给她塞香膏的少年又长大了一岁,再不似曾经那般稚嫩羞涩。亲吻她的时候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把她连皮带骨化作灰烬。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啊。

她是从世间最肮脏的地方活下来的花,体内流着冰冷的毒液。在听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同时,又见识过太多的薄情寡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胡闹般的喜欢,能作数么?

九娘有时候会安慰自己,其实把他们赶出奇音谷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阿松不也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不喜欢呆在陈家么。他那么厉害,早就可以照顾自己、照顾母亲了,纵使离开了奇音谷,也能过得很好吧。

而她如果不按照陈韩潇说的做,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在奇音谷的哪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那么多命如草芥的女子曾死在陈韩潇手下,她又不是没见过。再过上几天、几个月、几年,谁还会记得九娘是谁?

陈松或许都不会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死。

她既然不敢相信所谓的爱,那分开就是对他们都好的结果。

那年冬天,奇音谷主的爱妾死于非命,死时衣衫不整,而陈家庶子陈松就在现场,被捉了个正着。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庶母之死有关,却被兄长抖落出有□□欺辱兄长之妾的劣迹。

当庭对质时,她有条有理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情,极其冷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眼圈发红嘴唇开合。

“九姐姐。”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他会被赶出陈家,再也没机会回来,她则会困居幽谷,度过灰烬般的余生。

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结局会这般惨烈。

她生了病,接连几日闭门不出,众人都以为她受了刺激,倒也并不深究。陈韩潇再来见她的时候,很高兴地赏了她许多东西。

“那个小杂种认罪了。父亲一怒之下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将他赶了出去,连带着他母亲也遭了罪。我命人在烙铁上事先倒了金汁,他恐怕活不过这个月了,哈哈哈。”

她的嗓子忽然哑了,好似失声一般,一句话说了许多遍,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会杀他的么?你不是说……”

“没杀啊,只是赶走了。”他笑笑,“但我也没说他能全须全羽地离开啊。”

她愣住。

“父亲最近很痴迷那个小妾的,我才特意选了她。老头子色迷心窍,发起怒来,会在乎一个野种?”

“要怪就他不知分寸,一个杂种也要来抢我的东西,碍我的眼。”

“说起来,这件事九娘你的功劳很大呐。毕竟,若那个小野种如果真的拒不认罪,有濮千斤给他撑腰,父亲也未必会动他。可是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认,那无中生有的就一定是你了。一个满口谎话的□□,说不定还杀了人,肯定被陈塘淹死。你猜怎么着,他就认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有趣不有趣,真是笑死我了!”

“其实那小子虽然傻,但还是有几分蛮力的,他能这么容易被制服,也多亏了你啊。”

“我在你的口脂里下了一种毒,叫妃子笑。那天你见过他之后,我才着人把他叫到那死了的小妾的房间里。那房间

里的香炉里焚着一种香,只要一闻那香,毒就会立刻发作……总而言之,你功不可没啊哈哈哈哈哈哈。”

九娘怔住,她没哭,也没叫。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簪子,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

幻觉里,银色的簪子插进了陈韩潇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簪子上摇摇摆摆的牵牛花化成了藤蔓,勒死了她自己-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滚烫的烙铁深深刺进皮肉,冒出阵阵白烟,陈韩潇尖利的嗓音甚至变了好几个调。

九娘拼尽全力地把火钳子插进他的胸口,陈韩潇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连连后退:“来人!来人!”

他的副手眼疾手快地奔上前来,一剑斩断了火钳,将滚烫的烙铁挑出来,却看见九娘猛地一扑,将陈韩潇扑倒。袖口漏出一只银簪,她抓在手里,猛地朝他的脖子扎下去。

陈韩潇一睁眼就看见九娘惨白的脸上扭曲的笑,骇的半死,双腿乱踢,一脚蹬在九娘小腹上。

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九娘被踢的身子一歪,簪子终是没有扎进他的脖颈,经年累月被打磨的无比尖利的簪尾却在他胸口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这约莫半寸深的口子又让陈韩潇发出一阵几近癫狂的嚎叫来。

九娘忍着腰腹剧痛,毫不犹豫地又扑过去,疯了似的,连连地往他脖子上扎,只是这几个瞬息的差池,陈韩潇的手下已经赶上前来,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九娘一扭头,张嘴就咬,抓住她手腕的人吃痛,连连抖手将她甩开。ノ亅丶說壹②З

两个奇音谷弟子要去抓住她,却见她忽然往一旁跑去,从地上不知捡起了什么,打眼一看竟是那块通红的烙铁!这一下可把两人惊得好似见鬼一般,竟忘了去阻拦。

陈韩潇刚刚被搀扶着站起身来,就见一个鬼一般的白影出现在面前,九娘把烙铁丢到他身上,纵身一跃,竟是用身体压住了烙铁。她像蟒蛇一样缠住他,和他滚在一处。

疼啊!疼啊!她张开嘴咬住他的脖子,越是疼就越是咬的用力。陈韩潇的拳头落在她的脑袋上,眼眶上,一下一下重锤一般。

她睁着眼睛,怎么也不松口。

周围几个人都被她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奔上前去,花了大力气才将她扒扯下来。

九娘被丢到雪地上,呕了两声,忽然吐出一块血块来。

在场无人不被她吓得呆如木鸡,她竟生生从陈韩潇身上咬下了一块肉!

陈韩捂住鲜血淋漓的肩颈,歇斯底里地大吼:“疯了,疯了!来人,杀了她!杀了她!”

九娘双手拍着雪地,满口血腥,癫狂地大笑起来:“陈韩潇,原来你也没什么可怕的。没了爪牙,你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血债血偿,这才是血债血偿!陈韩潇,我们都不得好死!”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剑拨开陈韩潇腹部的烙铁,把哎呦哎呦叫唤着的陈韩潇抬到一旁,手忙脚乱地裹伤。没人束缚,殷妾仇扑到九娘身边,扳过她的身体,连声唤她。

九娘看见他,这才好像恢复了一丝神志,不再狂笑了。眼泪涓流一般淌出来,痛哭出声:“阿松,阿松,我给你报仇了,我给你报仇了!我再也不怕死了,再也不犯错了,你别恨我了,别恨我了,好不好?”

