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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蜀道难(一)

北风呼啸,草木摧折。冬天干燥的气候和严酷的寒风纵容了山火的声势。燕儿山的火海烧了大半夜,直到到第二天明日高悬的时候才逐渐熄灭。

零零星星的火星子四处乱飞,落地便燃。小唐门和银羽寨的弟子四处引水救火,个个灰头土脸,好不容易才终于将山火完全扑灭。

一片枯林好似被飓风席卷过一般,林中树木尽数拦腰折断,只剩下高矮不齐、粗细不一的树桩,好似一杆杆锋利的长矛,静默无声地立在那里,齐刷刷地指向天际。

枯林中横七竖八躺了几百人,皆是身负重伤,呻.吟不止的银羽寨弟子。

太阳逐渐升起,暖融融的日光照到了他们身上,照到了渐渐消融的残雪之上。遍野的哀嚎呻.吟之声汇聚到一起,好似一锅煮开了的沸水,愈来愈响。

商雄飞和唐不初负手站在这片枯树林前,望着遍地枯枝败叶,断箭残弓,久久无言.

枯林间人来人往,后赶来的弟子正抬着担架,七手八脚地运送伤员。远处传来马蹄声响,商雄飞的小儿子商猗下马飞奔而来:“父亲!”

“嗯。”商雄飞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唐不初,“唐贤弟,你如何看?”

唐不初面沉似水,默然半晌,缓缓道:“若非枕石亲口所说,我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一人所为。几百个披坚执锐的银羽寨内门弟子,在片刻间被重创至再无还手之力……”

商雄飞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可这却不是最难得的,最难得的是这几百人皆是被一击重伤,却又无一人毙命。”

“这样的剑法……”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当真是闻所未闻。”

唐不初附和道:“的确。即便是五年前沈放在江湖上风头鼎盛的时候,我也不曾听说他有这样的本事。更何况,他不是已经……”

商雄飞检查了几个小弟子的伤势:“每个人身上至多只有一处剑伤,有的甚至连伤痕也找不到……那必然被内力所伤了。”

唐不初大惊:“他的内力竟恢复了?!”

“父亲,你说谁的内力恢复了?是沈道长么?”商猗听见商雄飞的话,不禁大吃一惊。

他看着眼前几乎被荡平的枯木林,看着人仰马翻、遍地哀嚎的同门,又是讶异,又是激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见识过了沈道长的剑法,的确是出神入化,全武林恐怕也再找不出比他更快的剑了!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内力竟也强到这个地步。这真是人力所能及么?”商猗怔怔道。

商雄飞叹道:“我从前听人说过,真正的高手内力之浑厚,可以使秋霜燃火,夏雨成冰,练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便是令枯木逢春,生死肉骨,也不足为奇。我自己内力稀松平常,从前总不信这话,更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有呼风唤雨、搬山移海之能,今日一见……倒是我浅薄了。”

商猗高兴起来:“父亲,你不是一直惋惜沈道长天赋异禀,却年纪轻轻地就内力尽失了么?如今他竟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呀!咱们武林盟正在反攻圣教的紧要关头,若是能得沈道长助力,岂不是如虎添翼!”

商雄飞神色忽然有些沉重起来:“按理说是好事不错。就是不知沈放如今是站在哪一边了。毕竟,他昨天晚上那般护着陆银湾

,还在几百人的围追堵截之中把人给救走了……”

“当年陆银湾在少华山时,沈放就很是护着她。可如今她已是圣教的人了,若沈放还这么护着她,那就不好办了呀。”-

一座不高不矮的葫芦山,立在一片不大不小的碧水湖上。即便此时正是冬季,山间也能隐约看见些新鲜的绿意。

山腰处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用竹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子,似是闲散农家。

晚间的时候,有两间屋子亮起了灯,剩下一间屋子里却仍旧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人声。只有一个药壶被置在火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个人守在火炉前,拿扇子朝炉子扇火。炉火里有零零星星的火星子蹦出来,他也看不见,直等到火星子燎到了手,觉到了疼,他才后知后觉地避开。

药已经煮了快两个时辰,炉子里的炭估摸着也快烧得差不多了。他摸索到屋子的角落里捡来几块银炭丢进火炉里,炉火这才又旺盛起来。

小屋被烘得很是暖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罐搬到一旁,拿竹勺盛出一碗来,放到床头晾凉。趁着会功夫,他又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药盒子来,为睡在床上的人敷药。

天气还冷得很,沈放怕陆银湾受凉,并不把被子掀开。他将内力运于双掌之上,手掌很快便热乎起来,这才将手探进被子里,熟练地解开她的衣裳,将她右臂和左腿上的旧纱布取出来.

青玉膏是去腐生肌的第一神药,沈放将它涂在手掌心上,等它化开,才细细地按到陆银湾的伤口上,按揉均匀。

处理完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接着便是背后那一处了。沈放将陆银湾正对着自己抱到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为她上药。

纵使已经做了许多次,每一次给这处伤口上药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心惊胆战,背脊一阵阵地发凉。

原因无他,这伤口实在太深了。

玉壶神医说,只要那利箭再深入半寸,刺入心脏,便是连她也无力回天了。

沈放每每想到此节,心中便会又惶恐又庆幸。

上完了药,他将药盒放到一旁,却不愿意就此将人松开。他拉过被子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仍旧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内力暖着。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处,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脏在暖热的血肉下砰砰地跳动着,无比鲜活。他已迷恋上了这种心跳的声音,一刻也离不开。

因为亲身体会过发觉这心脏在她身体里停止跳动时的滋味,他知道自己是没法再承受一次的。只有每时每刻都听见这心跳,他才能安心。

沈放抬起手指轻轻抚上陆银湾的脸,一边沿着她的眉眼、脸颊、耳垂描画,一边在脑海里想象她的样子。指尖触到了她的嘴唇,有温热的吐息喷洒出来,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他的心也极快地跳动了起来,忍不住将人抱的更紧了些,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眼眶微微有些酸涩发热。

他轻声道:“银湾,你快醒过来呀。”

玉壶神医说她性命已经无虞了,休养几天自然就能醒来,可他分明连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的时间都不想等了!

他想她立刻就醒过来,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朝他笑,脆生生地叫他师父。

他剩下的时

第82章 第82章蜀道难(二)

“银湾,那些都过去了。”沈放艰涩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地受骗上当,我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傻的大傻瓜?”

