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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竟是裴雪青奔至溪边,弃剑奋不顾身跳入湍流之中,眨眼间便不见踪影。然而众人此时却是无暇他顾。

葬名花自陆银湾手中抽出雪莲花,微一蹙眉。

陆银湾口中鲜血落了她满手,哑声笑起来:“武林盟主大驾,银湾虽死不枉。”

“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葬名花摇了摇头,冷然道。

众人并不见她如何催动内力,仿似只是在以最平常的口吻说话,那声音却直上九霄,又似自四面八方纷沓而至,整座荒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无一不暗暗心惊:“好深厚的内力!”

葬名花自高处落下,将陆银湾并九关、冷雨两柄名剑都丢给尹如是,淡淡吩咐:“把这家伙带回去,要活的。”

“好。”尹如是顿了顿,将昏死的陆银湾接过,回身便走。

身后杨穷却冷笑一声,一柄钢刀骤然追来:“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怕是没这么便宜!”

尹如是早知杨穷内力高深莫测,惊道:“姐姐小心!”却见葬名花一脚后撤,足跟落地,气沉丹田之际,腰间悬着的碧玉拂尘如游龙一般缠上杨穷的钢刀,两人的内力霎时间碰撞到一起。

眨眼间,荒山之中飞沙走石,如有惊雷自九天滚落。惊涛拍于溪岸之上,化成千堆白雪!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震动,内力稍差者根本站立不稳,一时间纷纷倒地。

葬名花满头青丝在内力激荡之下如黑缎一般猎猎飞舞,杨穷白眉紧拧,手中钢刀寸寸折断。

“轰”的一声,两人骤然分离。葬名花如一枚青叶乘风,眨眼间倒跃十数丈,踉跄两步,这才站稳。

杨穷虎口开裂,一口腥血喷出,将雪白的胡子染得鲜红。秦有风飞身前来,将他扶住。

“好俊的功夫。”杨穷咬牙道。

“承让。”葬名花凝眉道,“杨教主一门心思钻研武学,为了达到极致的境界,甚至不惜投靠圣教,以期学得绝世神功,只是可惜……你怎知这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在中原?”

杨穷冷冷道:“若我已练到第九重,你已经没命在这里同我说话了。”

葬名花默了默,拂尘一挥便自圣教人墙中扫出一条道来:“先走。”

尹如是提着陆银湾夺路便逃。

秦有风高声呼喝:“将他们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走!”

虽然尹如是的功力不及杨穷,但对付圣教其他人马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手持晴光剑,展开轻功一路疾行,且走且战,所到之处无一不人仰马翻。残余的峨眉、崆峒的弟子大多随她而去,亦有十几人持剑围到葬名花身边。

葬名花摇了摇头:“你们自逃你们的,无需管我。”

尹如是已经逃得远了,段绮年望了片刻,朝秦有风躬身道:“属下带人去追。”

“嗯。”秦有风点了点头。

殷妾仇连忙道:“我也去!”-

殷妾仇、段绮年二人表面上说是来追,实则追至半途便将人手分散开来。

美名其曰是分头寻找,实则随便指了几个方向便将人全糊弄走了。

他二人只带了百余人继续向阳关谷西面追去,兜了半日的圈子。直待到夜幕降临,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才趁着手下兵卒歇息之际,潜入阳关谷向西二十里的城中。

尹如是先头与他们约好,会在这城的花街上寻一家酒楼客栈住下。他二人找了许久,才在一处青楼之中寻到了人。

那青楼的鸨母大约与尹如是相识,听他二人念了几句似是而非的歪诗,来寻“故人”,便将他们引至后院。

后院里隐秘处有几间幽静的厢房,二人推门进入其中一间,正瞧见陆银湾抱着腿蜷在角落里,蹙眉凝思。

乍一听见动静,她猛然抬起头来,瞧见两人的脸,才展颜露出了笑:“好小子,吓我一跳。”

她要站起身来相迎,殷妾仇早已几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她抱回床上。拉开她的裤腿,瞧见伤处已经被夹板、纱布裹好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忽然瞥见床边茶案上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他急道:“你怎么不吃?快把这花儿给吃了呀!”

陆银湾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段绮年这边飘了飘,颇有些心虚地按住殷妾仇,浅浅笑道:“不必了,我的伤已经好了。这花儿……还有旁的用处。”

“好、好了?”殷妾仇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怎么可能,你那日伤的那般重,又在教中受了这么重的刑。没死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反而好了?我不信,你让我瞧瞧!”

他心里着急,说着便要来扯她衣裳。

“哎,哎,阿仇……”陆银湾无可奈何,正打算随口编两句谎话将他糊弄过去,一只手腕子已被段绮年紧紧抓在手里。

“……”

陆银湾浑身一震,抬眸瞥了他一眼,识趣儿地闭了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声传来,颇为嘈杂。殷妾仇还以为是圣教的人追来了,立时警觉起来。

他拔刀出鞘,瞧那架势竟是要鱼死网破,却不意门一开,竟是尹如是抱着一人当先走了进来。跟在她之后的还有七八个名崆峒峨眉的弟子。

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背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奔进来,殷妾仇打眼一瞧,不是沈放是谁?!

他立时奔过去,要帮忙将人卸下来。却被一道剑锋骤然拦住去路。

裴雪青举剑挡在杨白桑和沈放身前,皱眉瞧着屋中这两人,脸色苍白却眉目凛然。她又瞧见他们身后的陆银湾,更是一怔。其他几个弟子骤然看见圣教的三名头目,大吃了一惊,纷纷拔剑护在裴雪青周围。

原来此前在圣教密坛附近,秦玉儿率先落了水,当时跳下水去救人的白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杨白桑。

而后沈放亦被陆银湾踢进急流之中,裴雪青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跳进水里,两人被水流冲至下游和缓处,裴雪青才终于拽着沈放游上了岸。

葬名花在山上时借着身体遮掩,已将雪莲花藏进了陆银湾的衣衫里,尹如是这才得以带着陆银湾和雪莲花一并逃出来。她将陆银湾安顿在此处之后,便又匆匆潜回圣坛附近,去寻秦玉儿和沈放。好不容易将几人找到,这才奔命似的一路逃回,当真险之又险,九死一生。

峨眉崆峒的弟子有死有伤,不少都走散了,如今也无法可循。眼前这五六个奔逃时正撞上了尹如是,便跟着她一道回来了。S壹贰

尹如是将秦玉儿抱到里间床榻之上,怕她受寒,四处翻找干净衣服,没工夫理会旁的。

裴雪青亦是浑身湿透,看着眼前圣教的这三人,凝眉不语。

陆银湾大约真是累了,实在懒得同他们多废话,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淡声道:“把兵刃放下吧,我若要杀你们,你们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她平素里嬉笑怒骂惯了,喜也笑,怒也笑,仿佛那一张笑面与生俱来。所以眼下这幅神色淡漠的样子,叫人瞧了,反倒诧然。

诧然地觉得好像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

那笑面虎的皮好似才是假的,是一个结实的、永远坚不可摧的壳儿,包裹着淡漠疲惫的内里。

兴许是这一个昼夜太过兵荒马乱,直至此时,裴雪青心中还好似擂鼓一般。总觉得有浮影遮在心头,竟莫名地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数次见到陆银湾的情形。

在藏龙山庄,在十几日前的那片树林里,在圣教的密坛中……

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半晌,她挥手示意。几个少年弟子相互看了看,纷纷收了刀剑,自去一旁休息了。

陆银湾见裴雪青面上仍有疑惑之色,也懒得再管,招手叫杨白桑过来。

她下了床,命杨白桑去寻来一身干净衣服给沈放换上,瞧了瞧沈放胸前的伤口,默然许久。

“快没气了……”杨白桑很小声地道,觑了一眼陆银湾的神色,“尹少侠封住了小师叔全身的经络血脉,但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恐怕、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陆银湾没理他,自床头取来洱海雪莲,正要撬开沈放唇齿,忽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夺她手中的花儿。

陆银湾轻轻巧巧地避过,抬眸瞧了段绮年一眼。

她能瞧见段绮年眼中的森寒,却仍旧面不改色。

正巧秦玉儿此时也换完了衣服,和尹如是自里间并肩转出来,陆银湾将花儿交给她:“有劳神医了,想个法子给他服下吧。”

殷妾仇一怔,忽然道:“给沈大哥?那、那你呢?你怎么办?!”