“九娘!”殷妾仇捉住了她乱动的手,掰开来,只见原本白嫩的双手都已经不成模样,十指的皮肤被烫的脱落,掌心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就连殷妾仇看了都不进倒吸一口凉气,好似烙铁烙在了心脏上一般。他低吼了一声,红着眼将她抱在怀里,也不禁掉下泪来:“我不恨你,我从来也不恨你。你忘了,我喜欢你呀,就算为你死了也不怪你的。你……不该回来啊。”

“我差一点就杀了他的,差一点点了。”九娘摇着头,抽噎着,语无伦次,“我差一点就能保护你了,差一点点就能救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殷妾仇紧紧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头发,声音都发起了抖:“好了好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九娘盯着他,呆呆道:“阿松,我记得,那些我通通都记得。我当时要是没那么怕死该多好,我真的好后悔。”

“够了,别说了。”

“来人!给我把他们分开!”陈韩潇的怪叫忽然响起,声音尖利,气急败坏。

殷妾仇骇了一跳。

九娘咬的位置偏了些,更靠近肩膀,终究没能要了他的命。陈韩潇的肩颈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血迹缓缓地泅出来。

他甚至等不及上药,等不及把伤口裹好,那张恐怖的脸就迫不及待地挤进两人的视线里。

“苦命鸳鸯,啊?好深情啊!真可惜你们马上就要死了!”他好像被气得昏了头,歇斯底里地大吼,“没人、没人敢这么对我能不付出代价,是谁给你、给你们这样的胆子!”

他一脚将殷妾仇踢得老远,另两人立刻过来钳制住了他。九娘大叫一声扑过去,却被陈韩潇揪住头发扯了回来。

九娘现在可不怕他,又踢又咬,凶得很。

陈韩潇腹部伤口还火辣辣地疼,胸口和脖颈还在冒血,见她这副疯狂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恼怒更甚,用尽全力给了她一巴掌。

陈韩潇毕竟是个男人,又是习武之人,之前九娘能伤到他,更多靠的是出其不意。他这一掌落下,九娘甚至感觉到了牙齿的松动。

口中咸腥滋味弥漫,顺着唇角淌出来。陈韩潇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反手又给了她两巴掌。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贱人!”

九娘两边脸颊迅速肿起来,却丝毫不惧,喉间嗬嗬有声,忽然一口血痰吐到陈韩潇脸上:“呸!”

“你就是个废物,除了仗势欺人,你还会什么?你杀了我吧,我不怕你。”

“杀了你?”陈韩潇抹了抹头脸,咬牙切齿,“你现在想死,可没这么容易。我要你们痛哭着求我,求着我杀了你们。”

他揪着九娘的头发,将她拎起来,面对着殷妾仇:“想死在一起?想舒舒服服地死?想得美!陈松,你不是能么,你不是爱她么?来,眼睁睁看着我怎么弄死她啊!”

“阿松,你别难过。我现在有胆子啦,我一点也不怕……”九娘仰起头来,眼泪从青紫的眼角淌出来,朝他笑道。

陈韩潇抽出腰间的刀,一刀划开九娘的衣襟,将她的白裙子呼啦一下扯开来,九娘大叫一声,咬牙忍住。

殷妾仇像一头困兽,一瞬间就红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陈韩潇,我要活剐了你!!!”

不知是他的吼叫太过声嘶力竭,还是九娘的衣衫不整的模样太过悲戚,这嘈嘈杂杂的声响穿过熊熊烈焰,穿透了众人的耳膜。甚至连在场的众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他们各个奉师门之命前来惩奸除恶,他们人人都知道殷妾仇是杀人放火的妖魔,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妖孽。

可即便如此,都还是觉得心有戚戚。

这场景实在太过凄惨,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谁?就算是魔教的人……也未免太……”

“太卑鄙了些……”

“是啊,简直……下流……”

只是这低低的议论声入不了陈韩潇的耳。

“不怕?我总会让你怕的。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再看看你的阿松吧。这是你能看见他的最后一眼了!”

银光一闪,他举起了刀,对着九娘的眼睛直直扎下去。

忽然,一件物事从人群中直直飞来,陈韩潇下意识松开了九娘,后退一步,挥刀格挡。那东西上的力道并不大,轻而易举地就被拨开了,当啷啷落在地上。

竟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银剑。

不知怎么回事,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陈韩潇厉声喝道:“什么人!”

骚动未止,他咬牙切齿地又举起刀,再度往九娘身上刺去。

一个白影忽然从人群中冲撞出来,朝着尖叫声传来的地方扑过去。他一把抱住了九娘,陈韩潇的刀刃在他背上豁出长长的一道裂口。

就连殷妾仇这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

“沈放!”

第53章 第53章放不下(七)

沈放抱着九娘扑进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九娘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勉强着开眼,讶道:“道……道长?”

沈放爬起身来,喘息不定,猛然间触到九娘的光裸的背部,骇了一跳。摸索着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将她兜头罩住。

这道袍缺了半只袖子,又被划得破破烂烂的,九娘裹在身上,勉强可以蔽体。

“你没事吧。”

九娘使劲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赶忙道:“没、没有……”

沈放微微蹙眉:“你当真是太莽撞了。”

原来此前九娘虽然急于脱身,将沈放砸晕了,但一来她是个弱女子,手上力气不足,二来她也记着殷妾仇的叮嘱,怕误害了沈放性命,所以那一击实际上并没有砸得很重。她离开后没多久,沈放便自己醒了过来。

只是他眼盲不便,没了九娘指引,在积雪的树林中不易找到方向,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好容易追回此处,还未走近便听见了殷妾仇的嘶吼,如何能不着急?

他循着声音传来方向,拨开人群疾步往里面闯,武林盟弟子并不识得他,也不知其是何身份。沈放行至半途,猛听见陈韩潇的狞笑和九娘的尖叫,不禁心急如焚。手边没有其他东西,便将自己的九关剑直直掷出去。

陈韩潇以刀格挡,他瞬间便听清楚了方位,千钧一发之际急奔过去将尖叫着的九娘抱走。这才救她逃过一劫。

本来九娘被救,殷妾仇大大的松下一口气,几乎瘫软下来。此刻心头的火又腾然而起,当真是气得快要呕血。

这两个人也忒能折腾。他费了半天的口舌,才叫他们逃走,现在倒好,一个二个全颠颠地跑回来了!

陈韩潇今晚几次三番行事被打断,端的是恼怒万分,真恨不得一下子将在场碍事的人全部杀光,厉声喝道:“什么人?”

