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七窍心(四)
黎明时候,狭长的峡谷里尽是血色。金霞从谷道的尽头喷薄而出,将血红的涓流映照得分外鲜艳。
呻.吟哀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血泊最浓厚之处,一身白衣被染成血衣,鲜红斑驳。
他回过头来,俊美的脸颊边沾染了几道血痕,听着周遭哀声四起,神色中有几分不忍。然而他终是提步,快步走向不远处双毂开裂、横轴断折的马车。
四分五裂的马车之上,是一架精铁打造的密闭的铁箱子,以铁索捆缚。沈放挥剑斩断铁索,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铁匣。
打开铁匣子,一朵娇弱而洁白的莲花盛放其中,被大红的绒布包裹着,在朝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瑰丽和洁净。
奇的是,这花的根却不是扎在土壤中的,而是插在一颗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的空心圆球中。那圆球中瞧着鲜红夺目,竟真好似盛满血液一般。
沈放大感奇异,却半点不敢疏忽,小心翼翼地将那雪莲花连同玻璃球一起捧出来。倒握长剑,足尖轻点,飞一般地离开了。
幽深的峡谷之上,耸然的山石之间,段绮年和殷妾仇早将这一场血战的全部经过尽数看在眼中。
殷妾仇不禁连连咂舌,惊讶道:“我早知沈大哥厉害。却也不意他竟这么厉害,这可不是十几人几十人的,这是几百人近千人呐!虽说咱们专挑了这地势狭长的峡谷,有利于他各个击破,但赢得这么快,属实也太夸张了些。我瞧那些人都没死呢,沈大哥果然是好心肠,一个也没下死手。”
他啰里啰嗦地又开始抚着胸口慨叹:“还好还好,要不然我这心里也不好受。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如果不是为了陆银湾,谁来干这个事儿……”
段绮年面上无甚表情,轻嗤一声:“妇人之仁。”
正说话间,沈放已踏着悬直的峭壁,径直从峡谷中跃上来。
他匆匆赶上前,将手里的花递给段绮年:“果然如你所言,这花儿并非是生长于土壤之中。我依照你的嘱咐,将花朵和花根一并带回来了。你瞧,这花并没有枯萎之象,应该没有失效吧?”
段绮年将花接在手里,上下端详了一番,点头道:“嗯,可以。”
沈放不禁松下一口气,面露喜色:“太好了。”
段绮年又抬起眼来,瞥了一眼沈放,忽而笑了笑,轻嗤了一声:“你就这么轻易地把花给我了?”
沈放一怔,不知他言下何意。
段绮年勾了勾唇角,眸光闪烁:“这花能解百毒,治百病,起死回生。你若服下它的话,也可以解你将死之困。”
“什么?沈大哥他怎么了?!”殷妾仇闻言便是一惊,“玉壶神医不是已将他医好了么?”
段绮年却没理会他,一双眼睛仍旧盯着沈放,笑容意味不明。
他往前靠近一步,垂下眼来轻笑道:“你须知道,陆银湾吃了这花,便要身康体健,长命百岁。你在九泉之下,便可瞧着她日日同我在一处,形影不离,难舍难分,说不定还要做些有趣儿的事儿……哈哈,你甘心吗?”
沈放闻言面色立时一僵,薄唇紧抿,霎时间失了血色,却叫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愈发显得哀艳了。
双拳紧握,下颌微微鼓起,他偏过头去,似是有些抵触这个问题,淡声道:“我们快回去吧,别耽搁了。”
言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率先走了。
三人赶回青庐山脚下时,还未到正午,这一来一回竟是连一个昼夜也没用上。段绮年勒马回身对沈放道:“你不必上去了。”
沈放和殷妾仇都怔了怔。沈放问道:“为何?”
段绮年嗤笑了一声:“你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徒惹她不快罢了。我要是你,知道自己这般多余,早就自己找个地儿乖乖地将自己埋了等死了。既省得四处碍别人的眼,好歹也给自己留些体面……”
沈放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颇为精彩。连殷妾仇都听不下去了:“段兄,你别这样说呀……”
“好,我就不回去了。等银湾脱了险,劳烦阿仇来给我送个信儿,我也就放心了。”沈放淡道。
“沈大哥你……”殷妾仇讶然道。
沈放扯出一个笑来:“快回去吧,等银湾伤好了,你一定记得来知会我一声儿。我就在此处等你。”
殷妾仇见他如此说,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儿,但又记挂着陆银湾,当下也只好作罢,跟段绮年一道上山去了。
半道上,他轻抖马缰,追上段绮年:“段兄,你做什么这般针对沈大哥?他分明是极好、极讲义气的人。他怕咱会被教中为难,面都没让咱们露,自己一个人就去把雪莲花给拿回来了。你却不让他回来……”
段绮年瞥他一眼:“那你要不要弃暗投明,跟他一起返回正道?”
“不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殷妾仇吓得吐了吐舌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别到处认兄弟姐妹的好。”段绮年淡声道。
“更何况……”他微微眯起眼睛,向碧竹掩映的山顶望去,“我让他上来了,这花儿最后吃到谁肚子里可说不准。”-
沈放在山脚下徘徊许久,都不见殷妾仇回来。陆小叁正在山路边的草丛里嚼野花,沈放替它揉了揉耳朵,又开始一下一下地顺起鬃毛来,轻声说道:S壹贰
“小叁,以后只有你陪着她啦。你一定要努力,活得长长久久的,陪她久一点,知道么?”
陆小叁被陆银湾养了这么些年,早已没了大宛皇族御马的矜贵气度,反倒很是乡巴佬。被他摸得很舒服,立刻快活又谄媚地叫起来,好似当真在回应他一般。
沈放又喃喃道:“她厌烦大约也只厌烦我一个,应当还是喜欢你的。你瞧,她跟你说话时笑得多么开心,她从小就最喜欢你的。你一定不能叫她失望,一定不能辜负她呀。”
他正在一个人失神,喃喃自语,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
他:“放儿!”
沈放一怔,回过头来望向林木掩映之处:“母亲?”
一人从树林中走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沈夫人乍一见到沈放,眼泪便从眼眶里滚滚而下,扑上前来攀住他的衣袖,嘶声道:“放儿!你性命垂危,为何不跟我说?!若是秦玉儿不告诉我,是不是你到死也不打算来见我一面了?”
沈放盲眼五年,此时骤然看见沈夫人,只见其两鬓斑白,面容憔悴苍老,再不复印象里气度威严、容光焕发的模样,亦是大吃了一惊:“母亲,你怎么……”
沈夫人此刻再没了两日前在青庐山下咄咄逼人的情态,声音嘶哑,两鬓苍苍。她落泪道。
“那秦玉儿分明是个医者,怎么这般冷血无情?她告诉了我这事情,却不许我上山去寻你,她明知道有救你性命的法子,却放任你去死?也忒不负责任了!”
“放儿,你快跟我回去,我已写了书信知会了少林寺欢喜禅师,咱们速速赶去武林盟,请欢喜禅师和诸派掌门为你护法,再结一个生死结!快,再晚就来不及了呀!”
沈放无言片刻,抬手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声音平淡:“有劳母亲费心,不必了。”
沈夫人睁大了眼睛:“放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同母亲置气么?!”Xxs一②
“岂敢,孩儿并非与母亲置气,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想要做什么事,都能做得成,想要保护什么人,都有能力去保护……我再没觉得有比这更好的了。”
沈放轻轻掸了掸衣袖,抬起眼来一字一字淡声道。
“废物做得久了,实在不想重蹈覆辙。受人胁迫的滋味,我也早已尝够了。”
“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武功再要紧,也没有性命要紧啊!”沈夫人急道,“就算没了武功,你是沈家的少爷,是母亲的儿子,谁敢欺辱你、胁迫你?”
“当初胁迫我的,不正是母亲您么?”沈放反问道。
“你还记着这回事?我那是为你好!”沈夫人叫道。
沈放:“……”
沈放定定地望着沈夫人,平静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把我当成您的物件儿?”
“我……”沈夫人一噎。
“我的确是您的儿子,我的命是您给的,但我也分明是一个人。我想爱什么人,想娶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受您控制?”
“您觉得我的武功没有什么用,不不不,它实在太有用了。”沈放摇头道,“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同您说话,能自己决定自己是生还是死,而不会被您的手下七手八脚地按住、捆住,这不就是证明么?”
“你、你……”沈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在报复母亲?拿你自己的命?”
“不敢。”
沈夫人忽然激动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焉敢如此!你这是大不孝,你知不知道!”
“孩儿自幼便不算孝顺,还望母亲原宥。”任沈夫人如何歇斯底里,沈放都没有半分要顺从她的意思,态度恭敬却又极度平静。
沈夫人终于没了办法,扯住他的袖子,声泪俱下:“放儿,母亲不逼你了,好不好?母亲以后再也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就别再倔了,行不行?你难道真的要让沈家绝后,要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沈放轻叹一声:“母亲,你不必再费力气。我已用半数寿命向玉壶神医求了几日光明,不过这几日可活了。纵然此刻跟您赶往武林盟,也是于事无补的。”
沈夫人这时才注意到沈放目光再不似往日凝滞,立时便是一僵,心知他此言并非玩笑。震惊之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却在这时,有骏马嘶鸣之声从远处传来。
沈放一回头,远远地瞧见殷妾仇,面上登时露出放松的笑来,迎着他走过去。然则他还未高兴多久,便瞧出殷妾仇神色慌忙,显然有异。
殷妾仇翻身下马,飞一般地赶到他跟前,急声道:“沈大哥,大事不好!陆银湾她们三人,全都不见了,小院子里一片狼藉,还有些不少血迹!”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段绮年也紧随殷妾仇而来,脸色相当难看,沉声道:“院子里面也没有什么打斗痕迹,说明要么是她们自愿跟人走的,要不然就是毫无反抗之力。”
无巧不成书,正在三人焦头烂额,毫无头绪之时,尹如是也跨着一匹骏马从山下走来。
殷妾仇最是个沉不住气的,一见她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将她扯下马来:“陆银湾呢?陆银湾呢?!”
且说唐不初与沈夫人自从两日前被逐下青庐山之后,便分道扬镳了。沈夫人仍守在青庐山脚下,唐不初却是领着门下弟子投奔欢喜禅师而去。
尹如是前一晚依照陆银湾嘱托,寻到小唐门众弟子歇脚之处,原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宋枕石捉来,却意外地发现宋枕石早已于两日前便失去了踪迹。
她心中寻思,难不成这宋枕石也知道自己可能性命不保,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她懊恼自己无功而返,却万万没有料到,还有更糟的事情等着她。
殷妾仇问她陆银湾哪里去了,尹如是如何知晓?殷妾仇简直气得头顶都要冒火,连连质问她到何处去了。
尹如是听他吱哇乱叫许久,脑袋都大了,独独只将“秦玉儿也不见了”这几个字听进耳朵里,登时也好似炮仗炸开了一般,指着殷妾仇的鼻子,跺脚骂道:“我当初便不该心软收留你们几个扫把星,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你们还我的玉儿来!”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段绮年一抬头,瞧见一只白头灰翅的鸽子扑棱棱地从天际飞过,往青庐山顶上飞去。
他足尖微点,直如一支离弦的黑色铁箭般腾空而起,将那信鸽抓进手里。
沈放匆忙追上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段绮年读完那一纸信笺,眉头微皱:“是手下人从
驻兵之处传来的……副教主一日前下令,叫我和殷妾仇二人速速赶往圣坛。”
“什么?这个时候!”殷妾仇也赶过来,急道,“陆银湾下落不明,我们现在如何能撇下她?”
