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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死,也死在一起吧。”

“放儿!”沈夫人尖声惊叫,直喊得喉咙破了音。忽然眼前一黑,从马上一头栽下来,被众人一哄而上,托下马来.

她紧紧扯住商雄飞的衣袖,咬牙道:“商寨主,快把他拉回来,快啊!”

第55章 第55章放不下(九)

陆银湾身处密林之中,四周皆是浓烟滚滚,火焰灼灼。她以袖掩口,逆着山风向地势低矮处跑去。

她右肩此前被羽箭射穿,这两日没能上药,去腐生肌,此刻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日前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时,虽然借助山壁上的藤蔓和丛生的横木,避免了粉身碎骨,但右腿也在下落过程中不慎被斜生的木刺扎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疼痛难忍,到底有碍行动。

更不要提身上各处淤青擦伤,简直数不胜数。

她费力地以一只手攀上一棵巨树,放眼望去,只见四下里皆是火焰黑烟,方圆一里左右的范围被火线围住,火线之外早已有人严阵以待,守得密不透风。

“妈的,当真是要老子死啊。”她低骂一声,又咬牙冷笑起来,“哼,老子偏不如你们的意。”

羽箭射程有限,火焰从四周燃起,借着风势往中央蔓延。

陆银湾四下张望,于目力所及之处找到一块树木相对稀少,还没被漫天火箭殃及的平坦之地。她跃下树去,找到一条手臂粗的枯木,在火焰中引燃,捂住口鼻,一瘸一拐地朝那一片空旷之地奔去。

这一片地上树木稀疏,但满地落叶腐叶、低矮草木却是极容易燃烧的。她逼迫自己定下心神来,就着大火感受了一下此时的风向,竟开始自己四下点起火来。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一定会觉得她是被骇得失了智,竟开始自寻死路。其实不然,她这般行事看似自乱阵脚,实则正是应了那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曾跟葬名花学过一种奇异的闭气法门,最多可一连闭气三天三夜。闭气时呼吸、心跳、脉搏尽数停止,身体也会变得冰冷,乍一看来就和真的死人没有什么区别。是以这林中的浓烟对她威胁并不大。她的重中之重,是要避开这冲天的大火。

是以她留意着风向,先大火一步将四周容易燃烧的草木,尽皆烧尽,便是烧出了一片火焰不及之地。

等到火势蔓延过来,她只跃到这空地之上,匍匐闭气,兴许便可躲过一劫。

“咳、咳!”陆银湾被浓烟熏得脸上尽是黑灰,捂住口鼻耐心地等着。心中却已开始谋算下一步,心道这一番火势过去,即便侥幸能不被烧死,没了树木遮蔽掩护,想躲过武林盟众人围困恐怕也会有些困难。

但绝境往往又是生机。她此前一直无法摆脱武林盟的围追堵截,此番若是能逃过大火,在武林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出其不意突出重围,说不定反倒能彻底逃出生天。w.

若是放在平时,凭她的功夫,大约是七八成的把握逃出去的,绝不会慌乱。

可此时身上伤痕累累,又一连两天连夜没有合眼,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她只怕自己支撑不到那一刻。

果然,脑中虽然步步计划得有条有理,但身子却渐渐受不住了。

她在热浪浓烟中等了许久,待大火烧出了一块约莫七八宽长的空地,左脚一点越过火焰,摇摇晃晃地扑到那被火焰烧的光秃、满是灰烬的土地上。

脸颊身体都被灼烧的土地烫得火辣辣得痛,口内干渴无比,视线亦有些模糊。她匍匐下来,默默运起闭气的法门。

陆银湾一向不信命,总是要把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纵使再绝望的境地也不肯轻言放弃,此刻却是再没力气挣动了。

她不禁自嘲想到,自己自打生下来,命好像就不怎么好,但向来求己不求人,统共也没叨念老天爷几次。不知他老人家肯不肯看在她从前还算省心的份上,帮她这一把。

混沌的识海之中,一根弦已拉到了崩断的边缘。头昏脑涨,意识模糊之际,却忽然听见一阵极为熟悉的马嘶声。

她终是没让自己昏厥过去,复归清明,声音嘶哑地大喊道:“小叁!”

她攒足内力,用尽全力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呼哨,哨声直冲天际。

奔腾的马蹄声从远到近,一匹骏马四蹄腾空,越过高高的火焰,直冲进她的视线!

马背上一人,白衣黑发,腰负银剑,面容无比熟悉。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嘴唇忍不住开合了两下。

“银湾!”沈放大喊道。

他这一副模样简直不能再狼狈,衣袖、衣摆都被火舌舔去不少,脸上几道伤痕很是显眼。手臂、脚踝上皆可看见烧伤,连发梢都被热浪灼得干枯蜷曲起来。

陆银湾手脚并用的想要站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沈放扑下马来,摸索着将她一把抱住。

“银湾,银湾,是你么……”他的浑身都在发着抖,声音也喑哑地几乎听不见,手忙脚乱在她身上四处乱摸。确认了她手脚、衣物都还完好,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好似话也不会说了,只一个劲儿地念:“银湾,银湾!”

“你怎么来了?!”陆银湾强打精神,挣开了他,“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我来带你出去。”沈放拉起陆银湾,就要将她抱上马。陆银湾却一把推开了他,急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葬名花来了么?”

“不知道,好像没有……”沈放怔道,“与她有什么关系?”

陆银湾口干舌燥,激动之下被烟尘呛得不住弯下腰咳嗽起来,摇了摇头:“不行,她没有来,我只要一出去便会没命。赌一赌兴许还有三成生机……我现在不能出去。”

沈放急道:“可你在这里会被烧死的!”

“我现在出去也是一个死!”

“不,银湾。你跟我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你相信我,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管,我自己能救我自己!你跟我在一起也会很危险!”她一急起来,咳嗽的更厉害了,气得连连捶地,“沈放,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跑进来的?你是活腻歪了吗!”

沈放咬牙上前道:“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必须带你一起出去。”

“……”

陆银湾在火海中逃生,心神本就已在崩断的边缘,又碰上沈放如此执拗纠缠,更是大为光火。急怒攻心,几近崩溃。

她看着沈放,大口喘息起来:“你在说什么疯话啊,沈放。我叫你滚,你听没听见,我叫你滚啊!”

“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滚啊!!!”

她爬起身来,拖着一条腿就要走,沈放却慌乱地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她:“银湾,你冷静一点!你都这个样子了,不要再逞强了。我带你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事!”

陆银湾手上没什么力气,一时间竟挣脱不开,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跌倒在滚烫的泥土地上。

陆银湾气的无处发火,急喘了几口气,对着沈放拳打脚踢:“你知道什么!你就是个顶顶的笨蛋,傻瓜!你以为别人会看在你的那一点面子上就放我离开?你是想跟我一起被射成筛子吗!快走,趁火势还不大,再不走连小叁也没法带你出去了!”

“我不走!你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在这里陪你。你是活下来,我也活下来。你若是死了……我也陪你一起死!”沈放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苍白异常。

陆银湾知道他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逼她,不禁怒火中烧。她急着要把他赶走,对着他又蹬又踹,吐出口的话也变得愈发难听。

她猛然一推他:“保护我?怎么保护,去求人放过我么?你一天到晚除了求还会做什么?!先是来求我放过别人,现在又去求别人放了我。沈放,你有没有意思啊?不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个笑话一样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你这么个没用的窝囊废,没错,你就是个百无一用的窝囊废!你跟在我身边我才担心,担心你扯我的后腿!”

“就你,还要与我同生共死?你配吗!你有什么资格!当初抛下我的也是你,现在来纠缠我的也是你!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你不觉得自己恬不知耻吗?我看见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被你碰一下我都想吐!你立刻就从我眼前消失啊!”

她骂他,他也不吭声,只是双手紧紧地摁着她的身子。她对着他胡踢乱打,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他目光涣散,一下一下挨着,可是手上的劲力一点也没放松。好似在等她打够了,骂够了,还要带着她出去一样。

果然,她一停下来,他又来抱她,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陆银湾见他油盐不进,气得七窍生烟,猛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手掌火辣辣地痛,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荒凉来。

她发觉自己竟连沈放都挣不过了,只道自己内力竟干涸到这种地步,心中不禁万念俱灰。终于放弃了挣扎。

已经穷途末路了么。

难道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她感受到脸颊上有水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也不觉怔住了。

她极少见沈放流泪,更是从没见过他流着么多眼泪。脸颊上五个指印很快浮起,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一双凤眸空茫地圆睁着,昳丽又绝望。

这样狼狈的神情她却曾见过。

“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天幕被映的通红,远处的树木在烈焰灼烧之下哔哔啵啵作响,巨大的树冠在他的背后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寒风调转了方向,裹挟着滔天的热浪席卷而来。

他几近哽咽:“我没法忍受……你再一次在我面前消失了。”-

夜里的风向,火势顺着风向,延绵过来。青骢马四蹄腾飞与大火赛脚力。

陆银湾坐在沈放身前,沈放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紧紧揽住陆银湾。

“银湾?”沈放猛然发觉自己竟察觉不到陆银湾的气息,不由得慌乱起来。

“在呢。”她声音传过来,却很微弱,大约没有力气了。

“笨蛋。”陆银湾看着不远处高耸的火墙,低低喘息,冷道,“马上驮了两个人,小叁都跑不快了。”

沈放放下了心。

四处皆是大大小小明火,沈放看不见,只抓着缰绳,放任陆小叁在林子里自己跑。两人一马很快疾驰至火海边缘,陆银湾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火墙近在眼前。

火场边缘的几株巨树已被烧成灰烬,火焰已不似原先那般高。忽然,破空声响起,一只银尾羽箭穿过火焰,迎面飞来!