陆银湾朝他笑了笑:“早说了,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殷妾仇话未说完,便听见身畔传来一声轻笑,又冷又低,他抬眸望向身侧。

段绮年垂眸睨着陆银湾:“演都不演了啊……”

陆银湾默了默,实在懒得答话。正要起身给秦玉儿让出位子,便觉得腕上骤然一紧,段绮年的手好似铁箍一般钳上她的手腕,目光森冷。不顾她腿伤未愈,风一般地将她扯下床,拉着她往门外走去。

“哎,段兄!你……”殷妾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段绮年却是停顿都没停顿一下-

段绮年一路拽着陆银湾,快步走到另一间无人的厢房,将她扔到榻上。陆银湾双腿剧痛,痛得额上冷汗涔涔,脸孔煞白,愣是咬着牙一言未发。

她一睁开眼便对上段绮年幽深森然的双目,段绮年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抵在墙边,那双比寒冰还冷的眸子一下子近在咫尺。

“你就这么爱他?”他一字一顿,冷声道,“宁肯自伤来骗我?”

“……”

“我本来只是心中有疑,却终归不相信你会为了他做这种蠢事。我却没想到,你竟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

“很有本事啊,陆银湾?把我也骗得团团

转?为了沈放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震断自己的心脉,你怎么想的?”他这话出口,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慢极重,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竟气极反笑。S壹贰

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惊肉跳。陆银湾简直能从他的目光中看见冰冷的怒火。

她偏过头去,也冷冷道:“不劳段兄费心,我做事自然有分寸,死暂且还是死不了的。至于骗……”

她掀起眼皮来:“的确是骗了,你待如何?”

“……”

好半晌,段绮年才又出声:“好一招过河拆桥啊,这便不认账了?”

他忽然低低地嗤笑一声,俯下身贴到她耳畔,一字一字道:“可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过,我不是沈放,容不得人糊弄……”

“你觉得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我还会让他活着么?”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竟让陆银湾脑中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偏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段绮年戏谑地瞧着她,口气松快地道:“你以为雪莲花当真是随便吃了就能让死人活过来了?你终归只是半个圣教人,一知半解罢了。这雪莲花得依着圣教里的秘法服下才有奇效,否则也不过是一团废物。”

陆银湾眉头一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眉眼一弯,轻蔑笑道:“少诓我。我在圣教四年,已将雪莲有关的种种记载都打探的一清二楚,从没听人提起还有这种说法的。就连杨穷和秦有风都不知道雪莲花吃的时候还要配什么秘法,你却知道?”

“你怎么就能确定,杨穷和秦有风就知道圣教所有的秘密呢?”段绮年唇边噙着一丝笑,“圣教的秘密可不少,而这雪莲的秘密只有我一人知道。换言之,这使用雪莲的秘法……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

段绮年说的煞有介事,唇角、眼中甚至有几分讥诮的笑。陆银湾一时之间竟辨不出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其事。

她心中自是不肯相信什么“秘法”之说,但又有些惴惴不安。

若这只是段绮年随口扯得谎,那这谎实在没什么必要。因为只待天明沈放醒来,这谎话便不攻自破了。

段绮年没必要为了看她一时慌乱而撒这种无聊的谎,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难不成……他竟说的是真的么?

陆银湾秀眉紧拧,半晌,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绮年笑道:“我是什么人,有所谓么?”

“那好,你说说,你要如何才肯救他?”

段绮年好似这才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笑道:“怎么,要开始求我了么?”哪知还没等陆银湾开口,他便又俯身凑近:“没用的,你拿什么求也没用,我不会救他。我更乐意把这当做一次惩罚……你愚弄我的惩罚。”

“你……”陆银湾大为光火地盯住他。

段绮年看着陆银湾面上神情,似乎很是享受她现在的模样。陆银湾一贯只拿捏别人,而不喜欢被别人拿捏,强压着心中怒火,反倒又笑了出来:“无所谓。你爱救便救,不救便罢。”

“我早说了,我对沈放已没什么感觉了。救他不过是出于道义,报他当年救我性命的恩情罢了。我既已尽了力,他是死是活,结果如何,与我还有什么关系?”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陆银湾只有这么大本事,他若死了,那便只好死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段绮年微微挑眉。

陆银湾抓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腕从中挣开,凝视着他笑道:

“只是,他若是死了,我们也就此恩断义绝吧。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从此陌路。”

“什么段兄,什么大哥,哈……”陆银湾嗤笑一声,眼梢一弯,“只当我陆银湾从来没认识过这么一号人!过去不认识,现在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只当从没见过,谁也别记得谁!”

不只是她话中的哪个字眼惹恼了他,段绮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可怕,冷冷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银湾笑道:“我这人说话最多说一遍,你若没听见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

段绮年盯她好半晌,忽然笑起来:“陆银湾,你是疯了吧?那这种事来要挟我……”

“哎,此言差矣,这种无足轻重的事也能算是要挟么?”陆银湾摇了摇头,笑得松快,两只眼好似天上的月牙,“你只消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并且一定言出必践,便足够了。”

“……”

段绮年看着她许久都没出声,陆银湾便也什么都不说。这屋子里并未掌灯,只有皎白的月色从窗隙中漏进来,让他们能勉强看清彼此。

陆银湾并不躲避段绮年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他,掌心里甚至微微沁出薄汗。半晌,她直觉差不多了,这才又缓缓开了口。

语气却柔缓很多。

她垂下眸子,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其实无论他是死是活,我终归是不会同他在一处了,因为已经不喜欢了。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我要是当真还爱他,难道他死了,我就不爱了么?”

段绮年也隔了许久才开口:“我凭什么再信你一次。”

陆银湾摸了摸自己的额发,咧嘴笑道:“我说了呀,随你信不信嘛。我也没本事让你信的。”

“我要你跟我回大理呢?”段绮年忽道。

“什么?”陆银湾一怔。

“你跟我回大理。”段绮年冷冷道,“我便救他。”

而后,在陆银湾再开口之前,又补了句,“这也是我最大的退让了。”

“……”

陆银湾托着下巴似是苦思良久:“可我在中原还有事儿没有做完,得做完了才能够跟你走,你能等么?”

段绮年神色不动,淡淡道:“你要灭了圣教?”

陆银湾一副讶异样子:“你猜到了?”

段绮年面上几分薄怒,一阵无言:“你装什么蒜。若是现在我还猜不到的话,岂不是真的没脑子了?连武林盟主葬名花都肯为你亲身涉险……呵,圣教的教徒怕是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陆银湾一顿,开始蹬鼻子上脸:“那你肯帮我么?”

段绮年:“……”

段绮年:“不要得寸进尺。”

“哎呀,段兄……”陆银湾又嘻嘻地笑起来,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一回生二回熟,咱们买卖还可以继续做嘛。你看,我都把自己卖给你了。你多给点好处,那不是应该的么。”

段绮年一阵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那句“把自己都卖给你了”,心里多少舒坦了些,脸色没有方才那般阴沉了。

饶是如此,还是冷冷哼了一声。

陆银湾又凑上来,觍着脸问道:“段兄,你到底是甚么人?”