段绮年却将那信笺揉成了一团,抬起眼来冲他冷冷道:“副教主的密令中,只叫我们二人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可他为什么不叫陆银湾也回去?又或者说……”
“他如何知道陆银湾没跟我们在一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昨夜陆银湾和秦玉儿被圣教的另外两位司辰一并带走,乘一辆四轮马车一路急赶,不知是向何处驰去。
那两位司辰嘴上说的是请,言语态度间却没有半点请的意思。马车周遭跟随的人马更是将这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陆银湾出门前正打算熄灯歇下,事发紧急,只穿了单衣,披了件大氅便出了门来。事后要去添件衣裳,那两位司辰却不答应。
其实这也无怪他们冷酷,实在是陆银湾平日里狡黠奸诈的名声传得太响了。她平日里在八司之中风头最盛,其余司辰都晓得她不好对付,应付她自然万般小心,如何敢随便让她提要求?
正赶上冬去春来的时节,夜里还清寒的很,陆银湾又受了重伤,气血不足,不过片刻便冻得浑身冰凉了。她只闭着眼睛,秀眉紧蹙着,揉搓起双臂来。
秦玉儿端坐在她对面,神色淡淡,听见她轻咳了几声,将自己外披解下来给她裹上,又从布裳上撕下一大块衣料来将她掉了一只鞋的脚裹住。
陆银湾正凝神苦思,忽感到身上一暖,不禁抬起脸来。她无奈一笑,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属实不好意思,此番牵累姐姐了。”
秦玉儿淡淡道:“无妨,生死有命,看得开便无惧。”
“姐姐安心,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副教主这次召我回去也不一定就查出了什么,说不定穷山恶水之后便是柳暗花明呢。”陆银湾自嘲一笑,低声道,“就算真是穷途末路了……我也尽力想办法保住姐姐性命。”
秦玉儿知道她性子,向来信己不信天,即便是瞧来最无望的境地,她也总喜欢剑走偏锋,琢磨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当下也不多言,留下时间来叫她静心思考。
其实陆银湾虽然这般安慰她,但自己心中亦没有完全把握。
她心道:“此番南堂伤亡惨重,副教主定然对我们三个极为恼火,若不定就是要彻查此事始末。若他是单纯因为我们办砸了差事,所以要施以处罚,那倒是无惧,怕就怕他发觉了什么端倪……”
她转念又想到:“只要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总能和他周旋周旋的。这次我虽然几次死里逃生,颇为狼狈,但无论是在正道弟子,还是在圣教人马的面前,应该都没有什么破绽才对。除了那个人,是个隐患……”
她一路苦思冥想,心中犹如火煎,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从容得很。直到第二日午时时候,马车行到了地方,陆银湾才惊觉圣教的这一处密坛竟就在蜀地。
另外两位司辰着人来请陆银湾下车,陆银湾掀开帘子,瞧见自己脚上只剩下了一只鞋,索性将另一只也踢掉了,赤着脚施施然地下了车来。
她衣襟微敞,乌发松散,白皙的双足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不似是个囚徒,反倒像是春睡方醒的病西施。她甚至还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将一头柔顺的乌发理到一边肩头,娇嗔一声:“带路呀!”
几个小兵看她看得愣住了,被她唬得一蹦,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那密坛并非建在地面上,反而深入地下,真像个坟墓也似。陆银湾循着石阶一点点向下走,最终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之中。
这石室颇为宽敞,正中竟摆了一架精钢棺材。棺材之后一人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秦有风正对这人躬身汇报着什么。Xxs一②
陆银湾一面走进去,一面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这一看不要紧,却见到了一群老熟人。崆峒和峨眉的数十名弟子竟然尽数在此,个个神情委顿,叫人五花大绑!
陆银湾只觉得一口心头血简直要自嗓子眼涌出来,心中怒骂:“这帮废物!”
裴雪青紧闭双目,面色苍白,躺在人群之中,嘴角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淌出来,将胸襟都染花了。她平时用的长剑也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她裙边。
杨白桑将她搂在怀里,双眼通红,一抬头正瞧见陆银湾走进来,眼睛里登时放出光彩来。
陆银湾微一眯眼,他登时便会了意,收敛了神色。陆银湾压制住心中怒火,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叩首道:“见过左使。”
圣教以右为尊,左使便是副使了。
“哦,来了呀。”那背对着她而立的男人甚至连头都没回,淡淡吩咐道,“把宋枕石带上来吧。”
陆银湾的心脏骤然一顿,疼得脑袋都有些发昏。她睁着眼睛,背上皆是冷汗,心里茫茫然地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当真是天要亡我么?
铁链响动的哗哗声愈来愈近,陆银湾僵硬地抬起头来,瞧见一个身形劲瘦的青年自黑暗中走出来。面容清秀,一双桃花眼却艳丽得紧。
他面色苍白的很,神情倦怠,似是也负了伤,眼睛里却仍旧闪烁着笑意,好似狐狸一般。他笑道:“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银湾原本已经万念俱灰,此刻瞧见他的模样,目光又落到他腕间的铁索之上,嘴角却是情不自禁地又翘起来。
停跳的心脏又缓缓开始跳动,她心里想着,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五分生机呀。
她此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宋枕石此人到底是什么立场和身份,现在反倒隐隐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细作和叛徒,也不知谁能活到最后?圣教会更痛恨哪一个?
她直起身来,神色疑惑得很,问道:“你是?”
第92章 第92章七窍心(五)
圣教之中,徒弟最多的当属秦有风。
圣教的情报网“天罗”已发展了两百来年,网中的细作成百上千,皆由秦有风一人掌管。秦有风常年在外走动,常常会从各处捡来一些长相美貌的孤苦乞儿,加以训练,变成自己网中的棋子。
他的许多棋子如今已经在中原武林中扎了根,有些人拜入名门,深得掌门器重,有些人则与武林世家的子女结成婚姻,将来甚至能左右一派的命运。
陆银湾此前便听过些小道消息——这宋枕石原本在小唐门地位并不高,入门才两三年,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数次救下了唐不初女儿的性命。
他皮相虽不算俊美无暇,却颇有几分勾人,与人相处时亦是温柔体贴,很懂风情,早已得了唐家大小姐的青眼。只是他来路不明,出身寒微,又兼武功不济,纵使唐家大小姐跟唐不初闹了许多次,唐不初的回应也都模棱两可,没有完全答应下来。
唐不初这人惯常假仁假义,贪好虚名,若能一举歼灭南堂,于他而言绝对是一大功绩。
若说宋枕石是为了博唐不初的欢心,才将自己和南堂一并算计进去,倒也不是没可能。w.
陆银湾自从前几日从昏迷中醒过来,就一直在担心,宋枕石背叛自己会不会是因为他和圣教有什么牵连。若他是秦有风的手下,受秦有风的命令前来试探自己,那自己恐怕早已暴露无遗。
她甚至有想过,秦有风会不会是知道了她的细作身份,便连段绮年和殷妾仇这两个和她走得近的人都一并怀疑上了,这才令宋枕石设下陷阱,让武林盟和南堂两两相争,既叫武林盟损失惨重,也除去了他们三个叛徒。
如果是这样,她今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看见了宋枕石之后,反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只消瞧见他这一身枷锁的模样,她便知道,宋枕石也绝非秦有风全心信赖之人。他不可能是在秦有风的指示下,才重创圣教南堂的。这一切定然是他自己的主意。
在圣教眼里,叛徒和敌人一样可恨,不论他曾经是否是圣教的棋子,秦有风都未必会将他的话尽数当真。
宋枕石蹙了蹙眉,对陆银湾笑道:“陆姑娘,你这样装傻充楞,可就没意思了。”
陆银湾也抬起头来道:“奇了,我装了哪门子的傻。你这人倒是奇怪,无缘无故来与我套什么近乎?”
“够了。”苍老浑厚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圣教左使转过身来,宽大的黑抛下隐着一张白银面具。
说来也奇,圣教的副教主杨穷并非大理人士,反而是中原人。
他二十多年前便加入了圣教,几年的时间里便爬到了副教主的位置,如今也该有五六十的年纪了。圣教教主闭关的这十几年,他在圣教可谓一手遮天。
他修习圣教的神功亦有些年头,但因为圣教神功固有的缺陷,一直停在第八重未能突破。在圣教之中,他的武功仅在教主之下。陆银湾当初便是经由他的准许,才进入了圣教。
“左使,您这是什么意思?恕银湾驽钝,实在瞧不明白。”陆银湾蹙眉道。
杨穷一双阴沉沉的眼睛透过面具射到陆银湾面上,叫人瞧不出其中意味。他招了招手,一旁的秦有风板着一张棺材脸替他开了腔。
三言两语之间,陆银湾便将事情经过拼凑出了个大概。
圣教此番南下,算是志在必得,仗着秦有风手中遍布中原的情报网,一路势如破竹。然而就在几个月前,局势急转直下,武林盟竟好似反过来抓住了圣教的死穴一般,叫圣教处处制肘。
八个司辰已经死了一半,东、北二堂的堂主也先后殒命……当然,这其中一大半都是陆银湾的手笔。
眼看着这次东征又要以失败告终,杨穷终是按奈不住,亲自从大理赶来了中原。
他行事一向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首,圣教想在短时间内击退武林盟显然不现实,但圣教的杀手成百上千,要杀几个关键人物制造恐慌,以儆效尤,还是容易的。
正值南堂覆灭,杨穷听闻一个小唐门弟子在武林盟这一次的行动之中献计献策,出尽了风头,自然不会放过他。
燕儿山起火的那一夜,沈放冲破生死结,银羽寨的黑骑全军覆没。宋枕石当时追得最紧,首当其冲,几乎重伤濒死。之后他被小唐门的师兄弟救了回去,卧床休养了七八日,才渐渐能下床走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被圣教杀手暗中抓了回来。
宋枕石害得圣教折损了一条臂膀,圣教定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杨穷本来是打算将人抓来,枭首于两军阵前,以振军心,做杀鸡儆猴之用。孰料,他却在此时抖落出圣教之中潜藏细作这一秘密。
圣教连连败退,杨穷和秦有风早已心生怀疑,自然对他的话极为上心。
他不仅将陆银湾是细作的事抖落了出来,还将这一次南堂失陷的责任也尽数推到了陆银湾头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狗东西,端得是狗急跳墙,为了保自己的命,便咬上了我了!”陆银湾心中暗道。
她恨宋枕石恨得牙根痒痒,已在心底发了几百遍的誓,若此次逃出生天,定然将他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然而她面上却半分不显,笑嘻嘻道:“秦堂主,我一向敬您老练精明,怎么这次却这般糊涂?我同此人根本就不认识,他随随
便便的几句话,您和左使就信了?若真是如此,只要正道的人全都站出来,一人指出我一个不是来,我是不是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武林盟的人是如何轻易就攻入南堂的?涉及奇音谷各处守备关隘的布局图,又为何会流落到武林盟手中?”秦有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道。
陆银湾心中一跳。
奇音谷的布局图她原先的确是给过宋枕石一份儿,图上绘出了奇音谷各处守备和几条少有人知的密道,为的是能叫他出入山谷更方便些。谁知却成了其投毒、偷袭之利器。
陆银湾叩首道:“是属下疏忽。武林盟是如何得到此图的……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便是现在也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属下甘愿领罚。”
“陆姑娘不知,不妨听我来说说?”宋枕石轻笑一声,插口道,“那图纸正是陆姑娘自己交付到正道手中的。陆姑娘为了中原武林可谓是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啊。”
陆银湾偏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住他,笑道:“你在说什么笑话?你看见我将那图纸交给谁了,难不成是交给你了?如若不然,你怎么这般笃定好似你亲眼看见过一般?”