陆银湾松快地笑了笑。

“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银湾,我……”

沈放还待再开口,陆银湾却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急,吓得他再顾不上说这些了,扯过被子来将她裹紧,紧紧抱着:“你小心些,才刚刚好一些。”

陆银湾心下已生了厌烦,不愿意再同他黏黏腻腻:“我说了,松手。不要碰我。”

沈放呆呆地缩回手来,竭力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轻道:“好,好。我不碰你,你别生气……”

陆银湾抛开杂念,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自己能想起来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又将周遭打量了一番,蹙眉问道:“这是哪?”

沈放忙道:“我们在玉壶神医的住处,青庐山。你放心,很安全。”

“玉壶神医救了我?”

“是。”

“她人在哪?”

“下山看诊去了,可能要明早才能回来。”

“三尺青锋与她在一处?”

“对。”.

陆银湾盘起腿来,闭上眼睛,叫内力在全身游走了一个周天,自觉除了膻中附近的内力流动有些滞塞之外,倒是并无大碍,想来性命应是无虞,又接着问道:“葬名花呢?”

沈放微讶:“银湾,你与名花师姐熟识么?”

陆银湾不禁蹙起眉头:“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何处?玉壶神医有没有提起?”

沈放摇了摇头:“没有。”

“殷妾仇和段绮年呢?”

沈放默了默,道:“尹少侠去打听了,段绮年和殷妾仇与武林盟在燕儿山打了一仗,双方各退了一步,武林盟往东退了三十余里,他俩则又退回了南堂。”

“南堂还安然无恙么?我还以为武林盟肯定要趁虚而入的……”陆银湾烟眉微蹙,沉思起来。

沈放一怔,连忙将之前发生的事尽数说与陆银湾听。陆银湾听罢,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只凝眉自语道:“果然如此。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若只针对我一个尚且说得通,可……”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掀开被子四处翻找起衣服来,不见自己外衣,便问沈放:“我的衣服呢?给我找身衣服来。”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扶额一笑:“我忘了,你是个瞎子。”

她言罢跳下床来,动作一大,牵扯到了背心的伤口,这一下子真是疼到心里去,不禁闷哼了一声,眨眼间就出了一身的汗。她却只捂着心口缓了一缓,便撑起身来朝外走去。

沈放立时慌了,连忙拦住了她:“银湾,你要去哪?你现在还没好全,伤口上线都还没拆,不能乱走动,伤口会裂开的!”

“不劳沈道长挂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不行!”沈放听到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展臂挡在了她身前,急道,“你要去哪?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帮你做!”

“……”

陆银湾瞧着他,不禁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沈放,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平日也没见你这般会疼人,老子有正事儿要办的时候,你倒来与我情深意切了。沈道长,演了这么久还不累么?何必呢?”

沈放无论如何也

想不到,陆银湾竟会这么说,一下子愣在原地,半晌才呆呆地道:“银湾,我不是在演戏。”

他的声音很轻:“我是真的……”

“你是真的很关心我,很喜欢我,还是很爱我?是不是想这么说?”陆银湾一乐,“沈放,我连你要说什么话都能猜出来,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

陆银湾冷嗤一声:“这么说吧,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做,就只是不想看见你罢了。我一见你便心烦不痛快,一想到与你共处一室便觉得十分恶心,所以想要赶紧离开。这理由,足够了吗?”

“银湾,你就这么……”沈放眼尾霎时间红起来,落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显得尤为哀艳。

陆银湾懒得多费口舌,向旁一步越过沈放,正要往外走,却冷不丁被他一下捉住了手腕。

她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运起内劲猛地一挣,却意外地没能挣脱。

陆银湾先是一愣,继而又催内劲,可沈放的五指便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陆银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的内力恢复了?”

“是。”沈放点了点头,扯出了一丝苦笑。

陆银湾盯他半晌,脸上神情几度变化,叫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所想。片刻后,又恢复了寻常模样,轻笑一声:“哈,那倒是要恭喜沈道长,苦尽甘来了。”

“只是你功力恢复与我要走并没有什么干系,能不能请沈大道长松松手?”

沈放脸色苍白,神情中竟有几分惊惶的乞求之意,抓着她的手腕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陆银湾的目光落在沈放的五指之上,忽然怪笑了一声,低声道:“怎么,又想拿绳子捆住我手脚了?”

沈放听闻此言,似是想起了什么,被滚水烫了一般立时松开了手,无措地抬起了头。

陆银湾揉了揉手腕,轻嗤了一声:“哦,我险些忘了,沈道长从前武功未失时,那可是相当霸道的啊。你恢复了武功,要对我用强么?”

“不,不……”沈放连忙道,“银湾,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话虽这么说,他却仍是不肯放陆银湾走的。他不敢再去抓她的手腕,却仍旧挡在她身前。她往左一步,他便也往左,她往右一步,他便也往右。

陆银湾蹙起眉头:“沈放,你幼不幼稚?”

沈放死死地咬着嘴唇,半晌,才哑声开口:“银湾,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现在就走,再留一段时间,就只留一个月,不行的话,半个月也可以,或者、或者几天也行!”他的神情里竟然有些惶急,眼尾两抹殷红鲜艳如血。

“不要一见到我就走,再留几天……”他喃喃道。

陆银湾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半晌无言。

沈放紧紧地抿着唇,双拳紧握,甚至有些颤抖起来,可仍旧挡在她身前不肯让开。

陆银湾见他铁了心要拦着自己,情知多说无益,冷哼一声,甩手回到床边坐下。

沈放猛然间松下一口气,呼吸都急促起来,却是极高兴的模样,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变得红润了些。

他赶忙跟过去,手忙脚乱地摸来被子替她裹上,问她还冷不冷,转过身又去将火炉拉近些。

大约是有些着急了,摸错了位置,十指被炉子狠狠地烙了一下,疼的嘴角一颤,连忙缩回手去。

他背着身在原地缓了一缓,这才又伸手慢慢地将炉子拉过来,若无其事地朝陆银湾笑了笑,

问她:“银湾,你还冷么?饿不饿?”

陆银湾:“……”

沈放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赶忙摸到床头,将已经放凉的药盏端来,捧到陆银湾跟前:“已经不烫了,能入口了,先把药吃了吧。”

陆银湾垂下眼来瞧了瞧那浓黑的药汁,不禁眉头一紧,胃里立时冒出酸水来,几欲作呕,再也懒得看一眼。

沈放再怎么叫她,她也不应。

沈放捧着碗举了许久,轻声道:“银湾,你同我置气没什么,你尽管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可你不能不吃药。你心脉上的伤还没好,这药是玉壶神医开的,一天也不能断……”

“银湾,银湾。”他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喊她的名字,半晌,轻轻舔了舔嘴唇,“我喂你吃,好不好?”