“你的恩人的恩人。”段绮年睨着她,不咸不淡道。他站起身来,垂头理了理袖口:“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了。若真要救他,我需要一个整日的时间,无人打扰。你备好一间空厢房并着人看守,我给他疗伤的时候……决不许人打扰,更不许窥视。”

“好。”陆银湾笑嘻嘻道,“我这就去同尹如是说。”

段绮年先一步走出了屋子,陆银湾瞧着他的背影,松下一口气。

她两手支在身后,忍不住笑起来:“段绮年啊段绮年,我可拿到你的死穴啦。”

等笑的够了,她又轻点着嘴唇,垂眸喃喃自语起来:“原来喜欢真的会叫人变笨啊。怪不得我笨了这许多年……原来也不冤。”-

陆银湾不知道段绮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但眼下的情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待把段绮年和沈放安置到一处,她特意叫来尹如是,拜托她在他们屋外守上一夜。

尹如是推她去休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操些心。有这闲功夫,把自己这一身的伤养养吧。”

陆银湾其实也是累极了,兀自强撑许久,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几日劳碌奔波,当真是生死关头走了一回,眼下心头几桩要紧的事都有了着落,浑身的痛楚这才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

她甫一躺到床上,意识便模糊起来,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秦玉儿在给她双腿上夹板、换药,也动弹不得了,心里只糊涂地念着:“还有几件事要做,待明日再想罢……”

她就这么沉沉睡着了,不知到了夜中什么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云朵一般,飘飘然升起来。她骤然惊醒过来,睁眼见头顶一弯银月如钩,自己竟被一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抱出了屋门!

这一惊不小,她正要挣动起来,便听那人朝她嘘了一声,是似清酒一般甘洌绵柔的女声,带了几分绵软吴音。

那人轻笑道:“再睡会儿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银湾嗅到她身上清冽的甘草香味儿,头脑昏昏沉沉的,脑中那一根弦忽然就断了。

第97章 第97章行路难(三)

睡梦中一阵暖意自心口四散开来,像是夏日里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漫过覆着青苔的光滑的石头,缓缓淌进四肢百骸;又好似泡在一汪温泉之中,抿一口滚酒下肚,后劲绵而不烈,烫的心肝脾肺都熨帖无比,禁不住喟叹连连。

陆银湾许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尤其是此前接二连三地受伤、受刑,新伤旧伤层层叠叠地加,她自己都快麻木得不知疼是什么感觉了。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了“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听见了起伏浩渺的浪潮声和清寒悠远的洞箫声,这才悠悠醒转。

甫一睁眼,不禁怔怔地环顾四周,发觉身下摇摇晃晃,自己竟是睡在一条渡船之上。

她掀开茅草帘,钻出船篷,一探出身子便看见一弯如钩银月当空而照,悬于江心,银辉漫洒,脚下烟波浩渺,波光粼粼,远处薄雾缭绕,山川隐隐。

一个身披蓑衣的老叟手持长蒿,推着扁舟在广阔的江面上逆水而行。船头一人向月而坐,罩青衫素袍,披一件碧翠的孔雀翎羽大氅,玉手执箫,对着浩渺的江水静静吹着。Xxs一②

箫曲自古悲凄,这箫音却并无泣诉之意,时而清迈悠远,时而婉转奇丽,时而平淡沉和,叫人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陶然其中。

陆银湾便寻一处船舷坐了,闭目击节而和,待一曲终了,才抚掌笑道:“花大侠的箫声上能揽九天月,下能推万顷波,当真妙哉。”

葬名花将玉箫搁下,回过头来朝陆银湾一笑,面似银兰,声如珠玉:“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好极了。”陆银湾不由得笑道。

她早已暗自运过内力,发觉周身伤处,除了双腿仍有些不便利,几处皮肉伤还未愈合之外,内伤竟是好了大半。

不论是此前自断心脉造成的旧伤,还是这几日受刑得来的新伤,甚至是五年前武功被废去之时留下的一些陈年旧症,竟都好了个七八,连内力似乎都上了个台阶。

陆银湾对此自然是惊讶不已。

葬名花抬手招呼她近前去坐,她先俯身拜了两拜,这才倚到案几边,提起温在炉火上的酒坛子,很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碗,笑嘻嘻道:“盟主救命之恩,银湾无以为报。来日方长,这一次的便先欠下吧。”

“不过说句真话,若非知道武林盟主是武林盟主,银湾还以为武林盟主是神仙。怎么竟到了无所不能的境界?”陆银湾一贯伶牙俐齿,这话说得更是极绕。

她将酒碗递到唇边,抿了一口,笑道:“连玉壶神医都说,拿我这伤没办法,盟主怎么三两下就将我医好了?到底用了什么妙法?”

葬名花笑而不答,反而道:“方才你昏睡之时,我已替你运功疗过两次伤。要想好全,还差这最后一次,最为关键。我看时候还早,歇一个时辰也不迟。我们许久未见,眼下倒是个机会,好好说说话倒也不错。”

陆银湾被她一岔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也笑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自上次与师叔一别,咱们可有三四年不曾见了?”

葬名花想了想,笑叹道:“快有四年了罢。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模样,如今虽然年龄渐长,性子脾气倒是并不怎么变。做事情的风格也一般无二,还是喜欢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陆银湾连忙摆手笑道:“师叔莫取笑我了,不过是耍些小聪明罢了。”

原来,陆银湾与葬名花早已相识。

葬名花亦是师从白云观,属太清一脉,其师曲青箫便是九关剑的上一任主人,与住在少华山东峰上的刘、张、李三个老道士是一师同传的师兄弟。

曲青箫与沈放相类,一样的辈分高年纪小,一样的少年成名,二十来岁时便下山入世,葬名花便是他游历江湖时收下的唯一一个徒弟。

若论起辈分,沈放唤葬名花师姐,陆银湾还得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小师叔。

然葬名花这十几年来回少华山的次数着实是少,陆银湾几乎没在白云观见过她。她二人的相识竟还是在陆银湾被赶下少华山之后的事。

陆银湾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年,中原武林正是一派山雨欲来的飘摇之象。西南有圣教作祟便罢,西北、东南却还有血鸦神教、银华宫时常闹出些乱子来。这三大教派被中原武林并称为三大邪.教,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此三教在中原争抢地盘,彼此之间竟也时常摩擦。圣教那时候尚在蛰伏期,元气不足,而血鸦神教正是鼎盛时候,竟常常压圣教一头。

血鸦神教追求长生不老,有一回竟在雍州一带大掘万人坑,以上万人骨血设坛炼长生不老丹。那时陆银湾才被逐下山不久,在江湖中四处游荡,偶然间听闻了此事,便一路寻去了雍凉之地,想了个法子潜进了血鸦神教里。

待到葬名花被推上武林盟主之位,开始着手对付血鸦神教的时候,陆银湾已在教中做了大半年的粗使婢女。两人在机缘巧合的境况下发觉了对方,竟里应外合设下了一出计,将血鸦神教掀了个彻底。

当年那一桩公案,还牵扯到葬名花与血鸦神教少主储沉星之间的官司,其实颇有几分复杂,此处暂且按下不表。但在那一场仗之中,有几处紧要关窍,陆银湾却是功不可没的。

两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识。葬名花天生畸脉,得知陆银湾经脉受损,内力尽失,便将自己所练的一套极特殊的内功心法传给了她,又将自己多年修习的冷雨剑法传了她些许。

陆银湾便是凭借这套内功心法修复了经脉,恢复了功力。后来她入了圣教,怕人瞧出她与葬名花武功路数相仿,索性弃剑用刀,如此一来,若非高手,便极

难察觉了。

这也是为什么几个月前,她下江南去大闹武林大会时,欢喜禅师会觉得她的刀法与葬名花的剑法有几分相像了。ノ亅丶說壹②З

说起来,自血鸦神教覆灭以后到去岁武林大会之前,陆银湾与葬名花除了偶尔通过密信联系之外,竟是多年未见一面。今次与她相见,不仅一点不觉得生疏,反倒好似知己重逢一般。

“这次回来怎么打算?回少华山么?”江风寒凉,葬名花将身上的大氅退下来给她披上,一袭青衫负手面对着滔滔江水而立,“若是嫌路途遥远,我明日命人给欢喜大师去信,请他着几个少林弟子来引你们去武林盟,那里也安全些。”

陆银湾听了她这话不觉一愣:“小师叔……你什么意思?”