“你想诬赖于我,好,我也来问问你,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样的立场来向我们堂主和左使告密的?”
“你分明是小唐门弟子,与我教水火不容,怎么忽然反过来对我教这般忠心了?嘴脸变得这般快,你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想要空手套白狼,离间我与堂主、左使的关系?好教圣教再折一臂,让武林盟坐收渔利?!”
圣教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痛失统领无数,正是人丁凋敝、无人可用的时候,陆银湾这一反问,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正正切中杨穷的心口。
陆银湾没来之前,宋枕石将陆银湾身为细作的事情交代的有理有据,杨穷和秦有风早已信了七八分,此刻面上却又不禁显出凝重神色。
陆银湾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咄咄逼人之意毫不掩饰。宋枕石先是一怔,继而冷笑道:“不愧是向月白狐,果真伶牙俐齿,精明得好似狐狸一般。可你终究算错了一步——我本就不是正道子弟,而是堂主安插进中原武林的一颗棋子。我的命是堂主救下的,堂主自然清楚我的忠心。”
“你的忠心?你若真是忠心,既然早已发现了我意图不轨,为何不及时上报给秦堂主?你若亲眼所见我将南堂布防图交给了武林盟,又为何不加以阻止?你放任武林盟灭掉了南堂,你又到底是什么心思?”
“哈。”陆银湾嗤笑一声,“就算你是秦堂主的徒弟,在正道这么多年,也难保不会心生出异心呐?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听说小唐门的大小姐近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迷住了……不会就是你吧?”
“你一个无名小卒,即便在圣教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无权无势,可到了小唐门,那就大大地不同了。立时就能一跃成龙,当上小唐门门主的乘龙快婿了!也无怪你背叛了堂主,背叛了圣教,先是使奸计灭了南堂,被抓回来了又到堂主面前演这么一出好戏,指望着混淆视听,让堂主取我性命!”
“你……”宋枕石微微咬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尽是阴毒。
其实,如果宋枕石当真是完完全全效忠于秦有风,陆银湾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她就是吃准了宋枕石也包藏祸心,并不敢将事情全貌都说出来,才敢如此嚣张。
毕竟,他总不能承认这图纸是陆银湾亲手交给他,而他不仅没有上报给秦有风,还反过来利用其攻打南堂吧?
这两人都心思不纯,也都知道对方并非忠于圣教。眼前之境况是谁都想将责任推到对方头上,却谁都不能将对方一口咬死。
陆银湾直起身来,昂首道:“堂主,左使,二位圣明,断不可被此人蒙蔽了!他说我与正道暗通款曲,哼,谁人不知我陆银湾是被正道赶出来的弃徒?当年我武功尽废,被赶下少华山,少不了唐不初的功劳!他的亲生儿子也是死在我手里的!我难不成还会反过来帮他不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好几次差一点便能杀了唐不初,都是这姓宋的将他救下了!二位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到武林盟中去暗查!”
“我当初加入圣教,为的就是报仇,即便曾经在正道呆过几年,也早已和他们恩断义绝了!这些年我为咱们教杀的人,难道还少么!即便不算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咱们教叫武林盟那些狗东西追着打,这个节骨眼上,教主跟堂主竟……竟还来怀疑我,实在叫人寒心!”
陆银湾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眶也不禁红了。她双眸含泪,语气也不甚客气,到真像是被逼得急了,委屈不忿,满心怒气,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她将身上衣服紧了紧,捂着心口咳嗽起来,垂泪恨声道:“我本以为加入了圣教,便能有机会报仇了,现在倒好……早知圣教行事也如此蠢笨窝囊,我还不如一早就归隐山林了去!二位只管听信小人谗言,将教中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全除去了吧!咱们教传承了几百年,终究也是要从内里自己杀起来,才能被灭的干干净净!”Xxs一②
“……”
秦有风听她此言,似是心中也泛起了嘀咕,偏头去瞥杨穷神色。杨穷却仍旧面无表情,眸色深沉。
半晌,还是宋枕石先开了口,他淡淡
笑道:“你若当真跟正道没有牵连,玉壶神医和三尺青锋剑凭什么收容你?还这般尽心地为你疗伤?要知道,她们两个向来是以武林盟主葬名花马首是瞻的。”
“你口口声声说对正道恨之入骨,却一直跟你师父不清不楚的,对他百般痴缠。他却也是个妙人,分明一直自诩正道,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几百人围追堵截之中,生生将你救走了!”
“你二位的这‘仇’结得可真是好哇,正是不离不弃,不死不休,简直比人家正儿八经的夫妻还要恩爱了!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瞧着我们陆大司辰分明也难过美人关啊。你倒说说,我俩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跟正道藕断丝连?”
陆银湾面色骤变,死死瞪着他,原本就无甚血色的脸颊,此刻更是雪白一片。
他这几句话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大,毕竟沈放恢复武功,于乱阵之中强行将陆银湾救走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沈放原本就是圣教心腹大患,此时被提出来,杨左使的脸色登时沉下来。
感情一事本就难解,这个节骨眼上更是叫人百口莫辩。饶是陆银湾一向伶牙俐齿,此刻也失了头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辩解。
她背上的冷汗又发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堂主,左使,感情一事属实难以向二位解释,可我确实已与沈放划清了界限。我几个月前的确还对他有些兴趣,可那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点乐子罢了。”
“他当初对我那般无情,我正是因为恨他入了骨,才将他逼来给自己当男宠,我不过是为了羞辱他罢了……”
“哦,那你倒说说,他为何肯舍命救你?”杨穷的声音不大,却含着浑厚内力,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在陆银湾心口上。
若放在平时,她自是不会如何,可现如今心口旧伤未愈,内力不足,竟被这几个字震得头昏脑涨,满口腥甜。
她伏在地上,只觉得心脏几欲炸裂。杨穷却从主座之上一步一步踱下来,走到她的跟前:“你若真是忠心的,能不能杀了他?”
陆银湾捏紧了拳头,她情知以她现在所剩无几的内力,想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杨穷只消当头拍下一掌,她必死无疑。
她咬牙道:“也不是不成,如果左使真要如此的话,我这便去取了他的人头来,总能证明我的清白吧?”
“去?你现在想到哪去?到底是想去杀人,还是想要逃命?”
“……”
陆银湾抬起头来,冷静地凝视着他,忽然笑道:“左使若是心中已有决断,那还犹豫什么,一掌毙了我好了,也省的我许多口舌。”
杨穷凝视着她道:“不,如果你真是细作的话,是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也知道教中的规矩。”w.
“……”
陆银湾死死地抿着唇。
她自然知道。
且不说圣教如何厌恶叛徒和细作,即便是为了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机密,杨穷也绝不会允许她轻易死掉。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有吵嚷的声音传进来,一个小卒匆匆忙忙跑进来:“禀报左使,南堂残部的一队人马护送着两个姑娘来了,说是陆司辰的丫鬟。有个姑娘吵着要面见堂主和左使呢。”
秦有风面色一动:“放她们进来。”
陆银湾极小心地松了一口气。
鸣蝉和漱玉一前一后风一般地跑进来,漱玉倒还算冷静,鸣蝉却是直直扑到陆银湾身上,将她紧紧抱住,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陆银湾按耐住狂跳的的心脏,尽力叫自己表现得从容些,扯出一抹笑来,朝她摇了摇头:“傻瓜,我没事的。”
漱玉却表现得极为冷静,进入石室来看也没看陆银湾一眼,第一时间便望向了秦有风:“师父。”
秦有风点了点头:“嗯。”
他道:“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人如今僵持不下,都直斥对方是奸细呢。孰是孰非,我倒是想来问问你。你跟在陆银湾身边这么长时间,可察觉到她有什么异常?”
漱玉想也没想,平静答道:“她?她哪有什么异……”
只是她话未说完,便被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漱、漱玉……”
漱玉闻声一怔,偏过头来,看见杨穷的身边,立着一个消瘦的青年,神情激动,一双桃花眼浸了血一般的红。他抬起手,自下颚处揭下半张□□来,整张脸立时呈现出另一种模样来。
虽然五官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却又与原来的气质截然不同了。
陆银湾从前总觉得他相貌只算清秀,唯有一双眼睛艳丽的逼人,总感觉有些不协调。如今,倒是再没这种感觉了。
这是一张极端艳丽的脸,只有绛株岛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美人。
漱玉的眼睛猛然睁大。
几乎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她的眼睛里便泛起了水光,双唇不由自主地开合,竟是不敢置信:“哥……哥哥?”
“哥哥?!”陆银湾的双手猛然一紧,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她震惊地望向宋枕石,“你、你是她……”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心慌之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踉跄了两步,禁不住捂住了脑袋。
纷杂的声音最终从脑海里退去,宛如大浪淘沙一般,只剩下一个女人爽朗豪放的笑声,不知从哪一处渺远的地方传来。
“叔叔婶婶家也有小孩子么?”
“对呀,哥哥比你大几岁,妹妹比你小几岁,顽皮得很呢!”
第93章 第93章七窍心(六)
“漱玉!”秦有风喝道,一把抓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漱玉。
杨穷眯了眯眼睛,似乎对眼前兄妹相认的戏码有些不耐:“你就是有风的小徒弟,被派到陆银湾身边去的那个?你倒是说说,你可曾发现陆银湾与正道武林私下相通?”
“这、这……”漱玉登时便慌了神。ノ亅丶說壹②З
“漱玉!你发现了什么,便说什么!”宋枕石急道,“你难道忘了,伯伯婶婶是如何惨死在唐不初手中的?陆银湾如今护着正道,护着那些禽兽不如的畜生,你难道不想报仇了!”