陆银湾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羽箭却被一银刃拨向一旁。

陆银湾一怔,睁开眼来,看见沈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竟是将马缰交到另一个手里,右手抽出了九关剑。

四下里弓弦弹响不绝,陆银湾只听得耳畔叮叮当当,好似下了一场箭雨。

沈放没扯马缰,青骢马步履丝毫不停,竟直直冲着火墙而去。沈放咬牙道:“银湾,抓紧我。”

一声昂扬马嘶,青骢马身体腾空而起,便似四蹄踏上了四片轻盈的羽毛,马腹贴着火舌,险险跃过了火线。

一经落地,青骢马撒开四蹄,撞翻了七八个弓箭手,直冲入十丈开外的密林之中。

果然如陆银湾所言,武林盟在包围圈外各处都安排了的弓箭手,沈放与陆银湾一跳出火海,便听四下里纷纷攘攘地响起鼎沸人声来!

“在这边!这边!”

“竟然连火也烧不死她!就还是让她逃出来了!”

有人放出信号箭,短箭几息之间便划破天际,在天空结出七彩的烟花-

商雄飞正在指挥人手,引来溪水,尝试着将近处的火焰扑灭,然而效果甚微。商雄飞其实心里也清楚,林火一旦燃起,再想熄灭实在难如登天,看着恍若泥人,呆坐一旁的沈夫人,不禁狠狠地叹了口气。

唐不初策马上前:“商大哥,已经没法子了,听天由命吧。”

“这……我是万万没想到,沈放侄儿为了她那徒弟,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啊。她不是早就被赶出师门了吗?”他手背拍上手掌,连连叹息,“这下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被五光十色的烟花映的雪亮,商雄飞精神一振:“怎么回事?”

有银羽寨的弟子飞骑来报:“师父,那妖女从西边逃出来了!”

“什么?”商雄飞虎目圆睁,仰头望着眼前滔天火海,大惊失色,“她……莫非真是三头六臂不成?!”

“和她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人,骑一匹青色雪蹄马。附近把守的师兄弟已经去追了。”

“放儿!”沈夫人一听这话,激动万分,在侍从搀扶之下疾步上前来,“放儿他也逃出来了?”

那小弟子应道:“应该是。”

商雄飞与唐不初对视一眼,唐不初道:“既如此,我叫枕石带人去堵住他们吧。那妖女纵使从大火里逃了出来,想必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凭着银羽寨黑骑箭阵的威力,总能将她拿下。”

商雄飞思索片刻:“好,就依贤弟所言。”

“商大哥!”沈夫人得知沈放已经逃出生天,放下心来,平复片刻便立即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奕奕之态,肃道,“那妖女贻害武林,是务必要铲除的。但放儿脾气执拗,心肠又软,被她哄骗至深,很有可能会站在她那边。还请商大哥手下留情,别伤了他性命。”

商雄飞道:“这是自然,夫人放心。”

“师父,商寨主,那我先去了。”宋枕石已经拾起长弓

,翻身上马,指挥着银羽寨弟子向西边追去。

策马行过唐不初身边时,唐不初轻咳一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去吧,一定不能让那妖女逃了。小心不要伤了沈放贤侄。”

一边说着,双眸微微眯起。

宋枕石唇角微翘,颔首道:“弟子遵命。”-

不断有信号箭升上天际,随时报告着陆银湾的踪迹。

没过一会儿,守卫在不同方位的几支黑骑兵便都闻声而来,在暗夜之中如同几条墨色的响尾蛇,蜿蜒爬行,紧咬在大青马之后。

马蹄声纷沓而至,如同密集的鼓点,紧追疾赶,响彻山林。沈放只能凭借一双耳朵,挡下四面八方的箭雨。

银羽寨的箭均是白羽箭尾,铜铁箭身,端的是刚猛无比,击在剑身之上,引得长剑震颤不绝,剑鸣阵阵。

不到片刻,沈放便觉出手臂酸麻,虎口开裂,鲜血淌出来,将剑柄都弄得湿滑黏腻。额上汗珠颗颗滚落。S壹贰

青骢马走的皆是羊肠小路、陡坡密林,渐渐地便将后边几支人马甩远了。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队骑兵从斜前方的树林中杀出来。青骢马一个急弯,拐入右侧茂林之中。

这树林树木低矮,无数横生枝条迎面而来,沈放俯下身去,将陆银湾的脑袋往怀中摁了摁,护住她头颈。

宋枕石御马争先,紧追在大青马身后。搭上三支铜箭,展臂拉满弓弦,对准了沈放后心,却蓄而不发,好似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一个脑袋尖从沈放肩头冒出来。陆银湾扭过头来,猛然看见了他。

就是这个时候。

他手指一松,“咻咻咻”三声急响,三支羽箭首尾相连飞了出去。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师父!”

沈放闻声辩位,一式苏秦背剑,挡下来第一支箭,第二支箭……却眼看着再来不及挡下第三支。陆银湾左手反抓沈放背心,腾身而起,在疾驰的马背上瞬间换到他身后。

她本想借旋转之势踢开那支铜箭,却在离鞍之时才记起,自己右腿有伤,根本抬不起来。她跨坐到马背上,从身后环住他腰身。

“咻——!”

沈放感觉到扣在腰腹上手猛然一紧,而后慢慢松开来。

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之感在一瞬间冲上他的头顶。

青骢马刹不住脚步,疾驰出十几丈远,沈放跳下马背,在地上四处摸索,声嘶力竭:“银湾!!!”

他往回寻了老远,才摸到了一具柔软但冰凉的身体,他沿着双腿摸上去,摸到手臂、脖颈、脸颊、背脊……

以及钉入后背的一支羽箭和满手温热的鲜血。

“银湾。”他惊慌地叫起来,“银湾,你怎么样了!”

他几乎找不到她的呼吸了,却仍然听见她的虚弱无比的声音,在他怀里低低响起。

“沈、沈放……”

“什么?”他慌忙地凑近去听,听她断断续续地轻声道:

“十二年前,我欠……欠你的一条命……今日……还、还给你了。”

“不。”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开玩笑,银湾。”他慌乱地道,手将她抓的更紧,却不敢贸然去拔出那钉入她身体的利箭。

“银湾!银湾!”他一个劲地叫他,却许久都等不到她的回应。

“不……不……”他喃喃着,忙忙去探她鼻息,却骤然间呼吸一窒,手脚僵硬,“不……不可能的……”

身畔箭雨不停,他却好似根本不在乎了似的,只慌忙地去摸到陆银湾的手腕,发现手腕上的脉搏也摸不到了。他又去摸她的胸口,扯开她的衣襟去摸她的心跳……

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一片冰冷与死寂。

他自己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好像忽然间失了聪,陷入了无边死寂的黑暗。只有几句最熟悉的话语,一个最熟悉的声音反反复复在他的耳畔响起。

“师父!”

“我的师父是大英雄啊!”

“有师父在,我什么也不怕!我师父最厉害了,天下第一,肯定会把我保护的很好呀。师父永永远远护着我,那我肯定要长命百岁啦!”

“师父。”

“师父。”

“师父。”

“不!!!”他跪在她身前,痛苦地低吼,喉头嗬嗬作响。可他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了-

几支黑骑兵追赶上来,众人都弃马步行,张弓搭箭,对准了阴暗林中的那一团模糊的身影。有人点起了火把,缓缓地围上前来。

火光之下,树林被照的雪亮。一个白色的人影跪在地上,满手血污,散发跣足,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人。

好似一尊木石雕像,到海枯石烂也不会动一下。

一匹青骢马立在两人身边不远处,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两名银羽寨的弟子举着弓箭一步一步谨慎地探过去,其中一人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宋枕石,神情里满是惊讶:“他好像还在说话……”

宋枕石微微蹙眉,微一抬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消失,那如同低喃一般的呓语顷刻间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众人这才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沈放抱着陆银湾,嗓音嘶哑干裂得几乎不可入耳,不断地重复着:“我悔了……我悔了……我悔了……我悔了……”

那声音好似雨点一般,先是毛毛细雨一般的低喃,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好似大雨倾盆而落。

像是陷入绝境时最无望的哀求,又像是无路可退时最癫狂的悲鸣。

像是嘶吼,又像是低泣,像是苦苦挣扎,又像是心如死灰。

“我错了……我知错了……我悔了……我后悔了……”

热泪滚滚而下,他抱着陆银湾,紧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嘶吼出声。

“……我后悔了啊啊啊啊!!!”

刹那之间,山林风动,乾坤变色。所有的树枝、树叶,遍地的砂砾、石子都好似跟着他一同仰天痛哭,隐隐晃动,愈来愈烈,最后变为疯狂的震颤。

火把上的焰火狂乱地跳跃,骤然间暴涨至一丈多高,被拉的又细又长,将地上的人影也映照的细长纷乱。

风声如刃,凌乱地插在地上的羽箭一根接根拦腰折断,发出金石交鸣的脆音。弓弦崩断的铮响此起彼伏,高高低低,时缓时急。

宋枕石面色骤变,立刻抽出一支箭来,却发觉弓弦竟然不拨自动。

铮鸣声越来越响,音调越来越高,弓弦一瞬间从中崩断,发出一阵直透耳膜的尖锐声响。

一股强横无匹的劲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四面八方轰然荡开,又如同九天之雷骤然砸下。

所有的火把在一瞬间全部被压灭!

天降破晓,地动风摇,万马嘶鸣。

第56章 第56章当年月(一)

陆银湾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裴雪青的时候,是十一岁。

峨眉的观月师太带着十几个弟子去长安赴中秋论剑大会,打道回峨眉时却临时起意,绕了个圈子到少华山上做客。

少华山一到秋日,满山红叶如霞似火,层林尽染,绚烂之极。白衣银剑、衣袂翩翩的少女们跟着师父沿着落满红叶的石阶走上山来,更是赏心悦目。S壹贰

白云观里女弟子极少,观中规矩又严,忽然来了这样一群翩然若仙的师姐师妹,一下子变得热闹至极。小弟子们三三五五地爬上墙头,偷偷地去看仙女儿,一会儿赞这个长发及腰温婉文静,一会儿又感叹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当真可爱万分。陆银湾也耐不住好奇,跟着他们一起溜过去。

田师伯正在接待观月师太,观中几个年纪稍大的师兄在庭院中与峨眉的姊妹们玩笑切磋。田不易看见她鼠头鼠脑地猫在墙头,一招手,唤她过去:“银湾,过来!”