这话出口,空气忽然都安静了几分,片刻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声传进他耳朵里,嘲讽一般。

沈放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出自己这话的荒谬,耳根登时烫起来。

他分明是个瞎子。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雨夜,她非要他喂她吃馄饨。他也是这般捧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她每吃一口,都要淘气地咬住勺子不松开,亦或是小猫似的舔他的手背,十分地不怀好意。一碗馄饨吃了许久不说,吃完还要嬉皮笑脸地赖着他胡闹。

他拿药匙舀起一勺药,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好半晌,他才哑声道:“银湾,把药吃了吧。你若真是想走,明日……明日我就让你走。我知道,你是要去找段绮年和殷妾仇,我……我陪你去。”

“银湾,把药吃了吧……我求你了。”

不知是他话中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陆银湾,原本秀美的脸庞忽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竟有几分狰狞之意。

她坐起身来,倏然怪笑了一声,一字字道:“求我?你怎么求?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求我么?”

“啪嚓”一声,沈放忽然狠狠地一抖,药碗一下子脱了手,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黑色的药汁四处飞溅。

沈放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只有双眼红得厉害。他睁大了眼睛,不知是震惊,还是绝望:“银、银湾……”

“这么震惊做什么?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当过了□□,还立什么牌坊,之前不是都做的挺好么?”

陆银湾笑得古怪又恶劣,嘲讽道。

“得了,沈放,差不多也就行了。”陆银湾瞧着沈放身形摇晃,摇摇欲坠,终是没再狠下心去讥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平和了些,却依旧无甚感情,“你这般所作所为,属实没有必要。”ノ亅丶說壹②З

“我们之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论是该发生,还是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陆银湾轻轻一晒,“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到从前么?”

“我本来已经不想同你多啰嗦,可你既然想一个清楚明白,我便给你一个清楚明白。不对,我分明很早之前,便跟你说明白了的……”

沈放觉得自己已然被万箭穿心过一次,胸口麻木无知,再没什么能叫他觉得疼的了,此时却若有所感似的,恐慌起来,茫然地摇着头:“银湾,不要,不要说……”

陆银湾支着下巴,懒懒道:“沈放,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啦。”

“我不想要你了,我们恩怨两清,到此为止吧。”

许久,沈放才呆呆地道:“你骗人。”

第83章 第83章蜀道难(三)

“骗你做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我说的皆是心里话。”陆银湾淡淡一笑,“沈放,你总不会觉得我这辈子真的非你不可吧?。”

沈放只是道:“你骗人。”

“……”

陆银湾见他神色中五分迷惘,五分倔强,却还强装镇定,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真是奇怪了,我喜欢谁这种事,竟轮不到我自己决定了?你当师父上了瘾,连这也要替我定,忒霸道些了吧?”

“再上等的姿色也有看厌、玩腻的一天。更何况我一连玩你玩了一个月,再是神仙下凡、尤物珍馐,也没什么意趣了。”陆银湾懒懒地乜着他,笑起来,“我连吃菜都不愿意吃重样的,更何况是人呢。难不成沈道长自认还有什么新鲜独到的地方,能教我再乐一乐?”

“我、我能……”沈放红着眼睛,再顾不上她言语中的羞辱嘲讽之意,“我能叫你高兴,你喜欢怎样,我都……”

“沈放,你是个瞎子。”陆银湾忽道,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沈放一僵。

“你不会真的觉得,跟瞎子上床很有趣儿吧?靠摸的么?我从前鬼迷心窍,哪怕你从头到脚写满了的都是无趣,都还是想跟你亲近,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脑子进水了。”

“不说旁的,沈放,你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模样么?”

“……”

半晌,沈放才轻声开口,说着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的话:“我有想象过……”

每天都在想,每个时辰都在想,每见一次都想,不见的时候也想。

可这话没必要说出口,因为她必然是不会信的。

果然,一声轻笑传进耳朵里,满含嘲讽意味。

“若真要算起来,沈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便再也没看见过我的?哦,好像是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应该还要再往前几天?”

陆银湾似是想起了什么,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嘴唇,低低笑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大晴天,少华山的枫叶都变红了,竹叶儿却还是青翠欲滴。我那天打扮得很漂亮呢,因为和一个人约好了,要让他看我最好看的样子……”

沈放听到此处,脸色骤变,竟莫名显出几分扭曲来。

“沈放,你真有意思。我喜欢你的时候,你百般推辞,这不肯那不愿的,好似尽是我强迫你一般。如今我要跟你一拍两散,再不纠缠你,你不是应该喜出望外么?”

“不。”沈放狠狠地摇了摇头,红着眼眶颤声道,“银湾,我喜欢你的。”

“哈哈哈哈哈,你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喜欢我?你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么?”

“……”

“你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你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沈放僵若木石,半晌,才低下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银湾,我后悔了。”

他这话未有前言,未有后语,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不知道是回答谁,亦不知后悔的到底什么。然而,已足够让他花尽所有力气。w.

陆银湾神色淡淡,无所谓的一笑:“先不说你是不是真的后悔了,就算是真的,若是为了我,那大可不必。你我二人道不同,没有人逼着你后悔。”

沈放摇了摇头,涩然道:“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真的后悔了。我本来能保护好你的,本来能……”

“我说了,不必!”陆银湾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更何况,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沈放,你明白‘迟了’的意思么?”

她见沈放许久都再说不出一句话,不禁摇起头来,又笑又叹:“沈放啊沈放,你知不知道,关于你喜欢我这件事,我相信了多少年?”

“我陆银湾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自认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若非坚信你喜欢我,我也不会向你表露心意,更不会去做这种抢人丈夫、毁人姻缘的事,更不会有这后来种种!”

她勾了勾唇角,轻笑道:“从我十四岁,第一次亲你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相信了,甚至可能还要再早些。我一直相信你喜欢我,数年如一日。”

“你与我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信;你说你我之间过往种种皆是一场大梦的时候,我信;哪怕是你废我武功,赶我下山,跟我说天理不容的时候,我依旧信!”

“哪怕是这五年我在外漂泊,刀光剑影里来,腥风血雨里去,我还是信;哪怕是你我正邪两立,再见面时你跟我口不对心,虚与委蛇时,我还是信;哪怕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得了失心疯,觉得我自轻自贱,可笑至极时,我还是信!”

“就连你,沈放,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爱我的时候,我还在相信着!”

“可你告诉我,结果呢?我相信到了最后,结果如何?”

看着沈放哑口无言的样子,陆银湾竟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古话常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多么威风,多么勇敢,多么浪漫!沈放,我也拿出了这样大的气魄和胆子呀!不是去做什么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百丈的大事,就只是拿来爱你,拿来相信你爱我的事实。我逆着天下人的洪流,与所有人迎头相撞,再背道而驰,可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除了满身枷锁,一身狼藉,还得到了什么?”