沈放摸索着站起身来,转向声音传来之处站定,默然片刻。

“少华山,沈放。”

“阁下可是奇音谷陈韩潇陈谷主?”

此言一出,引得在场的武林盟弟子大吃了一惊,议论之声四起。

沈放本就是少年成名,十八岁时便剑术大成,登临绝顶,江湖中少有敌手,可谓无人不知。更莫提五年前,孽海花毒泛滥成灾之际,他为解救武林同胞内力尽失,双目失明,一夜之间从顶峰坠入谷底,亦是一段流传甚广的佳话。

即便许多年没有涉足江湖,江湖中也鲜少有不知道他师承名号的人。

“沈放,竟然是沈放!”有小弟子惊呼道。

“怪不得方才我瞧他目光有异!据说沈道长当年因孽海花毒双目失明,可不就对上了?真的是他!”

“奇怪,沈放怎么会在此处?”

“他是被陆银湾给抓到这里来的啊,你忘了!半个月前陆银湾还把他的剑挂在阵前示威来着,他就是陆银湾的师父啊!真可惜,沈道长一世英名,毁在那妖女手里……”

陈韩潇却是一脸茫然,转头问一旁的副手:“沈放是谁?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是武林中哪号人物?”.

有离得近的人听清了陈韩潇的话,不禁咋舌:“我的天,武林中竟还有人不知道沈放么……”

“就是啊,五年前若不是他,中原武林早已元气大伤。听咱们寨主说,当时蜀中七星盟的掌门和家眷全都中了花毒,全仗着沈放的解药才逃过一劫,简直是再造之恩。怎么陈谷主竟好似不认识他似的……”

众人的议论声混在烈火熊熊燃烧的哔啵声中,愈发显得嘈杂。

沈放听得陈韩潇的话,也不由得愣住。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陈氏父子被孽海花毒折磨得不成人形,上少华山求药之时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直言救命之恩无法言谢,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云云。

态度之诚恳,辞令之繁复,简直让人不能不动容。

沈放救人,向来不计回报,有时甚至不计代价。

他自认救困扶危、行侠仗义本就是习武者的本分,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听听便罢,怎可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即便他从未生过挟恩图报之心,陈韩潇这种嘴脸,仍旧叫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陈韩潇的副手见他这样,大约也觉得有些丢人,上前讪讪道:“谷主,您忘啦,五年前孽海花毒泛滥之时,赠予奇音谷解药的就是这位道长啊,他还因此中了剧毒,内力全失……少华山的沈道长,陆银湾的师父,这您怎么不记得呢。”

陈韩潇平日里只爱纵情享乐,沉迷于声色犬马,其实并未对武林诸事很上心。五年的那一场毒灾他却记得很清楚,甚至印象深刻。

毕竟中毒之后的痛苦滋味,此生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也记得曾和父亲亲自去讨来解药。但具体是向谁讨的……时间太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沈道长,你瞧,时间一长,好多事我都给忘了……慢着,原来被陆银湾抓到南堂的那个师父就是你啊,我就说么,总觉得最近谁提起过这个名字!”

沈放:“……”

沈放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一向性子好,极少生气,更何况他原本是心怀请求之意,想请陈韩潇暂时先放过殷妾仇,彻查当年之事,还殷妾仇一个清白的。

然而,此人方才对付九娘的手段实在狠辣下流,端的是没有一点悲悯恻隐之心,已经叫他很是不满。

如今这番表现,又好似半点也记得他当年的恩情。即便性子再好,沈放也不由得隐隐生怒。

只是当下有求于人,他也不想再起干戈,终是压下了脾气。只是微微凝眉,上前一步,尽量客气道:

“贵人多忘事,沈放藉藉无名之辈,陈谷主不记得也是正常。只是……今日我有个不情之请,望谷主看在过去的那一点交情的份上,与我行个方便。”

陈韩潇道:“沈道长客气了。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沈放道:“我想请谷主暂停干戈,先放过殷妾仇一回。”

陈韩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道长,你不会是在南堂呆的久了,都糊涂了吧?他可是圣教的人啊!”

沈放道:“圣教的人也是人,不一定都罪大恶极。我与殷妾仇相处了一段时日,自觉他并非十恶不赦,滥杀无辜之辈。他当年所犯下的事,兴许另有隐情,你既是他的兄长,我想你应该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另外……”

沈放顿了顿,终是没能忍住心中怒意,加重了语气:“无论如何,你不该以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哪怕是惩奸除恶,也不该以杀戮为乐!”

“哎,沈道长,此言差矣。”陈韩潇哈哈笑道,“殷妾仇当年□□庶母,铁证如山,是他自己亲口认得罪,还有什么可查的?就算撇开这一桩不提,他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咳,对生父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能被原谅么?”

“这个女人就更不是什么正经人了,她原是我的妾室,却水性杨花,跟殷妾仇蛇鼠一窝,我不给她一点惩戒,如何有杀鸡儆猴之用呢?”

“这二人一个是我亲弟弟,一个是我的枕边人,唉,我也于心不忍呐。只是为了武林大义,我能怎么办?只好忍痛割爱,大义灭亲了啊!哈哈哈哈!”

陈韩潇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尖细,语气阴阳怪气。沈放听在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正欲再开口,忽然一人从他身后跑到前面来,喘着粗气,大声叫道:“你胡说八道!”

九娘从鬼门关逃过一劫,原本惊魂未定,此刻听到陈韩潇这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激动地跑上前来:

“你这个披着羊皮的豺狼,没有心肝的畜生,你才是最该死的人!从头到尾,阿松根本没有犯任何罪,是你!是你处心积虑恶意陷害,让他背上这些罪名,将其置于死地!”

“哈,就只是因为他得了谷中几位长老的夸奖,就因为他得到了濮千斤濮大侠的赏识!你就仅仅因为这些,便觉得他一个庶子威胁到了你的地位,便觉得他可能会抢你的东西!”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你看的比天还要大的那些钱财、权势、还有什么谷主的位置,他根本就没一点在乎!”

她声音极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但一字一字却异常清晰。在场之人皆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大感诧异。

陈韩潇阴沉沉道:“小贱人,你瞎说八道什么。是想让我一针一针缝上你的嘴么?”

“我没说谎!我说的全都是事实。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字虚言,让我死于乱刀之下!”

