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他打横抱着陆银湾,旁若无人地往上山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众人不自觉地分出一条道来,竟无一人敢挡。
沈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反应过来,如梦惊醒一般,气急败坏地喝令起来:“你们怎么就这么放他过去了?还不快去拦住他!”
她正要提步去追,却被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拦住了去路,尹如是笑眯眯地拦住了她:“沈夫人,还请止步。这山头虽小,却也并非没有主人,这里是青庐山,不是长安。”
秦玉儿缓步上前,声音依旧清冷温婉:“唐门主,沈夫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青庐山与世无争,几位到此处来动刀动枪,是否不太合适?”
沈夫人本就不豫,对着尹如是怒目而视,刚要开口大骂他们包庇圣教妖孽,就被一旁的唐不初拦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我们还是先退一步比较好。此二人并非善与之人。”
唐不初方才便听见有女声远远传来,声音清越浑厚,声势延绵不绝,竟宛如从四面八方纷沓而至。心下早已惊讶不已,心道此人内力必定非同凡响,后来一见尹如是露面,更是暗道果不其然。
三尺青锋尹如是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她有一把祖传的宝剑,铁木为鞘,通体漆黑,剑刃出鞘之时,会有三尺清辉盈刃而出,比天上晴光还要耀眼,故而唤作“焦木晴光”。
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她的剑术更是出神入化,世所罕见。早些年横空出世,除了葬名花能压她一头之外,在江湖中竟再无败绩。
她为人狂放不羁,酷爱逍遥,即便身在武林,与名门正派也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平日里不问世事,只跟随着秦玉儿四处行医,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与葬名花似乎有着什么师门传承上的关联,关系密切,交情甚笃。
除了葬名花,这武林中,恐怕也没谁能有面子,差遣得了这两个人了。
武林盟几日前与圣教殷、段二人正面相交,狠狠地打了一仗,元气大伤。从燕儿山退出来时,银羽寨的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损失颇为惨重。商雄飞又听小儿子叙说了奇音谷中见闻,思量半日,觉得此事还应从长计议,当即带着门下弟子去投奔欢喜禅师那一路人马了。
唐不初则和沈夫人一路同行,从燕儿山向东退了三十里,于市井之中又听闻了沈放与陆银湾的踪迹,于是便循着线索找到了青庐山。
他们此行只带了百余弟子、护卫,正在山脚下踟蹰不前,正巧看见了陆银湾骑着马下山来,便出现了方才那一幕。
唐不初既已知道尹如是在此,自然不敢再造次,遑论这山中还有一个已经恢复了功力的沈放……
他沉吟片刻,捻须一笑:“尹少侠、秦姑娘,哪的话,在下一心捉拿圣教余孽,全然没想到青庐山竟是二位的地界,若是知晓,焉敢指使弟子在这里动手?”
“倒也不算是我的地界,云游旅居之所罢了。我在此住些时日,给邻近州府的百姓看看诊。”秦玉儿淡道,“陆银湾亦是我的病人,我既然医治了她,就要让她彻彻底底地活过来,恐怕今日不能教二位取她性命了。”
“这……”唐不初似是有些为难,“秦姑娘你可知,陆银湾她……”
“我知道。”秦玉儿淡淡道,“但行医之人只管望闻问切,不理归处来处。我只看得懂医理病灶,瞧不出正派邪派,贵贱尊卑。”
“……”
唐不初心下暗衬:“秦玉儿既知陆银湾是圣教之人,又如何会救她?定是看在沈放的面子上。可她难道就不怕葬名花不满么?”
“是了,葬名花与她二人一向交好,即便她们救了陆银湾,葬名花恐怕也不会怪责她们。眼下情况未明,我还是不要得罪这二人为好。”
他主意拿定,当即向秦、尹二人告了罪:“我们搅了二位的清静,属实过意不去,还望二位海涵。我们这就离开青庐山。”
沈夫人虽然不乐意就此作罢,但一来无可奈何,二来也架不住唐不初极力劝说,只能不情不愿地指挥手下护卫离开。
然则她刚转过身,就又被秦玉儿叫住了:“沈夫人留步。”
沈夫人面露不耐地回过头:“神医有何事?”
秦玉儿淡声道:“是关于令郎身体的事,我想,总归还是该跟您这个做母亲的说一声。”-
陆银湾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直到快黄昏时,方才苏醒过来。睁眼便瞧见了沈放坐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呆呆地出神,半晌也不动一下。
陆银湾:“……”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沈放觉察出她的动静,连忙来扶她:“银湾,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陆银湾点了点头,将手抽回来,想起他看不见,又闭着眼睛倦倦地应了声:“嗯。”
“伤口还疼不疼?”沈放给她掖好被子,“你别怕,秦姐姐说了,你中的那一掌虽然打在了创口之上,但是那人内力实在平常,所以并未伤及心脉,于性命无碍。只是伤口又裂开了,还需好好将养几天,才能好起来。”
他听陆银湾并不答他话,舔
第86章 第86章蜀道难(六)
“你的眼睛失明,你自己可知是什么缘由?”
“知道。”
“我此前一直以针灸助你压制孽海花毒的扩散,所以即便生死结打开了,你也不会在三五之内毙命。如今若是反其道而行之,以金针刺穴加快蛊毒从天灵穴扩散出来的速度,你的双眼的确能够在短时间内复明,可你的寿数,又要大打折扣了。”
秦玉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沈放,平静道:“花有重开之日,人无再生之时,我能扶伤治病,却不能生死人、肉白骨。望你三思而后行。”
“我已经想清楚了。”沈放的手指微微握紧,轻声道,“与其拖着一具病体苟延残喘,日日伤春悲秋,不如死得痛快些。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与我而言本没有什么区别,可我……”Xxs一②
“我想再看她一眼。”
想看看她长成大姑娘的模样,想看看她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思好似忽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秦姐姐,求你帮我这一回。若有来世,沈放必结草衔环以报。”
秦玉儿眼帘低垂,饮了一口茶,将茶杯握在手里缓缓转着:“我是医者,学的是救死扶伤、延年益寿之术,你却要我助你送死,岂非坏了我的名声?”
“非也。秦姐姐,你这非但不是在害我,反而是在大大地帮我,正是良医之所为。若一个嗜酒如命之人已然肝肾俱损,若饮,则一日毙命,若不饮,则日日郁郁寡欢,煎熬难耐,却能勉强活上一年半载,你该如何医他?是让他高高兴兴地死,还是戚戚苦苦地活?若是我,便干脆让他狂歌痛饮一夜,痛痛快快地离开这人世。”
“浑浑噩噩、身不由己地活,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秦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又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旁的不说,生死之事,终是希望能自己决定一回。”
秦玉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半刻,沉吟道:“以你如今的内力修为,再加上我的针灸之术,帮你复明倒不是问题。可复明之后,我最多只有把握再延你十日寿命,再往后,我也无能为力了。”
“十日足矣,绰绰有余。”
“子夜正午毒发之时,痛苦亦会成倍增强。”
沈放摇了摇头,笑道:“无妨。”
秦玉儿与尹如是对视了一眼,一个微微蹙眉,一个无奈地摇了摇头,大约也知道他心意已决。半晌,秦玉儿终是道:“好罢。”
“如你所愿。”-
“喂,我跟你说,若不是看在你们这次救了陆银湾的份上,老子能让你这么呼来喝去的?”殷妾仇一边拿着扫帚不情不愿地扫着院子里的枯叶残雪,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大清早就翘着二郎腿坐在院里嗑瓜子的尹如是,“一天到晚凶巴巴的,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没人敢娶你。”
尹如是正在神游天外,闻言不禁回过神来,笑道:“你们圣教三个毒瘤一窝蜂地跑到我的地盘来,白吃白住不说,上好的药材流水一般地往药罐子里炖,怎么着,叫你干点活儿还不乐意了?若是不乐意,你们三个人打个包一起滚蛋,还省得叫武林正道那些人说我收容圣教余孽,镇日里在我背后嚼舌根。”
“……”
段绮年和陆银湾两个一早就出去散步了,三个人里面就剩下一个他,吵又吵不过,得罪又不敢得罪,当真是委屈至极。
毕竟陆银湾还要在这里多养些时日,若现在就把人给得罪了,可真有点不好办。
偏尹如是又是个嘴巴厉害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乜斜着眼,睨着他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人要?我日日里可是有人常伴左右,出双入对的。倒是你,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跟姑娘牵过手,亲过嘴没?不会还是个小童子吧?”