“甚至连你也站在了那洪流里。这份相信除了让我疲惫不堪,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沈放,我不信了。”她哈哈一笑,一字一字道,“我再也不信啦。”

“银湾!”沈放猛然扳住陆银湾两臂,又抬起一只手来去捂她的嘴,无措又慌张,“别这样,别这么说,把这话收回去,银湾,我不是那洪流里的水!”

“我、我是跟你站在一边的,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呀!你再信我一次。我是真心的,你再信我最后一次,我、我现在,我真的……”

“晚了,没有什么现在了。”陆银湾定定地看着他,内心竟无一点波澜,“五年前,我们的所有过去、将来就都已经死了。是你扼死了它们,是你说它们本就不存在的。”

“沈放,爱你实在是一件辛苦又痛苦的事,全没一点好处。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了,我实在太累了。”

“不行!”

“凭什么不行!”

陆银湾忽然火大起来,咬牙恨声道:“沈放,是因为我以前太爱你了么?竟让你觉得,我是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只要瞧见你,我就想起我这五年所有的痛苦、卑贱,所有的不堪回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所以,能不能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你不会还觉得我在骗你吧?不会还觉得我离不开你吧?”

陆银湾忽然一乐:“若放在从前,兴许的确如此。你瞧,你废了我的武功,赏了我一身伤痕,我还不是巴巴地去爱你?纵然被赶下少华山的第一天,我恨你恨得要死,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第二天,我还在埋怨你的懦弱和绝情,可第三天、第四天我就忍不住地开始思念你,忍不住地让你三番五次地到我梦里来了,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琢磨着如何帮

你治病、解毒啦!”

“你一直怪我背弃正道,加入圣教,怪我残害同门,怪我伤天害理,可我一开始加入圣教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你!为了拿到圣教二十年一开的雪莲花,为了帮你解毒,帮你恢复功力!”

纵使陆银湾自觉已经对沈放再无半分情意,这几句话出口时,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委屈,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恨然的泣音。

沈放骤然间从陆银湾口中听见这话,直如五雷轰顶。

他从一开始便不肯相信陆银湾弃道入魔,却万万没想到,她加入圣教的原因竟是为了自己。

可只要稍稍一想,所有的因果果因又是那么的自然无比。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银湾即便在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满心满眼想的也全都是他。

陆银湾只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我那时候还真是天真,以为你恢复了武功,便不会受人胁迫。你又会是我那个无所不能的师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之所以分道扬镳,根本与你有没有武功没有任何关系。”

“你说得对,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沈放,我从前见不得你受一点苦楚。你若疼一分,被我瞧见了,我心上定然是要痛十分的。如此这般,我如何能放得下你?如何能离得开你?我也生了病,需要治一治。”

“沈放,我把你关在南堂的那一个月,你难过么?你以为我在做什么,真的就只是想玩玩你么?哈哈哈哈哈哈。”

陆银湾倚在床边,睨着他,面上露出几分畅快的笑,一字一字却偏又咬得极重。

“沈放,我在刮骨疗毒啊。”

其实陆银湾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若是换另一个人来听,定然听得一头雾水。

可沈放只在一瞬间,便完完全全听明白了。

那夜半无人的三清殿,灯火摇晃的经文台,还有少年少女额头相抵,誓言一般的喃喃低语……

“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可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

“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病入膏肓了。”

“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

“可那样,师父,我非得痛死不可呀!”

……

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将沈放卷进无尽的混乱之中,逃脱不得,挣扎不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心里只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个念头,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她竟是从南堂的那时候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割舍下自己了。

沈放忽然想起,他被关进歌楼暖阁的第六天还是第七天的早上,银湾是带了一根鞭子来看他的。

她掀开被子,把那时还发着高烧的他拖下床,用冷冰冰的鞭柄挑起他的下巴,在他耳畔笑。

“沈放,今日我要玩点新鲜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她从背后捉着他的手,带着他将那鞭子从鞭柄摸到鞭梢,摩挲着他的耳垂,笑道,“这游戏叫做两不相欠。”

她命他跪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扯开了他的衣袍,任衣料松松垮垮地落到腰际,袒露出清瘦的肩背臂膀。

冰凉的手指在他背脊上轻轻摩挲,她轻笑着问他:“沈放,你明明是男人,为什么身上还这么容易留下痕迹?”

她总喜欢刻意地对他尖酸刻薄、百般羞辱,他早知道的,想要偏开头,又会被钳住下巴扳回来,只能咬唇不语。

“让我想想,就两百吧,沈放,你可数好了。”她如是道。

他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抓主柔软的长毛地毯,身体崩得极紧,甚至微微战栗。

倒不是怕疼,他尝过比鞭子厉害百倍的疼。他只是恐惧,亦有些茫然。

银湾前面几天虽也在他身上用了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把他当成玩意儿一般玩弄,可终究不曾让他疼。

但鞭子落在身上,却是会实打实地感受到痛的。他便也要实实在在地知道,她有多恨他了。

恨到要亲自动手,挞伐与惩戒。

可他更怕的是,这份疼痛会让他无法克制地回忆起从前。

回忆起她在大雨里拽他的衣摆;回忆起那天晚上鞭子劈开雨水的咻咻声;回忆起她在他身后孤注一掷又绝望万分地喊他的那一声“师父”;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把冰凉的手递到自己的手里,气若游丝却还笑着问他:“师父,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

他发着热,脑子里一片混沌。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上,可这些远比那鞭子要疼多了。

大概是太虚弱了,每挨一下,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跌倒,大口大口地喘息。

银湾一开始叫他跪好,他还能勉力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后来却是连跪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能再支撑下去,只挨了十几下便再动弹不得,昏死过去。

真是娇气,连他自己也不禁想嘲笑自己。

他本来以为这场酷刑会继续下去的,直到够数,直到他把欠她都还给她。

可等他醒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衣衫齐整地躺回了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银湾已经离开,只留下了被她扯成数截的鞭子,七零八落地丢在他手边,似乎昭示着无处宣泄却又无可奈何的怒气。

那时,他心中纵然痛苦,却也还暗暗地藏了些卑劣的欢喜,他想,银湾终究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看他疼,舍不得真的让他受罪。

可现在呢?

现在的银湾还会舍不得么?