“闭嘴!”秦有风喝道,“你让她自己说。”
漱玉的目光茫然地在陆、宋二人之间游移,半晌,垂下头道:“陆银湾的确与正道勾结,我早发现端倪了的,只是一直未找到确凿证据,所以没向师父禀报。”
“你说什么?漱玉,你疯了!”鸣蝉激动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说起胡话了呢!你来的路上不还焦急得很,你不是还说……”
“够了。”陆银湾按住了已然开始语无伦次的鸣蝉,语气竟出乎寻常地平静。她的目光落在漱玉和宋枕石身上,半晌道,“我认了。”
“姐姐!!”鸣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多说无益,既然连漱玉都这么说了,我再怎么辩解,在堂主并左使看来,恐怕都只是狡辩了吧?”陆银湾摇了摇头,目光却直直落在漱玉的脸上。
漱玉立时撇开眼去,似是不愿与她对视。
“罢了,便当是我时运不济吧。堂主和左使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但求速死。”陆银湾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只是将来圣教覆灭之时,莫怪我没有提醒二位。”
“……”
杨穷尚未发话,石室中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阴沉与死寂。
正在这时,又有小卒来报:“报!禀左使,大事不好!去迎接雪莲的人在二十里外的阳关谷遇袭,雪莲、雪莲……被武林盟的人抢走啦!”
“什么?!”秦有风面色骤变,杨穷更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钢棺之上,激荡的掌力震得在场诸人心惊肉跳。
老迈而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耳鼓,陆银湾气血翻涌,双膝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她双目紧闭,鲜血从干裂的双唇间溢出来,吓得鸣蝉呆在了原地,连哭都忘记了。
“谁干的?”杨穷沉声问道。
那小喽啰心惊胆战:“是……沈、沈放!”
“……”
石室中静默了一瞬,杨穷苍老浑厚的声音又沉沉地响起来:“来人,将陆银湾投进地牢,严刑审问。宋枕石也先关押起来。这两个人都要留活口,此事我要亲自查办。有风,先随我去阳关谷看看。”
“是。”-
圣教的这一处秘密据点隐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荒山之中,四周沙石遍地,恶水环绕,不似法坛,反倒像是一处坟墓。
月上中天,老鸦啼叫仿佛鬼哭。漱玉执着一盏昏黄的灯台,提着一只缺角瓦罐,沿着石阶来到圣坛深处的地牢。
她举起令牌来:“我奉堂主之命前来审问陆银湾,让我进去。”
小卒子打开了石门,将漱玉放进去,又缓缓关闭了石门。监牢之中异乎寻常得安静,落针可闻。
漱玉举着灯盏,在黑洞洞的牢室之中转了一圈,绕过在黑暗中如同野兽一般张牙舞爪的狰狞刑具,最终才在墙角的石床之上看见一人。
陆银湾手脚上均拴着铁索,悄无声息地侧卧在石床之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头脸。
漱玉将她扶起来,见她胸前、背后纵横交错的,俱是两三指粗的鞭痕,简直没有一块完整肌肤。右手手掌之上赫然排布着七八个血肉模糊的血洞,还有一根长钉钉在其中,大约是行刑之人忘了取下来。
漱玉听不见她一点呼吸的声响,一时竟难以分辨她是死是活。
她深吸了两口气,将手探到她鼻子下面,却忽然听见怀中人微弱的声音。
“还没死呢。”
“……”
漱玉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她勉力地叫自己保持镇定,将自己带来的瓦罐提起来,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皲裂的唇边:“喝吧。”
半晌,陆银湾才在她怀中轻轻地动了动,声音沙哑:“这么急着来送我上路?”
漱玉的手本来就颤个不停,听闻此言更是五指骤紧,险些将碗盏中的水尽数洒出去。她定了定心神,冷声道:“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还挺感动的呢。”陆银湾低低一晒,睁开眼睛来,“圣教酷刑颇多,能叫人生不如死,你现在来毒死我,确实是帮我解脱。”
“……”
漱玉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咬牙冷道:“你既然知道,便乖乖喝了这茶,对谁都好。”
“这不行。”陆银湾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轻喘道,“无论如何,你对我有这份心,我便已经很是高兴了。我一死了之,的确是免了许多苦楚,可杨穷却定然不会放过你。”
“呵,你操心的事倒是挺多……”漱玉嘲道。
“你以为你哥哥现在就很安全么?未免安心的太早了些。他将罪责全都推到我头上,本就是缓兵之计,只要圣教再去细查一番,他必然难逃一死。”
陆银湾嗤笑了一声,在漱玉耳畔轻声私语道:“以秦、杨二人多疑的性子,你们能逃还是赶紧逃吧。”
“实话说,若是能以我一条命换你们两个的,倒也不算亏,可若是三个人全都折戟于此,唉,那可实在是……太惨了些。”陆银湾哂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够了!”漱玉忽然咬牙道,“你不必在这里假惺惺的,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你不过就是想哄骗我调转矛头,帮你对付我哥哥罢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她似是有些激动,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显然极为慌乱。不知是真的在讽刺陆银湾,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陆银湾,你不要以为你平常施舍一点小恩小惠,便能叫身边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你……你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无论是对我好,还是对姑娘们好,那也都是另有所图,为的就是笼络人心!是,是,就是这样!你跟唐不初那些狗贼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将陆银湾推开,咬牙恨道:“你以为你当初从青楼里将我救出来,我就会一辈子对你忠心耿耿了?笑话!实话告诉你,那本来就是我设下的一个圈套,我从一开始就是被秦有风安排着来监视你的。如果你到现在还指望着我会报什么救命之恩的话,那可就太好笑了!”
陆银湾听到此处,不由得哭笑不得,轻声道:“你的来历我早已经查的清清楚楚,我何时指望着要你报救命之恩了?我对你的那几分好,跟你这些年颠沛流离的遭际来比,根本不值一提,这本就是我欠你的,何须你放在心上?”
“……”
半晌,漱玉似是负了气,撇过头去道:“你也知道呀。纵使、纵使我原先对你的确有几分感激之情,哼,你的命也绝抵不上我哥哥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找了他多久,你也根本不会知道,他从前为我吃了多少苦!你不要怪我无情,要怪只怪你碰上的人是他!”
她说这话时,双拳紧握,声音颤抖,指甲都快将手掌心掐出血了。
“你没遭过罪,不知道我们心里的恨,自然能大义凛然,维护那些虚伪之人!”
“……”
“我哥哥大我六岁,自小便将我当做宝贝一样守护着,我们的爹妈,在我还没记事儿的时候就死啦。我们一直住在绛株岛,由大伯和婶婶抚养长大。”
“我大伯婶婶是天底
下最好的人,他们心地善良,温柔和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们疼惜我们年少失怙,不仅不厌弃我们,还将我们当成亲生孩子一般抚养,极为疼爱。怕我们受委屈,他们甚至都不打算再要孩子了,只一门心思地守着我们成人。”
“如果不是唐不初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们本应当是天底下最快活,最幸福和睦的一家人。全是因为那个禽兽不如的人渣,当年绛株岛才毁于一旦的!”
“我婶婶李秀缘是上一任小唐门门主的义女,唐不初的义妹,比唐不初小了十来岁,向来将唐不初当作亲兄长来敬爱。可这个人渣却暗中对我婶婶生出了龌龊的心思!当年我婶婶嫁给我伯伯时,他早已成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却还时时惦记着我婶婶!”
“五年前,江湖上忽然流传起有关绛株岛的谣言来,说绛株岛里藏了见不得人的邪术秘籍,只通过鱼水之欢便能夺旁人的精气和内力以做己用,让自身青春永驻、武功大进!这一下可不得了,绛株岛被打成了邪派,乔家满门竟在十几天的功夫便被屠戮殆尽!可这一切分明都是唐不初这奸诈小人设下的诡计!”
“绛株岛被攻破时,我大伯死于武林中人的乱刀之下,婶婶带着我和哥哥沿着密道逃到了绛株岛的一个秘密的洞穴之中,原打算先避过武林中人的追缉,再寻出路的,却不料第二天晚上便被唐不初那厮给逮了个正着……”
“婶婶将我和哥哥藏到石床之下,一个人面对唐不初。唐不初那禽兽竟带了一套鲜红的嫁衣来,笑吟吟地对我婶婶说:‘秀缘啊,我是真心喜欢的你的,在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便已经动了心。可你实在伤我太深了,竟然嫁给了乔笙烟这个小白脸?你知不知道你出嫁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我婶婶痛骂他:‘唐不初,你这个禽兽!你自己有妻有子,还要贪图别人的妻子?你的心肠未免也太歹毒了!我是乔家的夫人,是笙烟的结发妻子!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唐不初那时才刚死了儿子,竟然觍着脸对我婶婶道:‘我当初娶亲,不过是看中了那女人的家世,可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呀。如今逸淞也死了,我正需要一个儿子来延续香火,我只想要你给我生个儿子,我们在一起正是时候啊!’”
“你瞧,你瞧,这便是所谓的武林正道!这一副嘴脸多么叫人恶心!”
“他逼迫我婶婶穿上大红的嫁衣,还妄图行不轨之事,我婶婶身负重伤,无力反抗,只好先假意顺从,再趁其不备,夺来他置于一旁的长剑,刎颈而亡,追着我伯伯下黄泉去了!我当时就躲在石床地下,那鲜红的血就顺着床沿的缝隙淌进来了呀!我们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了,可那惨烈的一幕,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情绪却激动异常,竟好似一头小兽在低吼呜咽一般。陆银湾望着她悲戚至极的模样,也不禁淌下泪来:“漱玉……”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以为这就已经够惨了吗?哈哈,还远远没有呐。”
漱玉垂下眼来,近乎绝望地道:“唐不初走后,我和哥哥逃出岛去,在江湖上流浪。可没过几日,便被一帮所谓的正道人士给抓住啦!”
“那些人攻打绛株岛的时候一个一个可真是义正辞严,可他们之中又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惩奸除恶而来?还不是为了那所谓的什么邪术秘籍!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贪欲!”
“乔家除了我们俩个,都死绝了,那些人在岛上找不到神功秘籍,又如何肯轻易放过我们?更有甚者,他们因为听说这神功是依赖双修之术修炼的,而我们又是乔家仅存的后人,他们认定我们是练过这神功的,竟然、竟然想……”
漱玉双目血红,咬紧了牙关。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那些畜生竟然想对我做那种事……我哥哥那时十七岁,带着我逃出绛株岛的时候跌断了一条腿,右手手筋也在争斗中被割断了,想要阻拦他们却根本斗不过。他只好诓他们说,这神功确有其事,只是要想修炼,只有和原先有功底的人同练才能汲取其内力和精气。”
“他对那些人说:‘我妹妹还小,自小体弱,还一点武功根基也没有呢!你们就算强迫她也根本没有用,我、我却是练过那神功的……’”
陆银湾倏然睁大了眼睛,面容扭曲,几乎已能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甚至根本不忍再往下听。
“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痛苦、最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哥哥的身体也是那段时间里被弄坏的。纵使他后来设计弄死了那几个猪狗不如的腌臜男女,可,可……又有什么用呢?你告诉我,玉石被摔得粉碎之后,难道还能拼回原样么?!”