她这话叫殷妾仇如何忍得?气得将扫帚一把掼在地上,跳起脚来:“你才童子呢,老子八百年前就有人喜欢了!她比你漂亮、温柔一百倍,对我还特别得好!我那是没带她过来,我若是带她过来了,呵,你一定会自惭形秽,羞愧得没脸见人的,你、你就嫉妒吧!”
尹如是全然没有想到,堂堂的圣教堂主,半面金刚竟这般的孩子气。见他年纪小,又这般不经逗,忍不住爽朗地大笑出声,将树梢上、屋檐的冰霜都震落了一层,簌簌地落下来。
殷妾仇还在兀自跳脚,却听“吱扭”一声,秦玉儿屋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秦玉儿先一步走出来,衣裳鬓发齐整,神色有些憔悴,竟似是通宵未眠。紧接着,一个白衣的人影跟在她身后,也迈步出了屋子,殷妾仇一瞧,竟是沈放。
殷妾仇刚要同沈放打招呼,便发觉出他有些不同于往
常。
沈放仰着头,望着冬日清晨湛蓝如练的晴空,怔怔出神。他的目光又落下去,落到青翠欲滴的竹林里,落到炊烟袅袅的茅庐上,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到了殷妾仇身上,不禁露出笑意来。殷妾仇见他双目明湛,再不似往日茫然无神,心头不禁一颤,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沈大哥!你的眼睛……”
沈放冲他一笑:“是,我能看见了,我又能看见了。”
“我的天呐!”殷妾仇一阵疾风般跑过来,攀住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使劲地看,“怎么突然就好了?这也太神了!你现在眼睛也好了,武功也恢复了,哎呀,你……”
他激动得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跺脚半天才狠狠道:“等陆银湾她知道了,还不得乐得飞到天上去!”
他这话出口,沈放的目光也不觉立时一亮,露出明亮的笑容来,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沈放生得一双标志的凤眼,眼梢上撩,清贵昳丽。失明时也澄明,哭与笑都多情。
殷妾仇从未见过他眼神中含着这样的光彩,光华流转,神采奕奕。他从前没觉出什么,此刻却心中不禁暗叹:“无怪陆银湾迷恋他这么多年也舍不得放弃……光凭着一双眼睛,便不冤了呀。”
他还在愣神之际,沈放已急急忙忙奔进另一间屋子里,找不见人,又跑出来,扳住他的双肩一通摇晃:“银湾呢?银湾哪去了?”
殷妾仇见他这副模样,乐得不行:“她一大早说自己闷得慌,非要出去走走,跑到竹林子里散步去了,约莫才一盏茶功夫,估计还得再走走才肯回来呢。你急着见她,不如自己去找她呀。”
“好,多谢你。”沈放笑容如春风般温润和煦,双眸明亮,熠熠生辉。
殷妾仇见他一刻也等不得似的匆匆离开小院,也不禁咧嘴笑起来,连声啧啧:“平常总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今天总算自己也知道着急一回了。”
两个重伤垂死的人都在秦玉儿妙手之下生龙活虎起来,这么一想,殷妾仇便觉得自己在这里替人打扫庭院似乎也不那么亏了,乐颠颠地又跑去将尹如是脚底下的瓜子壳了个干净,却听见她二人慨叹起来。
尹如是望着远处的碧空感叹道:“当年沈放在江湖中初露头角之时,我已没了四处与人争锋的意气,否则,若依我年轻时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找他定个高低?似他这般好似天生为剑而生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秦玉儿通宵劳碌过后,颇有些疲色,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坐:“凭他现在的内力造诣,你比他不过的。”
“是。”尹如是道,“我瞧他的内力,放眼江湖,除了兰姐姐,怕是无人能与他一争吧?”
秦玉儿却摇了摇头:“盟主的内力恐怕也比他不过。”
“甚么,他竟强到这个地步么?”尹如是惊讶道。
秦玉儿淡淡道:“常人修炼内力,纵然再怎么天赋异禀,除去吃饭、睡觉、应付日常琐事的功夫,一天之中能专心修炼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他这五年来以内力与蛊毒相斗于天灵穴中,虽然不能动用内力,内力却无时无刻不在他体内流转。无论饮食睡眠、行走坐卧,一刻也不曾停下,一刻也不曾松懈,便说是无时无刻不在修炼也不为过。”
“他的天赋本就出类拔萃,十九岁时,内力便已然炉火纯青,叫少林方丈、武当掌门都不得不另眼相看,遑论再经过这五年的淬炼……你觉得他现在的内力,得到什么样的程度?”
尹如是瞧着秦玉儿,张着嘴怔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望着沈放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可惜了。”
“终究只能是昙花一现呐。”-
沈放奔进竹林之中,心脏砰砰直跳,雀跃万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想要见到银湾,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能看见她的,因为只要听她的声音,他便能在脑海里绘出她的模样。或是天真可爱,或是柔媚娇俏,或是睁着乌葡萄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痴痴凝视着他,或是鼓起腮帮,皱着鼻子气哼哼地说着狠话。
一颦一笑,无一不栩栩如生。
就好像他仍旧记得那次雨夜,他喂她吃馄饨,她坏心眼地总是咬他的勺子。
她像只俏皮的小猫一样,假装乖巧地坐在他的对面,每次要吃,都会倾过身子张大嘴巴,很夸张地发出“啊”的声音。咬住他的勺子的时候又会好似奸计得逞一般,狡猾地咯咯笑起来。
她的吐息就在眼前,近得与他的呼吸缠在了一起,暧昧又温暖,缠绵又甜软。他分明真的能瞧见她张大了嘴
第87章 第87章蜀道难(七)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虽然依旧是清寒的天儿,太阳却暖和得很,热乎乎地照在人身上,实在舒坦至极。Xxs一②
秦玉儿一夜未眠,正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打着盹儿,尹如是怕她着凉,又从屋里拿了一件貂毛大氅出来,给她裹上。
竹篱忽然响动,沈放自外面撞进来,脚步错乱虚浮,神情恍惚,走进屋子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玉儿被惊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浮现出惊诧的神色,也匆匆追进屋去。
尹如是刚一进屋,迎面便瞧见他脸色煞白,唇角见红,不禁骇了一跳,立刻拿住他的手腕,将他押到床边躺下。秦玉儿并指搭上,探了片刻,神色眉头微蹙:“有气血逆行之象……”
尹如是伸手在沈放眼前晃了晃:“喂,沈放!你怎么了?”