葬名花淡淡一笑,回头道:“你的身份既然已经惹了杨穷怀疑,自然不能再回圣教了。你这些年在中原武林树敌不少,视你如死敌的大有人在,即便你回归正道,怕是也处处难行,举步维艰。我去信给欢喜禅师,叫他出面保你,证明你入圣教实乃是为了武林筹谋,日后你回归正道,便不会有人寻你晦气。”

陆银湾听罢大惊,一把扯住葬名花衣袖:“小师叔,且慢!我还有极要紧的事没有做完,现在还不能抽身。”

葬名花听闻此言不禁眉头微蹙:“杨穷既然已经对你施以严刑,便是再也信不过你,你如今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么?你这些年已做得很好了,不必再搭进一条命去……我绝不能答应。我已经备好了书信,你还是……”

“小师叔,万万不可!”陆银湾见她摇头,似乎心意已决,焦急之下心口微痛,竟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她缓了片刻,这才摇头道:“此事我筹谋数年,不过求这一个结果,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功败垂成。杨穷和秦有风的确对我起了杀心不错,但越是其对我疑心深重之时,反倒越是我重获信任之机。”

葬名花默然半晌,似是有所了悟:“这便是你那一日听见我的箫声之后,反手刺了你师父一剑的原因?”

“正是。”陆银湾道,“此前杨穷一直怀疑我与我师……沈放有什么勾连,加之他恢复武功后便成了圣教的心腹大患,是以杨穷留不得我。这些时日,我叫沈放只做假死,安安分分地躲起来,我功过相折,回到圣教说不定还能有几分周旋余地。”

葬名花负手沉吟了片刻,仍旧摇头:“还是太险了。只你师父一个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消弭杨穷等人对你的怀疑。”

“险则险矣,有能如何?我既兵行诡道,便从没指望能有十成十的把握全身而退。但凡有五成生机,我都要一试。”陆银湾斩钉截铁地道。

“旁的不说,单说那天罗密卷的下册,我便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天罗’这个情报网便好似直指中原腹地的矛,一日不被斩断,圣教便掐住中原咽喉一日,即便圣教这次被武林中人剿灭,也必定死而不僵,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圣教自前朝最鼎盛时候,便已然开始对中原不轨,这两百年来,屡次进犯又屡次被击退,虽不足以真正伤及中原武林的根本,但哪一次不是白骨成山,流血漂橹?纵使武林中人受得住如此打击,平头百姓、布衣白丁又何其无辜?遑论你我心知肚明……武林人之间的争斗,面上瞧来是习武者之争,实则与国运干系甚大。若是中原武林遭受重创,能人异士死伤殆尽,异族必然群起攻之,彼时这劫难……便不仅仅是武林人之难了。”

“我早些年便下定决心要将圣教斩草除根,那必然要真正地除去它的‘根’,让它再无复生之日。小师叔,你不是不知道这‘天罗’地厉害,几个月前我在武林大会上将天罗密卷的上册交予你,同时你假做中毒昏迷不醒,这期间有多少潜藏在中原武林的细作收到秦有风的命令,趁你‘昏迷’之际,想要取了你的性命?你守株待兔,应当捉住了不少人,你看这些细作是不是多能在那天罗密卷上找到姓名?”

葬名花道:“的确如此。我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欢喜禅师,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按照那名卷暗中清扫了。”

陆银湾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天罗密册的上卷记录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杀手、死士和身份低微的细作,仅仅这些就已经够难缠的了。而据我所知,下册记录的是潜藏在各大名门正派,身处高位甚至能左右一派命运的暗桩,人数虽没有上册多,但这些人带来的隐患却是十倍、百倍有余,我岂能置之不理?我便是要从圣教脱身,也必定要拿到这本名录,才能收手。”

“是以纵然银湾知道师叔对我的关切担忧之意,却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回来。我明白师叔怕我泥足深陷,将来不好脱身……可若我不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事?小师叔你权且放心,等我拿到天罗密卷的下册,一定立刻抽身!”

葬名花见陆银湾眸中光芒灼灼,映着江心明月,自有一股霜姿雪意。虽面色苍白,但语含铿锵金玉之声,确是下定了决心,无法再劝。默了许久许久,终是长叹一口气。

她坐到陆银湾身边,将她身上大氅紧了紧,虚虚揽过:“好姑娘……”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又道了句:“傻姑娘呀。”

“罢了,我再为你运功疗一次伤。将军挂帅,总不能负伤上阵。”葬名花笑道。

“有劳师叔了。”陆银湾也笑,两人一前一后又钻进了船篷。

茅草船篷隔绝了夜间江上清寒的气息,撑船的老叟将床头的火炉并温酒端了进来,船篷中一下子暖热了许多。两人相对

而坐,葬名花一手抓住陆银湾的手腕,陆银湾登时便觉出有一股极为熨帖的暖意自手腕处流入,周转全身,生生不息。

她不禁有些奇,又提起这话头来:“小师叔这套奇异的内功可是自曲青箫曲师伯那里学来的?我在白云观这么多年,竟从没听说过观中有这样的心法。”

葬名花笑笑道:“这套心法并不是师父传与我的,乃是传自我师父的两位知交友人,一对鲜少在武林中抛头露面的夫妻……”

她顿了顿,大约觉得这般说仍是不甚明细,想了半晌,淡淡笑道:“你可曾听闻过拥翠山庄?”

“拥翠山庄?”陆银湾怔了怔,“略有耳闻……听闻几百年前,江湖中有一山庄,凌驾于其他门派之上,地位高极,权势滔天,庄中高手如云,人才辈出。几位家主跺一跺脚,整个江湖都要震上几天几夜。不知师叔说的可是这个?”

“正是。”葬名花笑道,“后来从这山庄中走出一个少女,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离家十数年之后再度归家,将拥翠山庄几个家族一一重创,全部收服,拥翠山庄自此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那女子后来创立了自己的教派,做了武林皇帝,一统江湖数十载,只手遮天,天下莫有敢与之争锋者,便是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见之亦得避让三分……我教你的这套心法,正是她所创的。”

陆银湾闻言惊讶不已。

葬名花继续道:“这位武林皇帝倒也不是一生顺遂,听说她年轻时候,因为一些因缘际会、爱憎情仇之事而筋脉尽断,武功尽失,曾花费数年时间重练根基,这套心法便是她自创的,极适合经脉受损之人修炼。”

“我天生畸脉,注定养不活,家中人为了延我福寿,四五岁时便将我交给一位云游路过的得道高人,带离家门,自此了断尘缘……真论起来,我师父年轻时还是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葬名花说到此处,不由得笑道。

“我师父知我先天畸脉,便带我去寻了他的友人。说出来你莫吃惊,我师父的这二位友人,便是当年那女子的后人,亦是尹如是故去的高堂。”

“我只道是个传说罢了,原来真有此人……”陆银湾愈发讶异,怔愣好半晌才忍不住沉吟道,“古人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此言果真不假。陆银湾如今能借这心法修筋续脉,恢复武功,全是仰仗前人之福泽。照此看来,我便是称她一声师祖也不为过了。”

“是这个道理。”葬名花笑道,“据那二位前辈说,他们这位老祖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极少有人敢招惹,只有她的丈夫常年伴她身侧,能几乎毫无底线地忍受她的种种坏脾气。两人都是武艺精绝的高手,退隐之后幽居于少林,日日闲云野鹤,偶尔对剑拆招,无聊时便将二人平生所学、所创的武功拿出来细细琢磨,修撰成册。便有了我如今手上的几卷孤本。”Xxs一②

“说来也奇,寻常武功秘籍大多有所局限,剑谱便是教剑的,刀谱便是传授刀法的,这几卷兵谱却是无所不包,习得其中招式,剑也好,刀也好,十八般兵刃无一件不可用,无一招不精妙至极。即便是修习同一个招式,不同心性的人学出来,结果亦是不同。”

这一点陆银湾倒是深有体会。她的刀法有许多便是几年前自葬名花这处学来,然她的风格走诡谲一路,葬名花的剑意却是中正浑厚,颇有宗师风范。

陆银湾又随口道:“这兵谱上记载的功夫招招都精妙至极,学上三两招便能受益无穷,这些年被束之高阁,也当真可惜了些。话说回来,这二人留下的这些刀法剑法,可有名目?”