“他原先也很有天赋呀,伯父常常夸他根骨清奇,日后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剑者哩,可就在那短短十几天的日子里,他十几年来打下的根基,尽数毁啦!你倒是说说,你叫我如何原谅那些所谓的正道,如何原谅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陆银湾从前便知道宋枕石根基有损,却全然没有想到这中间还有这诸多曲折故事,一时间竟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将一双拳头捏的咯咯作响,鲜血淋漓。S壹贰
“对不起,对不起……”她落泪道,“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
“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真好笑。”漱玉自嘲地一笑,“要怪也只能怪我们命不好,怪我们自己没本事!”
“我只要你明白,纵然你对我还算不错,我却绝不能为了你背叛我哥哥!……你莫怪我!”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如何能怨你,更不会怨他,这本就是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的?哈哈,你分明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生了一副聪明相,却冥顽糊涂,明明被武林正道喊打喊杀的,还一门心思地去帮他们,放着圣教万人之上,呼风唤雨的位置不要,偏偏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细作。”
“你倒是瞧瞧,正道那些人,哪一个晓得你,哪一个会对你感恩戴德?!”
“……我真不知你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糊涂到这个地步!哦,我忘了,你师出白云观嘛,有那样一个师父,何愁教不出一个烂好人的徒弟?可笑的是,就连你师父都为此防备你,算计你!”
“你助纣为虐,你自讨苦吃,落得现在这么个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我不会管你的死活的!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呢!我、我连伤心都不会!”不知为何,漱玉说着这话,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这都是你活该,是你活该的!死到临头了,你难道还不后悔吗!”
“……”
陆银湾的眼角亦湿润了,她抬起手来擦了擦,腕上的铁锁哗哗作响。
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坐到冰冷的石壁上,似是筋疲力竭。从嘴角淌出的鲜血流过了下巴,早已干涸凝固了。
许久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地干笑道:“我也想后悔,可我……不能后悔啊。”
“漱玉……你听说过江南陆家庄吗?”
她的眼帘低垂,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声音极轻。
“……”
陆银湾笑了笑,轻喘着继续道:“那是一个特别美、特别美的地方呢,是一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子。里面有假山,有池塘,有成片成片的桃花林和梅林
,还有玉璧一般的莲叶池,春夏秋冬都有极鲜艳的色彩。我常常梦见那里……那里有白衣的书生在练剑。”
“十二年前,陆家庄也被圣教灭门了,一把大火,将甚么都烧干净了呀。整个陆家庄,百余口人,只剩下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管家和一个年仅七岁的孤女,从圣教派来追杀他们的爪牙手中死里逃生。这一老一小两个人,日日夜夜没了命地跑,腿都要跑断了,都不敢停。”w.
“这个孤女啊,实在百无一用,好就好在呢,她有一个当大侠的爹。所以即便全家都死光光了,也会有许多或念着旧情、或素昧平生的人,不顾性命地来保护她。”
“她记得呢,她跟着爷爷从被烧成灰烬的陆家庄逃出来,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叫花儿,跟她吹牛皮,说他是丐帮的八袋长老呢!那老叫花儿最喜欢喝酒,还会烤叫花鸡,他跟她说:‘小女娃儿,不要怕!老叫花儿酒喝的越多,拿棍子的手越稳,打起拳来越精彩呢!’”
“嘿,他瞎说的!他被圣教追赶来的杀手砍掉手脚和脑袋的时候,酒葫芦都喝空啦。”
“那孤女和老管家原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却不知这老叫花儿早早地知会了他的朋友来接应,只是他的朋友终究来迟了一步,他前脚死,那人后脚才赶到了,将这女娃娃给救走了。”
“老叫花儿的朋友是个年轻、干净的小和尚,穿一件蓝布直裰,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凹出一对儿酒窝,跟那脏兮兮的叫花子一点也不像是朋友。他使得一手好剑呢,他跟那孤女说:‘妹妹,我送你去少华山,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比那老叫花儿短命。’”
“哼,他也是骗人的!他被死的时候,光溜溜的脑袋开了花,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也被挖出来,丢到污水塘里,啪嗒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
“小和尚再没朋友来救他了,那老少两人只好继续逃呀,命悬一线的时候,又被正好赶来的乔家夫妇给救下了。原来陆家庄被屠,陆大侠的女儿流落江湖被圣教追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乔家夫妇为此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四处去寻那个孤女,好在赶上了。再迟一步,那小女孩肯定已经脑袋搬家啦。”
漱玉睁大了眼睛瞧着她,眸中水光闪动,一时竟失了声。陆银湾继续道。
“乔二当家是个极风趣的人,英俊又潇洒,还吹得一手好箫,乔家夫人也不是寻常闺秀,是个开朗又豪爽的女子,很有几分孩子脾气,一条响鞭当真使得威风凛凛。两人时常斗嘴,却又情深意笃,他们一路护送这孤女往少华上去,去寻她父亲的师门。”
“这女孩子大约也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谁沾谁倒霉。这一回,她可一点也不想再信他们啦。她闹别扭一般,没好气地问他们:‘你们家里也有小孩子,怎么不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我又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管我做什么?’”
“乔家婶婶点点自己的嘴唇,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在想一样——她行事常有几分小女儿家的俏皮。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狠狠地揉了揉那孤女的脑袋:‘你虽然不是我们的孩子,却也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嘛,就是得有大人照顾的,无论是谁家的,都必须得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是规矩,大人的规矩,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这孤女不明白,她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尤其是看见乔二当家被人一刀砍去首级,乔夫人被圣教的那些恶犬撕咬的时候,她就更不明白了。”
漱玉的眼睛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睁的老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闻言不禁捂住了嘴巴,泣不成声。
“还有收留的他们的天机刀陈家庄的老庄主,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看他们爷孙俩好可怜呢,哪怕知道圣教正追他们追得紧,也还是收容他们住了三五日。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逃走,陈家庄也被紧追而来的圣教杀手血洗了。陈老庄主和他的三个儿子为了将人拖住,全都被乱刀砍死啦。”
“还远不止、远不止呢。”陆银湾掰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头,喃喃地数着,“还有路上偶遇的沧浪派刚刚下山历练的十五六岁的小道士,还有早已金盆洗手在绍兴城里开起酒铺买起米酒的老阿翁,还有福远镖局的年过半百正打算退下来逗孙子的总镖头,还有临江仙酒楼里那个不会半点功夫却最崇敬武林豪侠的热心肠的店小二……”
“两个月不到的功夫里,死了三十七个人。这孤女就好像是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在不同的个人之间来回转手。这一个死了,就有下一个来接她,下一个死了,又立刻有下下一个来接她……”
“她自己都受不住了,皱着眉头跟老管家说:‘爷爷,他们怎么这么傻,干嘛一定要来管我?’老管家跟她说:‘因为你是玉书的女儿。’她又赌气道:‘爷爷,咱们别去少华山了,就在这儿等着吧,叫那些人把我抓去也没什么的。’那老管家又立刻按住她的嘴,严厉道:‘不成,不成!因为你是玉书的女儿!你明白吗?’”
“她不明白!”
“爹爹的女儿又怎么了?这世上所有的女孩子不都有爹爹,不是爹爹的女儿么?她又有什么珍贵,她又有什么不同呢!”
“终于有一天,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边的老管家也病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她扑在他身边大哭,一个劲地喊着爷爷,那老管家死前还紧紧拉着她的手,用力地叮嘱她:‘好孩子,好小姐,你要活下去呀!去少华山,去白云观,这世上总有人能护得住你的。’”
“可那女孩子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已经心灰意冷啦。她再也不想看见有人死啦,她再也不想看见有人在她眼前血流不止了……”
“她没有去找少华山,也没有向从前一样投奔任何人,她拿泥巴抹黑了自己的脸,躲到了泉州城的街巷里,成了一个睡桥洞,吃剩饭,谁也不认识的野孩子,小瘪三。她就打算这么活着,如果圣教的人最终找到她,那也没什么的,一切就都结束啦!”
“可是圣教的人后来没有找到她,有一天,反倒是一群道士率先找到了她,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胖道士说要带她回白云观去呢。”
“可她一点也不想去了,她一去那些小道士全都要死翘翘了!她对着那些人又踢又打,凶得像一头小狼,她真是要被气死了,心里想着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蠢呢?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直到后来,她被带回了少华山,她听见有一个人说……‘若忠勇之辈皆不得好死,侠义之后却无人庇佑,这天底下,何人敢再为道义二字舍生忘死?’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她是英雄的女儿呀。”
“太多人了,太多人了。多到她必须时时回想,才能不让自己忘掉任何一个人死去时候的模样。那些人淌的血,流的泪,那些人的亲人、挚爱……她一个也不能忘记,她每一个都要保护好的。”
两行清泪终是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脸颊、下巴上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陆银湾仰面躺在石床之上,双眼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套着铁索的拳头分明无力却一下一下地狠狠击打在石床上,发出“咣、咣”的沉闷声响。
“她不能叫他们在九泉之下,觉得他们当初救了一个废物呀。”
第94章 第94章七窍心(七)
“陆银湾,醒醒!醒醒!”
不知是谁的声音自空濛中渺渺茫茫传来,在耳畔打着旋儿,却无论如何不肯钻进意识模糊的脑子里。陆银湾竭力地想要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到头来却仍旧是徒劳。
直到两滴热泪滚烫烫地滴到她面颊上,她才仿若在深海中被冻僵、溺毙的幽魂忽然浮出水面,猛然睁大眼睛,呛出一口气,急促地呼吸起来。
她垂下头,冷汗自额头滑下来,淌进了眼睛里。
殷妾仇乍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可只一瞬便又不禁悲从中来,呵斥一旁的狱卒:“还不快滚!”Xxs一②
他也不问狱卒取钥匙,徒手抓住扣住陆银湾双腕的铁环,猛然一拔,竟将两只铁环连着六枚小指粗的铁钉一道从铁椅上拔起,当啷啷地扔在一旁。又矮下身去扳她脚踝上的铁铐。
陆银湾双手扣住刑凳的扶手,眼前白茫茫一片,险些以为自己双目失明了,好半天视线才渐渐清明。她垂着头,看见殷妾仇头顶上的发旋和一颗一颗掉在自己脚背上的水滴,干裂的唇角一扯,轻笑道:“这么晚才来……再慢一步,老子都已经投胎了。”
殷妾仇牙关紧咬,红着眼恨恨扫她一眼:“你省省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牢室,目光又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低声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甬道狭长幽暗,左右无人,陆银湾亦低声叹道:“杨教主怀疑我与正道勾结。”
殷妾仇双手一颤,一时无话。他放慢了脚步,又将声音压下几分,缓缓道:“他还没放过你,叫我带你去讯问。我和段兄会为你作证,若还是不成……”
他顿了顿,听了听周遭声响,低声道:“……沈大哥已经来了,就潜在附近。这山中起码有两三千人马埋伏,逼不得已时,我和段兄掩护你们走。”
陆银湾一僵,竟再没了话。
许是真到了情况危急之时,便连殷妾仇这平日里叫人不省心的也沉稳了许多。他手心里都沁出汗来:“左使这次真的发了怒,昨天早上洱海雪莲被劫,阳关谷里护送雪莲花的几百个弟兄们,因为办事不利……”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被他一怒之下尽数杀了。”
他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似乎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此刻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却变化莫测。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场景,双目发直,神色似是有愧,更多的是惧。
陆银湾也不觉一怔。
她早知道杨穷冷酷无情,凶狠嗜血,但是为了拉拢人心,在教中却是鲜少滥杀的。此番缘何这样方寸大乱,以至于残杀发泄?