她一边发了毒誓,一边将当年之事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陈韩潇是如何让自己去勾引陈松,如何布局将杀害庶母的罪名栽赃给他,又是利用陈松对自己的爱意逼迫其低头认罪。

其实九娘虽然柔弱,但却是极聪慧的一个女子。她的条理极其清晰,语句简洁却又不含糊,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当年的事尽数抖落出来。

武林盟众人一开始还只当她在说谎,但听她说得有理有据,环环相接,不似仓皇间杜撰出来的故事,个个都听得瞠目结舌。

就连沈放大大吃了一惊。

沈放原本以为殷妾仇被赶出家门,至多是因为什么误会,此时才知晓,所谓误会,竟是他哥哥亲手布下的毒计!

这也是为何陈韩潇不仅不愿意为殷妾仇脱罪,还一门心思置他于死地。

他一时间心神俱震,只觉得胸口好似

压了一块大石,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应该……不应该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恶毒?

好似连生而为人最基本的恻隐之心也没有。好似不会心软,不会同情,没有任何人可能会有的善意。好似被最漆黑的墨汁,最毒的毒液浸透到骨子里,好似……根本不是一个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偏偏这样的人,竟是被自己给救下来的。

若是他没救下陈韩潇,殷妾仇是不是也不会颠沛流离这许多载,最后被逼得人人喊打?

他是不是还能继续侍奉慈母于膝下,永永远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耳边忽然传来破空声响,钢刀劈裂寒风,直直向九娘头顶落去。

沈放一抬手,将九娘向后推开,刀尖离九娘的脸颊只有几寸的距离。

陈韩潇尖细的声音响起,阴冷冷的:“沈放,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放微一侧步,挡在九娘身前,一字一字:“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与圣教妖孽一个鼻孔出气,她的话怎么能信。”

“若不是真的,你怕什么?”

“……”

陈韩潇沉默半晌,轻嗤一声:“沈道长,你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想难你。你好好回你的少华山去,过过清闲日子有什么不好。非要搅到着江湖纷争里做什么,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岂不是亏大发了?”

“只要你不再插手这件事,等我杀了这两个人,咱们一起高高兴兴下山去,难道不好?”

沈放道:“若殷妾仇的确丧尽天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沈放绝不拦着。但若他没有做任何错事,却被奸诈之人逼上绝路……恕我不能答应!”

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半点余地不留。陈韩潇听了不禁挑起一边眉毛:“沈放,你是下定决心要趟这趟浑水咯?”

“不错。”沈放咬牙,一字字道。

“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去请商老寨主做主。把殷妾仇交给武林盟主也好,召开武林公审也好,总而言之,我不会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

“啪、啪、啪。”

陈韩潇竟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走到沈放身边:“沈道长果真是个义士呐,大公无私,在下真是佩服!只是,你有一句话说的实在有些好笑了……”

他忽然靠的极近,语气轻浮至极:“你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觉得你,还有命去见商寨主,去见武林盟主么。”

耳畔倏然风声微动,陈韩潇竟不由分说一拳砸来,同时右手的尖刀刺向他眉心。沈放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闪避,一抬手准确无误地擒住陈韩潇执刀的手腕。

但一来他二人距离极近,二来沈放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出手,“砰”地一声,沈放被他砸中眼角,直直横飞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韩潇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么义正言辞,是有什么大本事呢!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个瞎子,啊?一个内力全无的废人,啊?你连我一拳都挨不住,真是笑死人了!来人,给我打!”

陈韩潇自有一帮爪牙对他唯命是从,先前围殴殷妾仇的就是这几人。他们听见陈韩潇的命令,一拥而上。

一人飞起一脚直踢沈放肋下,沈放就地一滚,翻起身来。瞬息间摸到他手腕,使了个“金丝缠腕”,一个巧劲将他甩出去。

剩余几人见状,四散开来,呈合围之势,扑上前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沈放还有伤在身。一开始还能勉强招架,上下腾挪,不让这些人近身,但是越打气力越不济。一个晃神间,被一人挨上前来,对准胸口猛地拍了一掌。

这一掌当真内力强劲,排山倒海而来。沈放没有内力护体,便好似被一块巨石当胸击中,一瞬间几乎无法喘息。

那人的内力如同尖刺一般刺入他四肢百骸,千百条生着尖刺的藤蔓从血管筋脉中刮擦而过,直冲天灵,天灵盖上一阵剧痛。

他被击倒在地,剩余几个人哄拥而上。拳脚好似雨点一般落下。哄闹之中,陈韩潇疯狂的笑声传过来,时远时近。

“哦,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以前挺厉害的,是吧?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呐?还以为自己是剑神剑圣呐?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还不答应,我管你答不答应!你是专门来让我看笑话的吗?你不要命,爱多管闲事是吧,好啊,到地府里管去吧!”

不知为何,那声音渐渐变成许多人声的重叠,纷纷扰扰,嘈嘈杂杂。

“放下了剑,你还能做到什么?沈放,你还以为是从前么?”

“想走,可由不得你。若是再敢忤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踏出这个门半步!”

“我师父是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斩尽天下不平事也无人敢挡!他根本无须算计、无需妥协,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只要有一把剑就什么都能做到!你呢?!”

“求啊,接着求啊。沈放,你告诉我,你现在除了恳求,还会做什么?”

“自打放下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沈放身上剧痛难忍,一阵眩晕。可这些声音却好似海水倒灌一般,无止无休地钻进他的耳朵。

是啊……

他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所谓呢?-

“沈放!”

殷妾仇见此情状,不禁焦急大吼:“陈韩潇,他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干系,你要杀剐,只找我一人就是。他可是你们武林正道的人!”

陈韩潇笑道:“武林正道?死人哪里还分什么正道邪道。挡着我路的人,都是邪道!”