他的思绪被陆银湾懒洋洋的声音引了回来,那声音飘飘渺渺地萦绕在他的耳畔,时远时近:“……哈,不怕你笑话,一开始的确是舍不得,无论是故意折辱你的时候,还是看见你那副脆弱模样的时候,我都受不了,甚至想就此算了,只将你赶走,从此再也不见就是了。”

“可我自己也清楚,若是没法彻底对你狠下心,我总有一天还是要犯贱,巴巴地跑回你身边去。这不行,这样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

“就好像是烟鬼染上了烟瘾,酒鬼染上了酒瘾,我对你也上了瘾,已经病入膏肓,若不用刀子一刀刀地切开心肺,刮净骨头,如何医得好我自己?”

“那现在医好了么?”

沈放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却耗尽了他的力气。

“应该吧?”陆银湾摸了摸下巴,笑道,“如今我即便看着你受再多的折磨、苦痛,似乎也并不会觉得心疼了,一点感觉也没有,这算不算是戒掉了?”

沈放张开嘴,却迟迟没有声音,许久,才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来:“是。”

“你现在肯相信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

又是一阵沉默,沈放轻轻点了点头。

陆银湾只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在眨眼的功夫里失去了生气。

她淡淡笑道:“那再好不过。”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见灯火之下,沈放的身体猛然一颤,双瞳骤缩,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好在及时用银剑撑住了自己。

他的牙齿都开始打起战来,似有所感一般,惊惶又无措地抬起头。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踉跄着往屋外逃去,颤声

道:“银湾……你睡吧……别……别跟过来……别……看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再吐不出气息,声音细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清。他眨眼间便逃出了屋子,没入浓浓的黑夜里。

只留陆银湾一人,对着桌案前微弱的灯火,听着冬夜里呜咽的寒风,静静出神-

陆银湾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将近来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直到天色泛白时才又卧倒歇息了一会儿。

绕是如此,清晨时,她还是早早就醒了过来。

一连在床上睡了许多日,浑身筋骨肌肉无一处不酸痛,她自觉在床上再多待一刻,也是要折寿的,于是很是干脆地起了身。

这山间小屋虽然简陋,却还挺宽敞干净,陆银湾到柜子里去翻了一身衣服出来,胡乱穿上了。刚踏出屋门,不禁微微一怔。

这小院也是坐落在山间的,竹篱前一大片青翠的绿竹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虽不似幽篁院的翠竹那般遮天蔽日,但也自有一派盎然翠意,很是可人。

陆银湾不禁一笑,大步踏出了屋门。

陆银湾在几间屋子里看了看,都没瞧见人,于是很是自然地溜达到了厨房里去。她正腹中空空,也不跟主人家客气,自己生火烧水,搜罗食材,弄起早饭来。

正打算到矮橱里去摸鸡蛋,身后冷不丁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呦呵,这是哪一位?醒来也不见跟主人打个招呼,自己找食儿倒是挺勤快。”

陆银湾闻声回头,不由得一笑:“尹少侠,许久不见。”

尹如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道:“我瞧着你好眼熟。”

“尹少侠这话说得,我都有些听不懂了。武林大会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不,在那之前,我们应当也是见过的。唔,是在哪呢……”尹如是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似是在思考的模样,却忽然勾起唇角,压低声音笑起来,“哎,谁能想到,圣教飞天遁地的小狐狸,与武林盟主竟是旧相识呢。”

陆银湾闻言眸光一动:“好姐姐,你倒是什么都知晓了。”

“若不是盟主跟我提起,我是万万想不起你的。”尹如是倚到一旁的灶台上,将佩剑抱在胸前,觑着她笑道,“你跟兰姐姐应该也只有数面之缘,她倒是信任你。”ノ亅丶說壹②З

陆银湾唇角一翘,淡淡道:“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交情这种事,又不是看年月的。”

尹如是也笑:“不错,这话倒极是。”

正说话间,门外又转进来一个女子,一身蓝衣白裳,素净清婉,秀丽动人,只神情有些疏离清冷。

她这清冷与裴雪青那般凛冽高傲的冷又是不同,颇有些宁静如水,与世无争的意味。

“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吧?玉壶神医,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呀。”陆银湾笑眯眯道。

她这般喜欢嬉笑的性子是很合尹如是的脾气的,秦玉儿却完全不为所动,上前来一言不发便将她的手腕拿住,两指搭上,探了两股内力进去。

她垂着眸子默了片刻,淡淡道:“恢复得还不错。”

陆银湾正色道:“多谢神医救命之恩。不知这次是怎么个机缘巧合,我竟能有幸碰到二位?”

尹如是与秦玉儿对视一眼,对她道:“是兰姐姐拜托我们来的。她收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腹背受敌,孤立无援,处境艰难,让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那可真是多谢二位啦。”陆银湾笑道,“若非剑客姐姐深入虎穴,神医姐姐妙手回春,在下这条小命兴许这次便交代在这里了。”

“哎,可别这么说。”尹如是哈哈笑道,“我们只是替你疗伤罢了,救你脱险的,另有其人。”

“哦?”

“我们的确是往燕儿山去救你不错,可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是已经晚了。圣教的那两位,呃……堂主?总之便是与你一道大闹武林大会的那二人,和武林盟在燕儿山狠狠地打了一仗,非要武林盟把你交出来。武林盟却说你早已被沈放带走,不知所踪。”

尹如是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你恐怕不知,武林盟这次损失相当惨重。我暗自打听了一番,银羽寨的黑骑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几百个弟子险些尽数毙命……而这全是一人所为。”她似笑非笑,“你可知道,这一笔好事,是谁做的?”

陆银湾先是一愣,旋即又恢复如常,淡淡笑道:“有这样大本事的人,可不多呢。”却点到为止,没并继续聊下去。

“我们在燕儿山找了你两日,遍寻不得,只好又原路返回。谁料,在半道上却听闻了一些极有趣儿的事,你想不想听?”尹如是觑着她笑起来,“说是前几日,燕儿山脚下的出现了一个疯子,模样长得极俊,却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只抱着一具尸体没头苍蝇似的在路上疾走,逢人便问:‘你能救救她么?你能让她醒过来么?’”

“这人偏还是个瞎子,便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此前亲眼看见此人跪在燕儿山脚下的界石旁痛哭了一日一夜,哭的眼泪的流干了,再淌不出一滴眼泪,仍旧紧紧抱着这尸体。还有人说,他的眼睛应当就是那时候哭瞎的!”

“再后来么……这疯子在燕儿山脚下的小镇子里游魂似的飘荡了一两日,便有好心人提醒他,人死了便应当要下葬,否则即便是寒冬时节,这尸体过不了几日也该腐坏了。熟料这疯子却骤然惊醒过来,先是大哭又是大笑,继而又哭又笑。”

“我们一边打听,一边追着这疯子的行踪走,听说他竟开始沿途打听起玉壶神医的住处来了。我们追了几日,竟追回了青庐山,到了山脚下的时候,这疯子已经抱着那尸体在此处不吃不喝地等了快两日。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能救救她么,能让她醒过来么?’”