“大约这些东西也是他二人闲来无事时随手拿来消遣的,一招一式虽苦心孤诣,却又记得随意,并不曾立名目,不过……那一卷刻录内功心法的孤本扉页上倒是题了字,想来应该是心法的名字。”

“哦,叫什么?”陆银湾不禁奇道。

葬名花淡淡一笑:“行路难。”

“这几卷孤本可分为两册,上册之中的武学中正平和,磅礴厚重,下册之中的武学却是剑走偏锋,奇险至极。听说是因为那位老祖自创的武功路数太过诡异,心性稍差者练之,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是以二人便将其中中正平和的部分剥离出来,写成一册,那些奇诡招数她又舍不得丢弃,便单独又成了一册。”

“银湾,我瞧你行事风格惯常喜欢奇、巧二字,与那传闻中的老祖倒有几分相似,这几卷孤本不如就留给你来保管,如何?”葬名花笑道。

陆银湾不禁一怔,不知她为何忽出此言。刚要说话,舱外撑船的老叟却正在此时佝偻着腰背钻进了船篷里,替她们将案几边的炭火盆里又添上几枚新炭。

陆银湾无意间一瞥,见老人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有几处光芒闪烁,不觉一怔,忙忙凑近一看,原来竟是泪水。那老翁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笑望着她,污浊的双目之中竟是一中无计消除、无可言喻的浓重悲伤。

兴许是那悲伤太过深厚,陆银湾心头重重一跳,在她自己还没明白为什么的时候,一种入骨的恐惧与悲伤就让已她在一瞬间汗毛倒竖。

她忽得想起,这老翁是葬名花五岁离家时自俗家带出来的忠仆,二十来年风雨无阻地为葬名花撑船摆渡……

她的目光忽得垂到葬名花搭在自己腕间的素手之上,心中刚悬起一线清明,不由得脱口而出:“小师叔……!”却已被葬名花后发先至,点住周身几处要穴,顿时委顿在地,不得动弹。

陆银湾心中立时慌乱起来:“小师叔,你做什么?你、你可别乱来!”

第98章 第98章行路难(四)

“小师叔,你这是做何道理?快放开我!”陆银湾不得动弹,急得对着眼眶发红,于灯下狠狠瞪着葬名花。

其实陆银湾方才便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好端端地,葬名花忽然跟她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又要将自己保管的秘籍孤本交给她。这念头只隐隐地藏在心中,并未冒出尖来,直到她看见那跟在葬名花身边数十载的老仆无声恸哭,方才骤然惊醒。

她不晓得葬名花具体要做什么,但联想起自己身上离奇愈合的伤,心中便隐隐有了不妙的念头,挣扎着要冲开自己的穴道。

葬名花笑着按住她:“你且莫急,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陆银湾忽然咬着牙叫起来。她双眸中蓄着细碎的波光,一字字道:“……我只知道,一百个、一千个陆银湾,也抵不上一个葬名花。其余的,我甚么也不听!”

“我阳寿将尽,你若现在不听,可就没机会再听了。”葬名花笑道。

陆银湾一下子怔住。

葬名花轻叹了一口气:“银湾,你也晓得我天生畸脉,能活到现在,全凭自己修炼的这一套内功心法。然这功法虽奇,却有借寿之嫌,采未来之寿数,补目下之亏空。是以,平常我极少动用内力。”

“四年前咱们灭血鸦神教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然大损过一次,玉儿试了各种法子,延我寿数,但约莫也拖不过五年之期。所以,即便从现在算,至多不过一年半载,我也差不多该入黄泉了……我本大限将至,这是其一。”

“你……说什么?”陆银湾一阵恍惚,怔怔喃道。

她似是不愿意信她口中之言,半晌才拨浪鼓似的摇起头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寿数未尽便是天意。不要说是一年半载,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是你的命!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葬名花见她一副倔强神情,不由得摇头一笑:“昨日我与杨穷在圣教密坛交手,情急之时与他拼了内力。乍看之下,是我胜他半筹,实则实在赢得勉强,全因他尚且惜命,而我却是放手一搏罢了。”

葬名花摇摇头笑道:“他修炼圣教的神功已有二十年,果真不是玩笑,若是前两年,我兴许还不惧他,这两年却是渐感不支。昨日受他两掌,消耗甚重,我自知已时日无多……这是其二。”

“师叔!”

陆银湾神色怔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葬名花,忽然滚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哽咽道:“是我……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自负托大,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你也不必铤而走险来来救我,你也不会……师叔,是我累你!”

“真是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葬名花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笑道,“你只想起我救了你,怎么不记得四年前你也曾冒险救我于危困,遑论彼时我们素不相识?你不必自责,亦不必不安,这一次,权当是我回报你。”

“我不要,我不要你回报我!这怎么一样,你是武林盟主,是江湖中的大英雄!你一个人的性命,就抵得上千千万万个我,没了你,你叫中原武林怎么办?!”

葬名花摇头笑了笑:“英雄不是不死之身,武林盟主也并非只能是我一人。没了我,还有你呀。”

“我?”陆银湾一怔,眼眶通红地道,“师叔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跟你比,我不行……”

葬名花爽朗地笑起来:“傻孩子,你哪里都好,唯独只是小瞧了你自己。”

“你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么?是在血鸦神教的山庄里。我因同阿是、玉儿交好,有关你的事情也曾听闻一二。我知你被逐出山门,本以为你会因恨生怨,可你还记得,你当时一字一句同我说了什么话么?你说:‘自古正邪不两立。’”.

“分明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却自有一身铮铮傲骨,孤胆侠心,内力尽失、自身难保之时,仍能有扶危济困、济世救人的心思,好似有一腔孤勇,甚么也不能叫你害怕。”葬名花闭上眼睛,大约是想起陆银湾当年还是小丫头片子似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这世上想做英雄的人不知凡几,但能守心如一,百折不回的人,兴许万中无一。”

“我从阿是那里听说了,你为了赚走雪莲花,自伤了心脉。我知道你心中有数,自己也能应付过去,但如此自伤终归是要折损寿数的。”葬名花豁达一笑,“我已大限将至,你却还有锦绣前程,寿数折谁的不是折?便从我头上折罢。”

陆银湾双目中水光莹然闪动,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小声啜泣:“我不要……”

葬名花替她擦了泪:“傻姑娘,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啦。你帮了别人这么多,也总得有人来帮帮你不是?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陆银湾忽然间觉出自自己手腕间涌入的内力变得强劲许多,急得心头发痛,却没奈何葬名花内力强劲,她点的穴道自己一个也冲不开。

“师叔,我不要……”陆银湾束手无策,流着眼泪,一个劲儿地摇头道,“我不需要长命百岁,我也不怕折自己的阳寿,人生又苦又长,就算折了十年八年又有什么可惜的?我不想你死!我不要……我没你厉害,我没你武功强,你就算替我治了伤,借了寿,我也还是很没用的!”

葬名花替她将发丝理顺,将她横流的涕泗擦净,点着她的鼻头轻声笑道:“银湾,我为你治伤续命,并非是要你多么有用,也并非期望你能匡扶武林、力挽狂澜。这一段寿数,就只是单纯赠给你自己,盼你他朝苦尽甘来时,有一日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太过快活、痛快,永永远远也活不够,那时候它便能派上用场啦。”

“师叔……姐姐……”陆银湾倚在葬名花肩头,动弹不得,泣不成声。

陆银湾觉得丹田之中的内力有如海潮一般,澎湃起来,越涨越高,在奇经八脉之中冲刷而过。涌入的暖流变得滚烫,好似沸腾起来,额上、背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仍旧不死心,懵懵懂懂地冲击着身上的穴道,意识却控制不住地渐渐模糊……

她隐隐约约听见葬名花的声音,那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带着几分最温柔,最飒爽的笑,百道回甘,一如她身上经年不褪的甘草味儿。

“阿公,我有些渴,帮我舀一碗江水来吧。”

“天下水脉相通,不知道这江里的水,连不连着姑苏的水泊哩。”

……

忽然间,陆银湾猛然坐起来,满身的热汗都已凉透,冰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船篷里黑洞洞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陆银湾心中狂跳不已,心道:这说不准只是个梦!