沈放靠在床边,脸孔、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额上皆是虚汗。他喘息着,抬起眼来茫然地看着尹如是,又转头看着秦玉儿,忽然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秦姐姐果然没有骗我,蛊毒发作起来,当真比原先痛苦几倍。”
“……”
秦玉儿忍不住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眉头微微蹙起:“午时还早,你并未毒发。”
“是么?”沈放怔怔地望着她,手掌紧紧压在胸口上,声音颤抖,一字一字问道,“那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唔,唔……”
急促、甜腻的哼吟声自少女嫣红的唇瓣间吐露,是最香甜醉人的酒,亦是最锋利的刃,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段绮年的行事作风和沈放完全不同,吻自然也截然不同。他喜欢侵略和掌控,便是在亲吻时亦是如此。
陆银湾的双手被他反拧在身后,腰身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扣住,不得不踮起脚尖来,胸口、腰腹都紧紧贴合着他。
他向来冷漠,即便是这种时候,周身气息亦是极其冷峻的。若非能听出他的呼吸也不似往常平稳,胸膛滚热,旁人大约根本不会相信他正在与人接吻。
不知为何,自从方才沈放露过面之后,他周身的气息就更加强硬了,举止动作亦愈发蛮横起来。陆银湾直觉得肺腑中的空气几乎要被眼前人攫取殆尽,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这才舔了舔嘴唇,似是意犹未尽地放过了她。
他眯着眼睛,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抬手捏住陆银湾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欣赏一般地看着她此时的模样。
乌黑柔顺的长发散了下来,松松垮垮地落在颈间肩上,少女的脸庞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微张的红唇好似饱满的花瓣一般,水光潋滟,引人入胜。
段绮年轻嗤了一声,在她耳畔沉沉地笑:“当真不在乎他了?”
陆银湾似是还没回过神来,轻声哼吟着,许久许久才喃喃道:“谁?”
“少装傻了,我不信。”段绮年嗤笑了一声,拇指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摩挲着,又沿着她淡粉色脖颈上的青色血脉缓缓向下,漫不经心地碾磨到锁骨上,一字一字冷淡道,“你以为我是他么,我可没那么好骗。”
“……”
陆银湾的双瞳逐渐聚焦,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仰头凝视他许久,好似终于醒过神来。
她“哦”了一声,淡淡道:“不信,就算了。”
她推开他,垂着眼睛将衣领拢了拢,随意地捋了捋头发,转身便走,却被段绮年扣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狠狠地推回青竹之上。背脊撞得生疼,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竟似滚滚惊雷一般:“你在耍我么?”
“一会说我装傻,一会又说我耍你?明明是你先亲我的,你讲不讲道理?”陆银湾抬起头来,皱眉瞧他。
“是你早上先勾引我的。”段绮年道。
他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理着被弄皱了的袖口,语气不紧不慢:“早晨起来便一口一个段兄地叫,先是用似是而非的话来撩拨我,不多时又非要出来散步,一路上有意无意地频频往我怀里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谁说得清呢?”
“……”
陆银湾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忽然道了句:“成,你就当是我勾引你了吧。你只当被人嫖了一把,我只当被狗啃了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段绮年:“……”
陆银湾抬腿便要走,却被段绮年横跨一步拦下,她忽然大怒:“你还拦着我干什么,给老子让开!老子不勾引你了!”
段琦年皱眉:“你忽然发什么脾气?”
“怎么着?我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了?”陆银湾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是呵,江湖上谁不知道我是个天生的狐狸精,看见男人便心里痒痒,是个男人便想让人家来上!更何况还是你段绮年这样的好男人,我可不是闻见了味儿就要巴巴地来勾引你了?!”
“……”
段绮年捉住陆银湾的双腕将她拉回来,微微蹙眉默了半晌:“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管你是什么意思!连勾引两个字都说出来了,我若还有脸在你面前晃悠,岂不是真成了婊.子了?”
陆银湾甩开他的手,朝他吼道:“就当老子看走了眼,竟然还异想天开地来找你,竟然还觉得你、觉得你……”
“呸,男人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红彤彤的好似小兔子一般,盈着水光,却偏偏恶狠狠地瞪着他。半晌,眼泪快要落下来了,她就仰起头来,极力地不让眼泪淌出来。
她哽咽着轻声道:“段兄好大的脸面,我图你什么呀?你要是知道我勾引你,你还上我的当做什么?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之前在南堂也是你先……你现在又来说我勾引你?”
她冷笑一声,恨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都直说啊,有必要这样吗?”
段绮年蹙起眉头,扳住她的肩膀,看她分明恨得咬牙切齿地,眼泪蓄满了眼眶,却还仰起头来,拼命地睁着眼睛。
“我跟他不一样。”段绮年道。
默然片刻,他抬起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好了,是我想岔了,一时说错了话,不要哭了。”
陆银湾一挥手拍开了他的手,神色恨恨地转身就走,却被他一把揪回来:“都说了,是我错了,还要怎样?”
陆银湾抬起头来,神色倔强,触到他晦暗幽深的瞳眸,尚未开口,那霸道的吻便
又重新堵住了她的唇舌,只剩下含糊的支吾声呜呜咽咽,袅袅娜娜。
他将她禁锢在身前,深深吻着,两个人的气息又急促起来,陆银湾一开始还在挣动,渐渐地便也不出声了,软软地偎在他胸前,任他施为。换气间隙,陆银湾轻.喘着抬起头来,半垂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儿,口齿不清地低低唤道:“大哥……”
段绮年的双臂骤然绷紧,将她圈得更牢,他腰背微微弓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牙齿在她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低沉得叫人心室震动的声音压着克制的低喘,在她耳畔一字一字响起:“你是我的。”
“可我不是沈放,容不得人糊弄,懂么?”-
自正午起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沈放屋中一直有乒乒乓乓的声响传出来,间杂着难耐的喘.息和低吼,殷妾仇在屋外听得一阵揪心,却不明所以:“沈大哥这是怎么了?”
尹如是抱着剑靠在竹椅之中,闭眼假寐,闻言淡声道:“人各有命,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不知道得好。”
殷妾仇搔了搔脑袋,眉头简直要拧成了一股绳。
尹如是睁开眼来,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很是好笑:“我说殷妾仇,你不是圣教堂主么?这么关心沈放的死活做什么?”
“沈大哥救过我的命,我自然要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与我是不是圣教堂主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可奇怪的?”殷妾仇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道,“我当初答应做圣教堂主,也是因为原先的老堂主救了我和我娘的命,我答应了他一定要照顾好南堂的兄弟们的。”
殷妾仇又点着手指数起来:“喏,陆银湾也救过我的命,段兄也救过我的命,你看,我为了他们也是什么都能做的。”
尹如是忍不住逗他:“那万一这几个人打了起来,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你又该怎么办?你要帮谁呢?”
殷妾仇的面容一下子严肃起来,双目炯炯,整个人都不禁站直了。他苦苦思索了许久,似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大冬天的甚至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瞪了尹如是许久,忽然叫起来:“你这人怎么心肠这么歹毒,我都帮你打扫院子了,你还这么为难我!这么极端的事,怎么可能发生?”