说到此处,尹如是摇头笑笑:“我那时心里的感觉可真是奇妙啊,都说造化弄人,倒也不全是假的。”

尹如是本以为陆银湾多少会有些震惊,却没想到她只是垂着眼思索了片刻,淡淡地笑了一声:“哦。”

“你……”

尹如是见她这般冷淡,不由得有些惊讶,扭过去与秦玉儿对视了一眼,似乎也觉出了不对来。

她忽然道:“沈放呢?”

陆银湾无所谓地笑一声:“好姐姐,你这话问的奇怪,他去哪里我如何知道?”

尹如是怔了怔,忽然神色严肃了起来,低声对秦玉儿道:“我去找找。”

秦玉儿点了点头,她便疾步走了出去。

锅里的水已经煮开了,陆银湾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捎带着还问了句:“神医姐姐早起想吃些什么?我一并弄了吧。”

秦玉儿瞧着她的背影,淡淡道:“不必。”

她生性与人疏离,说起话来也是冷冰冰的,随意寻了把椅子歇下,抬头道:“陆姑娘,我有件事,觉得还是有必要同你说一声,是关于你师父沈放的。”

“哦?”陆银湾头也未回,语气轻快地一笑,“他已不是我师父了,若真是什么极重要的事,该去找白云观,倒也不一定要同我说……”

“他快死了,最多不过一个月的寿命。”

“……”

第84章 第84章蜀道难(四)

“这五年来,孽海花毒一直存续在他体内,靠他内力压制。他的内力一日千里,蛊毒的毒性也跟着越练越强。这次不知怎得,他竟冲开了当年七位高手为他结成的生死结,内力自天灵处磅礴而出的同时,蛊毒也已再度散入血脉之中。如今,纵使我日日为他用金针遏制蛊毒蔓延,他的大约也活不过一个月了。”秦玉儿道。

陆银湾听罢不禁眸光微沉,半晌却是轻嗤了一声,笑道:“神医姐姐,你同我说这话有甚意义?你若是要他活,该去找少林方丈,武当道长,给他再结一个生死结就是了。我一个半残的伤患,用处属实不大。”

秦玉儿似是知道她会这么说,也并不意外,淡淡道:“他自己不愿意再结生死结了。”

“这就更和我没关系了。”陆银湾笑道,“我又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你可以左右他的决定。”秦玉儿的语调波澜不惊。

陆银湾却摇了摇头。

“一来我不喜欢替别人做这种决定,二来……”她顿了顿,无所谓地笑道,“说实在的,他的死活,其实我现在也并不怎么关心。”

“……”

片刻后,秦玉儿叹了口气,道:“好吧,是我多事了。”-

尹如是出门没有多久,便瞧见沈放顺着竹林边的小路缓缓往回走来,发丝散乱,神色委顿。他左手执半截青竹盲杖,轻轻地敲在铺满了石子的小路上,右边的衣袖却是被大青马紧紧咬在口中。

这边的山路他还没走熟,颇有些不便,若是没有这马儿引着他走,还不知要多多少麻烦。尹如是瞧他一身衣服被划得不成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回到院子里,正碰上秦玉儿走出门来。

“找着了吗?”秦玉儿问她。

尹如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毒性发作好像一次比一次凶猛了。”又问道:“你同她说了?”

秦玉儿点点头:“说了,却也跟没说无甚两样。”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均有些无奈。

沈放摸索着拉开竹篱,便猛然听见陆银湾惊喜的叫声:“小叁!”

陆银湾刚踏出房门,就不禁眼前一亮,鸟雀一般欢呼着跑上前来。陆小叁也极是乖觉,长嘶一声,待陆银湾走近便小跑着围着她打转,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

陆银湾被它弄得痒痒,咯咯地笑起来,抱着它一下一下地顺着它油亮的鬃毛:“好小叁,乖小叁,我就只睡了一觉,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似的。”

她又摸了摸小叁身上几块被烧秃了的地方,很是心疼:“小叁,还痛不痛呀?唉,得养上一养才能重新变漂亮了。你等着,我早晚给你报仇!”

陆银湾亲热地搂着陆小叁,叽叽咕咕说了好大一通话,陆小叁也时不时嘶鸣一声,真好似附和一般。主人和坐骑两个这般一唱一和,场面倒真是极有趣儿。

沈放在一旁听见她笑得如此开怀,心中微有些酸涩,却又极是高兴的。便只呆呆地站在竹篱边听着她的说话声出神。

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陆银湾已经从他身旁经过,回到屋里去了。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茅檐下传出来,语气随意:“尹少侠,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了?”Xxs一②

“已经二十二了,再过几天,就要出正月了。”

“什么?我竟一觉睡了这么多天?!”陆银湾的语气似是极惊讶的,气氛登时便严肃起来。屋里紧接着传出匆匆向外而来的脚步声,尹如是的声音随之跟来:“你这就要走了?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一个“走”字,传进沈放的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将他立时定在来原地,动弹不得,便连大青马走过来蹭他手背,他也没反应了,只怔怔地听见陆银湾道:“这点小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只是我们毕竟正邪两立,我若在此久留一来恐怕给你们招来祸端,二来

……于我自己也不大方便。便算我陆银湾欠二位一个人情,来日必报。”

她说着便匆匆往外沈放这边走来,沈放手里紧紧攥着大青马的缰绳,手足无措。

“我走了,后会有期。”陆银湾就只是这般淡淡地对他道,语气随意,竟没有半分留恋之意,伸手便要来牵青马的缰绳。

“哦……”沈放呆呆地站在那,极力地想说出一个“好”字来,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手紧紧地攥着马缰,也忘记了要松开。

陆银湾扯了扯缰绳,没能扯动,见他五指攥得死紧,不禁蹙了蹙眉头。Xxs一②

她先是默了片刻,而后却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地道:“哦,我忘了,小叁……原也是你的,该还给你的。”

其实沈放哪里是这个意思。他早将大青马送给了陆银湾,何曾生过要找她要回来的念头?更是从未想过要与她两清。是以听闻此言,甚至有些怔愣。

他刚想要跟陆银湾解释,却忽听见陆银湾有些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这声音小的很,却没逃过他的耳朵。

这样的语气和声音他实在太过熟悉,从前陆银湾要是想吃糖他不许,或是特别想要干什么他却又不答应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子。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却又很不乐意,就会故作无所谓地小声哼一声,以示不满,几乎都成了习惯。

陆银湾自己却没意识到,垂着眼撇着嘴,眉头拧了起来,也不说话,手不住地在陆小叁滑亮的脖子上摸。陆小叁被她摸得舒服了,使劲地甩了甩鬃毛,快活得很。

沈放心底响若擂鼓,话到了口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心里竟隐隐生出一点点的不切实际来:要当一回小人么?虽然这般斤斤计较,实在为人不齿,银湾也定是要瞧他不起,可万一、万一……真的能叫她留下来呢?