“他救过你的命!”殷妾仇咬牙切齿,“若不是他,你早已死无全尸了。”

“哎,这倒也是……”陈韩潇似乎当真思考了一番,忽然又忍不住笑出来,“可是,又不是我让他救我的。是他自己愿意救的啊,怨得了谁?哈哈哈哈哈。”

“……”

殷妾仇发觉,再多口舌也是枉然。

忽然间,一只白羽箭破空而来。一箭射穿了一个正对着沈放拳打脚踢的人的小腿肚。

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其余人均吓得停了手,愣愣地转头看向羽箭飞来之处。

只见一个臂挽青木长弓,手牵黑马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那少年生的剑眉星目,不是旁人,正是银羽寨主的小儿子,商猗。

原来武林盟反攻巴蜀,是兵分三路。最南边的这一路人马是以蜀中六星盟之中的银羽寨、小唐门、奇音谷几个门派为主力,一干小门小派为附庸。

此次进攻南堂,来的大多是奇音谷的人马,由陈韩潇总领。银羽寨拨了五十多个弟子跟来,则是跟着二少寨主商猗。

陈韩潇毕竟是一谷之主,与商老寨主平起平坐,所以临行前商老寨主吩咐门下弟子一切听陈谷主指挥。

陈韩潇眯起眼睛瞧清那人面容,不禁皱起眉头:“商家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猗又从背后箭筒中又拈出一支羽箭,缓缓道:“家父曾不止一次同我说过,少华山沈道长是他平生所见之人当中,少有的赤诚高义之人。既然他愿意为殷妾仇担保,我愿意信他所言。”

“更何况,沈道长曾为武林鞠躬尽瘁,大家有目共睹。谷主这般行事……恐怕有些不妥。”

“商家兄弟,沈放曾经的确是武林栋梁,可现在却不一定了啊。他被魔教妖女抓回去,做了她男宠这么长时间,早已被驯化了。还能辨得清什么是非?他若是真一心向道,早该不堪其辱,羞愧自尽了,哪里还能活这么长时间?”陈韩潇道。

商猗微微蹙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能由你一人定夺。若陈谷主当真问心无愧,铲除奸佞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陈韩潇紧紧盯着商猗,不悦道:“商老爷子不都说了么,此行一应事务听我指挥。商家兄弟,你也要与我为难?”

“晚辈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家父亦曾说过,天理昭昭,不可由人一手遮天,是非黑白,不可偏信一家之言。”

“谷主若是执意杀人灭口,我回去,也会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家父。谷主若是连我一并杀了,我的师兄弟亦会将我身亡的消息带回去。除非谷主要将我们一行五十余人尽数杀光,否则……大家还是各退一步比较好。”

果然商猗此话一出,银羽寨的弟子都纷纷握紧了弓箭,凝神肃目以待。

“商猗。你说出这种话来,是觉得,我一定不敢动你么。呵,也不过就是五十人而已么……”

他此言一出,商猗不禁心头一震,猛然想到:此次银羽寨来的人着实不多,奇音谷弟子较之十倍有余。而且银羽寨一向专攻箭法,只擅远攻,若是短兵相接……实在不堪一击。

少年人抬起头来,果然在陈韩潇眼中看见了一抹阴狠的目光。他亦知道,陈韩潇这话一旦挑明了……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场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剑拔弩张,银羽寨弟子散落在人群之中,个个紧绷如弦。陈韩潇一声令下,周围的奇音谷弟子迅速扑上。

果然,纵使银羽寨的弟子奋力相抗,不到半刻功夫也都纷纷被夺下兵刃,摁着脑袋,扭着手臂压在地上。

只要陈韩潇再下一声口令,这些人的脑袋都会尽数被割下来。

寒风猎猎,烈焰灼灼,浓烟滚滚,天地间一片沉默与黑暗。

殷妾仇心里方才稍稍升腾起的一点希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被燃成灰烬。

九娘爬到殷妾仇身边,两人相互凝视半晌。九娘握着他的手,

眼里蓄着泪水,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殷妾仇摇摇头,也露出了一个惨淡又无奈的笑来。

“我原谅你了,九姐姐。其实早就不怪你了。雀楼的门我一直没有上锁,也没有人看守。你只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的。我是恨过你,可我也喜欢你……我没办法一直恨下去。”他轻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锁。可我走不了。只有你原谅我了,我才是真正地被放出来。”九娘也轻声道,“我本来奢望着,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一定千倍百倍的爱你,把所有的爱都还给你。哪怕你不喜欢我了,我也……”

“现在,恐怕没机会啦。”她笑着淌出眼泪,“阿松,下辈子换我来爱你吧。”

殷妾仇听她这话简直心如刀割,绝望无比。

寂静之中,他们听见了一个呓语一般的声音,在猎猎的寒风中轻轻响起。

殷妾仇扭头望去,只看见火焰高照之下,沈放从雪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他一身白衣被弄得又脏又破,脸上被鲜血和泥灰弄得脏兮兮的,发冠不知丢到了哪去,一头长发尽数披散下来.

额前的散发遮住了半边脸颊,他垂着眼,跪在雪地里摸索着,颇有些落魄。目光涣散,但面容却极端沉静。

“剑呢,我的剑呢……”他喃喃。

“给我一把剑……我需要一把剑……”他喃喃。

殷妾仇此时已心灰意冷,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苦笑:“都这副样子了,他还要剑做什么呢?已经没法子啦……”

九娘却睁大了眼睛。

九娘虽不比殷妾仇有力气,但若论慧黠机敏,十个殷妾仇也比她不及。

她自小贫苦,一路走来就好似在泥潭之中挣命,每每生死一线,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于生死一事上,早已练出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直觉敏锐如电。

她见沈放这副模样,竟好似在一瞬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福至心灵。忙忙站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向沈放遗落在不远处的九关剑。

站在一旁的奇音谷弟子去抓她,九娘却好似不要命似的,眼睛里只有那一把剑。她抱起雪剑跌跌撞撞地扑到在沈放面前:“道长!道长!你的剑!”

沈放怔然抬头,鬓边的几绺散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接过剑,锵然一声拔出,雪亮的剑身之上清晰地映出半张俊秀的脸。

他轻轻一拨剑身,“叮”的一声,清音乍起,由弱变强,嗡鸣不绝,一瞬间盖过了凛冽的风,盖过了嘈嘈杂杂的人声。

“放儿,你知道剑的用处么?它可以达到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它能延长你的手,它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你以为只有内力精深的高手才用剑吗?大错特错啦!剑其实是为弱者量身打造的啊。”

“有了剑,三岁稚童也可击杀正值盛年的壮汉,有了剑,老弱妇孺也可以在凶恶的强盗面前自保。”

“剑可杀人于无形,亦可救人于水火。”

“只是有一点……”

“若是忠奸不辩,善恶不分,救再多的人也无用;若是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剑术再高超,也杀不了该杀的人!”

该杀之人……恰是他所救之人。

原来竟是他亲手,将豺狼放到了人间?