尹如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幽幽叹了口气:“傻小子,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呢?”-
沈放醒来的时候,冬日午后的暖热的阳光正从竹窗外斜照进来。他刚刚复明,眼睛受不了这般强照,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挡在额上。
他松了松牙齿,缓缓扯下发间的布条,一枚沾染着水光和血色的空心竹节落下来,掉到床上。这是秦玉儿怕他毒发时候失了神志咬到自己的舌头,特意找来给他的,如今已是齿痕交错,触目惊心。
一身衣服被汗水浸得湿透,鬓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沈放双目失神地望着屋顶,轻声喘息着,疲惫至极。
秦玉儿所言果然非虚。
他缓了许久许久,神志才渐渐回笼,扶着脑袋坐起身来,恍惚间却瞥见屋子里另一个人的人影。
炉火边摆了一张竹摇椅,厚实的毛毯覆盖其上。一个人裹着雪白的狐皮披风,正对着哔哔啵啵的炉火,翘着脚散漫地倚在竹椅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欺霜赛雪的银剑,被她反手拔出了几寸,剑刃反射出的银光打在她脸上,与融融的火光交相辉映。
她动也不动,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手中的九关剑上,神情无悲无喜,叫人瞧不出心中所想。
沈放的身体不禁一僵。
他呆坐在那,痴痴地瞧着陆银湾的侧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标志的瓜子脸还是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陷在狐皮毯洁白、柔软的绒毛里,愈发显得小巧玲珑。眉眼和原来八.九分相似,却又明显比十五岁时候长开了些,更加惊艳、漂亮了。
一双罥烟眉袅袅娜娜,如烟笼寒水,似黛落远山,是最似从前的——笑时喜上眉梢,眉眼一弯便能拨出千万里的晴空如洗,哭时轻烟凝雨,任你再冷硬的心肠要忍不住随着那眉尖轻轻颤栗。
眼睛却和从前有了些许不同。虽则现在眼眸微垂,叫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和随意了起来,可只一瞬间,沈放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她眼角、唇瓣嫣红一片,偏头睨着他时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锋利如刀,褪去了年幼时的天真和稚气,她的模样艳丽得甚至带了些攻击性。
大约是因为大病初愈,未施粉黛,薄薄的唇是浅淡的粉色,好似春天绯红的桃花瓣,甜美又柔软,带着甘甜的气息。沈放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的……他曾经尝过,尝过一次便会上瘾。
沈放的喉头不禁动了动,目光贪婪地移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好似想要趁着这一时半刻,将她的模样全部印进脑子里一样,可是目光落到她颈间时,却猛然一滞。
半掩的衣领间,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尽是嫣红的印记,有如落在白雪之上的红梅花瓣,绮靡而刺目。
沈放心口骤然一痛,猛地闭上了眼睛,好似有千千万万条蛊虫一瞬间爬满了心脏上,一同啃噬蛰咬,竟比方才毒发之时还要痛上百倍。他揪住胸口的衣襟,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口中发苦,眼眶却是酸涩无比。
早晨的场景,充斥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任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片昏暗的竹林里落荒而逃的,只知道逃走的时候,满林的碧绿都化作了鲜红,竹海化作了血海。他踉踉跄跄地想走,却不知往何处走。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他根本分不清方向。
好似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天昏地暗间再度失明。
为何会这么狼狈?为什么要逃走?他自己也没办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幽绿的竹林好似一个漩涡,要将他拖进无法呼吸的深渊里。
他闭着眼睛,等着这一阵心悸缓过去,却听见了陆银湾的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醒了?”
大约是他的动静大了些,陆银湾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他,起身走过来。沈放一僵,慌慌忙忙背过身去,将唇角溢出来的星星点点的血迹拭去。白色的袖角上又沾上了血,他心里一慌,又赶忙把袖子攥进了手心里。
喉结缓缓地滚了两滚,他这才慢吞吞地回过身,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
陆银
第88章 第88章七窍心(一)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陆银湾脸上复杂的神色立刻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颇有些轻蔑的晒笑,与她的声音一般,轻描淡写:“原来你觉得无所谓啊……怪不得。”
她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笑道:“沈放,这誓言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现在又来说与我听干什么?你是觉得我应该为你的隐忍牺牲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该因为自己误会了你而愧疚不已?”.
沈放虽然没有奢望陆银湾只凭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原谅自己,却也不意她会这么想,哑声怔忡道:“我从不曾这么想过,我只是想解释给你听,我并不是故意要使你难堪……”
“你既然发了这样的誓,便该恪守誓言,死了这条心。你为何心里却还喜欢我,岂不是把我忘万劫不复的境地推?”陆银湾笑道。
“我……”沈放登时哑口无言。
“你真是好笑啊,沈放。不能娶我为妻,所以要给我当男宠?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是不是还觉得,只要你不将你喜欢我说出口,便不算是喜欢我?”
“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我,甚至你自己,是不是只要所有人都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武林,是为了江湖大义,而不是为了私情,这誓言便不算是违背了?”
“银湾,我……”沈放想要回答她,可又偏偏无话可说,因为她所说的这些,无一不是真的。
“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真,还是笨。呵……我就说吧,你从前就很擅长自欺欺人的。跟着天下所有的糊涂蛋一样,自以为七情六欲是该约束住的,能约束住的……”陆银湾无可无不可地一晒,“你若是真这么觉得,那又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了?为什么又反悔,承认你喜欢我了?”
“你不是很重信诺么?你不是自诩君子么?为什么还要背誓,为什么还要来与我纠缠?”
“你不是怕我有什么闪失么,不是很重情义么,怎么现在又什么都不顾了?”
“沈放,你怎么就没胆子把你心里真正怎么想的说出来呢?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就不能心口如一一回么?!”
陆银湾连番追问,直将沈放逼得哑口无言,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终是脱口叫道:“因为我心有不甘!”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知来处,好似骤然间凭空冒出来一般,可他说出口来的一瞬间,分明自己也觉得痛快了许多。
就是不甘心呀。
不甘心情深缘浅,不甘心爱而不得,不甘心分明喜欢,却非得不见不听、不闻不说……
就是不甘心,所以要与天争、与地争,与命争,哪怕不忠不孝,哪怕枉顾人伦,哪怕可能将心爱之人也拉入深渊,落得个凄惨凋零,万劫不复的下场……
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呀!
沈放脑子里有如一锅沸水搅动着,混乱的很,他轻声喘息着,尽力让自己平静一些,耳畔却传来陆银湾轻飘飘地一声笑。
她摇了摇头,声音却是极平静的:“沈放,你终于也知道不甘心是什么滋味儿了么?”
她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好似陷入了无边的回忆:“武林正道这些年一直都在骂我,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骂我的?他们觉得我恶毒、自私、大逆不道、恩将仇报,觉得我是
扫把星,他们觉得是我害了你、拖累了你。实话说,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
“我寻思,爱情不应该是叫人幸福的么?爱一个人,不就该不计一切地为他好,让他永永远远地快活下去的么?若真是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叫你明白你到底喜欢谁,也不该陷你与不忠不信、不仁不义的境地,更不该让你去退婚,这样你就不会面对后来的这诸般苦痛……我就该看着你和裴雪青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看你做一辈子风光得意的沈道长,一辈子坦坦荡荡,一辈子无愧于心。”
“五年、十年,我一直做你乖乖巧巧的小徒弟,平平淡淡地在白云观长大,而你与裴雪青成亲生子,说不定渐渐地也就会爱上了她……毕竟以你的个性,若真的娶了她,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待她好的。”
“说不定终此一生,你都不会发觉,你其实也喜欢过我。那对于我们,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不是么?”