哪怕就只再有几天也好哇……

只是他这一点幻想还只刚刚冒出一点影子,便听见陆银湾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如常,淡道:“罢了,小叁我不带走了……你好生待它。”

一刹那,沈放心中骤然响起一个放肆的大笑声,好似有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大笑着嘲讽他的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笑得岔了气,捂住了肚子,笑得嗓音嘶哑,几乎要流出眼泪。

这笑声与他自己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引得他也几乎要浑身战栗,疯狂地大笑起来了。

万念俱灰。

果然,她一旦决心要离开他,那便是甚么也留不住她了。

陆银湾转身欲走,沈放连忙扯住她的衣袖。他摸到陆银湾的手,低着头将马缰塞到她手里,哑声道:“不,银湾,你把它带走吧。送给你的,它就是你的了。”

陆银湾不知沈放心中想了些什么,却见他面上神情有一瞬间古怪至极,像是在笑,又像是再哭,亦或是边笑边哭,又笑又哭,不禁颇觉奇异。听他这般说,摆了摆手,蹙起了眉头:“该还你的就都还给你,我不想……”

“银湾!”沈放忽然叫她的名字。他抬起头来,神色五分茫然,五分强作镇静,将马缰塞回她手里,竟竭力地扬起了一点笑容来,声音又轻柔下来:“你带它走罢。就当是,就当是……”

最后留一点念想吧。

他笑了笑,甚至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湾未必欢喜他们二人之间还留下什么联系呢。

陆银湾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摸了摸陆小叁,半晌才轻笑一声:“好罢,那我可带走了。”

“嗯。”沈放点了点头,眼眸微垂,轻轻笑着,“你一路小心,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

陆银湾未再说话,挑眉瞧了瞧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一拽马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放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等那嗒嗒的马蹄声完全消失不见,才有

些僵硬地背过身去,点着盲杖回到屋里。

屋子里的炉火早已经熄了,冰冷又安静,他忽然发觉,连小叁也不在他身边之后,他竟再也想不出他身边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了。

好像也并不剩下什么,是与他有关的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本以为剩下的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老天给他的恩赐。现在瞧来,倒是他异想天开了。

银湾一走,好似这山也空了,水也空了,他盼着她早些醒来时心里那些焦急的念头,那些想做却害怕来不及做的事情,也一下子不见了。

好似已再没有什么需要他着急去做的事了。挨过日复一日的痛苦,这剩下的时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沈放茫然地坐到床边,将盲杖倚着墙壁放下,手却碰到一件物事,指尖登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沈放一怔,将倚在墙边的九关剑拿了过来,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到最后,他剩下的,竟然只有这一把剑了。

沈放将九关剑拔出三寸,指尖轻拨剑刃,一阵清音即刻从剑刃之上传出,清寒无比。沈放连弹了几下,这寒意便又浸润进肺腑里,浸透到滚烫的心尖上。

这剑原是名花师姐的师父,曲青箫曲师叔的所有物。曲师叔生平最得意的事便只有两件,一个是他的箫,一个是他的剑。

前朝国灭之时,华夏式微,夷蛮戎狄四起,百姓流离。北方异族勾结,趁火打劫,吞下了前朝西北角大小一十六个州郡。武林与朝堂向来泾渭分明,互相看不起,那时候却有不少武林豪侠自告奋勇,自发地奔向战事最吃紧之处,洒血卫国。

曲青箫曲师叔便是凭着这一把剑,带领武林群侠连破九道险关天堑,夺回了大片城池失地。自此江湖上便有了“凌霄九关剑,一剑叩九关”的佳话。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风华过后,曲师叔的箫传给了名花师姐,这把剑却出乎意料地被赠予了自己。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与曲师叔还是第一次相见,不过是谈了半盏茶的天,比划了十七八招的剑,便成了九关剑的第二个主人。

这九关剑乃是天下至坚至寒之物,虽然锋利无双,却也极容易伤到自己,如若内力不够,不仅不能驾驭,反而很容易被伤及心肺。是以这剑既以至坚至寒扬名天下,又以厉煞不祥威慑武林。

听说曲师叔的一生亦是跌宕起伏,命途崎岖。保家卫国,国终是破了;倾心相付,却被心上人算计,伤了个彻底。最终落了个孤苦一生,郁郁而终的结局。

以滚烫的心焐冰冷的剑,难怪执剑之人往往不得善终。沈放不禁无奈地一笑。

他怀抱着九关剑,和衣侧卧在床榻之上,阖上了眼睛。白色的道袍堆叠如流云,披散的乌发如同水墨一般散开。

他心里却在呆呆地想:“我死后,会被埋在哪个地方呢?”

“就埋在这山清水秀的青庐山么?还是会被送回少华山,埋到绿叶成荫的竹林里,汩汩流淌的清泉下?”

“不知道银湾以后还会不会回少华山。她若是回去了……肯不肯到我墓前来看我一眼呢?”S壹贰

他的思绪飘忽着,渐渐地有些涣散,几乎要入梦了。却在这时听见一阵叫嚷吵闹的声音,冲撞进耳朵里。

这声音飘飘渺渺,大约是从山脚下传来的,距离之远,换做旁人恐怕根本听不见,沈放却是登时就清醒了过来。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银湾下山的方向!

他立时从床上翻身下来,拿起九关剑疾步往外走。隔壁的屋子里却已然有一道极为狂厉的剑气呼啸而出,一个清亮的女声陡然响起,沛然而发如鹤唳龙吟,清越之至!语气不紧不慢,长啸声却直冲霄汉,眨眼间便传遍了整座山林。

“来者何人,敢在我青庐山这般放肆?”