她连滚带爬地爬

出船篷,江风迎面拂过,吹得她一个激灵。

明月依旧映在江心,苍穹如盖,银辉漫洒。

葬名花倚在船头,腰悬青箫,臂挽拂尘,袖拢长剑,眉目安然,竟和睡着了一样,好像只要她再去叫她一声,她便能含笑醒来。

乌油油的一头及腰长发化作了银丝,仍旧和姑苏的春风一般温柔,好似绿草茵茵的江南岸忽然落了一场细密无声的绵绵粉雪。银丝在月色与山色的交融中随风飘扬,宛然如画。

陆银湾一步一瘸地走过去,心头一片麻木冰凉。

侍立在一旁的老翁似乎已经落尽了泪,缓缓上前来拜下:“我家小姐原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的千金,了断尘缘之后便一直以江湖为家。只有姑苏钟月山待得最久,能算得上是根。老奴恳请姑娘事成之后,能准予老奴带小姐回姑苏,落叶归根。”

陆银湾失神地抬起头来,苦笑道:“自然要带小师叔回家……你不必求我准予。”

那老翁摇了摇头,道:“小姐方才嘱托过我,她去后,她的尸体交由姑娘处置。”

陆银湾愣了愣,脑子里忽然涌起波澜,葬名花不久之前才同自己说过的话忽得回响起来,一言一语一行一止,仿佛都只在刹那之前。

“还是太险了。只你师父一个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消弭杨穷等人对你的怀疑。”

“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这寥寥数语便好似晴空霹雳,将陆银湾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许久,她终是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船头,俯身拜下。

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她竟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这么多年,陆银湾从没这么痛快地哭过,这一哭好似要在一朝将所有的泪水流尽。

这些年她与葬名花从未见过面,只时而通过密信联系,她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全心信赖之人。是天涯比邻的师,是倾盖如故的友,是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前辈,亦是无微不至的长姊。好似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她便能后顾无忧,无比安心。

可如今,便连这样一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这人生,难道还不够苦,还不够长么?

她真的还会有苦尽甘来的一日么?

陆银湾自觉连眼泪都淌干了,才终于止住哭声,她举头望向江心悠悠明月,一字一字恨声道:

“三个月,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踏平圣教,带姐姐回江南去!”-

陆银湾去而复返,再回到众人落脚的青楼时,已是临近傍晚。

尹如是这边倒是似乎一切顺利,平平安安。秦玉儿只受了些皮外伤,已然大好,圣教的人也没能找到这处来,段绮年甚至提前办完了事。

陆银湾推门走进屋子里,瞧见裴雪青闭目蜷在床边的一把椅子里小憩,沈放静静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睡梦中也并不安然。

裴雪青听见声响,悠悠醒转,看见是陆银湾,也不觉一怔,两人均未开口,气氛一时竟是有些微妙。

陆银湾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瞧了瞧沈放:“没醒过?”

裴雪青答道:“还没,不过之前糊里糊涂地说了许多梦话,段绮年说他已无大碍了。玉壶神医也来替他诊了脉,他体内的蛊毒确已完全清除,心口上的剑伤也已经愈合大半,再等等应该就能醒来。”

陆银湾闻言“嗯”了一声,点头衬道:“洱海雪莲,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既已无大碍,你便在这里守着他吧。我还有些事,不奉陪了。”陆银湾说罢,抬脚便要走,裴雪青却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等等!”

陆银湾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么了?”

裴雪青凝视着她,踟蹰了半刻,忽然道:“还是我走吧,你在这里照看他,比较合适……”

陆银湾倒是怔了怔:“我没空。”

“既是你跳下水把他救回来的,你便管到底吧。我瞧你眼下应该得空才是,难不成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做么?”陆银湾微微蹙眉问道。

裴雪青不意她竟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瞧她模样,又不似故意作伪,半晌才道:“没有,我是以为你……会想留下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听玉壶神医说了,你刺他那一剑,避开了心脏……你没想要他的命。”

“……”

“这一次拿到雪莲花,亦是你布下的局。你加入圣教这么多年,便是为了拿到这一朵花,给他解毒,是么?”

陆银湾似是不解,忍不住蹙起眉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这么拖泥带水的做什么?”.

“我没你这么爱他。”裴雪青忽然道。

陆银湾转过身来,见她神色认真,便默然等着她的下文。

“我的确喜欢他,仰慕他,敬重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我扪心自问……”裴雪青顿了顿,“我只是喜欢,我没有你那般爱他。”

“……”陆银湾一阵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所以呢?”

“我已经和他退了婚,两不相欠。你们若是想在一起……无需顾忌我。”裴雪青平静道。

“你?”直到此时,陆银湾才明白过来她此举何意,此言何意,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我何时顾忌过你?”

“你是裴家的大小姐,不是我陆银湾的大小姐;你和他的婚约是雪月门和长安沈家定下的婚约,又不是我陆银湾定下的婚约?约束得到我么?我和不和他在一起,跟你答不答应又有甚么关系?”

“从前恩也好,怨也罢,裴雪青,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抢了你的东西,亦从未觉得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不稀罕你‘忍痛割爱’,不在乎你的退出,因为我的爱情本就不是你施舍的,而是我自己争来的,是我配得上,要得起的。我只望你和你身边的人,以后莫要再以一副‘宽宏大量’、‘高高在上’的脸孔对着我,这便足够了。”

陆银湾轻嗤一声,忍不住笑道。

“实不相瞒,不论是从前、如今、还是以后,我都从没有,也绝不会顾忌你。我早同你说过,我陆银湾不欠你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陆银湾这一番话,竟是将裴雪青说了个哑口无言。虽知她这话并不怎么客气,却也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就连方才沈放在睡梦中不断叫着的名字,也是陆银湾,而非裴雪青。

所谓先来后到……裴雪青不禁轻叹一声。

她早该在五年前便看出来,谁是先来,谁是后到的。

她待要再开口,哪知陆银湾却揉了揉眉心,抢先道:“当然,你若是对他旧情未断,如今再同他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也不会再同你争,你们随意。”

陆银湾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沉,淡声道:“毕竟

爱他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已经赔不起了。”说罢,并不理会裴雪青面上讶异的神情,旋身径自走出门去。

裴雪青跟出门,见她迎面走进斜照的夕阳中,竟是头也未回-

院子里栽了一棵云杉树,即便尚在初春时节,依旧枝繁叶茂。正是黄昏时候,陆银湾走到树下,瞧见段绮年从院门外迎面走来,立刻朝他挥了挥手:“大哥!”

段绮年不急不缓地走来,垂头瞧她,似是随意地问道:“怎么才回来,去哪了?”

陆银湾一笑:“不告诉你,是秘密。”

段绮年见她双目红肿,却笑得狡黠,默了默,终是没再追问。他不知从哪一摸,竟摸出来一袋子糖炒栗果儿来:“吃东西了么?”

陆银湾眼前一亮,立刻抢了过去,露出了满口碎玉般的白牙。两个尖尖的虎牙一晃一晃,最是惹人注目。两人并肩坐在云杉树下,一边瞧着金乌西坠,一边剥起了栗子。

陆银湾许久没吃这玩意儿,手牙并用,瞧来颇有些费劲。段绮年却是很娴熟的模样,几下便剥出来一个完整的又漂亮的果仁,他却不吃,手一抬,喂进了陆银湾的嘴里。

陆银湾索性自己也不动手了,懒洋洋地靠到他肩头去,只待他剥好便张口。

“大哥,你怎么忽然想起来买这个?”