“可是,我也不甘心啊。”陆银湾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为此不甘心了多少年,你又知道么?”
“银湾……”沈放的声音哑下去,呆呆道,“我如今,已经知道了的。”
陆银湾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她轻笑一声:“还是那句话,沈放,已经迟了。”
“银湾!”
沈放还未及再辩解什么,陆银湾便一勾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兴奋的笑:“你兴许不知道,我在被武林盟逼至燕儿山之前,见过裴雪青一面。她当时问我你的下落,你猜,我怎么跟她说的?”
她灿烂地笑起来:“我说我已经有了另外有了新人,对你没兴趣啦!她随时随地把你带走,欢欢喜喜地回去成亲才好呢。我瞧她那神情,似乎对你也还有些意思哩,沈放,你该把握好机会,赶紧去找她,把她哄回来呀!”
沈放披着衣服跪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茫然地看着她笑得欢畅的模样。他极力撑着身子,却依旧摇摇欲坠。
他的解释没能叫她有一丝一毫的回心转意,她仍旧兴致勃勃地在他面前谈论着她的新欢,言语间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甩开。
她微微苦恼的神情跟原来真的很像,可说出来的话是他从前想象不到的冷漠和无情:“说真的,时过境迁了。如今这么个情形,你若一直跟在我身边纠缠我,我也很苦恼呢。”
“最好不过分道扬镳。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终是忍受不了了,抬起通红的双眼,自暴自弃一般的冲她开口,几近哽咽:“我没有纠缠你呀,我没有求你来看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扰你了,还不够么?”
“你的确没有,可玉壶神医……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儿非得叫我来照顾你。我欠她一条命,总不能不听她吩咐,啧,这就属实有些麻烦。”
陆银湾双眸一抬,笑盈盈道:“你是跟她说了什么?”
沈放立刻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先是一怔,而后便仿似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咬牙叫起来:“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没有卑鄙到要去求她强迫你留下来的地步!”
“我这就去找秦姐姐,告诉她不必可怜我!她不会再让你来了,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第89章 第89章七窍心(二)
正是冬去春来的好时节,屋外日光正暖,碧竹摇曳,屋内暗室生香,绮靡的喘息厮磨之声时断时续。
这暧昧的声响却忽然被极轻的一声呻.吟打断了,陆银湾忽得弯下腰来,额头紧紧地抵住段绮年的肩膀,紧紧咬着嘴唇,哼出声来。
段绮年扶住她肩膀,低声道:“怎么,咬疼你了?”
“不是。”陆银湾脸色白如金纸,缓缓地摇了摇头:“是胸口……又开始痛起来了。”
段绮年微一蹙眉:“秦玉儿不是说你已无甚大碍了么?”
陆银湾疼得满头是汗:“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昨天的确没什么痛感的,但今天早起便隐隐觉出不舒服来。其实今早在林子里的时候,就已经隐隐作痛,那知现在愈发狠了……”
段绮年回想起早上在竹林里的时候,陆银湾泪眼朦胧之时,的确是说自己胸口有些疼痛,不禁眉头紧蹙,将陆银湾打横抱起,安置到床上。
他将陆银湾一只雪白的腕子拿到手里,并指搭上,探了片刻,忽然神色遽变,一瞬间将陆银湾手腕攥得死紧。
陆银湾手腕险些被他捏折,禁不住闷哼了一声,惊诧地睁开眼来瞧他:“怎么了?”
段绮年面色阴晴不定,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一言不发。
陆银湾神色茫然地望着他,轻声喘息着:“大哥,到底怎么了?”
段绮年垂下眼睛,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半晌道:“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去就来。”-
秦玉儿小睡起来,日头已经偏西,自觉有些胃痛,便到厨房里煮些粟米粥来喝。尹如是正替她生着火,哪料段绮年和殷妾仇却忽然来到庖厨之中。
她瞧了瞧段绮年那张脸,只差将来者不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姓段的,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血口喷人?本少侠看在沈放的面子上,收容你们三个圣教余孽,已是天大的宽宏了。不指望你知恩图报,你也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尹如是、秦玉儿、段绮年、殷妾仇两两相对而立,成掎角之势。尹如是抬臂将秦玉儿挡在身后,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
“误诊?玉儿自从玉壶山上下来,这十几年就从来没有错过诊,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在你教中治治头疼脑热的就罢了,也要到她面前来班门弄斧?若是要找茬儿尽管直说,我来陪你。”
殷妾仇似乎还未明白是什么状况,只是听见动静便急冲冲跑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二人之间:“慢着慢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呀!”
段绮年抬臂将他拨开,神色变也不变,冷冷凝视着对面二人。
“三焦经脉俱损,心肝脾肺皆创,你既是名满天下的神医,若不是有意为之,怎么会看不出来?”
“什么?”殷妾仇闻言回过头来,不禁瞪大了眼睛,“三焦经……你、你说谁?”.
你道殷妾仇为何如此惊讶?实则是因为三焦经实在是攸关性命的一条极重要的经脉。此经脉起于关冲,上出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沿手背至前臂,绕过桡、尺二骨,过肘至肩,与足少阳经交出之后,经缺盆部而下,布于膻中,与心包相联络,从胸至腹,与肺、脾、胃、肾、肠等紧要脏器皆有相连。
此经脉一旦受损,心肺俱伤,轻则武功尽废,身体瘫痪,重则全身器官衰竭,性命不保。
这等重要经脉,在临阵对敌之际于自保、于杀敌都是极为紧要的。但凡是习武之人,即便是似殷妾仇这样从未学过医术的,也都对此经脉了如指掌。
殷妾仇大惊失色:“段兄,你是说陆银湾……”
段绮年面色阴沉如水,只凝视着对面两人,默然不语。
秦玉儿沉吟半晌,终是开了口:“待我先去看看,再做决断吧。”-
殷妾仇性子急,头一个闯进屋里来,一错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陆银湾。她似是听见了动静,要坐起身来,却猛地弯下了腰,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陆银湾!你怎么样?!”殷妾仇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看见她手心里鲜红的血迹,当真是触目惊心,顿时便慌了:“这、这……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成这样了?!”
秦玉儿将他推开,坐到床边替陆银湾诊脉,段绮年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秦玉儿秀丽的眉头渐渐地皱起来,半晌,才沉声道:“的确是心口处的三焦经被震伤了。”
这一下,便是尹如是都大大吃了一惊,殷妾仇更是当场便大声叫嚷了起来:“怎么可能,你之前不是说她都好了么?怎么会突然如此?!”
秦玉儿沉吟道:“其中缘由我也说不太清,不过也不乏这么一种可能:日前击中她心口的那人实则是个精于内力的好手。他那一掌在瞬息间以内力灌入她体内,初时损伤不大,那股内力却能在她体内生生不息,愈演愈强,间断地损伤她的心脉。”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功夫?”殷妾仇惊奇道。
秦玉儿摇了摇头
:“这种功夫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少见些,难练些,南洋木流派的‘花重锦官城’,点苍剑派的‘二重气劲’都有点这个意思。只是……”
秦玉儿也不禁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起来:“按道理说,我不该一点也没有发觉呀……唐不初和沈夫人手底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高手?内力练至如此地步,又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作鹰犬走狗之流?”
她尚且在苦思而不得解,殷妾仇却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伤程度如何,危及性命么?”