第85章 第85章蜀道难(五)

尹如是从屋中飞掠而出,起落之间迅捷得好似一只鹭鸟,一阵清风。边行边啸,声入层云,惊得茂林之中的山雀都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她觉察出身后有一人赶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半丈左右。沈放擎着九关剑,衣袖翻飞,追她而来:“尹姐姐,我同你一起去。”

尹如是替他引路,两人轻身功夫都是一流,片刻功夫便赶到了山下。山脚下岔路口处的一片树林之中,有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声响隐约传来。

两人拨开横生的枯枝,闯进林中,只见陆银湾与十数个手持利刃的刀者斗得正激烈。她的双刀遗失在了燕儿山,此刻从旁人手里夺来了一把横刀,在包围圈中左突右进。

陆银湾背心处的伤口还未拆线,甚至方才离开时因为畏惧颠簸,骑着马都不敢疾行。此刻行动激烈起来,伤口早已崩裂崩裂,背心泅出血迹来,一片鲜红极为刺目。虽然神色不见慌乱,却也难掩疲态,脸色苍白,胸膛起伏。

周围的打手却是个个凶狠无比,剑招毒辣,招招指向致命之处,又兼以多欺少,将她逼得左支右绌。

尹如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小狐狸!”

沈放一听尹如是出声,登时便急了,再顾不得其他,足尖一点,飞身掠入阵中,衣袖过处,瞬时便点到了两三个,急声叫道:“银湾,你在哪!应我一声呀!”

陆银湾淌了不少血,正是头重脚轻,眼花耳鸣之际。眼前一片重影虚晃,忽然而后有刀风声响,她就势在地上一滚,堪堪避过头顶上挥过的几把长刀,却冷不防地叫一旁窜出来的一人拍来一掌,正中背心。

陆银湾被这一掌拍得向前急冲了几步,回手便是一刀,将那人的右手齐腕削去,霎时间鲜血飞溅,溅了她一身。她自己也禁不住左右摇晃起来,低低地咳了两声,喉咙里的血腥还未咳出来,一个白影便已落至近前,将她拦腰搂进怀里。

“银湾!”

剑波横荡,势如排山倒海,只一剑,便将那十余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开来。

陆银湾双眸紧闭偎在沈放胸口,又咳嗽起来,皱着眉头吐出两口血沫,再不言语。沈放伸手摸她脸颊身体,只摸到满手黏腻,心中登时慌张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便要往山上赶,却被一人按住肩头。

“莫急。”秦玉儿功夫寻常,晚来一步,极为冷静地将陆银湾伤口查看了一番。

尹如是见陆银湾被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白皙的额头上满是虚汗,喘息低沉,不禁狠狠地皱了皱眉,秦玉儿却面色平淡,低声道:“不碍事,你跟我先带她回去,这里交给阿是便好。”

话音未落,已有更多人从四方围上来,数量足有上百之众。刀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口喊道:“少爷!”

秦玉儿秀眉一蹙,正要开口,便听见沈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响起。秦玉儿内力寻常,心尖竟被这声音震得有些发颤,不禁面色微变,侧头瞧了他一眼。

“让开。”

沈放咬着牙,双目通红,额上青筋虬曲暴起。

忽然,有一威严的妇人声音隔空传来:“放儿!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只见两个人影自不远处施展轻功疾奔而来,一女一男,一前一后。当先的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小唐门门主唐不初紧紧地跟在其后。

沈夫人站在一旁冷眼看陆银湾做困兽之斗许久,此时急匆匆地冲上前来,劈头便道:“放儿,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连我也救不了你!还不快放下那个妖女,跟我回长安去……”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周遭树枝摇动、兵刃嗡鸣之声纷然四起,所有士卒手中的刀剑同时颤动起来,几乎拿捏不住。

那些声响聚成了浪潮,如水涨船高一般,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似是丝弦之声攀到了极致,几要漫上云端。有人已经忍不住丢下兵刃,紧紧捂住了双耳。

骤然间,又好似黄河决堤一般,那声浪在一瞬间轰然倾泻下来,枯枝残叶漫天飞舞,近百枚钢刀铁剑齐齐折断,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待到最后一枚断刃“当啷”落地,天地间骤然恢复了极度的安静。

可众人耳中的嗡鸣声仍未止歇,脑中混沌,便连冬风徐徐拂过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秦玉儿被尹如是用内力护着,倒是未有大碍,只微微有些胸闷。其余人等却是早已被震得七荤八素,眩晕恶心之感不绝,甚至很有些人,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沈夫人虽然会几手凌厉的功夫,但离顶尖高手到底到底有些差距,这一下也几乎被震得站立不稳,心中更是惊怒交加,气血不住地翻腾上涌,喉间甚至有丝丝缕缕的腥甜气息涌出来。

然则她脾气手腕一向强硬,死要面子,是绝不肯在人前服软的。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她硬是将喉间血腥气压下,抚着胸口,双眸圆睁,当真是恼怒万分,几近疯狂!

“你这是什么意思,嗯?给亲生母亲的下马威吗?!沈放,你长本事了啊!”S壹贰

沈夫人大声叫嚷着,歇斯底里:“你也学会忤逆我了,是不是?是不是若我挡了你的路,你连我也要一并杀了!”

“若母亲不愿意要我这个儿子,不要也罢!”沈放一字字道。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沈夫人嘶声道,“就为了这么个贱人?就为了这么个妖孽?!”

“她、不、是!”沈放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已说过许多遍了。”

“像她这种身份卑贱、出身不正的人,我这么说都已是抬举她了!你跟她厮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是想为了她成为全武林的公敌么?还是要娶她当妻子,让全武林耻笑你?”沈夫人怒道。

“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是如何对我发誓的?你是不是当真连你父亲、连我、连她、连你自己!什么也不顾了?!”

她不说这话倒罢,沈放一听见她提起发誓俩个字,浑身猛然一抖,双瞳骤然紧缩。半晌,狂乱的神色中竟带上了一丝狰狞又古怪的笑。

“是,我便是什么也不顾了。”他道。

“母亲说她身份卑贱,怎不知你的

儿子比她还要卑贱一万倍。丈夫?哈哈,现在武林中谁人不知,我只不过是她的一个男宠罢了。睡过了,玩过了,什么都做过了!现在还有人不清楚么?需要我再说得清楚些么!”

“现在甚至男宠也不是了……只是被她弃如敝履的、的……”他说着说着,双目泛红喉咙竟全然嘶哑地几乎发不出声音,仰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低低笑道。

“耻笑?哈哈,这五年来,我受到的耻笑还少么?似我这般无用之人……难道还不足够让母亲厌恶嫌弃,将我赶出沈家金装玉点的大门么?!”

“放儿!你怎么这么说,你、你真的疯了不成?”沈夫人见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等自轻自贱的言语,不仅瞪大了眼睛。惊怒之余,一时竟也再没了言语。

山道上霎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w.

半晌,竟是沈放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沉沉地低笑了一声:“丈夫?哈……”

“托您的福,我已经再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