田不易很自豪地对观月师太道:“喏,这就是玉书的女儿!三年前接上山来的时候还骨瘦如柴的,瞧瞧,如今被放儿养的多漂亮。”

陆银湾在山中已呆了三年有余,身体早圆润起来,胳臂腿上都见了肉,白白嫩嫩的。罥烟眉,白玉齿,朱砂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好似沾了露水的黑葡萄,瞧着就觉得甜。

峨眉的女弟子一见这么个乌目黛眉,瓷娃娃也似的小姑娘,一下子挤过来将她围住,争着来捏她的脸,将她从头发丝儿摸到脚趾尖儿。

“好俊的小妹妹呀!”

“什么小妹妹!差着辈分儿呢,她是沈放的小徒弟,那也算是雪青的小徒弟啦。雪青,你还不赶紧来瞧瞧?”

“呸,你个为老不尊的,你瞧瞧,她的脸都被你捏红了!还不放手!嘿嘿嘿,好可爱,让我也来摸摸……”

陆银湾被连摸带捏,当真是惊恐万状,正不知要如何逃走呢,一个个子高挑,面容清丽的少女分开众人,将诸位少女的手都拍了回去,笑骂:“去去去,收了你们的狗爪子去。没规没矩的,把她吓着了。”

“哎呦呦,还没当上师娘呢,这都护上短儿了。”有人大笑着揶揄。

裴雪青眼角带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也没反驳,拉着陆银湾到一旁去。

裴雪青那时候十五,正是刚刚成熟起来的时候,身段日益玲珑,眉眼也长开了,穿一件交领对襟的白衫子,一条淡烟青色的马面裙,很是清丽出尘。陆银湾抬头一瞧她,大声道:“姐姐真好看。”

裴雪青早听说了沈放多了个小徒弟,上山时特意多带了一份见面礼,听见称赞自己好看,更是对她多了几分欢喜。她将糖果全塞给了她,陆银湾颇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姐姐。”

裴雪青不意她还喊她姐姐,但一细想,自己与沈放尚未成亲,总不能真要她叫师娘吧?脸上微微一红,弯下腰来笑吟吟地摸了摸陆银湾的头发。

“好妹妹,你的事我都听说啦。你从前受苦了,现在待在少华山,只管安心。”她微微一笑,戳了戳她的脸颊,“有你师父在呐,他很有本事的。没人再敢欺负你啦。”

陆银湾一听裴雪青称赞她师父,心里那是一百个赞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裴雪青瞬间好感

倍增。裴雪青见她机灵可爱,忍俊不禁,想了想,问她:“你觉得你师父好不好呀?”

“当然好!”

“哪里好呀?”

陆银湾一听她问这个,简直正中下怀,立刻就来了精神,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急不可耐地给她说起来。

沈放年纪小,辈分高,天资好,武艺强,就连一张脸都是少有的英俊,任谁都不能不承认他好。可就是因为白云观中人人都知道他好,陆银湾平日里反倒没机会显摆。

此刻有人问她,正是问到了她心坎里,简直逮着什么说什么,罗里吧嗦地将沈放狠狠地给夸一通。夸完之后神清气爽,身心舒畅。

她发现裴雪青不仅一点都不嫌她话多,听得很是认真,有时还追着她问问题,更是觉得这女子慧眼识珠,不同于一般俗人,颇有些大智慧!更是高看了她不知多少眼。

裴雪青悄悄问她:“你师父最近在干嘛呀?”

“他前些日子去了西域。听说中原有一伙出了名的盗匪,半年前跑到西域兴风作浪去了。大宛国的国君不堪其扰,亲自写信给了中原几个有些交情的名门,请求我们出手帮他们除去这一班恶贼。我跟你说,天山派的不老顽童、昆仑派的青桐长老、还有青城派的剑术首席沧浪神君都过去啦,全没用,没一个能逮到那伙人。你猜怎么着!我师父一过去,就凭着一把剑——我可没吹牛——不到三天功夫就把那伙人一网打尽,丢到大宛国君的面前啦!你说厉不厉害!”陆银湾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认真地讲述,当真是绘声绘色,好似她亲眼看见一般。

裴雪青本以为她旁敲侧击地问了这许多问题,陆银湾早该烦了的,谁知道这小徒弟不仅不烦,反而很是起劲,简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知无不言。她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同陆银湾说这些的,此时被她逗得乐起来,也连连点头,悄声对她道:“嗯,我知道你没吹牛,这事我也听说啦!我师父天天都夸他呢。”

“是啊是啊,我师父就是很厉害啊!”陆银湾点头如捣蒜。

“那你师父平常总是在练剑吗?”

“也不是总在练剑吧。他聪明呢,什么招数一学就会……”陆银湾挠了挠脑袋,讪讪道,“反正……反正比我练得多就是了。”

“那他不练剑的时候在山上都干些什么呀?”

“看书,写字,教我和师兄们学剑,呃,还有喂鸡、做饭、打扫屋子、洗衣服,还有……”

“他还喂鸡呐?还会做饭呀?”裴雪青也不禁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肯定不做这些的。”

“是啊,我们轮流做饭来着,但我做的没师父做的好吃。”

“你们住在一起吗?”

“对呀,幽篁院里有好几个屋子呢,师父的屋子是正中间那一个,我的屋子就在他的旁边。”

“那……”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陆银湾红红的小嘴儿叭叭叭动个不停,丝毫也没注意到裴雪青脸上微微泛开的红晕。裴雪青听得入神,两个人手挽着手坐在屋檐下的长廊边上,感受着穿廊而过的微风拂在脸上,拂起发丝。院子里师姐师妹正和大师兄比武切磋,刀剑交击的声响时不时传过来,日光都温柔的很.

就在这时,田不易那洪亮的大嗓门响起来,他大笑道:“瞧瞧

,这是谁回来了!”

陆银湾转过头,眼睛登时一亮,两只白净的小手抓住长廊的扶手,双脚在栏杆上一蹬,就翻了出去。她大叫着跑过去,惊喜道:“师父,你回来啦!你去哪啦!”

早上一起来沈放就不见了踪影,直到午时都没回来。他扶住差点一跤跌倒的陆银湾:“我下山去办了点事。”

“有给我带吃的吗!”

“嗯。”沈放被她这副馋样给弄得哭笑不得,从怀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陆银湾蹦起来抢过去,急吼吼地拆开,是一小包饴糖。

她叼了一块到嘴里,却还不满意:“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啊。我半天就能吃光了。”

“再吃就要长虫牙了。”沈放道。

陆银湾还是哼哼唧唧地不高兴,忽然想起来裴雪青送了她一盒长安喜缘斋的桂花糕,她才刚吃了一块。

她赶紧跑到一边把新收的桂花糕拿来,打算拿给师父尝一尝,却忽然被田不易一把揪住后领,捞了回来。

“田师伯,你干嘛呀?”她回过头来,诧异道。

田不易一手拎着她,笑眯眯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过去,又朝沈放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着就好。

陆银湾不明所以。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立在庭中便好似一块无瑕的璞玉,骨清神秀,剔透玲珑。一身白色广袖衣袍一尘不染,黑色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窄细的腰身,长发被白玉发冠高高束起。

陆银湾这时才发现,方才她激动万分地朝沈放扑过去的时候,裴雪青却站在原地未动一步。这个刚刚还在和她说着有关师父的悄悄话的少女,此刻却好像忽然变得骄傲矜持起来,只提着剑远远地站在廊下,微微笑着。

沈放刚去山下办事刚回来,先见过了在场的几位长辈,这才来到裴雪青面前,端端正正地一揖:“雪青师妹,好久不见。”

裴雪青也朝沈放行了一礼,浅浅笑道:“沈师兄,别来无恙。”

陆银湾歪着脑袋,瞧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却见田不易松开她,喜得直搓手:“哎呀,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放儿,别愣着,我们几个老东西在这说会子话,你快带雪青出去逛逛呀!”

沈放想了想,对裴雪青道:“少华山西峰之上的枫林,这几日正是红的时候,师妹想去看看么。”裴雪青嫣然一笑:“好呀,劳累师兄了。”沈放替她引路,二人就这么走出去了。

陆银湾莫名其妙:“田师伯,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呀?裴姐姐带的桂花糕好吃呢,师父都没尝一下。”

田不易一脸高深莫测:“大人的事,小娃娃不懂。等我们银湾长大了,就懂啦。”

他想了想又笑道:“你现在还能叫她姐姐呀,再往后几年,你就要叫她师娘啦!裴师姐可是你师父的未婚妻,将来要嫁你师父做媳妇哩,你看看,多么般配的一对儿呀。”.

陆银湾大大地吃了一惊:“未婚妻?嫁我师父?师父怎么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你个小娃娃,跟你说做什么。再说,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她以后也要来少华山么?”

“小笨蛋,当然是你师父到哪,她就到哪啦。她以后可要跟你师父住在一起哩。”

“那我呢。”陆银湾睁大了眼睛,呆住了。

“我去哪?”

第57章 第57章当年月(二)

峨眉众人绕了几天的路,却只是来少华山上略坐了坐,看了看山中风景,就打算下山回峨眉去了。田不易好说歹说,留她们用了晚饭,才将她们送下山去。

直到傍晚时候,沈放才终于忙完。回到幽篁院,却发现几间屋子里都没掌灯。

他先去了陆银湾的屋里,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又回到自己屋里,果然看见陆银湾一个人睡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面朝着床里蜷着。

她不喜欢在自己屋里睡,常常抱着个被子就跑到他房里来,爬到他床上去了。沈放也习惯了,以为她睡着了,上前去替她脱了鞋袜,垫上枕头,找来一件衣服给她盖上。Xxs一②

谁知他一转身,那衣服就掉到地上去了。他一愣,捡起来重新给她盖上,没想到走开两步,那衣服又被丢了下来。

沈放一怔:“银湾,你没睡着么?”