难不成是因为失了雪莲花,圣教教主无法从假死中苏醒过来,他才如此暴怒?他当真对圣教,对圣教教主忠心至此么?亦或是……另有所图?
陆银湾眸光微垂,心道:杨穷那个老狐狸练圣教神功也有十来年了吧?听说也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这一重境界……
陆银湾闭上眼睛,似是随口问了句:“峨眉崆峒的那些人……死了?”
“还没……”殷妾仇摇了摇头,“杨穷命教众弟兄广散血书,发布消息,拿那些人的命做要挟,要沈大哥拿雪莲花来换。”
陆银湾一怔,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淡淡道:“他怎么说?”
甬道已走至尽头,天光乍现,殷妾仇再未发一言-
陆银湾在石室中呆了一个日夜有余,此时已接近黄昏,夕阳斜照将山峦林木都镀上一层如血的红光。她叫殷妾仇放她下来,架着她沿着石阶一级级艰难地走上来。
每走一步便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仿佛旋舞于刀尖之上,干枯的带着尖刺的花藤穿插缠绕在纤细的足踝和小腿上,从血肉里抽出枝条,零零星星的干枯花瓣落下来,落进黏腻的血迹中。
这是圣教的独有的花刑,以花藤入人骨,穿人骨,饮人血,食人肉,痛不欲生。
陆银湾一抬头便被铜钱一般的夕阳晃得睁不开眼,不禁抬起手来在眉上遮了遮,双眸微眯。
坟墓似的密坛之外,是一处荒寂的山坳,戴着银面的圣教武者森然而立,严阵以待,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不知道深山密林之中,还藏了多少看不见的兵卒。
杨穷坐于阵中高台,秦有风并漱玉立在他的左手边,另外两位司辰立在他的右手边。宋枕石立在高台之下,正冷冷地瞧着她。
殷妾仇说的不错,杨穷果真是已经气疯了。如若不然,怎么会广散血书,不惜将这处秘密据点的所在公之于众,拼着被中原群侠群起而攻之,也要教沈放带着雪莲花前来?
毕竟,圣教教主尚在假死之中,铁棺就在密坛之下,杨穷暴露了此处,分明就是那半死不活的教主没当回事。
陆银湾心里又多了几分笃定,不禁好笑——人们常说中原人狡黠无比,倒也不错,这杨穷肚子里装的忠心也不知有几分。
“禀报堂主,陆银湾抵死不肯承认她与中原武林勾结。”一小卒将她带上前来。
失了殷妾仇的扶持,她刚迈出一步便觉出双腿剧痛,站立不稳,仆倒在地。
秦有风面色铁青,沉声喝问道:“沈放劫走了雪莲花,你可知情?是不是你与他勾结起来,做的好事?”
陆银湾慢吞吞地爬起来,眉头一挑,轻嗤一声,声音沙哑地缓缓道:“真可笑,
雪莲花的一应事务又不归我管,我根本没有半点消息,要如何跟沈放勾结?”
她又摇了摇头:“还真是狗急了跳墙,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
秦有风瞥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双腿,冷道:“昨日的刑罚都是不疼不痒的小玩意儿,你若再不交代……老夫只好亲自上手了。你在圣教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手段,你觉得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腕硬。”
“哦,那倒是要请秦堂主赐教了。”陆银湾头发披散,满身血污,索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了。她依旧笑嘻嘻的,甚至露出一口齐整的牙齿,好似一点不晓得疼似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秦有风正要发作,却被杨穷一挥手拦住了。
杨穷虽然不发一言,周身阴狠、压抑的气息却是任谁都能感受到的,明显是在暴怒的边缘徘徊。秦有风立时收了声,山野间只余风声呼啸,更显肃杀。
“陆银湾,你若要证明自己的忠心,也不难。”他一挥手,便有一队兵卒押着一群年轻子弟从密坛中走出来,正是崆峒与峨眉的一众弟子。
原来当日陆银湾冒险救下了这一干人之后,裴雪青便带着众人向北而去,寻找欢喜禅师带领的那一支武林盟的人马。由于弟子之中多有负伤的,脚程慢得很,走了大约七八天的功夫,眼瞅着再过几日便能与武林盟汇合了,却好死不死地碰上了杨穷与秦有风从大理赶来。
裴雪青如何是杨穷的对手?力战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干人等刚刚脱离魔爪,还没蹦跶几日,便又被捉了回来。
杨穷的目光落在陆银湾身上,彷如有形的刀刃一般,压迫感极强。他冷冷道:“你将这些人全都杀了,我便相信你的忠心。”
陆银湾一怔,偏过头去朝人群中一瞧。那一群少年人登时如同一群炸了毛的鹌鹑一般,又惊又怕,抖个不停。
裴雪青尚算镇定,虽然已经身受重伤,面无血色,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抬起双手,将众人挡在身后。
陆银湾坐在地上,忽然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仰天大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过如此。左使要是早点,我早不就动手了?平白叫我受这些罪。”
她废了半天力气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一旁的一个小卒叫起来:“还不快滚过来!”那小卒不明所以地凑上前,陆银湾一抬手,猛地抽出他腰间佩刀。
她笑嘻嘻地朝杨穷一字一字地道:“左使,你可瞧清楚了,别又来冤枉我。”.
陆银湾一瘸一拐地挪到众弟子跟前,瞧见眼前众人抖得同筛糠一般,好笑不已:“真是不巧,又见面了。这回我该从哪一个开始杀呢?”
这些弟子要么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要么被点中要穴,气力全无,更不要说还身处圣教重兵包围之中。
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引颈受戮,似乎再没了办法。
陆银湾的刀尖忽然指向几个崆峒弟子:“呐,我想起来了,你们这几个奸诈小人,当初可没少作弄我。还想要弄你姑奶奶?好大的狗胆!”她脸上笑嘻嘻的,忽然神色一厉,“——老子便先拿你们开刀!”
这几个崆峒弟子当真被吓得肝胆俱裂,一时间腿脚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要逃开,又被周遭的圣教武者抓回来。一个个嚎得撕心裂肺。
几个峨眉的女孩子亦被吓得哭哭啼啼起来。
当然,也有烈性的,当即便往前一步,破口大骂。一个峨眉稍微年长些的女弟子柳眉一竖,喝道:“妖女,你要杀便杀,真当我们怕你了不成!尹伯成尹师哥的仇,我们正好还没报呢!他惨死在你手下,尸骨未寒,难道我们就会放过你了么?你只管那刀抹了我,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你就有好果子吃了?”那女弟子瞥见她鲜血淋漓的双腿,冷笑道,“给圣教当走狗,我怕你早晚死无葬身之地。瞧瞧你这副模样吧,你也没多少时日可猖狂了!”
她这一带头叫骂起来,这一群人的士气似乎也高涨了许多。大约知晓难逃一死,一个个的也骂起来,吵嚷之声震天响。
有人骂她忘恩负义,有人骂她认贼作父,陆银湾却毫不在意,听着众人越骂越凶,一颗心反倒稍稍放下了。她笑眯眯道:“骂,你们接着骂,我倒要瞧瞧你们的嘴有多厉害。”忽而,刀光一闪,直向裴雪青刺去。
裴雪青伤重,躲闪不及,几乎就要被刀锋迎面刺穿,斜下里却忽然跳出个少年人来,将裴雪青一头撞开。
雪亮的刀刃刺穿了少年的肩胛,一下自被染得鲜红。杨白桑眼里已经见了水光,他睁大了眼睛看向陆银湾,眼中满是绝望。
他情知陆银湾迫不得已,却又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裴雪青被杀,正打算说:“杀我吧!”便瞧见陆银湾双眸微眯,目光忽然向他斜后方一挑……
杨白桑微微一怔,陆银湾已经抽出刀刃,一刀挥下,搠进他左腿,鲜血顿时汩汩而出,如泉涌一般。她又将他一个筋斗砍翻在地,刀在右胸伤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亦将缚在他身上的麻绳给一刀砍断了。
杨白桑顾不上疼痛,打了个滚爬起来,喘着粗气抬起头,眼光却不偏不倚往陆银湾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正巧望见那站在高台之下,一双桃花眼漠然望向这边的消瘦青年。
杨白桑脑中电光火石地一转——
昨日
在监牢之中,他早已从圣教的小兵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听闻了陆银湾与宋枕石相互指认,双双被打入地牢的消息,如今见到陆银湾身受重刑,又如何能不明白她此时处境?
旁人只道陆银湾多行不义,认贼作父,落在圣教手中受尽酷刑正是罪有应得,他却怎能不知陆银湾是因何才受到圣教怀疑的?他忽然间福至心灵,连滚带爬地往阵中高台那一处奔去。
宋枕石原本还在冷眼旁观,心道眼下之计到底是一时权宜之法,不能长久保住性命。正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带着漱玉脱身,却冷不防被一个慌乱奔来的少年人一把扑住:“宋大哥,宋大哥!你救救我们啊!你救救我们啊!”
宋枕石猛然一惊,斥道:“你是什么人?滚开!我跟你有何关系!”
宋枕石亦是心思快如飞电的慧黠之人,眨眼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一脚将杨白桑踹到一旁,心中忽然狂跳起来,愕然地抬起头,正瞧见陆银湾摇摇晃晃地朝众人挥刀,唇角却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来。
宋枕石咬紧牙关,对着陆银湾怒目而视,额上、背上却禁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
是了,是了,这又是她培养出来的棋子,她选□□的死士。
正如她当日找上自己一样。
宋枕石眸中慌乱神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秦有风和杨穷。杨穷依旧不动声色,眸光沉沉地望向了这边,秦有风却是一脸讶异。
那杨白桑又扑过来,抱住宋枕石的大腿,低声道:“宋大哥,宋大哥!你说过你是为了中原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们的,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跟着你做事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宋大哥,我不求你救我的,可你救救裴姐姐!”
杨白桑似是有意将声音放低了,可宋枕石所立之处就在高台边缘,凭着杨穷和秦有风的内力,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宋枕石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杨白桑脸色一白,连呼吸都滞住了。他只缓了几息,又连滚带爬地爬山高台,跪倒杨穷脚下:“教主,教主!我愿意投诚的,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裴姐姐!”
裴雪青面色雪白,急火攻心,提气喝道:“白桑,回来!我死便死了,死也不许向这些人低头!”