秦玉儿默了默,摇了摇头:“这伤我治不了,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什么?!”殷妾仇大叫一声,“你胡说!”段绮年的脸色也立时黑了下来。秦玉儿依旧摇头,淡淡道:“心脉损伤至此,左右不过三五日光景……已算是个死人了。”-
秦玉儿与尹如是先后离开房间,段绮年又捉起陆银湾的手,反复探查了几遍。他抬起头来凝视着陆银湾微垂的眼睛,眸光晦暗不明。
殷妾仇在床边来来回回地走,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目光茫然。
陆银湾瞧见他这般,不禁叹了口气,轻声笑道:“阿仇,你别愁啦。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殷妾仇却不肯认命一般地摇了摇头,陀螺似的打着转。
陆银湾又笑道:“你就是再转,转得脑袋都发昏了,也换不来什么灵丹妙药哇。这世上的药只能救活人,连玉壶神医都说我必死无疑了,还有什么法子?”
她此时小脸煞白,嘴角还带着殷红的血迹,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只说到一半便轻声咳嗽起来,再不似平日神气活现模样。
殷妾仇哪里见过她这个样子,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将她紧紧抱住:“段兄,你快救她啊!咱们教中的雪莲花不是能生死人,肉白骨么,那个归你管,你快拿给她用啊!”
他此言一出,屋里霎时间安静了一瞬。段绮年瞥他一眼:“你以为洱海雪莲是什么东西,随随便便是个人都能用?”
“她不是别人,是陆银湾呀!”殷妾仇睁大了眼睛。
“阿仇,你不要闹了。”陆银湾气若游丝,“洱海雪莲是咱们圣教的宝物,二十年才得一株,的确不是我能用的……咱们教主出关在即,这雪莲是给教主用的。”
“我哪里闹了,你给我闭嘴,你他妈的都快死了!段兄,我们去求求副教主,或者是秦堂主……让他们把雪莲花分一点给银湾!”
“孩子话……”段绮年抬起眼来,声音低沉,“雪莲花一次只用给一个人用,否则便没有奇效了。你觉得他们会给她用么?”
“那怎么办!”殷妾仇激动地叫起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么?!”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我们自己……”殷妾仇未将话说完,眼睛里却闪过几分奇异的光芒,目含期翼地看向段绮年。
“……”
段绮年望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道:“不该有的念头,你最好一刻也不要有。赶紧把你心里那点心思忘个干净,要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段兄,你……”殷妾仇似是还想说什么,声音却也不自觉地弱下去,垂下脑袋来。
段绮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到了陆银湾脸上,若有所思地默了片刻。正巧陆银湾也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呆呆的,却还算平静,不知躲闪。
段绮年起身走出屋子去。
“哎,段兄!”殷妾仇在后面小声的叫了一声,他却连头也不回一下。殷妾仇的眼眶已经红了,小声嘀咕起来:“段兄怎么这么绝情啊……”Xxs一②
“傻瓜……”陆银湾笑话起他来。
“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哪怕去偷去抢,我也给你弄回来!”殷妾仇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再找段兄去,你先睡会儿吧。”
他扶着陆银湾躺下,在床边守了一阵。过了片刻,见她侧过身去面对床里,似是睡熟了,这才起了身,匆匆忙忙跑出门去。
屋里安静的很,只剩下陆银湾一个人。
半晌,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一双寒星般的眼睛背对着窗外斜照进的阳光,缓缓地睁开来-
青庐山的山腰处有一汪清潭,小得很,嵌在幽碧的竹林间,好似翡翠一般。清潭边便是一面峭壁,不算高,泉眼就是开在这山石上,一年四季汩汩地向外淌着水。
申时过半的时候,沈放还坐在这潭边,对着潭水发呆。这般数着自己的时日过日子的感觉的确不算好受,可偏偏他此刻也不知该去何处,不知该做什么。
要回去看看母亲么?虽说他心中对过往旧事仍旧耿耿于怀,但到底是为人子女,大约还是要道个别才好。要赶回少华山,跟观中的师兄、师伯们再见一面么?可那样是不是只会徒惹他们伤感?
听尹如是说,中路的武林盟人马在欢喜禅师的带领下,已快将蜀地收复完全了,若是能再进一步
,一举突入大理,将圣教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中原武林少说能有几十年安宁日子过。
正是关乎成败、急需用人的时候,若放在往常,他恢复了武功,定是要第一时间奔赴到两军交锋的最前线的,可如今这将死之躯……
怕是尚未赶到,便要毙命于半道了吧?
沈放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望着天色,心中呆呆地想道:“再在外面转一会吧,等晚些时候,银湾睡下了再回去。免得叫她看见我又心烦。”
正在出神之际,忽有几道极为细微的破空声响自他身后传来,他剑也未拔,反手一挥,道袍广袖带起一阵极强劲的风流,十几枚被折断的钢针便叮铃铃地掉在潭边的石子地上。
沈放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袖,回过身冷冷地看着来人。
段绮年一身黑袍,嘴角噙笑,抚着掌从竹林里走出来。沈放一见是他,神色更冷:“你来做什么?”
段绮年轻嗤一声,淡道:“来看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模样,乐一乐。”
沈放双瞳骤缩,拳头几乎捏的咯咯作响。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竟是段绮年骤然出拳,一拳砸向他面门。
沈放偏头避过,霎时间怒火中烧,一双清凌凌的凤眼亮得竟要燃起鲜艳的火光来!
段绮年出拳如风,走腿如电,攻势连绵不绝,一招一式端的是狠辣无比。沈放眼眸极亮,冷冷瞧着他,背负着双手上下腾挪,两人就这么在林间动起手来。
走过三四十招的功夫,沈放冷笑着道了句:“不过如此。”
他放开双手,骤然发难,掌风如刀刃一般连指段绮年头、颈、目、心,各大要穴。忽然间,并指如刀,直点向段绮年膻中穴,而后变指为拳,狠狠击在其胸膛之上。
段绮年连退了七八丈远,才堪堪站定,不禁眯了眯眼睛。
沈放见他脸色发白,却仍旧嘴角微勾,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心中不禁气血翻涌,一阵心烦意乱。
他冷着脸,一甩衣袖,回身便走,身后却又有劲风袭来。此番当真是忍无可忍,沈放骤然放开内力,只听得轰然一声——
两人便好似一块巨石撞向了山壁,竟似是将山也撼动了一般。峭壁上的泥土碎石簌簌滚落,沈放擒住段绮年双腕死穴,紧紧将他钉在山壁之上。
“你够了没有,不要太过分了!”沈放怒火中烧,面色却冷得骇人,“我若真是要杀你,你早已死了千百次了!”
段绮年暗动内力,挣了挣,却发觉他双手坚若磐石钢铁,竟纹丝不动。索性也就放松了下来。
他瞧着沈放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忽然轻笑一声,凑到他耳畔:“沈放,你嫉妒我。”
沈放的身体骤然一僵,双目通红。
段绮年沉沉地笑起来,肆无忌惮:“你的眼睛里满满的写的都是嫉妒两个字。”
“你连杀我都不敢,因为你知道你若杀了我,定然有人会恨透了你。”
“你!”沈放咬牙切齿,双手猛然用力,段绮年的腕骨登时咯咯作响起来,似乎下一瞬就要断折,他本人却依旧气定神闲,八风不动。
半晌,沈放终是松了力气,似是精疲力尽一般地退开一步,轻声喘息起来,神色茫然地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退得还不够远么,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段绮年瞧着他,似是也有些感慨,嗤笑道:“我们果然不是一类人。若是我遇上这种事情,可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我的话,她喜欢上了谁,我便杀了谁,即便让她遍体鳞伤,我也……”
“你住口!”沈放怒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若胆敢动她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哦,你是想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么’?”段绮年淡淡地嗤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快要死了啊。”Xxs一②
沈放哑口无言,半晌,才松开手,怔怔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段绮年:“……”
“你不能……你、你若是真喜欢她,就不能伤害她,你……”沈放语无伦次地道。
段绮年见他一副绝望至极的模样,也不禁失语半晌。他嗤笑了一声:“沈放,我不是你,她更不是你,不伤害别人就不错了,没那么容易被人拿捏。你若是真的担心她,不妨考虑些眼下的事吧。”
“我方才不过是想试试你武功恢复得如何罢了。我有件要紧的事,需要你帮忙。”
沈放见段绮年的神色严肃下来,也不禁冷下脸道:“我们正邪殊途,恐怕没有什么交情吧?我凭什么要帮你的忙?”