陆银湾不理他。

沈放走到床沿边坐下,将她翻过来:“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早?吃了晚饭了么?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银湾还是不理他。

“到底怎么了?”他又问。

陆银湾忽然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自己跑到庖厨了盛了碗饭,也没给沈放盛,坐到桌边自顾自吃起来。沈放这下觉出不对劲来了:“生什么气了,为何不理我了?”

陆银湾任沈放怎么哄她都不说话,待吃完了饭,忽然将饭碗往桌上一拍:“你以后不要到这个屋子里来了!”

沈放一怔:“为什么?”

陆银湾气道:“你以后不是要娶媳妇么,你去跟你媳妇住呀!我在这里多碍事。”

其实这屋本就是沈放的屋子,就算沈放娶了妻,也该是她不能再来。但她心中委屈,偏要强词夺理。

沈放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心中更气了,忽然朝他大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未婚妻了!你以后娶了媳妇,我是不是就得滚蛋了!既如此,你当初收我做徒弟干什么?把我带回来干什么?我明天就搬走,我搬到田师伯那里去,我去叫他做我师父!他至少不会一声不吭地讨老婆,等成亲了再把我撵出去!”

她这一通火发得莫名其妙,沈放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何时说要将你撵出去了?”

“你娶媳妇了,不就得跟你媳妇住一起了。我若是不听你们的话,不好好讨师娘的欢心,你们怕是立刻就要赶我走了吧!哼,我就是不听话,就是淘气顽皮,你现在就把我撵走吧!”

沈放见她这般说,当真哭笑不得,抓住她:“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哪个师兄逗你玩了?”

陆银湾见他还笑,气的都要哭了:“是田师伯亲口对我说的!”

“田师伯同你开玩笑的。我成亲还早呢,就算成了亲,也绝不会撵你走的。”沈放道。

“那我住哪?”

“你就还住你原来的屋子呀。”

“那你们呢?”

“我们……我们也就住这间屋子呀?”沈放被她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哪知陆银湾一听他这话,立刻就像是炮仗炸了似的:“你看,你看!你还说你不急着成亲呢,都‘我们’、‘我们’挂在嘴边了!我才不碍你们的事,我这就搬走!”她狠狠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拔腿就跑,却被沈放一把捞了回来。

其实是陆银湾先问的“你们”,沈放顺口一答也就说了“我们”,却不知哪里又触到了陆银湾的逆鳞。他将她抓过来:“我哪有把‘我们’挂在嘴边,不是你先说的,我一顺口就也这么说了么。”

“我那是故意那么说的!”陆银湾叫道,“我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会说‘我们’。果然,果然吧!你心里早就把你们俩放在一起了。那你还要我干嘛!你们一起住好了,我住哪!”

“你就还住旁边呀。”沈放一头雾水,哭笑不得。

岂料他不说还罢,一说陆银湾眼泪掉的更凶了,扭来扭去要挣开他,口中直嚷着:“我才不住旁边,我才不住旁边!我就要住这里,我就要住这里!”

在陆银湾心里,这整个小院子原本就是她和师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属于她和师父两个人的。

此时忽然得知,要有另一个人在这要院子里,心里极其不情愿,遑论那个人还将成为这个院子的主人,好似她反倒成了寄人篱下的客人。

她平日里在自己屋都不怎么多待,大多时间都是赖在沈放房间里。她的好多衣服、裙子、头绳,还有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胡乱丢在沈放房间里的。

她每天都到师父的屋里来,早中晚都和师父在一个桌上吃饭,夜里也喜欢光着脚丫抱着被子跑到师父的屋里睡觉。

等到师父成了亲,这屋子就不是她的了,她就不能进来了。走到院子里玩耍都得想想,这是不是自己的地盘,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啦!

更重要的是,连师父都不是她的了,如何能不伤心?

她越想越委屈,站在那里仰着脖子放声嚎啕起来,眼泪鼻涕都流下来,简直要多难过有多难过。沈放最怕她哭,连忙哄道:“好好好,住这里!谁说不给你住了?你想住哪里都可以。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他坐在床上,将陆银湾拉到他两腿间,拿衣袖给她擦眼泪。

陆银湾一边抽噎一边问他:“那你不能反悔。我就住这里,哪也不去。”

“好。”沈放柔声哄道。

“那你娶了媳妇我也住这里,她也不能赶我走。”陆银湾自己抹了抹眼泪,把脸抹的像个花猫似的。

沈放恍然大悟,原来她竟是在为此事伤心。

他心道:“湾儿幼年失怙,颠沛流离,本就早慧敏感,纵然我早已将她视作至亲之人,她却兴许还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住在此处,每日里也惴惴不安,害怕会被抛弃。今日一定是田师伯逗她逗得很了,叫她以为我竟不要她了,又或是以为我成亲之后,裴雪青一定会苛待她,这才这般闹起来。”

他哭笑不得,擦净她眼泪:“有我在,没人能赶你走,也没人会欺负你。你放心,这个小院子都是你的,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他故意把“我们”这两个字要的极重。

陆银湾这才自己擦了擦眼泪,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一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扁着嘴哼哼唧唧。

沈放想起,刚刚一进来时好像就看见她眼睛泛红,他还以为是光线昏暗之下他看错了。现在想来,她兴许已经自己偷偷地哭过一回了,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心疼怜惜。

他揉揉她的脑袋,故意道:“我教你新的剑法吧,想学吗?”

银湾一听要学新的剑法,果然立刻就来了精神,但是一想自己才刚刚跟他撒了一回泼,现在立刻就小狗一样乖乖跟在他身后摇尾巴,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她鼓着腮帮子,狠狠瞪着他,好半天才很骄傲地哼了一声,小声道:“看在你这么诚心要教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学一下吧。”

沈放忍不住笑出声。

师徒二人来到院子里,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溶溶的月色洒在竹林里,一阵秋风吹过,万竿倾斜,竹叶哗啦啦作响,别提多凉快了。沈放点起了灯,师徒二人便在院中教习起来。

沈放握着陆银湾的手,手把手地纠正她握剑的姿势,耐心地给她讲解剑招的用法,又亲身示范,陆银湾也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一套剑法记得纯熟。奈何年纪尚小,内力还不够精深,没法像沈放那样收放自如,利落潇洒。

“没关系,等我们银湾再大一点,肯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剑客。”沈放微笑道。

陆银湾学了新剑法,本就激动万分,又得沈放夸奖,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很骄傲地握着自己那一把小银剑,好似一只正在开屏的小孔雀似的。早把之前那点不高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想了想,问道:“师父,裴姐姐厉害吗?我以后能比她更厉害吗?”

沈放道:“雪青的剑术很厉害,但是只要湾儿努力地话,肯定能比她更厉害。”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师父这话分明就是向着她说的嘛!可她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背着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沈放想起她之前的哭闹,想了想,问她:“湾儿……不喜欢裴姐姐么?”

“不喜欢!”陆银湾想也没想就答道。

沈放被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一愣,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陆银湾支支吾吾,半晌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裴姐姐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啊!很漂亮,很温柔,还送了她许许多多的糕点糖果。她为什么要不喜欢她呢?

可是一想到她,心里就像被埋了几颗酸溜溜的山楂果似的,觉得有些不开心,有些委屈,有些难过,忍不住想要掉眼泪,发脾气。

唉,师父明明这么好,自己又为什么要冲他发脾气呢?

沈放还在追问她为什么不喜欢,陆银湾抿着嘴唇不想回答他。见他不肯罢休,就随口扯了个谎:“因为她有一匹大白马,是她爹爹从乌珠穆沁草原上带回来送给她的,毛皮像雪一样白,好漂亮。我有点嫉妒她了。”

她抬起头来瞄了一眼沈放,见他若有所思,不禁噘起了嘴,咕叽道:“我知道了啦……以后不讨厌她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满山的枫叶由绿变红,又开始渐渐变得金黄。秋天的尾巴也悄悄溜走了。

立冬的早晨,陆银湾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青菜豆腐汤,小脑瓜里还在琢磨着,中午要不要捉只小鸡炖蘑菇汤给师父喝。她颠颠地跑到沈放屋子里去叫他:“师父!吃饭啦!”

屋子里却没有人,床铺叠的整整齐齐的,沈放不知已经出门多久了。

“去哪了?怎么连早饭也不吃。”她挠了挠脑袋。

她在院子里无所事事,一会儿去练练剑,一会儿又丢下剑去玩弹子,一会儿又摘了许多竹叶儿回来编小蚂蚱。

百无聊赖地等了好几个时辰也没见沈放的人影,她嘴里衔了片竹叶子,翘着脚躺在竹躺椅上晃来晃去。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细细碎碎地落下,照的她昏昏欲睡。

忽然,她听见有人喊她,登时睁开眼。原来是田师伯的大徒弟——上清峰的李皖师兄。

李皖比她大了四五岁,平日里很是照顾她,常常在她的怂恿下跟她一起逃课去玩耍。她赶紧吐掉叶子,迎上前去:“师兄,你怎么来啦!”

李纨跑的很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却是满脸欣喜:“小师妹!快去,快去前面看看!有好东西!”

陆银湾问他是什么,他却也不说,只笑道:“你去了就知道,保证高兴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这话说得,陆银湾哪里还等得及,撒开两条小短腿就往竹林外跑去,李纨则跟在她身后。她跑到白云观大门口,就看见已有许多师兄弟聚在哪里了,围着什么东西指指点点,啧啧赞叹.

她忙忙的推开众人,就看见一身白衣的沈放站在人群中,身旁立了一匹浑身油青,四蹄如雪,神骏异常的大青马!