段绮年淡淡道:“你小时候爱吃。”

“啧,又来诓我!我小时候的事儿,你都能知道了?”陆银湾掀起眼皮乜着他笑。

段绮年连眼皮都没抬,不置可否,又递了一颗果仁儿到她嘴边。

陆银湾这回却使了坏,衔过栗果儿的时候,还在他指尖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像小猫似的一舔。见他泛着寒芒的眼睛立刻抬起来,很有威慑性地扫她一眼,不一会儿却又缓缓垂下眸子去,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她就更是得意了。

段绮年又喂她吃了几颗栗果儿,淡道:“沈放身上的毒已经全解了,只是功力目前只有三成。雪莲花生死人,肉白骨,讲求的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先伤后愈,所以他还得再将养几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这期间,不要强聚内力。”

“嗯。”陆银湾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你到时候跟秦玉儿裴雪青说说吧,我记不住。”

段绮年垂眸瞧她:“已经离开了一天,再耽搁杨穷和秦有风怕是会起疑心,待会儿我和阿仇会先回去。你还回圣教么?”

“回,当然要回。”

“已经想好办法应付他们了?”

陆银湾眨眨眼睛,忽而很狡猾地笑起来:“啧啧,大哥,你这话听起来可是向着我说的呀。你到底决定好了没,肯不肯帮我,嗯?”

段绮年瞥了这小妖精一眼,轻笑一声:“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大理。”

“当真?”陆银湾却是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他:他竟然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答应了。

“大哥,你可想清楚,我没开玩笑的。”陆银湾蹙着眉头,有点犯嘀咕似的看着他。

段绮年瞥她一眼,嗤笑一声,似乎懒得再将话重复第二遍。

半晌,才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又哭了?谁又欺负你了?”

陆银湾一怔,摸了摸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眶,怏怏地嘟囔起来:“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觉得人这一辈子九苦一甜,苦比甜多,人间实在太不值得。”

她双手托着腮,望着天边如烟似锦的晚霞发着呆,轻声问道:“大哥大哥,大理有什么好吃的么?”

段绮年瞥了瞥她:“绿蚁酒和葡萄酒很香甜,洱海之滨的梅子和雪梨滋味很好,火腿、乳扇、米糕和蜜饯应该都很对你的胃口。”

“那有什么好看的么?”

段绮年想了想:“大理的山茶花很好看,在洱海之滨的礁石滩上看月落,在苍山之麓看浮云,也很美。”

“那有什么新鲜有趣,好玩的么?”陆银湾兴致勃勃地问道。

段绮年这时却默了一默。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瞧了瞧正徐徐坠落的夕阳,似是当真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缓缓道:

“在圣坛之巅,有一处山崖,坐在那里可以看见洱海之滨。与山崖遥遥相望的是另一处极高、极险的断崖,隐匿在浮云之间,那是连圣教教主也攀不上的险峰。没人能到达那里,只能在对面的山崖遥望,我小时候常常会在山崖向对面看,断崖上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形状极像是一个女子。”

陆银湾怔怔道:“你说的是圣女崖么?”

“嗯。”段绮年点点头,目光迎着夕阳,“圣教信奉圣女,圣教原本就是为圣女而诞生的。一对孪生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为她创立了这个密教,只为了守护她一个人。”

“那圣女在哪?”

段绮年的目光忽然落到银湾的眼睛上,顿了顿,微微倾身在她眼睫上吻了一下。

陆银湾被他出其不意地亲了亲,也怔住了,脸颊微微一红,笑着推他,佯嗔道:“认真听你将故事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w.

段绮年却是一笑:“我的确是在认真讲故事。”他顿了顿:“圣女最后嫁人了,嫁给了王。而王并不是孪生兄弟中的任何一个。”

陆银湾愣了片刻,轻声道:“我听教中的传说说,虔诚地信奉圣女,能得到幸福和爱。这会是真的么?”

段绮年道:“你希望是真的么?”

“我当然希望是真的。”陆银湾扭过身枕到他腿上,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面怔怔地望向他,“大哥,你说我能有一天,也尝到苦尽甘来的滋味么?”

“行路难,行路难……是不是若我最初选一条容易些的路,便不会这么难了?”

段绮年默然片刻,将手指伸进她的发丝里,摸了摸她的脸颊和耳朵。陆银湾很舒服地在他掌心蹭了蹭,闭上眼道:

“大哥,带我去大理吧,我们去看圣女崖。我不想吃苦了……我想尝尝永永远远也活不够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儿。”

段绮年默了默,目光又落到她的面颊上,俯下身去在她唇上浅浅一吻,陆银湾也不动,闭着眼睛任他施为。

斜阳打在云杉之上,带出一地落影。厢屋中,一身白衣的人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树下温存私语的两个人影。

裴雪青站在他身后,似是有些窘迫,轻声道:“沈放,你……才刚醒,再去休息会儿吧。”

许久许久,沈放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似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静静地掩上窗扉。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长睫低垂,原本英气俊美的五官因长发遮掩,竟显出几分阴柔苍白的美来。

他整个人好像都化作了一阵无声无息的雾气,飘飘渺渺,只消晚风一吹,便要消弭于这春寒料峭的天地间。

第99章 第99章行路难(五)

洱海雪莲被夺之后,圣教在江湖上开始了一场肆无忌惮的屠杀。

不论是武林中人,还是布衣百姓,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便有数百人命丧圣教屠刀之下。

杨穷下了命令,每日勒令手下兵卒带回上百个新鲜人头,摆在圣教教坛前,同时命人向江湖中散出消息——

葬名花什么时候将洱海雪莲奉还,他什么时候收手。

这消息如同风吹柳絮一般,不几日功夫就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掀起了轩然大波。武林中人这才惊觉,圣教左使竟早已秘密地来到巴蜀腹地。

事发突然,欢喜禅师立刻放弃了南进,率着武林盟众从巴蜀西南部往回赶。秦有风几次进言劝杨穷收手,不要激起众怒,引得中原武林群起而攻,杨穷却好似已全然失去理智,置若罔闻。

二月初五,陆银湾孤身一人回到圣教-

附近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荒山数十里内人烟绝迹。这日清晨,负责守卫的圣教兵卒却远远地瞧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影。w.

那人逆光而来,一瘸一拐行得艰难,好似只是灿烂曦光中一个明灭不定的影子。

待她走到近前,众喽啰瞧清她的脸孔,才个个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前去禀报。

杨穷这几日变得格外暴虐,稍有不豫便大开杀戒,连送信的小喽啰都不敢凑到他跟前去,只悄悄去向立在他身旁的秦有风耳语。

秦有风听罢微微一怔,略一沉吟,叫人将陆银湾领进密坛中来。

陆银湾日前被打成细作,却又在紧要关口反手给了沈放一剑。沈放如今生死不知,她的立场也实是有几分扑朔迷离。

是以秦有风甫一见她的面,既未为难,也未开口。

反倒是陆银湾先咧开嘴,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将搭在肩上的一个麻布口袋卸下来,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杨左使,秦堂主,我来给你们送礼了。”

她将手中布包扔到地上,掀开来,露出一只黄木匣子,笑意轻快地掀起眼皮:“不来瞧瞧是谁?”

她说着,“啪”的一声翻开木匣,露出里面的内容。杨穷和秦有风的目光都聚过来,一看之下,竟是双双都骇了一惊!

杨穷面色遽变,秦有风则失声叫道:“葬名花?!”

这一下着实有些惊人。秦有风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匣中物事,便是连杨穷都震惊地默了片刻。半晌之后,方才沉沉开口:“你杀了她?”

“是。”

“就凭你?”杨穷抬起头来,顿了顿,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她,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怀疑,冷冷问道,“你有这个胆子,对葬名花动手?甚至还有本事,将她杀了?”

“正面杀她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有偷袭咯。左使和堂主赐了我一顿酷刑,险些叫我站都站不起来,我总不能真刀真枪地去同武林盟主干吧?”她瞧着杨、秦二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语气之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不过得益于左使与她交手时将她耗得元气大伤,她又以为我重伤垂死,不曾防备我,要不然,我哪能这么容易得手?”

“至于胆子……”陆银湾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道,“我杀了沈放,葬名花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我若是再没胆子垂死挣扎,为自己搏上一搏,难不成要乖乖地等着被正道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么?”

“我陆银湾这些年为了圣教,不说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这四个字总还称得上吧?只可惜我一厢情愿地要与咱们圣教荣辱与共,左使与堂主却未必肯信我!我九死一生,没有死在中原武林人的手里,反倒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

陆银湾恨声笑道:“如今呢?我带回葬名花的尸首,杨教主、秦堂主,你们现在可信我了?!