杨白桑哭的撕心裂肺,涕泗横流,竟当真有几分失了神志的疯癫模样。
他哭红了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裴姐姐,你怪我吧,可你就是再恨我,我没法子看着你死,命比甚么都重要,咱们认了不成么…”
宋枕石心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在这种关口,无论这少年人行事多么荒诞古怪,也必然给他蒙上了一层嫌疑。杨、秦二人都极端多疑,纵使他现在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难免有强行辩解之嫌。
他眸中的狠厉之色浮起来,望向陆银湾——
这女人当真难缠,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拉下水!
可她未免将杨穷和秦有风想的太简单了。这两个人比狐狸还精,怎么可能仅凭这少年人几句话就相信她?
陆银湾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穷叫陆银湾杀人,不过随口一说。他其实本不必在意宋枕石和陆银湾之间到底谁说了谎。
两个人既然都有不忠的可能,那便都杀了就是。
他从来不用他信不过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信任。
他冷冷地坐在太师椅上,俯瞰着整片山坳,忽然听见山林之中的枯木都簌簌抖动起来。他一声断喝,犹如滚滚惊雷一般,在场之人纷纷堵住了耳朵。
“出来。”
一人一身白衣,长发束冠,背负银剑,从山坳的一侧迎着风一步一步走来。他背对着芜杂的枯林,广袖翻飞,一双凤目明湛至极。
裴雪青又惊又喜:“沈放!”
峨眉崆峒的弟子一见到沈放,登时激动起来,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反倒是陆银湾,背对着沈放,眼皮微垂,神色淡淡,甚至连转身都不曾。
“沈放,雪莲带来了么?”杨穷问道。
沈放自广袖中抽出一只雪白的花,那花洁白如雪,宛如冰雕玉刻,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你先将人放了。”沈放沉声道。
陆银湾双腿痛得钻心,以刀杵地,属实撑不住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沈放看见她,眸光狠狠一颤,声音嘶哑:“银……”
他话还没说完,杨穷便已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到陆银湾身后,一手提起裴雪青,一手提起陆银湾。
大约真的是被沈放偷盗雪莲的事给惹恼了,杨穷苍老的笑声里透出些许冷酷和玩味:“沈放,一货只能一卖。正道的弟子和圣教的狐狸,未婚妻和情人……你只能选一个。”
沈放双瞳骤然一缩。
陆银湾一时默然,不禁大为无语。心中好笑道:杨穷这老东西,什么时候也这么知情趣了?
只是可惜,他若是知道沈放当初去偷雪莲花的目的,便会晓得这一问属实可笑又多余。
如果不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和选择,他又怎么会在接到消息之后,带着唯一能救她性命的雪莲花出现在此处?
大义与私情嘛……她自小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心中当真是一点波澜也无,甚至有点想笑。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掀起眼皮,将眸光漠然地投到沈放身上。
她实在有些好奇,他现在会是怎样一种神情?这回又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来向她道歉?
第95章 第95章行路难(一)
山风刮过,好似寒箫呜咽,将这穷山恶水吹得愈发荒芜凄苦。
沈放默然一瞬,反手一拨,九关剑应声出鞘。长剑澄澈如鉴,映照着冬去春来的日光,明耀至极,竟似是将九天上的日光引于剑锋。
剑刃震颤,阵阵清音刹那间盖过了漫天凄风黄尘。
他一手执花,一手执剑,凝眉沉声道:“花只有一朵,她们的命我却都要。你我手上握着的都是无价之宝,谈什么以一换一?”
杨穷冷笑道:“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你若不愿,也罢……”沈放一咬牙,忽然扬手将雪莲向空中抛去,紧接着挥剑一挽,一道剑气直朝着空中的雪莲花打去!
凭沈放的内劲,只要被打中,这雪莲立时便会化为齑粉。众人都是大异,秦有风更是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杨穷万没料到沈放竟会如此,他一颗心全系在雪莲花上,沈放却仗剑而来,直取他面门。他哪有余裕与沈放纠缠,当即将手中二人向沈放掷去,飞身去夺雪莲。沈放反手收剑,有惊无险地接住二人,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银湾,银湾!”他将二人放下,立时便来查看陆银湾伤势,再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
眼见陆银湾身上处处见红,简直成了个血人,一瞬间头昏眼花,连握剑的手都发起抖来。
“怎会如此,怎么会伤成这样……”他低下头来,瞧见陆银湾原本纤细莹白的双腿此刻已经鲜血淋漓,被鲜血浸透的花藤从血肉中穿透而出……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蓦地闭上眼,牙关咯咯作响,再睁开时,双目已浸上浓重的血色。
“我带你回去。”他一字一顿道。
沈放一手扣住陆银湾的腰身将她抱起,另一手飞快地解开裴雪青被锁住的几处要穴,紧接着三五剑便将围在峨眉崆峒众弟子身边的小喽啰清了个干净。
裴雪青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将几个弟子身上绳索斩落。众弟子解穴的解穴,砍绳子的砍绳子,一时间手忙脚乱。
沈放沉声喝道:“快走!”
这些少年人到底是名门子弟,虽不是人人都有沈放一般的功夫,却多少见过些大场面。
正是命悬一线、危急万分的时候,再没时间自乱阵脚。众弟子纷纷操戈反抗,眨眼间便跟扑上来的圣教喽啰打成一团。
崆峒峨眉的弟子这几日担惊受怕,当真是再忍受不了性命被捏在别人手上的滋味。眼下有了一线生机,一个个的好似疯了一般,见人便打,挥刀便砍,平日里只有三分功夫的,现如今也有了五分,原本有五分的,现在便成了十分,当真是使尽平生之所学!虽然身上有伤,一时间气势竟很是唬人。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且说杨穷撇下陆银湾和裴雪青,身影如苍鹰鬼魅一般,瞬息之间腾入空中,眼看便要将那被日光映照的几近透明的莲花抓进手中。却忽然有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凭空斩来。他若伸手,手腕必被齐根斩断!
杨穷狠狠地一咬牙,翻身退开,一道黑影矫健如鹰,霎时间掠过,将那一朵莲花抓进手里。
尹如是一身黑红衣裳稳稳落地,笑嘻嘻地回过头来:“老匹夫,这花儿本少侠就笑纳啦。”
说着便将雪莲揣进了怀里。
杨穷这才知道中了计,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铁青着面皮,厉喝一声,抽出钢刀直指尹如是,刀风霸道无匹,势不可挡!
“今日谁也别想走!”
尹如是不敢托大,仗剑相迎,两人立时斗在一处,激烈万分。
要知道,尹如是的功夫在江湖中可称一流,已许久不曾遇上敌手,甫一与杨穷交上手,却立时便觉出对方绝不是庸碌之辈。
待斗过数十招,她的神色也愈发严肃。她向来争强好胜,此时却是越斗越心惊——
不愧是圣教左使。此人功力之深,简直不可测也!
尹如是额上微微见汗,秀眉也禁不住越拧越紧,但凭着祖传的宝剑和精妙功夫,一时倒也不致落败。当下收敛心神,半点差池也不敢出。
那壁厢,圣教的兵马已在秦有风的调令下,将沈放、裴雪青并崆峒峨眉数十弟子重重叠叠地围住。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众弟子本就各自有伤在身,全凭着那一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势才堪堪守住,没能叫圣教立时将他们扑灭。
眼见圣教人马有源源不断之势,众人之气势也不禁渐渐有些颓萎。
沈放一人便吸引了场中大半兵力,所过之处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圣教兵卒人仰马翻。
然而他昨日在阳关谷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又兼体内蛊毒折磨、连夜奔波,两夜没合眼,难免有些力乏,一个人终是难以顾全所有人的安危。再加上一手抱着陆银湾,进退起落之间,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遑论圣教人马囤积于此处的人马足有两三千人。
枯林、山石间仍不断有人流如潮水一般涌出,前赴后继,将这数十人团团围住,便连原本守在地下密坛中的士卒也都跑了出来,向争斗激烈处。
段绮年引着秦玉儿自石道一处暗影中走出,其他人的注意全被场上争斗吸引,竟没人注意到他们。
“两清了,不会有下次。”段绮年眯着眼瞧了瞧场上情形,蹙眉冷道。
秦玉儿微一颔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淡淡道:“多谢。”
段绮年飞身掠到殷妾仇身畔。
殷妾仇与圣教另外两个司辰在场中斗的正凶。两个司辰一左一右去夹击沈放,殷妾仇也上赶着往前凑,看着是在帮忙,实际上拳拳都招呼到了这两人身上。
待他一拳撂倒一个,沈放脱了身,他才又赶忙来拉这两位:“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个没留神……都怪沈放!这厮实在是太厉害了!”
段绮年:“……”
那两个司辰应付沈放一人都已是吃力,只觉得眼前耳畔尽是明耀剑光织成的网,晃得人头昏脑胀,哪里还防得住殷妾仇的黑手?
殷妾仇一掌便能开山破石,两个司辰只觉得自己已被震出了内伤,真真是有苦说不出,扶着腰欲哭无泪朝他摆手。
殷妾仇于乱阵之中回过头,一眼便瞥见秦玉儿,立时又转过头来,假做什么也没发现。
他朝段绮年靠过去,两人后背相抵。殷妾仇低声道:“段兄,咱们人太多了,他们这……走得出去么?咱们、咱们……”
“不要轻举妄动。”段绮年冷道。
“……”
殷妾仇心急如焚,直想跺脚,却只能干着急。
裴雪青瞥见尹如是对上杨穷,已落了下风,越斗越吃力,险象环生。她几剑斩开周遭喽啰,飞身前去相帮。
然则她虽然有峨眉小剑仙之名,剑术较尹如是之流到底差了些火候,又兼前几日重伤未愈,功力大折,尹、杨二人交手,她根本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掠阵,解她险困,伺机而动。
便在这时,忽闻有落水之声从不远处传来。
原来,这圣教密坛埋于蜀地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深山之中,周遭有湍溪深涧环绕。
山是穷山,草木荒芜,水是恶水,污浊湍急。
众人缠斗之时,已经渐渐移至一条湍溪附近。秦玉儿甫一逃出,便碰上圣教兵卒围上来。
她虽然医术冠绝天下,武功却是平平,被逼至水边,一个不慎,跌入急流之中。
尹如是正瞥见秦玉儿落水,心神大乱:“玉儿!”
却见一个白色的人影飞快地撞开圣教兵卒,“噗通”一声紧跟着秦玉儿跳下去。
高手过招,哪容得片刻分神?遑论尹如是本就处于下风。只不过这半刻差池,杨穷一刀当头劈下,势若千斤!尹如是挥剑格挡,被震得双手酸麻,虎口开裂,横流的鲜血登时将长剑剑柄沾得黏腻不堪。w.
杨穷又是一掌当胸拍来,尹如是避无可避,挥掌相迎。
两人手掌甫一相接,尹如是便觉一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挡!
她一向自负内力深厚,此刻才晓得杨穷内力之深厚犹在她之上许多。
尹如是不敢硬拼,借着他掌力一连倒退十几丈远,以倒退之势卸
去身上多余掌力,才免去筋断骨折之危。
她足下轻点,才终于站定,口中已漫起血腥味儿,兀自心惊肉跳。杨穷紧追她而来,一掌又至。
尹如是自怀中抽出雪莲花,一个旋身将那花朵儿凌空甩了出去,断喝道:“沈放!”