沈放正在给马套上马嚼子和银络脑,少年挺拔,青马矫健,一人一马都极为扎眼。

一旁的师兄师弟们看得眼睛都看直了,有人咽着口水伸出手,在马儿身上摸了又摸,舍不得缩手。

那青马似是很不乐意让别人摸,动来动去的,连连打着响鼻。

陆银湾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飞起来,砰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好像知道这马儿会是谁的一样。

果然,沈放转过头来看见她,眉目温柔,朝她招了招手。

陆银湾“呜呼”一声,一蹦三尺高,噔噔噔地就跑过去了。

到近前一看,更是乐的合不拢嘴。这青马眼似琉璃,耳尖如竹,一身毛皮油光水滑,比最名贵的锦缎还要纯净光亮!四只蹄子上却都是白毛,好似四团雪花,没一

点脏色。马鬃毛也柔顺非常,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一身流畅的肌肉,筋骨匀亭,只站在那里就神气无比,更不要想它跑起来会是怎么样的气势非凡了。

一旁的师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这马的皮毛真的滑溜,跟丝绸缎子似的,颜色也是顶顶得好看。”

“你以为这是随便哪都能弄来的。这等模样的,别说中原了,就是盛产名马的大宛国也就独此一匹。啧啧,别说万里挑一,这是十万里、百万里挑一啊!真算得上是天下独一匹了!”

“大宛王子还真是给面子,好大的手笔!”

“哈,你也不看看是谁要的。咱们小师叔帮了他们那么大忙,讨一匹马怎么了!”

“我的天,这马要是让我骑上一回,我情愿三年之内再不骑马了。”

陆银湾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感觉自己飘飘然的好像身在云端,一会摸摸这儿,一会摸摸那儿,只会呵呵、呵呵地傻乐。

这可比裴雪青的那匹白马还要漂亮一百倍啊!

她朝着沈放傻笑,沈放被她弄得忍俊不禁,柔声道:“喜欢吗?”

陆银湾眼睛都快笑没了,好似全身都在使劲儿点头。

“师父,这马你从哪弄来的呀?”

“上回去西域助大宛皇室清剿盗匪,我本没打算要酬谢的……但你不是很想要一匹马么,我想着大宛是盛产名马之地,就请他们帮了个忙。”

“本来只是拜托王子帮忙挑选的,谁知他竟这般慷慨,直接赠予我了……”他搔了搔脸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陆银湾满心欢喜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据他说,这是大宛汗血天马和宫廷御用青马的后代,生下来之后就一直养在大宛王宫之中,今年秋天才刚满两岁。”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小道士们就更加心痒难耐了,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去摸,好像摸上一回手都值钱了似的。看着陆银湾爱不释手,脑袋都快埋到马肚子里去了,个个垂涎三尺。

有人谄媚地对陆银湾道:“小师妹,你这马借我骑两天行不行?你以后一年的经我都帮你抄了!”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道:“小师妹,我帮你砍柴!砍一年!不不不,砍三年!”

“我帮你洗衣服,洗袜子!”

“我给你买糖人,买炒板栗,买瓜子!往后的零嘴儿我包了,管够!借我骑两天吧,就两天!”

“不行!”陆银湾异常坚定,小小的一只扑上去把他们都推开,凶巴巴道,“不行,它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许骑。”

“不是吧,这么小气。摸摸都不行嘛。”

“不行!”-

带着青马回去的路上,陆银湾都不愿意松开手。沈放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抱到马背上。

沈放今天早上才把马接回来,马鞍都还没套上,陆银湾就趴在马背上,手脚并用地抱住它。她搂着马脖子蹭来蹭去,好似喝醉了一般,傻笑了一路。

“师父,是不是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给我摘下来啊。”

沈放牵着缰绳,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觉摇头笑笑。

他道:“这马之前一直没有上鞍,还没怎么驯过。你等我先驯它两天,再给你骑。”

“不行!”陆银湾想也没想,立刻抬起脑袋,“它这么好看,你训它干嘛!”

沈放:“……”

“马儿若是不驯,骑着很容易受伤的。更何况,大宛王子同我说,这马原先在大宛皇宫里养尊处优,骄纵任性,四条腿简直横着走……”

“那也不能训它!”陆银湾现在是谁碰她的马都不乐意了,连沈放都不例外,“你不能凶它,我自己来管它,保证把它养的白白胖胖,不是,青青胖胖的!”

沈放擦了擦额上的汗:“这……银湾,马儿可不是养得越胖越好的……”

陆银湾哪里还听得进他说话,抱着马又开始傻乐起来了。沈放见她这般高兴,笑叹了一声,只好随她去了。

“师父,它有名字了吗?”

“还没,你给它取一个吧。”

陆银湾咬着手指,绞尽脑汁地想起来。她得了这马,虽然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一想起这马是怎么来的……忽然就又有点开心不起来了。

她看着大青马,眼睛忽然骨碌碌转起来,大笑道:“我要叫它雪青!”

“银湾,别胡闹。”沈放微微蹙起眉,低声呵斥道。

“我怎么胡闹了?”

“还说没胡闹,你怎么给马起一个跟你裴姐姐一样的名字呢?”w.

陆银湾撇撇嘴:“真是奇怪了,难道这名字只能一个人叫么?这马身上是青的,四蹄却好像是雪一样,叫雪青怎么就没道理了?”

“这……”沈放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他摇了摇头,“那也不行,这样对人太不尊重了。马怎么能和人一个名字呢?”

“怎么不行?哪里就不尊重了。师父觉得我不尊重人,我还觉得师父你不尊重马儿呢。”陆银湾噘起了嘴,“马儿怎么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了!”

不知为何,她见沈放替裴雪青说话,心里就特别不高兴,气哼哼道:“你们都看不起马儿,把它当畜生,我看得起!你觉得马不能撞了她的名儿,那就撞我的好了!从今以后,它就姓陆了!它跟我就是一家人了!”

沈放被陆银湾这一通不知从而发起的小脾气给闹的哭笑不得:“那它要叫什么呢?”

陆银湾沉默了片刻,一下一下顺着马儿的鬃毛,道:“陆家原来有一个陆老大,还有一个陆小贰。现在陆老大不在了,只剩下个陆小贰了……从今往后,你就叫陆小叁吧!”

“小叁!小叁!”陆银湾觉得这名字真是越叫越顺口,不住声地唤着,一边叫,一边又去袋子里掏豆饼给它吃。

陆小叁不愧是出身大宛皇室的宝马,十分有派头,面对陆银湾百般亲热、谄媚讨好,也只是颇为骄矜地甩了甩头,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她递过来的豆饼。

陆银湾亲昵地摸摸青骢马的耳朵,又趴在马背上一把搂住它的脖子:

“小叁,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我又有家人啦!”

第58章 第58章当年月(三)

三伏天的日子,属实难熬,纵使连绵的绿树也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几个十□□上下的少年人脱了道袍,赤着膀子跳到溪水里纳凉,一个个躺在水底滑溜溜的大石头上,别提多惬意了。

李皖一身衣服穿得齐齐整整,坐在岸边草地上看他们戏耍,皱眉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一个二个猴子成精似的,我看你们把衣服全脱了得了。银湾还在旁边呢,收敛点行不行?”

一个少年一猛子扎进溪水里,又刷的一下窜出来,扑腾出一大片水花,嬉皮笑脸道:“大师兄,此言差矣。第一,我们也没全脱呀,短裤不还穿着呢嘛。第二,小师妹又不不是外人,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以前难道叫她看少了。”

李皖捡起一块石子就朝他脸上丢过去:“程凤眠你个兔崽子还好意思说!你没脸没皮就算了,别在银湾面前没规没矩的。”

“嘻嘻,这就生气啦。大师兄对小师妹可真是关心,怪不得她同你最好。”程凤眠哈哈笑道,“唉,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几年,小师妹就得变嫂子了。”

“少胡说八道!”李皖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看见不远处大树上那个人影动也没动一下,大约睡得正香,这才放下心回过头来。

“我哪里胡说了?大师哥,你对小师妹当真没点想法?”小师弟游过来,仰着头扒住河岸边的大石头。

“没有。”李皖盘腿而坐,双眼紧闭,一副清心寡欲的高僧模样,“我只拿她当妹妹。”

“真的假的,可别是口是心非啊。”程凤眠讶道。他见李皖不为所动,舔了舔嘴唇,支吾道:“大师哥,你要是真没那想法……那、那我可就下手了啊。”

“你敢!”李皖一听他这话,当场就急了,衣服也没脱一个猛子扎进溪水里,就去逮人。两人在小溪里扑腾,端的是水花飞溅。引得其余几个师兄弟哈哈大笑,连连起哄。

不远处的岸边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绿叶成荫。一根粗壮的枝干横生向水边,一个身穿麻黄道袍,荆钗芒鞋的少女侧卧其上,抱着剑睡得正香。

十四岁的少女,个头在一两年之间飞快地窜起来,再不似原先那般圆润。白皙柔韧的身体隐在肥大的道袍之下,只露出纤细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分别挂着四只小巧银铃铛和一只长命百岁的银锁,更衬的肤色胜雪,吹弹可破。

只是这瘦削却不是柔弱的、一吹即倒的瘦削。只要有人掀开她的袖子,便能瞧见这抱着剑的手臂上流畅紧致的肌肉纹理,蕴藏着怎样强劲的力量。

睫毛纤长,红唇微张,便好似一株烂漫的海棠花,睡梦之中自有一股娇憨之态,叫人看见了便再难移开眼。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打闹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了个呵欠,伸着个懒腰喊了一声:“师兄,什么时候啦?”

她这一声师兄也没具体点出名来,不知叫的是哪位师兄,几个原本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年纷纷顺着溪流泅过来,争先恐后道:“还早呢,银湾你再睡一会儿吧。”

“就是,还不到申时,离师父查岗还早着呢。”

“什么!快到申时了!”陆银湾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本来还在揉眼睛,一听此言猛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我得赶紧走了,师父今天要回来啦!”

“这么急,不跟我们一起去掏鸟窝了吗?”

“不去不去了,鸟窝哪有我师父重要!”陆银湾连连摆手。

有个小道士还要叫住她

,看见她从枝丫上站了起来,忽然面色剧变,大叫道,“银湾!别动!别动!”