沈放以剑尖杵地,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脚下步履踉跄,他缓缓转向了正在狂笑的陈韩潇。

陈韩潇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放,不会吧?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想要来杀我吧?”

“你承不承认,那些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你做的?”沈放轻声问道。

“是,我承认了又怎样?她说的这些的确都是真的,那又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陈韩潇也懒得再耍嘴皮子颠倒黑白了。

“你草菅人命、残害无辜,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沈放的声音依旧很轻。

“那些人都是蝼蚁、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既没钱,也没势,一踩就死。我只不过是玩玩女人,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罢了,他们比野草还低贱,死了又如何?”

“他们命不好,活在这世间也是要受罪的,我送他们早日超生,有什么错?”

“那些蝼蚁、那些女人的命能有我的命重要么?挡了我的路,碍了我的眼,就是他们犯下的最大的错!只这一条罪名还不够吗?”

“……”

沈放将剑全部□□,缓缓对准了他。

“呦,沈放,还真要来啊。好得很,那我就陪你玩玩!”

“这可不得了啦。明天早上,我就是打败了沈放的人啦,哈哈哈哈。”

陈韩潇取过自己的白玉箫,一分为二,露出其中的剑刃来。他吩咐手下的人围到沈放四周,跺起脚,大声嚷嚷起来,扰乱他的听觉。

“呵,一个瞎子。”他冷笑一声,直直朝沈放冲去,一剑划破了他一边手臂,登时血如泉涌。

沈放的剑甚至没碰到他的衣角。

陈韩潇兴奋起来,又从他身边掠过,削向沈放脖颈,沈放俯身避过,剑刃削断了他的一截头发。

陈韩潇大笑起来:“沈放,赶紧跪下来求我吧。要不然,你真的要被千刀万剐啦!”

殷妾仇简直不忍再看。

陈韩潇活动活动了头颈,捻了捻自己剑上的血:“注意了,这是第三剑!”

他一个箭步直冲出去,剑尖所对之处,正是沈放胸膛。这一剑再没什么顾忌,当真是又快又恨。

剑风细微的声响,在诸般嘈杂的人声之中,细若蚊蝇。

沈放后仰,剑锋堪堪贴着他鼻尖划过。

就是这个时候。

他屈指在那剑身上一弹,剑身登时震颤不休。他抬起九关剑,对着那嗡鸣之处,一路向下。

挽出几朵剑花。

陈韩潇一击为中,当即退后,怪笑起来:“算你命大,竟躲过去了,哈哈哈。你且再看接下来的这一剑,这一剑你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韩潇抬起自己执剑的右手,瞪大了眼睛,不知在看什么。

此时,又一阵寒风吹起,只见月色与雪光映照之下,他的手从五指之间开始,一点点地变短了。飞作了成百上千片薄红,伴着血雾,轻轻盈盈、纷纷扬扬的被吹起又撒落。

血雾好似烟一般腾起,几息之间就被寒风吹散殆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惨叫这时才骤然响起,划破了夜空。叫声之凄厉,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鲜血好似喷泉一般,从剩下的半截手臂中涌出来,浇在冰雪之上!

众人在刹那间鸦雀无声,屏气凝神,连原本在高声呼喊,扰乱他听觉的那些人也忘记了出声。除了陈韩潇的惨叫还在场中久久不绝地回荡。

眼前这人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动。他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剑术。

可世间真的可能有这样的剑法么?

比疼痛来得还快,比鲜血流得还快,比死亡降临得还快。

在场之人,无一人曾见过。

现在,他们见过了。

血水顺着九关剑的剑刃滑落,冻成了冰珠,颗颗滚落,没留下一丝血迹,剑身仍旧光洁如鉴。

沈放垂下剑,轻轻地喘息了几声,有白雾在他唇边凝结又散去。长发披散,白衣翻飞,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陈韩潇走来。

陈韩潇跌在地上,大叫着连滚带爬地后退,呼喝手下人来拦住他。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

此起彼伏的惨叫在雪地上响起,鲜血化作雾气,骨血被森寒的剑气冻成冰霜,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这本该凄惨无比的场面竟一点也不血腥,反倒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众人长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既不忍直视,目光却又被深深吸引无法挪开。

有些人的剑法,他们终其一生,可能也只有幸能看上一次。

“沈道长!沈道长!”陈韩潇惨叫着,只凭一只手拖拽着身躯,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留下一路鲜红的血迹。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手脚消失,却无能为力。

“沈道长!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刚刚是同你跟你开玩笑的啊!这些人我不杀了,我以后改过自新!”

他惊慌地讨饶,却眼睁睁地看见九关剑的剑尖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上,在鼻梁处轻敲比划,似是在找准位置,最终才点在了他的眼皮之上。

沈放抬起手,九关剑也跟着悬起,剑尖正对着他的眼睛。

陈韩潇的一只眼睛在武林大会之中已被陆银湾刺瞎,只剩下这一只眼睛了:“别别!沈道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你就是奇音谷的主人了!求求你,别杀我!”

“我以前救错了你,那也就应该由我来了结你。”

沈放目光空茫,轻声开口,呵出了几团白雾。手一松,九关剑直直落下,插进陈韩潇的眼窝之中。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直到那尖叫声音在山间回荡了好几遍,渐渐消失之时,才又松了一口气,放下手来,发觉自己身体的僵硬。

沈放又拔出剑,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来,所过之处,所有人都纷纷避让。他听见九娘的声音:“道长……”

殷妾仇怔愣半晌,才回过神,轻声道了句:“原来是真的。”

九娘问:“什么真的?”

“以前我不明白陆银湾怎么会喜欢上沈放。她总是跟我说:‘你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你不知道他拔剑的时候有多威风。’我本来从不信的……”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人:“原来是真的啊。”

沈放背对着他们,以剑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横线,手腕一抖,九关剑便直直插入雪地之中。

他双手扶住九关剑喘息良久,轻声说道。

“我想保下这两人。”

“还请诸位不要跨过这条线。”

第54章 第54章放不下(八)

即便沈放不说,也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陈韩潇早已成了一滩血泥,却气息未绝,□□声散在寒风里,时有时无地传过来。

掌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剩下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鸦雀无声。

这寂静最终被一记拳头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打破。

商猗先挣脱了钳制,站起身来,一拳挥向身边几个奇音谷的弟子。他这一牵头,剩余的银羽寨弟子也纷纷反抗起来,和身边人扭打在一处。场面一时极为混乱。

忽然,一阵轰烈的马蹄声从山脚下传来,那声音在山壁间回荡不绝,竟好似有千军万马似的。众人纷纷回过头朝着山下张望。

“不会是又来人了吧?”九娘惊恐道。

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夜如今夜这般漫长且惊心动魄,不禁紧张地抓住殷妾仇的手。殷妾仇爬起身来,凝眉眺望远处一条黑线,忽然露出极高兴的神情。

“段兄!!!”.