“你想清楚,是关乎陆银湾性命的事。她快死了,你知道么?”
沈放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连玉壶神医都说她没有法子了。”段绮年神色平静地看着沈放,语气低沉,缓缓地道,“如今能救她的只有一样东西……”
“洱海雪莲,我要你跟我一起,去把这花偷回来。”
第90章 第90章七窍心(三)
“圣教的教义之中,摆在头一条的,就是忠诚。在圣教,叛徒往往比敌人的下场更惨。”段绮年负手从沈放身边走过,眯着眼睛看向天边的快要隐入天际的一线金霞,淡声道,“我是圣教司辰,洱海雪莲于圣教又是极珍贵的宝物,我总不能带着我手下的人公然去抢,亦不能让殷妾仇与我同去。所以,只好找你跟我一起。”
“你已是将死之人,不若死前再发挥点作用,也别真废物一辈子啊。”他轻嗤一声,回过身来,唇角带了些讥诮的笑。
只是沈放此时早已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理会他的嘲讽了,只急急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
段绮年面上神情肃下来:“立刻。”-
酉时不到,两匹马嘶鸣着自青庐山的山间小道上奔驰而下,一匹浑身油青,一匹通体皂黑。金乌将坠,暮色四合,忽而又有一匹快马自他们之后追来,殷妾仇赶上他们,大叫道:“段兄,沈大哥,你们等等我!”
段绮年一勒马缰,眉头皱起:“你跟来干什么?”
殷妾仇道:“段兄,你们是不是要去取雪莲,我同你们一起呀!”
段绮年:“……”
殷妾仇急道:“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肯定是去取雪莲的!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把握,万一我能派上用场的呢。”
段绮年道:“你跟我们一同去了,陆银湾怎么办?”
殷妾仇道:“有尹如是在呢,没人敢来动她的,现在当务之急是雪莲花呀。”
殷妾仇也是个倔种,如何能看着他二人去取雪莲,而自己作壁上观?死缠烂打地跟在段绮年身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段绮年被他纠缠得没办法,情知既被他知道了,便再没办法甩下他的,冷着脸默不作声,算是默许了。
殷妾仇急急追问雪莲的下落,段绮年道:“洱海雪莲原该是由我去接迎的,但当时南堂出了事,我赶着回来,便送了密报给圣教的另一个司辰,叫他去接了。算着时日,如今这雪莲应该快到圣教的圣坛了,左右不过两三日功夫。我们赶在他们将雪莲送入密坛之前将雪莲花给截下来。”
“圣坛?”殷妾仇讶道,“圣坛不是在大理吗?我们如何赶得及?”
段绮年却淡淡道:“圣教还有一处圣坛,不在大理,就在巴蜀。这是一处秘密的据点,即便是教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当年教主闭关,无论是中原武林还是圣教里的人,都以为他回了大理的总坛。实际上,他闭关之地……”段绮年顿了顿,“就在蜀中。”
“什么?”便是连殷妾仇都惊讶不已。
沈放骤闻此言,心中不禁暗暗吃了一惊。他是万万没想到,圣教教主的闭关之所竟在蜀地。这不就好似心肺之上已被敌人钉入一颗钉子十数年,却不自知么?
沈放转念又不禁疑惑起来,这般重大的事,为何段绮年竟丝毫不避讳自己?他的目光落到段绮年面上,与他幽深的眼光一触,登时便明白了,不禁自嘲一笑:“在他眼中,我已与死人无异,他自然不需要提防我。”
“段兄,你如何知道的?”殷妾仇问道。
段绮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原本负责接洽事宜,自然比你知道的要多。到了那处,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必须听我安排。最好一个昼夜便能赶回来。”
三人商议已定,轻抖马缰,一个接一个地御马冲下山去。百步开外的树林之中,却有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窥伺着他们。
等御马的呼喝声渐渐消失之后,陆银湾才从树林里转出来。她仰头瞧了瞧天色,展开轻功掠回山顶之上。w.
陆银湾回到屋中匆匆翻了一通,却找不到自己银刀的踪影,心知这刀大约是在混乱中遗失了。别无他法,只好将从床头柜子中翻出来的一把匕首别进束腰之中。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急步往外走去,一推开屋门,却见一道青光骤然从头顶上劈落下来。
她一个激灵,抽出匕首便要反手格挡,却又忽然想起那剑实非凡品,寻常匕首定然是挡不住的。此时已然来不及收势,她一个侧翻向一旁滚去,口中大叫道:“姐姐,是我!”
那青锋紧追而来,当头落下,却只在她脑门上敲了敲,清亮的女声含着笑意在屋子里响起来:“好一只小狐狸,什么生病、受伤,果然都是骗人的,白赚人担心,忒狡猾了也。”
“尹姐姐,你别这么闹。”陆银湾一脸无奈,抚着胸脯推开她的剑锋,轻喘道,“我就算没伤也要被你吓出内伤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尹如是。她笑眯眯地收了晴光剑,弯下腰来拉她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晓不晓得,我险些都要去向兰姐姐负荆
请罪了。”
秦玉儿这时也不紧不慢地从屋外转进来,眉头微微蹙起,瞥了尹如是一眼:“她虽则是在做戏,身上的伤却不一定是假的。你这般吓她,真出了个好歹怎么办?”
尹如是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你瞧她身手如此灵便,哪像个伤患模样啊。”
秦玉儿不去理她,问陆银湾道:“我白日里瞧你的确三焦俱损,你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
陆银湾缓过气来,摇摇头笑道:“哪有法子能骗过玉壶神医的眼睛?伤嘛,自然是真的伤了,是我自己震断的。段绮年虽不比神医姐姐你,却也是颇通医理的,我若不是真伤,如何骗得过他?”
“那你……”秦玉儿不禁秀眉微蹙。
“我的修习的内功是盟主亲传,自有修筋续脉之妙用,这功法奇妙的紧,只要不是筋脉寸断,断到死透了,总是能修好的。即便是伤得再重些,也不会碍着性命,只是折损些阳寿罢了。更何况,我自己动手,也有分寸,这伤约莫个把月,也就能恢复了,姐姐大可放心。”
尹如是却是有些讶异:“兰姐姐把她的内功心法也教给你了?”
“是。”陆银湾笑起来,“我从她那学来的东西可不少呢。如若不然,我五年前丹田受损,武功尽废,又如何能这般快地恢复,甚至远超从前?”