陆银湾不明所以,见他神情惊恐异常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低头朝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不看还罢,一看当真是惊得三魂七魄齐飞,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一条通体碧绿,宽约三指的竹叶青盘绕在枝丫之上,竖着两只眼睛,蛇头已经搭到了她的脚面上!

她尖叫着踢开它,往后跳了一大步,那蛇原本还安安静静,被她这么一踢反倒直起上身,张开嘴就扑了过来。

陆银湾平日里仗着身手利落,当真是胆大包天。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捉起老鼠来比猫还敏捷,简直没有她不敢干的事。唯独有一样——花花绿绿的蛇和虫子,那她是打死也不敢碰的。

这一下当真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一脚踩空,竟从三五长高的枝头直直掉了下来,堕向溪水里!树下的少年们纷纷大叫起来。ノ亅丶說壹②З

忽然间,一道青衣的身影从一旁闪过,展袖一纵,一把揽住她的腰枝。足尖又在空中落叶上一点,竟似凭空借力一般,轻飘飘地落到岸边一块巨岩之上。

几个少年见此情景,长出了一口气。

孰料那碧绿的竹叶青也跟着陆银湾一同落下来,落到两人身上,张口就来咬。陆银湾一睁开眼就看见一颗绿油油的蛇头张着血盆大口,吓得嗷嗷直叫,又一头钻进来人怀里。

那人一手揽着她,另一手准确无比地捉住竹叶青的尾巴,有如挥鞭一般用力一甩,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蛇软软地垂下来,已经昏死过去了。陆银湾紧闭着眼贴在那人身上,还在兀自嚎啕着。

“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如夏日清泉叮咚。

陆银湾这才泪眼婆娑地睁开眼,惨兮兮地哀嚎:“师父,可吓死我啦!”

沈放将她放下来,她还有些腿软,扒着他脖子不放手,无论如何不下来。

沈放笑话她:“平常胆子不是很大么,日日上房揭瓦也没见你这么怕过。”

“那怎么一样啊。”陆银湾嘟囔道。

沈放又蹙眉数落她:“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跑到那么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陆银湾刚刚逃过一劫,心有余悸,本就委屈,又听他数落自己,更是不乐意了,蔫头耷脑地嘟起了个嘴。她站稳了脚跟,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沈放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故意凶巴巴地道:“你呀!”

几个师兄弟这时才从小溪里爬上来,抢上前抓住陆银湾四下里查看。

“师妹,你怎么样,没伤着哪吧?”

“刚刚可太惊险了,吓死我了!”

李皖也浑身湿漉漉地刚从不远处跑来,焦急道:“银湾,你没事吧!”

陆银湾的忘性比谁都大,刚才吓得嗷嗷直叫,现在就已经全部抛诸脑后了,两手一挥:“没事!!”

她又叉起腰来,很神气地道:“有我师父在呢,我能有什么事。”

沈放原本眉眼含笑,忽见眼前这帮少年,一个个赤着膀子光着脚,有的甚至只穿了条短裤就凑上前来,扒扯着陆银湾左看右看,脸色登时黑下来。

面上似有不豫,蹙眉肃道:“成何体统!”

他年纪不大,辈分却是很高的。几个小道士登时反应过来,讪讪笑着,兔子似的跑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连身上的水都顾不上擦了就手忙脚乱地套起来。直到穿戴齐整了,又赶忙跑回来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小师叔!”

沈放

这才轻哼了一声:“嗯。”

陆银湾见到沈放当真是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就要走:“师父,别理他们!你去参加华山的问剑会,田师伯说你今天晚上才能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回来多久了,怎么都没知会我一声。”

沈放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笑道:“本来问剑会之后还有一场论道会,晚上才能回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想早些回来,就向华山掌门告了罪,先一步回来了。”

“我一回来不就来找你了么,远远地看你在树上睡得挺香,就没叫你。”沈放揶揄道。

陆银湾撇撇嘴,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师父,你这次是不是又拿了头筹?”

沈放无奈一笑,点了点头,淡道:“嗯。”

“我就说嘛,师父还没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陆银湾很得意,扳着手指头道:“喏,师父统共就去了三年,三年的第一都是你,多没意思。下次华山那帮老道士再请你去,你就别去了。”

“哎,话不是这么说。中华武术博大精深,各门各派的武功各有所长。时常切磋本就有助于剑术精进,博采众长才能精益求精。”沈放道,“这次我就遇到了许多很厉害的剑客,颇有些收获……”

他话还没说完,陆银湾就已经受不了了,捂住了耳朵:“师父你怎么一回来又开始给我上课了,不听不听!反正你就是天下第一。”

沈放被她弄得无奈,只好打住,摇头笑笑。

“师父,田师伯最近教了我新招数,你快来帮我看看,检验一下我刻苦用功的成果!”

陆银湾说着就要拔出剑来,沈放却按住她的剑柄:“等等,不急这一时,晚上回去再看也可以。”

他接着又道:“我半月前去华山的时候,正巧看见山下镇子里新搭了一个戏台子。唱戏的是个流水班子,一处地方只唱半个月。你不是最喜欢听戏么,今晚是最后一晚了,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好哇好哇!”陆银湾听说要去看戏,简直要抚掌跳起来,一溜烟就跑了,“师父你等等我,我回去换身衣服就来!!”

“好。”

陆银湾素来活泼好动,一刻也停不下来。沈放望她背影,见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拎着宽大的道袍一蹦一蹦的,走路也没个正形,笑着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谁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眼前一帮少年,面色严肃。

少年们登时站的笔直,好似风雨中的一排鹌鹑,摇摇晃晃,昂首挺胸。弱小又无辜。

沈放蹙眉盯了他们片刻,垂下眼来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淡淡道:“下不为例。”

“是,小师叔!”少年们齐齐点头,简直要多整齐有多整齐。

待沈放走了,他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个个拍着自己的胸口长吁短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小师叔说什么下不为例?”

“我哪知道啊,你知道么?”

“废话,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有人挠头道:“吓死我了,小师叔平常不都挺好脾气的么,今天怎么这么严厉?”

李皖皱眉肃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太不成体统了,连小师叔都看过不去了。”

“小师叔来了多久了?”程凤眠望着沈放背影问道,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好家伙,他刚才看我那眼神,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腿打断。”-

不管是哪个女孩子,出门大约都是很花时间的。

沈放站在门外,从日头高照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才听见背后的屋门传来“吱”的一声。

他闻声回头,不觉微微一怔。

第59章 第59章当年月(四)

陆银湾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圆领衫子,一条淡粉色的襦裙,挽了个俏皮的双丫髻,手里执一柄石榴花的团扇,于溶溶月色之下缓步走出门来。明眸似水,两靥生花,两颗小虎牙一晃一晃。

“师父?”陆银湾举起扇子晃了晃。

沈放回过神,笑道:“我没想到这么合身。果然,你这个年纪还是该穿鲜亮一点的颜色,日日穿道袍实在委屈你了。”

“就是,就是啊!”陆银湾听沈放这么说,那正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是最爱美的,若不是年岁渐长,道观里规矩又严,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随意,她巴不得一天换一件裙子,可着劲地穿呢!

更不要提这是沈放给她新买的。

陆银湾拎着裙子转了个圈:“师父,好不好看!”

“嗯。”沈放点点头,爽朗笑道,“你再转,天上的月亮都要被你迷晕了。”

他本是由衷夸赞,脱口而出,却不知这样一句话在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耳中有多么大的威力。

陆银湾脸上微微一热,将团扇往身后一背,轻哼一声,很骄傲地走了。沈放提步跟在她身后,师徒二人趁着月色下了少华山。

少华山下有一处云隙镇,常年有市集开放,不分白天黑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放带着陆银湾寻到戏台。

兴许因着这是最后一晚了,戏台前人格外的多。

沈放道:“银湾,你拉着我的袖子。别走散了。”

陆银湾一听他这话就不由得想笑。

小时候她跟着沈放来山下集市的时候,沈放也总是跟她这么说,现在她都快是个大人了,他还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好像总把她当成孩子似的。

她拉着他的袖角,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能想起这个背影从十二岁一直长到十九岁所有的模样——少年老成的半大孩童变成了白衣翩翩玉树临风的少年。

她一直这样牵着他的衣袖,怎么忽然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她抿了抿唇,忽然松开了他的衣袖,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才紧张地抬起头来,瞄他的反应。

沈放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左顾右盼,浑然不觉。他正忙着找可以坐下来看戏的位置,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戏台对面的酒楼:“那里临窗的位置好像还空着,快!我们去那!”说着便拉着陆银湾穿过人群。他甚至等不及从楼梯走,足尖轻点,竟带着她直接翻上了二楼.

沈放在旁人眼里总是很成熟、很稳重的,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只有陆银湾日日同他住在一起,才知晓这家伙其实也有很幼稚的时候。

师父其实是个呆头呆脑的幼稚鬼,谁能想得到呢?这么大的秘密竟然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沈放点了一碗阳春面,一壶碧螺春,替陆银湾要了一大碗馄饨。

馄饨刚一上桌,陆银湾就迫不及待拿起了汤匙。

平常在观中,太阳还没落山,陆银湾就得急吼吼地嚷着吃晚饭了。今天饿到了现在,当真是饥肠辘辘。

她一边被烫得直哈气,一边狼吞虎咽,只觉得满口肥美鲜香,十分满足。最后抱起碗来,咕嘟咕嘟把汤汁都给喝得干干净净,才“啪”一声将碗拍在桌上。那气势,好似要当场让老板再上十碗一样。

一抬眼却看见沈放目不转睛地瞧着她,一双眸子里倒

映出了两个小小的自己,连他自己的面都没吃多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愣愣道:“师父,你看着我干嘛呀?再不吃面要凉啦。”

沈放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吃饭,总觉得很有趣。好像看着你吃,我自己都能多吃些似的。”

陆银湾皱起眉头,气哼哼道:“师父,你不知道女孩子吃饭是不能被人盯的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她胡搅蛮缠起来,其实是在暗暗不乐意——刚刚老餮一般的吃相一定全被他看了去!