他这一嗓子,其他人也看出来了,这是南堂的人马!武林盟弟子顿时乱做了一锅粥。

远处段绮年一身黑衣,跨着烈马,面无表情地行在队伍最前面。看见山顶上聚在一起的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夹紧马腹,猛地一抖马缰,身后的南堂人马立刻紧跟着他加快速度冲了过来。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将武林盟众人冲的七零八落。

他带的人马少说有七八百人,个个跨骏马,携兵刃。双方人马登时混战到一处。

殷妾仇看了沈放一眼,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往乱阵之中去:“段兄!段兄!”

段绮年见他过来,策马上前,将他捞上马背:“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若不是此刻妃子笑的毒性还没解,殷妾仇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他瞧了瞧四周:“段兄,这些人已是残兵,不要恋战。现在情况混乱,山谷各处岗哨的兄弟们还不知是个什么状况。银湾几日未归下落不明。咱们的人再不能伤亡了。”

段绮年似是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作声。片刻后,他抖了抖马缰,策马冲上了一个高坡,气沉丹田,扬声长啸。

“降者不杀!”

他这一声暗暗含着内力,直冲凌霄,就好似一道惊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奇音谷的弟子原本就因为失了掌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更兼此时敌多我少,敌强我弱。一些人见敌方首领内力雄浑至此,不禁胆战心惊,索性直接将兵刃丢下,举起手来。

越来越多的武林盟弟子丢盔弃甲,段绮年带来的人马迅速就将场面控制住。殷妾仇一整夜没有合眼,此时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浑身再抽不出一丝力气。

他趴在段绮年背上,放声哀嚎:“段兄,你可算回来了啊。天可怜见的,我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

段绮年:“……”

殷妾仇又道:“奇怪,你不是说这一去少说小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段绮年道:“我行至半途,碰到了甄德明。”

原来此前陆银湾曾把青骢马交给甄德明,叫他回南堂找殷妾仇。但甄德明赶到奇音谷之时,却发现已有众多武林盟弟子暗暗把守在谷口。

他大感诧异,却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谷口处的山林中等着。徘徊了一天一夜,见那些人手仍旧不退,也不禁心中犯嘀咕。

正道人马严阵以待,他怕被卷进两方乱斗之中,不敢入谷通风报信,竟骑着马一路向北逃走了。

甄德明一路仓皇,只知道逃的越远越好。他不知□□青骢马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只一味催赶,阴差阳错的,竟追上了两日前出发,北上取道去迎接洱海雪莲的段绮年。

这一下就好似是遇到了救星,甄德明连忙将这许多天发生的事情尽数讲与他听。段绮年一听便察觉出了不对,当下修书一封派人先行送去蜀中的圣教据点,自己则立刻就带着人马赶了回来。

“银湾现在不知道在哪。”殷妾仇急道,“听陈韩潇的话,她好像也碰上了麻烦。只是具体情形如何,还不知道。”

“银湾?她出了什么事?”身后突然传来沈放的声音,殷妾仇一回头,就看见沈放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身后。

他不看还罢,这一看真的吓了一大跳。沈放的脸上时而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时而变得苍白如纸,变幻不定。满头汗水,连睫毛都被浸湿了,简直像被大雨淋了一场。

“沈放!”殷妾仇大叫一声,“你怎么回事?”

“银湾呢?你们刚刚说她怎么了?”沈放理也不理他,揪住那一个问题不放。猛然间天灵处一阵剧痛,竟站立不稳。

殷妾仇急忙抱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到雪地里。殷妾仇一摸他周身,滚烫无比,急道:“段兄,你快来给他瞧瞧啊!”

段绮年:“……”

段绮年冷嗤一声,

似是不愿意,好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探手搭上沈放手腕。不料一探之下,竟也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于指尖凝起一股内力,自手腕处刺入沈放体内。

谁知这一道内力一经入体,便遭到极其凶猛的反噬,段绮年退避不及,一阵麻痹之感霎时间盘上手臂。他立即缩回手来,手臂却仍旧半晌不得动弹,不禁睁大了眼睛。

沈放的反应更为剧烈,双目紧闭,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紧紧咬住嘴唇,竟有星星点点血迹从唇角渗出来。

殷妾仇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瞧见段绮年脸色诡异,不禁焦急道:“他是怎么了?”

段绮年使劲甩了甩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缓缓道:“他天灵穴上的生死结,松动了。”

“生死结,那是什么?”殷妾仇惊讶道。

段绮年淡淡道:“五年前,沈放中了金银二怪特制的孽海花毒,没有解药,原本必死无疑。但玉壶神医秦玉儿见其体内内力强横无比,就别出心裁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请武林中七位不同门派的高手各自灌了四分之一的内力到沈放体内,助他将体内的蛊毒逼到天灵穴,首尾相接结成一个生死结,将沈放的内力和蛊毒一同束缚于其中,两方相斗,压制住蛊毒。”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段兄,你能不能讲得简单一点。”

“……”

段绮年一阵无言,终是换了一种简单点的说法:“沈放的内力自丹田源源不断产生,却不流经四肢百骸,而是直入天灵,与孽海花毒相抗,便好似斗兽场中的两头兽。而生死结就好比一个斗兽场的围栏,防止两兽相争之时在体内大肆破坏,伤害四肢经络、五脏六腑。”

“那如果生死结松开了……”

“多年积攒的内力便会入汪洋大海一般冲入各处经脉。蛊毒也会随之四散到身体各处。简而言之……”

“生死结一旦解开,他必死无疑。”

“啊?!”殷妾仇大惊,“那可怎么办?”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平常时候他大约能以内力与蛊毒抗衡,但若是生死攸关,便顾不得那么多了……这结兴许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给冲的松动了。”

段绮年见沈放悠悠醒转,冷冷哼道:“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再胡来了。”

殷妾仇见沈放睁开了眼,大喜过望:“沈大哥,你醒了!”

段绮年:“?”