沈放正陷于圣教兵马围攻之中,闻言凌空跃起。他一手抱着陆银湾,一手执剑,竟是张口咬住了花茎,将雪莲花横衔在口中。
他走腿一扫,将扑在最前面的小喽啰踢倒,足尖一点,展开轻功,竟是往山上飞掠而去。
下山方向兵马众多,一时走不脱。他飞身越过湍溪,占据了上风处的位置。圣教之中有人追来,也是凌空一跃,却还没待落地便被他一道剑气打中,跌落急流之中,霎时间便没了踪影。
借着这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圣教兵马一时竟被隔绝在急流的这一侧,沈放得以有半刻喘息之机。他将雪莲揣入怀中,正苦思脱身之计,却忽听怀中人冷冷开了腔:“放我下来。”
沈放一怔,垂首见陆银湾虽然满身血污,气息微弱,一双眸子却是极亮,再清醒不过。
“银湾,你有办法了?”沈放惊喜道。
陆银湾眉头微蹙,冷冷道:“放我下来,把剑给我。”
陆银湾自小主意便多,沈放听她这般吩咐,不加多想,连忙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腰身,将她放下地来。ノ亅丶說壹②З
陆银湾双腿受伤严重,一触地便痛得钻心,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沈放将九关剑交到她手中,虚虚地揽着她,生怕她跌倒。
陆银湾缓了许久,才又适应了这痛楚。她掀起眼皮来望向沈放,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沈放一怔:“银湾,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呆愣地、一动不动地落在她无甚表情的面庞上。那双不兴波澜的眼睛里,淡漠地映照出两个小小的他的影子。
不只是他,整座山似乎都在几息的时间里陷入沉静。即便有人仍在大呼小叫,在察觉到异常之后,也不禁扭过头来朝这边望来,然后睁大眼睛,连呼吸也屏住。
就连原本直冲着沈放奔来,欲夺雪莲花的杨穷,和竭力拖住他的尹如是,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争斗,震惊地望向湍溪对岸高地上的两人。
“小、小狐狸……”尹如是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日光忽然变得极为耀眼,整个荒山都为之一静,只有山风呜咽,急水奔腾之声仍未停歇。
沈放缓缓、缓缓地垂下头来,目光落在那没入自己胸膛的九关剑上。血迹浸染了白衣,好似自冬日雪地里开出了一朵鲜艳的红梅。
身体里如江水一般冲撞奔腾的内力骤然枯竭,眼前视野蓦地一黑。沈放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最终怔怔地落在那一只握着剑的纤细的手上。
五指修长白皙,如同沾染了鲜血的白玉。
九关剑被拔出些许,带得沈放也不禁向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双膝一弯,跪倒在她身前。
鲜血染红了唇线,从唇角延伸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到白衣上,落到身下的土地里。可他都看不见了。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莹白如玉的手上,神色痴惘,他已经快不记得,上一个冬天他将这手握进手心里,呵着气替她捂热,是什么时候了。
上一次他将眼前人拥在怀里,瞧她两靥微红,甜蜜蜜地冲自己笑,声音也好似浸了糖的蜜饯儿一般,软软地喊他师父,又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嘴唇翕合了两下,他终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只竭力地伸出手,无论如何,想再握住她的手一回。
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那纤细的手却松开了剑柄。陆银湾缓缓地退后半步,垂着眸子漠然地看着他。
徒留他一人跪在原处,被长剑贯穿。手指握住剑柄,却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僵直地落在剑刃之上,忽然觉得,这剑并非是刚刚才插入身体里的。而是从五年前便已经扎入他心头,一直插在心口这处,磨得他肝肠寸断,血肉模糊。
留不得,拔不出。
第96章 第96章行路难(二)
沈放说不清,时隔多年,在藏龙山庄再见到陆银湾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少华山的竹庐里幽居五年,习剑诵经,与世无争。及冠之时,田师兄并几位师叔遵照闻虚道人之命来请他继任掌门,他也以自己武功全废、难堪重任为由推拒了。
孟师兄将白云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却也并非不问世事。
银湾被赶下山不到两年的功夫,江湖上就流传起了她投靠圣教的消息。向月白狐陆银湾和她的两柄弯刀短短几个月便在江湖中声名鹊起。
江湖传言,她杀了崆峒派掌门白松道人,一刀断首,将其首级献于圣教,换得司辰一位,荣华加身;亦有人说她最爱清冷俊秀的美人,曾在武林中大肆搜罗男宠,折其傲骨供自己享乐,荒淫无道。
头些年,这些闲言碎语还是雨丝风片,他听了便要斥一声信口雌黄;到后来,传言变成了席卷江湖的狂风暴雨,听信之人越来越多,传说之人无不言之凿凿。
他不信,四处去找她。
他想,若是假的,他要证明她的清白,绝不许旁人污蔑她,若是真的,他也不能放纵她危害武林……轻贱自己。
江湖人说银湾在哪里出现过,沈放便追去哪里。
江浙、姑苏、三秦、巴蜀,甚至大理……江湖中哪里又传来她的消息,他便立时赶去。
可他终归是个瞎子,匆匆忙忙地追赶,却永远见不到她。
他有时甚至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到处找她,可她不愿意与他见面,所以处处躲着他。
银湾是极聪明的,沈放知道。所以他也知道,如果银湾真的铁了心避开自己,那么自己这一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她一面。
所以那一纸荒唐的书信从藏龙山庄寄到白云观的时候,他并没有恼怒,甚至颇有些庆幸和欣喜——他终于有机会见她了。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师父。
不管她做了什么,哪怕是犯了滔天大罪,他也不能不管她。
五载春秋,人心易变。再见银湾时,她似乎也变了,再不是那个天真、活泼、尽爱说些幼稚话的小姑娘了。
她手段强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狡狯无比。
她成了圣教的刀,当着他的面,斩去田师兄和几位师叔的手指,好似把残忍乖戾刻进了骨子里;她再不似小时候那样心地善良,嫉恶如仇,甚至毫无愧色地同他承认她残忍杀害武林同道的事实,仿佛那些是最无足轻重的小事。
即便是银铃般的笑声里,似乎也沾染了无边的邪气。
他不敢相信,这是银湾,不敢相信,这是曾经跟在他身后,活泼爱闹的小徒弟。
可她分明仍爱朝他撒娇,不似从前那般一身孩子气,而像是一颗稚嫩的花苞儿已在不经意间全然盛放,带着千般妩媚,万种风情。
可她分明仍对他满腔情意,纵然二人之间隔了那混乱颠倒的雨夜,隔了五年光阴,她也能越过伤痕笑吟吟看向他们的过去。
他触碰她,拥抱她的时候,又分明觉得她根本不曾变过。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徒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曾承诺过,一力担负她所有的过错,那便不能放任她滥杀无辜、为祸武林。
他想要劝她回头是岸,带她回少华山,若是她不听劝,那就只好杀了她,再陪她一起死!
真可惜,他没能做到。
在幻境里亲手杀过她一次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了……
真的太痛了。
他能怎么办?只好骗她,只好算计她,只好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喜欢,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爱,卑劣地利用她的真心。
终是他,把两人都心照不宣、努力维持的缄默打破了,终是他,逼她回想起了一切。
那个倾盆大雨的黑夜,原来谁也不曾忘记。
银湾也只是假装忘了罢了,大约是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继续心无芥蒂地爱他,才能继续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她从前到底有多爱自己,才会那样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
他悔了呀,他早已悔了呀。他不该退缩的,不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前。
哪怕跟她一起化作蝴蝶,一起钻进坟墓里,化成腐草和萤火,他也不该想着苟全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圆满。
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无疾而终。
到底哪一种更可悲?
日光耀眼的紧,刹那间沈放险些以为自己再次失了明。他竭力地睁开眼睛,逆着阳光向上看去。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陆银湾漠然的脸孔上,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忽然着了魔一般,强忍着胸前撕裂般的痛处,艰难地向前膝行一步,去抓她的手。
陆银湾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沈放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就这样死了么?就这样被她憎恨着……死了么?
他不肯,他不愿……他不甘!
嗡鸣的脑海里浮起几日前她轻描淡写的话:“沈放,你也终于知道,心有不甘是什么滋味了么?”
他心里荒芜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早已经知道了呀。
沈放又向前膝行一步,似是有些执拗地伸手去够她的衣角,陆银湾又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
连一个衣角也不让他碰到。
永远差了半步的距离,仿佛眼前这半步便是当年他后退半步的罚,叫他永永远远再没机会再碰到她。
他终于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退的。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共赴黄泉,哪怕化作蝴蝶之后朝生暮死,亦不能退!
因为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更没有悔不当初。
后退只消半步,再往前便是关山难越,天堑鸿沟!
沈放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视线早已模糊。眼前这半步之距,他倾尽全力竟也无法跨越……
原来他这一辈子,当真是可能到死也得不到她原谅的-
沈放咳嗽起来,再没了力气,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胸前的伤口处涌出来,他仿佛这时才想起了要紧事。
陆银湾看他颤抖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支晶莹剔透的花来。那花儿已有半边被血迹染得鲜红,另外半边却纯白无瑕,在日光的映照下竟纯净的有些晃眼。
“银湾……雪莲花、花儿……”他竭力地将雪莲花举起来,吃力地递到她手边,下颚已经被血迹染得鲜红,一双上撩的凤目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却又纯净得很。似是含着小心翼翼地希冀,又似是由衷地高兴,失了焦地望向她,“你、你要……好、好好的呀……要……”
陆银湾自他手中接过花枝,目光在花瓣上停留许久,又淡漠地落回他的脸上。她冷眼看着他,没待他说完,一扬手将九关剑自他胸前拔出,剑刃摩擦着骨骼血肉,又带出一线艳红。
“噗——”沈放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有鲜血自胸口冲出,汩汩淌着。他颓然地跌倒在她脚下,墨发枕上泥土,白衣委于尘埃,眼皮沉沉落下,视线里的一切终是化作了虚无。
陆银湾举起九关剑,毫不留情地对着沈放头顶斩落。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飞刃自一块山石之后飞来,冷光泠泠,好似横空倾下一场倾盆雨,骤然间浇定滚滚黄尘!
那飞刃缠上陆银湾手中的九关剑,陆银湾登时腕骨巨震,再握不住剑柄。两剑相缠,飞往山石之后,被一人扬手接住。
陆银湾一个咬牙,猛地上前一步,将沈放踢落湍溪之中,尚未回身便被一道青影击得连退数步,口中落红。S壹贰
那人一身青衫道袍于飒飒寒风之中钳住陆银湾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一头青丝随风散落,腰间寒箫拂尘碧然生辉。
本是江南水乡的女子,眉目间似乎总有三分温柔,此刻却尽是冷意。
“葬……葬名花?!”
秦有风猝然睁大双眼,高叫出声。
荒山沸腾,兵马躁动,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武林盟主葬名花竟亲身至此!便是杨穷眉目间都染上几分讶然神色,又在瞬间之后化作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