这边吃饱喝足,那边好戏开场。先唱了一出白蛇传,又接着唱了斩韩信、广寒宫、哭长城……直唱到月上中天,看戏的人都散了大半,陆银湾还看得津津有味。

压轴戏是梁祝,陆银湾拽着沈放的袖子,央他看完了这一出再走。沈放拿她没办法,自然只能陪着她继续看。

看到结尾两人化蝶,从坟墓中飞出来,陆银湾才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

沈放摇头叹道:“这戏文是极好的,只是太悲伤了些。”

陆银湾道:“哪里悲伤了,结局分明这么好。”

“梁祝二人双双殒命,化作蝴蝶,朝生夕死,哪里好了?”

“可他们在一起了呀!”陆银湾道。

“相爱的人能在一起,管它是一月、一天,还是一个时辰呢?长相厮守纵然好,可若是只能短短地相晤一瞬,不也是极浪漫的吗?”

“浪漫自是很浪漫,只是若生命不再,要这浪漫又有何意义呢?”

“如此说来,师父是觉得古往今来那些殉情之人所做之事,都是没有意义的么?”

“不,这倒不是。只是……”沈放沉吟片刻,终是叹了一声。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古人诚不我欺。”

“师父,你这是还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儿!才说这种话。”陆银湾道。

“你就知道了?”沈放戳了戳她的脑门。

“我当然知道了!”陆银湾道。

“爱是不顾一切,爱是至死不渝,爱是哪怕被砍去双脚也要匍匐着靠近,爱是哪怕逆风烧手也心甘情愿死在大火里。”

“爱么,要么让人活,要么让人死。”

“爱是……”她顿了顿,心里想。

爱是你。

沈放听她这一番长篇大论,邪门歪理,被逗得大笑出来:“我们湾儿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

“反正比你要懂。”陆银湾气道。

她抿了抿唇,忽道:“师父,你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该在一起么?”

“自然是应该的。”

“可他们没有父母之命,亦没有媒妁之言。他们是私定终身的,这不合规矩。”陆银湾蹙眉道,“遑论马梁……还有同门之谊。”

沈放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他们既是真心相爱,恐怕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啊。”陆银湾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勾唇一笑。w.

“爱上了,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呀。”-

看完了戏,已经过了三更天,街上人已少了许多。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摊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酒楼里还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沈放又给陆银湾要了一碟玫瑰糖。

“不是说会长虫牙,不让我多吃糖了嘛。”陆银湾紧紧盯着端上桌的碟子,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好似担心有诈似的。

沈放很喜欢看她各种各样的小表情,总觉得很

是生动可爱。一本正经道:“我在的时候你就可以吃。”

“这是师父的特权么?”陆银湾歪了歪脑袋,很不服气。

“不错。”沈放得意道。

“师父不让我爬高上低,今晚却带着我直接从窗户翻进来了,这也算是师父的特权么?”

“当然。”

“是不是说,有师父在的时候,我就可以胡作非为?想吃糖就吃糖,想干什么干什么。”

“对。”

陆银湾叼起一块糖,含进嘴里:“这样我一看到师父就会觉得很甜,是吗?”

沈放倒没想到她能这么解释,不由得爽朗地笑出来:“嗯。”

“啧,真是用心险恶!”陆银湾气鼓鼓地道,“早晚有一天把你当糖吃掉。”

陆银湾听了戏,又吃了夜宵,心满意足。拍了拍肚皮,乐呵呵地跟着沈放打道回府了。

两人沿着楼梯走到拐角处时,听见酒楼大门口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挤开人群走过去。原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前来乞讨,被酒楼的小伙计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那老翁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在地上,他的身后还有一辆板车,木板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酒楼的小伙计凶巴巴地嚷道:“要饭上别处要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的脏脚踩进来,其他人还要不要吃饭啦?”

那老翁哀求道:“小善人,行行好吧。我们不要热汤热饭,只要能给点剩饭就行了。她两天没吃东西,实在是捱不住了。我们不是专吃白食的乞丐,我们是来从远处来寻人的,等寻到了人,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那小二还是黑着一张脸:“去去去,少在这里装可怜!”

沈放看不过去,上前扶起老人,转头对店小二吩咐道:“给老人家弄些吃的来,我会付钱的。”

那小二道:“道长,你不要被他骗了。他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哪是来寻什么人的,就是假做可怜,来骗吃骗喝的!不信,我现在去踹上一脚,那个老太婆肯定自己就醒了,比谁都活蹦乱跳!”

那老翁听他这般说话,当即激动道:“我真的没有骗人!我们真的是从通州一路行来,寻到少华山的!只差几步就能上山去了!”

沈放闻言不禁一怔:“老伯,你要上少华山去寻谁?”

“沈放。我要寻沈放沈道长。”

沈放暗暗吃了一惊,将老翁扶起来:“老伯,我就是沈放。不知您找我何事?”

那老翁一听此言,瞪大了眼睛:“当真?”

“正是在下。”.

谁知那老翁却忽然甩开沈放的手,扑通一声又直直跪下来,连连磕头,高声叫道。

“沈道长!小人之女被通州采花大盗迫害致死已三载有余!通州官府无人敢管,武林世家相互包庇,姑息养奸!小女含冤而死、死不瞑目,作恶之人却仍旧逍遥法外!求道长替我女儿申冤报仇,还我女儿一个公道!老汉愿做牛做马,报答道长的恩情!”

他言毕,又俯下身去以头抢地,“咚咚”声不绝于耳。

沈放心下大异,震惊不已,赶忙将那老人搀起来:“老伯,不必如此!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他与陆银湾对视一眼,又开口问道:“你所说采花大盗……到底是谁?”

那老翁睁大眼,抖着手,嗓音嘶哑,声泪俱下。

“‘百花枯’——戚崇明!”

第60章 第60章当年月(五)

“老伯,你莫要急,将事情慢慢说与我听。”

沈放温言宽慰,那老翁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老人姓詹,原是通州的一位跌打大夫,与妻子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晚年得女,珍惜得不行,如珠似宝地养到十六七年纪,许给了当地一个做小本买卖的人家。孰料出嫁前夕却被百花枯戚崇明奸.杀在自己闺房之中。

这戚崇明在通州地界,其实也算是成名已久了。他原先给自己起了个诨名,叫做“百花哭”,本是自夸他那一杆利器,可教万紫千红在他身下婉转莺啼。

然而此人性格又极端恶劣,采花便罢了,还有不少颇为残忍的癖好,在他手下香消玉殒的女子不知凡几。所以道上人对他的称呼也渐渐从“百花哭”,变成了“百花枯”。

这戚崇明是极为好色的,只要在路上见到了合他心意的女子,便会在这女子发梢上留下一朵花。这花一旦留下,不出三日,百花枯便会登门拜访。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他的魔爪。

詹家姑娘就是出嫁前夕,有一次上街采买绸缎准备给自己做一身嫁衣的时候被戚崇明给看上了。她从绸缎庄出来时,便发现自己鬓边不知什么时候簪了一朵白百何花,吓得连忙跑回了家。

詹老伯年老力衰,自知是绝挡不住戚崇明的,知会了亲家,连夜便带着妻女逃出城去。一连三天两夜都没有遇上意外,他以为已经躲过了一劫,第三天晚上便与妻女在郊外的一处荒庙之中过夜。

孰料第三天早上醒来之时,他便发觉女儿已经不见踪影。与妻子慌忙去找,最后在破庙边的树林中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凄惨不堪,早已气绝多时。

詹老伯悲愤万分,当日便去通州衙门击鼓鸣冤,但通州官府只是收了他的诉状,问询了一番,就再没有下文。有个年轻的小衙役告诉他们,这戚崇明是武林中人,即便报了官,官府也约束不了他。若真想抓他,还是得求武林中人。

“岂有此理!”沈放听到此处,已然怒极,猛地一拍桌。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你可曾去寻过武林中人?我记得通州那边……应该是金刀门的势力范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不小的武林世家。”

“找过,找过。”詹老伯叹息道,“金刀门在我们那一带很有排场,即便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知道他们是江湖中人。我几次三番前去,都被赶出来。他们说,他们不管这些事的。”

“我还去找过诸如巨剑、神锋等一些的门派,可是没有一个肯帮我做主。辗转途中,碰到过一些四方云游的剑客、少侠,倒是有不少侠肝义胆之士,自告奋勇要为我女儿报仇,只可惜……都不是那百花枯的对手。不仅没能报仇,有些还枉送了性命。”

“我们也是无意间听说,少华山沈道长剑术天下第一,又兼古道热肠,义薄云天,专管天下不平之事。这才抱了最后一点希望,卖了医馆,千里迢迢一路找到少华山来的。”

那老翁言罢,又举袖拭泪连连。

沈放听完这一段故事,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既如此,老伯,我明日便同你一道回通州。若你所言属实,我一定手刃这恶贼,为令媛讨回公道。”-

沈放将陆银湾送回少华山,已近破晓时分。陆银湾见他刚一回来就又要走,心里颇有几分不舍。沈放闻言安慰她,办完了事一定早些赶回来,她这才松开了沈放衣袖,放他离去。

孰料沈放与詹家夫妇御马行了半日的路,便觉察出后边有马蹄声响嗒嗒地跟来,不远不近地始终保持着两三里的距离。那小贼估计以为离得远了便不会叫他发觉,却哪里能逃得过他的耳朵。

到了晚间,他等詹家夫妇睡下,轻手轻脚地跳上客栈楼顶,果然将那只跟梢的小尾巴逮了个正着.

只见陆银湾打扮成了个小道童模样,提着一把银剑,蹑手蹑脚地猫在屋顶上。她闭着一只眼睛,正扒开屋顶上的一片瓦,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连沈放负手站在她身后都没发觉。

“咳。”沈放握拳轻咳一声。

陆银湾一个激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缓缓地把瓦片给盖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往前挪动。

沈放:“……”

沈放哪里能让她再跑了,劈手便抓住了她的衣领,抓小鸡崽一般将她给拎起来:“抓都被抓到了,还捂着脸做什么?”