段绮年:“你刚才叫他什么,你再来一遍。”

“沈大哥!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哥了!”殷妾仇抓着沈放一阵摇晃。

段绮年:“……”

殷妾仇道:“以前我总当你跟那些正道人士是一路货色,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嗐,当真是我瞎了眼!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放心上,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你救了我的命,我以后为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你现在可千万冷静点,别再冲动了!”

“对了段兄,他这什么……生死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殷妾仇回过头来,疑惑问道。

段绮年忽然闭了嘴,半晌,才淡淡开口:“陆银湾同我说的。”

“哦。”殷妾仇点了点头,不禁抱怨,“真是,她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沈放的头晕得很,被殷妾仇一阵摇晃更是东南西北都已分不清了。他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睁开眼:“你们刚才说,银湾怎么了?”

“这……”殷妾仇不禁神情有些为难,将他拉起来,“你先别急,我们现在也摸不准她在哪。”

“……”沈放脸色奇差,默然无话。

就在这时,却有一人靠近前来。殷妾仇回过头,竟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

他神色似有几分犹疑:“沈道长,我知道那妖……令徒的下落。只是现在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面前三人几乎同时抢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她在哪?!”

“奇音谷北面偏东,有一座燕儿山,山中有一条断崖。前两日,她被我们寨中的黑骑逼落山崖。家父和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已经派人将那整片山林给封锁起来了,搜捕她两日有余了。”.

“我们昨晚出发时,圈子已经缩到差不多方圆一二里的范围。唐门主说,若是还抓她不到,便要放火烧山了。按照这个时辰估摸,天亮之时,恐怕……”-

燕儿山地势不高,不似奇音谷极高峰之上冬日常有积雪。这山林之中树木繁茂,四季常青。此时正值冬季,气候干燥,极容易燃起火来。

武林盟的弟子已经将其中一小片山林围住,并将其周遭的草木尽数砍倒,清理出一条阻隔的区域来,以防火势控制不住,殃及整片山林。

“唐贤弟,对这个圣教妖女,你有什么看法?”年逾花甲的商雄飞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满头银发,虎目剑眉,嗓门洪亮,

中气十足。

“冥顽不灵,死有余辜。”

一旁一个长眉修髯的中年人淡淡开口,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

“唉。”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却多有惋惜啊。”

“咱们这么多人手围追堵截,漫山遍野地去追,愣是抓不住她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多次被她冲出包围。若放在一般人身上,被这天罗地网的包围起来,恐怕早就慌了手脚,要么胆战心惊缴械投降,要么心如死灰索性一死了之。这女娃娃年纪轻轻却着实有几分胆色,能沉得住气,几次死里逃生。可见其身手、才智皆属上乘,心性更是极为坚韧。若非她是圣教之人……唉,我恐怕真的要起惜才之心了。可惜,可惜。”

“呵,可惜什么。”唐不初轻嗤一声,“商大哥这是高看她了。什么才智、心性,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罢了。”

商雄飞想了想,终是策马上前,对正在预备的弟子吩咐:“罢了,留一个出口吧,若她肯出来,活捉也好。”

准备事宜完成,天也将要破晓。商雄飞跨在马上,大喝一声:“放箭!”

千百支绑着点着了的火绒的羽箭纷纷离弦,如同一场火雨,落入冬日干枯的上林之中。不一会儿,便燃起浓烟阵阵。

小唐门的弟子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事先堆好的柴草之上,霎时间好似燃起一条巨大的火龙,将这一片山林给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商雄飞望着火光,摇了摇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个妖女可算是要死了,了了我心头一桩大事。”沈夫人从一旁策马缓缓上前,“这次多亏了唐掌门和宋家兄弟,才能如此顺利。”

宋枕石立在她身畔,火光映照在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里,跳跃闪动。这双眼睛似乎总含着微微的笑意,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闻言笑道:“这都是师父调度指挥的好,我不过是跑个腿罢了。”

“你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嘛。总而言之,还是唐掌门功劳最大。”沈夫人眉开眼笑。

“沈夫人谬赞了。”唐不初捻了捻颌下青须,微笑道,“驱除进犯中原之恶贼,守卫武林,是唐某分内之事。”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商雄飞内力雄浑,当先听到,回头喝问:“什么人?”

只见一匹浑身油青,四蹄雪白的大青马沿着山道奔腾而来。其后跟了几个急急追赶的小弟子:“寨主,寨主!拦不住他啊!”

“放儿!”沈夫人一见沈放,喜出望外,“你回来了!”

“吁——”

沈放拉紧马缰,劈头便问:“银湾呢?”

沈夫人听他一开口便问陆银湾,登时心中无名火起,霎时间变了脸色。可她转念一想到陆银湾已经死定了,心中又莫名生出一种快意来。

她嗤笑一声,冷道:“那个妖女已经必死无疑了。”

沈放睁大了眼睛。他抬起手,感受得到了不远处冲天的热浪,一字一顿地问她:“她在里面,是么?”

“是。”沈夫人的语气得意中又含着几分怨毒。

“她死定了,死的透透的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没法来纠缠你了,放儿,你就从此将她忘得干干净净吧。”

“……”

沈放怔愣了一瞬,好似整个人忽然间从这山林火海间消失了一刹那似的。

他忽然轻抖马缰,御马向后退了几步。

商雄飞见状,心中诧异,隐隐觉出一点不妙,他道:“沈放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沈放并不理会,仍旧默默地往后退着。

这下就连沈夫人也猜到了他要干什么,尖声大叫:“放儿,你不要做糊涂事!给我下马!”

沈放面无表情,只一字一字轻声说道:““她是我的徒弟。”

唐不初也策马上前:“沈放贤侄,莫急,万事都有转圜余地!商大哥留了出口,她在林子里待不下去了兴许自己就跑出来了。火已经燃起来了,你千万不能进去呀。”

沈夫人已经喝来手下:“快,快!把他拉下马!”

一群手下从四下里靠过去,沈放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伏下身子,捋了捋青骢马柔顺的马鬃,贴到马耳旁,柔声道。

“小叁,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青骢马听见他说话,好似当真能听懂似的,骤然间扬起前蹄,长声嘶鸣,几乎要人立而起。沈放紧紧勒住马缰,一人一马霎时间冲过人墙,朝着火海疾冲而去。

及至近前,青骢马扬起四蹄,一跃而起,跨过了几人高的火焰,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