“唉,这心可就偏大发了。我当年可跟她磨了许久,她都不肯把这套心法教给我。”
陆银湾无奈笑起来:“她也是关心你,这内功心法颇有几分危险,若不是我这种经脉本身有损的人,大可不必用这个。”
秦玉儿沉思片刻,道:“你这般自损身体,为的就是要段绮年信你。你莫非是要从他那儿……”
“秦姐姐好聪明,我要的就是洱海雪莲。”陆银湾道。
“你如何能拿得准,他会为了你背叛圣教?”
“实不相瞒,我也拿不准的。段兄对我心思和态度,十分难以琢磨,便是我自诩善于揣度人心,也并不能看得很透,总好像雾里观花一般……一切都只是赌罢了,就在方才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哩。”陆银湾摇了摇头,笑道,“只是眼下情势所逼,我非赌不可。”
“哦,怪不得你此前那般着急下山,你那时就是急着去找他?”尹如是恍然大悟,忽然笑道,“我便说么,你怎么会如此绝情?哎,到头来原来还是为了你师父呀。”
她这话原是打趣,但陆银湾听进耳里,却不禁面色一变,脸上的笑不自觉地便敛去了。
半晌,她神色淡漠地道:“姐姐莫要多想了,与沈放无关,我不是为救他。”
尹如是:“……”
陆银湾默了默:“我先前便得到了消息,圣教教主二月二便会出关。此人武功卓绝,十二年前便已将圣教神功练至第八重,多少武林豪侠都是在他手下惨死,我父亲……”S壹贰
陆银湾说到此处,轻轻地垂下眼睛来,神色中不禁漫上几分黯然。
“我父亲当年在江湖中,亦算得上是一流的剑者,我却亲眼目睹他在圣教教主手下被一剑穿心……”
“若是此番让圣教教主服食下洱海雪莲,从假死中醒过来,他的神功便会更进一重,不知会变得多么恐怖,那必将是武林的一场浩劫。”
陆银湾微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此番铤而走险,亦是因为这个缘由。时间太过紧张,实在容不得我多想。”
她这一番话,叫秦、尹都不禁神色严肃起来,对视了一眼。
秦玉儿瞥她腰间别着的刀鞘:“段绮年既然已经去取洱海雪莲了,你方才又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
“小唐门的一个弟子,叫宋枕石的。他原是我全心信赖的一颗棋,却不想竟叫他出其不意地将了我一军。我此番几次落入险境,均是拜他所赐。此人知道我太多秘密,我却忽然摸不准他的底细了,若继续留着他,实在后患无穷。我必须得尽快将他除掉。”
尹如是道:“既如此,你交给我就是了,我去替你杀了他。”
“不,不能叫他一死了之。”陆银湾连忙按住她,道,“我还有许多疑惑未解,若是不弄清楚了他的立场,不知道他到底暴露了多少我的秘密,我日后在圣教里行事,将大大不便……我非得亲自去盘查一番,再将他灭口才行。”
“可你身上的伤……”
“那宋枕石虽然脑筋活络,但似是因为少时损过根基,武功并不怎么出色。我便是有伤在身,应当也拿得下他。”陆银湾道。
“这怎么行?三焦经脉受损可不是开玩笑的。兰姐姐的这套心法,我亦是了解一二的,功法是奇异不错,却也断不能这么短时间
就让你恢复如初。你现在淘气,不知疼惜自己,将来少不了吃苦!”尹如是肃道。
“更何况,你此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一时半刻的,没能在段绮年他们回来之前赶回来,不就败露了?”
“这……”
尹如是想了想:“不若这样吧,我暗中去将宋枕石带回来,找一处地方关着他,既叫他再不能威胁到你,也方便你日后审问他。”
陆银湾略一思衬,心道:这法子倒的确可行。
她若真的自己去了,必要在一个昼夜的时间里来回。仓促之间未必能逼宋枕石说出实话来。留到以后慢慢逼供盘问,反倒便宜些。
这般想着,她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好罢,那就只好辛苦姐姐跑一趟了。”.
尹如是爽快道:“不妨事,小菜一碟啦。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已是月上枝头的时候,三人略作商议,陆银湾又细细交代了尹如是一些事情,尹如是便踏着月色下了青庐山去了。
只留下秦玉儿一人照看陆银湾。
亥时时候,屋外忽然起了风。秦玉儿喂陆银湾喝了些滋补固元的汤药,两人便打算熄灯歇下了。
瞧着尹如是不在,陆银湾美滋滋地便爬上了秦玉儿的床,支着下巴嘻嘻笑道:“姐姐我冷,咱们一起睡吧。”
秦玉儿:“……”
陆银湾又眨了眨眼睛,天真道:“姐姐的床好宽敞,平时一个人睡得了这么大的床么?”
秦玉儿:“……”
秦玉儿无言了片刻,摇头叹了口气:“你先老实躺下吧,我去将明早要用的药材拿进屋,马上就回来。”言罢披了衣服,走出屋去。
陆银湾将双臂枕在脑下仰躺着,却哪里能睡得着。神色渐渐凝肃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却已开始盘算起其他事情来了。
自她醒来之后,便已将这一回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彻底。整个事情的始末和其余人的心思动机她都已猜摸了个七八,唯有宋枕石此人,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若他心向武林正道,则必然不会背叛自己,哪怕是追随唐不初那种道貌岸然、阴狠伪善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应该跟中原武林站在一个阵营才对。
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她动手。
可是,若说他是圣教的人,也是必然说不通的。这一次圣教南堂与武林盟之争,可谓两败俱伤,殷妾仇和段绮年的人马损失近半数,南堂歌楼甚至付之一炬,殷妾仇险些死在火海里……
宋枕石给她做棋子已有一载有余,是了解些许内情的。他们三人虽然颇有几分交情,可段绮年和殷妾仇都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四大堂主已死了两个,南堂一折,圣教便又断了一臂。宋枕石若真是一心为了圣教,是绝不该设计这个圈套,对他二人也动手的。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若是他与圣教没有什么牵连是最好,若是有的话……会不会已经向圣教泄露了一些她的秘密?副教主和秦有风对她的掌握如今又有多少了?
若是不弄清楚这些事,她一时半刻恐怕都不能回圣教了。
陆银湾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起来。忽然,院子里有东西倒落的声响传进来,陆银湾不由得一怔:“神医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屋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好似鬼哭一般,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将窗户纸都吹得哗哗作响,却没人答她的话。陆银湾目光一凛,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秦玉儿已出去好一会儿没回来了。
她眉心微微一动,披衣下床,摸到枕头下压着的短匕,附耳靠到门上听了听。只可惜外面风声太过嘈杂,什么也听不出来。
她挑了挑眉头,直接推开了门。
屋外,秦玉儿正对着屋门而立,细长的脖颈架着四把长刀。
刀刀见血,划出了四条血线,在她脖颈上围成了一个红色的圈,缓缓地往下渗着血。
她本人的神色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清淡,未发一言。
陆银湾垂眸瞧见同样交叉着架上自己的脖颈的刀刃,回眸瞥了一眼立在门边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如幽魂一般飘至陆银湾身边,声音低沉刻板,毫无感情,活似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新鲜的僵尸。
“陆司辰,失礼了。副教主有急事要见您,正在圣坛等着您呢。”
陆银湾默了片刻,嘴角一翘,咯咯地笑起来:“要见见就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见副教主,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知道的晓得你们是来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银湾做了什么亏心事,要畏罪潜逃呢。”
她一抖衣领,将自己裹得紧了些,娇声道:“带路呀,我衣服穿的少,可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