陆银湾捂住脸,耍起赖来,嚷嚷道:“师父,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放开我!!”

“是谁说一定会乖乖等我回去的?”

“不听不听!反正不是我!”

“怎么这么淘气。我又不是去玩,你跟着我万一碰上危险怎么办?”沈放皱眉道。

陆银湾气呼呼地撇开手,瞪着他:“有你在我能出什么事嘛,我就要跟来。”

“我一个人呆在山里多无聊啊,你又不能陪我。我跟着你还能给你帮忙呢!你不是常常教我,学武之人要要以匡扶正义为本分吗,凭什么只有师父能行侠仗义,

我就只能呆在山里?我也会功夫啊,田师伯都说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也要当大侠呀!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女人就不能当大侠了!”

分明是她偷偷跟来被抓个正着,她却毫不觉得理亏,强词夺理一通,反倒给沈放扣了许多帽子。沈放不比她伶牙俐齿,一向说不过她。

见沈放无言,似乎态度已有松动,她又趁热打铁,眨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撒起娇来:“师父!你带我去嘛!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乱!绝不给你丢人!”

哪怕知道这是陆银湾惯用的伎俩,沈放也是极抵受不住她这一招的,摇头叹气连连,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陆银湾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又嚷又闹,把他磨得一点脾气没有。

沈放心道:银湾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早不是当年那垂髫稚童。她天生聪慧,剑术已小有火候,兴许是时候让她下山历练历练了。她也总要独当一面,不能老是藏在自己身后的。

如此想着,他也松了口:“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第一,你就这样女扮男装,一路作道童打扮。第二,路上不许惹是生非。第三,随时随地,没我允许,不许离开我周围三丈的距离。”

陆银湾一听,连连答应,心道:“我巴不得天天黏在你身上呢!”

她眼睛一转,贼兮兮笑道:“师父,不能离你三丈以外,那我今晚睡哪呀?这客栈又没别的房间了,我总不能睡你屋顶上吧。”

沈放:“……”

他一挥衣袖,负手离去,好半天才远远地传来一句:“你睡床,我睡地上。还不快进来睡觉。”

陆银湾朝他背影做了个鬼脸:“略。早晚要把你骗上床。”-

到了通州地界,沈放没有急着找戚崇明的踪迹,反而打算先去拜访一下金刀门掌门。

一来是因为金刀门在通州一带势力雄浑,颇有地位,沈放初来乍到,出于礼节应当先行拜会,二来也是为了印证詹家夫妇所言是否属实。

毕竟沈放剑术之出神入化早已天下闻名,想借他之手公报私仇之人数不胜数。他虽一腔赤诚,却也并非愚昧糊涂,凡事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会出手。

沈放叫陆银湾扮成小道童,与詹家夫妇一同留在客栈之中,不许乱跑,自己只身一人前往金刀门。

金刀门的掌门莫离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唇上留着一撇短髭,修理得十分精致。一听是沈放登门,立刻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将沈放让进屋里。

“沈道长,久仰大名!今日亲临,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莫离锋抱了抱拳,沈放也客客气气起手还礼。两人来到会客厅落座,莫离锋立刻命人上茶。

寒暄几句,沈放便开门见山提起百花枯戚崇明一事。孰料莫离锋原本还笑容满面,一听这话,脸上笑容登时便僵硬了几分:“这……”

“茶先不必上了,你们先退下。”

他屏退了侍奉的仆从,来到沈放身旁坐下,低声道:“沈道长,这件事,你还是莫要管得好。”

沈放见他如此讳莫如深,也不觉心中惴惴:“为何?”

“不瞒你说,这百花枯戚崇明虽然有几分本事,但却还算不上顶尖高手。不要说沈道长你亲至,就算只是鄙人这破落门派,派出七八个高手,收拾他也绰绰有余。可你道为什么他在通州横行霸道,周边的几个名门大派都袖手旁观,熟视无睹?”

沈放蹙眉道:“晚辈正有此疑问,还请掌门说个明白。”

“戚崇明虽然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但他的父母,却是不好招惹的。”

“哦,他父母是谁?”

“沈道长,你道当今武林之中,什么人最不能得罪?是德高望重的名宿,还是心狠手辣的狂徒?”

沈放盯着他思索了半日,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大夫,所谓医者仁心的大夫。”

莫离锋眯着眼睛道:“刀剑无眼,更何况江湖之中人心险恶,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一帆风顺。但凡有个意外,若找不到良医救命……”

沈放愣道:“你是说,戚崇明的父母是大夫?”

“不错。不仅是大夫,还是成名已久,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名医!”莫离锋道。

“沈道长,你不是巴蜀人士,恐怕没听过他们的名号,不知道他们在巴蜀一带的地位。这一对夫妇不仅医术高明,毒术也甚是高明,而且成名已久、脾气古怪。这两人之中,丈夫只收黄金,千两以下不收;妻子只收白银,万两以下不收!即便如此,每日求医之人仍旧只多不少,居所之外日日门庭若市!”

“呵。”沈放不觉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大夫救死扶伤,的确功德无量,所以他们的子女便可肆无忌惮、草菅人命了吗?”

“谁也没有这么觉得,可是这二人的确得罪不得!不说有许多人受过他们救命之恩,愿供他们驱使,那些有求于他们的人又哪里敢不听他们号令?”

“能向这二人求命之人,尽是些世家大族,武林名门,非

富即贵。这夫妻二人老来得子,对戚崇明溺爱得很……得罪这二人,便是要与巴蜀不知多少名门正派为敌,沈道长,何苦呢?”

“说了这么多,莫掌门可是受过这二人的恩惠?”

“这……”莫离锋轻笑一声,“实不相瞒,家母病重,唯有依靠这二人的灵丹妙药才可延年益寿。日日银钱如流水一般送去,哪敢得罪他们。”S壹贰

“……”

“唉,不要说我们这等俗人,就说沈道长你自己,难道就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会有求于他们了?江湖中大夫虽多,神医却不多呀。纵然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你就没有至亲至爱之人,忍受不了那人有哪怕一丁闪失?”

“若你至亲至爱之人危在旦夕,你却与神医成了死敌,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

莫离锋见沈放沉默不言,似乎态度有所松动,又赔笑着道:“沈道长,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更何况,这二人本身也是大夫,行的是救死扶伤之事,救回来的那许多人命勉强也算是为他们儿子赎罪了呀,功过相抵嘛……”

沈放原本心中尚且有所迟疑,却听闻这等言语,一瞬间再忍不住心中怒火,拍案而起:“莫掌门,你此等言语,恕晚辈不敢苟同!戚崇明的父母是大夫不错,他们收的是黄金白银、和璧隋珠,救得是达官显贵、武林豪门!而戚崇明呢,害的却尽是贫贱百姓、平民布衣之女,你倒是说说,这二者如何相抵!”

“贫苦百姓无权无势,你们便拿他们的女儿去卖人情?还美名其曰一命抵一命?莫掌门,你这笔账算得未免也太精明了些!”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当真是好一句至理名言。恕晚辈无礼,晚辈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若依此行事,则君子处世需得千万小心,万般提防,小人无道却可肆意横行,百无禁忌。这是要将天下君子置于何地?长此以往,难道君子便不会寒心了吗?”

他这几句话可以称得上是疾言厉色,句句直指要害,一份面子也没留。莫离锋分明长他一辈,却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颇有些下不来台。他面上难堪,只能讪讪找补:

“沈道长说的是,是鄙人浅薄了。其实若要除掉戚崇明的话也并非不行,凭道长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岂不是易如反掌?到那时谁也不知道戚崇明死了,既不会惊动他的父母,也可以为民除害。唉,鄙人其实也是为沈道长你着想啊,若是道长能将他引出通州,引到随便哪个荒郊野岭,脱了金刀门的势力范围,那就更好不过了……”

“多谢掌门,可是晚辈恐怕要辜负掌门美意了。”沈放怫然不悦,一字一字道,“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杀个举世瞩目,天下皆知!凭什么为非作歹可以放肆无赖,惩奸除恶反而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我不让通州百信知道戚崇明已死,通州的女子何日何时敢走上街头,重见天日?我不让那些失了女儿的父亲、母亲见到恶贼伏诛,谁还敢相信善恶有报,天道有公?”

“什么医生大夫,黄金白银,恕沈放愚拙,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件事我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放杀人,必会留下姓名,绝不给莫掌门找麻烦。告辞!”

沈放走出金刀门,当真是满腔怒火,无处消解,黑着脸一路疾行,赶回此前投宿的客栈。

可一进门便只看到詹家夫妇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左看右看都瞧不到陆银湾的人。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詹老伯赶上前来,心急火燎地同他说道:“沈道长!你那个小徒弟换了一身女装,提着剑出门去啦。我跟老婆子拦她不住哇!”

沈放心中咯噔一跳,猛地抓住詹老伯:“她走了多久了?!”

“午时刚过便走了,得有快两个时辰啦!她叫我们不用担心……”

“糟了。”沈放不用想也知道,陆银湾换了女儿家的衣服出门是打了什么主意。

不等詹老伯把话说完,他便飞身奔出客栈,四下里慌乱寻找。谁知越急就越没有头绪,往日里的从容镇定半点也没有了。

正在满心茫然,焦急万分之时,忽见长街尽头,陆银湾着一身花蝴蝶似的衣裙,提着银剑,正在一家水粉铺子前挑胭脂。

他急奔过去,将她一把抓过来,四处摸索,见她身上没甚伤痕,这才松下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还好没事。”

陆银湾见他神色惊惶异常,赶忙说道:“师父,你别着急,我没受伤。”

沈放沉下脸来,拽过她的手就要往回走。刚想训斥她,忽然瞥见她鬓边簪了一枝娇艳的海棠花,双瞳骤然一缩!

他劈手便将那花摘了下来,刹那间捏成了齑粉,纷纷扬扬散了一地。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好个百花枯,好个戚崇明!我非得将他千刀万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