“这……”

秦有风被她一番言语说了个哑口无言,半晌,见杨穷并不出声,这才上前一步:“好了,好了,此前是我们有所失察,叫你平白受了那些苦。如今看来,的确是冤枉了你。”

他是西堂堂主,位阶比陆银湾高,自然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但是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已经放得极为缓和,字里行间亦有了赔不是的意思。

陆银湾心道:这便成了。

其实陆银湾心里比谁都清楚:秦有风之所以这般快地相信自己,绝不是因为自己的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而是因为她带回了葬名花的首级。

葬名花的首级摆在他们眼前,即便陆银湾一句话也不说,秦有风也必定会相信她。

这实在是因为葬名花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是武林盟主,是正道魁首,是中原群侠凝心聚力的主心骨,整个中原武林都唯她马首是瞻。旁的人还说得过去,若说陆银湾是细作,取了这么一个人的命来,只为了能让自己得到圣教之信任……

便是连秦有风这般多疑的人,也会觉得太过荒谬了些。

更何况,前些天段绮年回到圣教,秦有风听他提及了南堂受袭的经过,得知了那一晚陆银湾正和甄德明在一处,也曾召甄德明前来问过话。

甄德明那一趟路,原本是要押送正道的弟子到东堂的崔堂主那处的,却不料

办砸了差事。他被秦有风找去问话时吓得两腿发软,唯恐秦有风治他个疏忽怠惰之责,并不敢将那晚节外生枝的情节细说,只一个劲强调那些正道弟子是如何狡狯,如何厉害,便是陆银湾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段绮年在一旁替他圆场:“那日多亏了甄司辰赶来报信,否则南堂恐怕会全军覆没。”

甄德明连忙附和:“是、是,那晚还是陆司辰救了我一命,又叫我骑着她的青马回南堂报的信,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待到将甄德明打发走,漱玉却又匆匆来见,一见他的面便伏地请罪,哭着道:“求师父原谅,漱玉那日说了谎!我跟在陆银湾身边这两年,除了沈放之外,实没有发现她与正道有什么干系,甚至与正道交恶良多。那一日实是见到兄长和她当庭对峙,害怕兄长会丢了性命……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撒下了弥天大谎!”

秦有风肃眉问她:“既如此,你为何如今又向我坦白?”

漱玉落泪道:“我这两日左思右想,心中始终不安。师父曾救我性命,于我有重生再造知恩,我岂能背叛师父?事难两全,纵使我与兄长曾经相依为命,我也只能、只能……”

她本就生的美,一落泪更是可怜,狠狠擦了眼泪,叩首又拜:“更何况,若是兄长当真帮助正道陷害圣教司辰,岂不是忘却了我们乔家的血海深仇?我怎能答应!这一次折了陆银湾,叫咱们教中又损失了一个司辰,漱玉自知酿成了大祸,请师父责罚。”

秦有风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惩处漱玉,却命人将宋枕石关进地牢,严刑拷打,至今已两日有余。

若说葬名花的尸首出现在他眼前,还只能教他对陆银湾有七成信任,前两天甄德明和漱玉所说的话便将这七成生生又拔高了两成。

圣教正是伤亡惨重、急需用人的时候,杨穷又已经丧心病狂、无所顾忌起来,秦有风心力交瘁,巴不得有个能堪大用又叫他完全放心的人。w.

陆银湾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即便是从前不敢完全信任她的时候,他都不舍得随便丢弃,遑论现在?

他原本还怀疑她与沈放之间尚有私情,否则玉壶神医如何会为她医治?沈放又如何不顾危险前来救她?

可他亲眼看见她一剑捅进沈放心口,半点没有留情,紧接着又杀了葬名花……单凭这两人,她就再不可能被正道容下。除非她自寻死路,否则是绝不可能再与正道有什么勾结了。

有了这一层思量,这最后一份怀疑自然也烟消云散。

换言之,他可以完完全全放心她了。

秦有风正要发话,杨穷却沉着脸开了口,声若洪钟,直震得人耳鼓发痛:“葬名花死了,雪莲呢?”

陆银湾答道:“被尹如是取走了。”

她于是讲起自己是如何杀死了葬名花,又是如何逃了出来,这其中种种自然是早已经盘算好的说辞:“正道之人正是听说了这雪莲是咱们教主苏醒的关键,方才花了大力气将其抢走。我逃走时听他们说,打算万不得已时,便将其毁了一了百了。”

“他们敢!”

杨穷闻言暴怒,一挥手将一旁的石椅扶手打了个稀烂,咬牙切齿冷笑道:“若是雪莲不存,我要整个中原武林陪葬!”言罢拂袖而去。

秦有风望着其离去的背影,满脸愁容,不禁叹了口气。

陆银湾察言观色,很是体贴地上前问道:“堂主,左使他……”

秦有风正是满腹牢骚的时候,闻言不禁眉头紧皱,连声叹气:“雪莲被抢走之后,杨左使就没了理智一般。”

“中原毕竟广博,实难对付。我们向来是凭借机巧手段才能伤其要害。现在倒好,他因为丢失了雪莲花,好似疯魔了一般,大肆屠杀……我只怕他此举会引起众怒,反倒将惯常四分五裂,争争斗斗的中原门派凝聚到一起。彼时,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往常都是咱们在暗,敌在明,方能占得先机,如今到好,他在密坛这处大张旗鼓,好似生怕中原人不知我们在这处似的。虽说这荒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到底不是久留之所,我劝他赶快撤离,先退回大理,他竟不听,一意孤行……简直是将圣教之存亡当做儿戏,劝都没法劝!”秦有风咬牙低声道。

陆银湾听他语气中颇多不满,不由得淡淡一笑,宽慰了他几句:“堂主安心,我们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是杨左使他,嘶……”

秦有风道:“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陆银湾打了个哈哈,似乎不想再往下说了。

秦有风不禁蹙了蹙眉头。

陆银湾拱了拱手:“堂主,若是无事,我就先下去了。”

秦有风见陆银湾后退两步,行动时仍旧一瘸一拐,想是腿伤未愈,忙吩咐人去取圣教的接筋续骨的灵药来。大约怕她因为受刑之事心生不满,又沉声宽慰了她几句,算是致了歉,陆银湾自然见好就收。

秦有风又道:“前几日叫你受了无妄之灾,皆是宋枕石这厮挑拨离间。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堂主

,既然如此,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来处置?”陆银湾眉头一挑,笑起来,“我可是因他受了一场好罪,总得亲手讨回来才称心。”

秦有风素来知道她笑面虎的性格,笑得越是灿烂,下手越是狠毒,点点头道:“随你。”-

漱玉白日里被秦有风吩咐着外出办事,直到傍晚才回到圣教驻扎之地。这几千人排布在荒山之中,一个小小的地下密坛自是容纳不下,便在密坛四周搭起了行军用的帐篷。

漱玉经过一顶营帐时,听见有议论的人声传出。

“你们知道么,陆司辰今早回来了。听说一回来就又立了大功,之前差点都被左使和堂主处死了,如今又成了秦堂主身边的得力的人。我今日还瞧见秦堂主特特地吩咐人给她取药呢。”

“你还记得之前一口咬死她是奸细的那个人么,就是正道派来的姓宋的那个。听说堂主与陆司辰二人在地牢里审了半日,将他折磨了个半死,也不曾问出什么……这人骨头倒也真是硬。”

“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么?堂主将他交给陆司辰一人处置,听说申时不到的时候,便有人从她那处抬了一具不成模样的尸体出来……”

“睚眦必报的作风倒是一如往常……”

漱玉的双眸骤然睁大,全身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凝固-

灯火通明的石室之中,有两三个小喽啰正在收拾刑具。陆银湾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氅,立在灯下,正蹙眉吩咐着什么。

“陆银湾!”忽然间一个人影旋风般的冲进来,大叫着直直朝陆银湾扑过去,一副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你骗我,你骗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人目眦欲裂,双目通红,猛地抓过陆银湾的手臂便狠狠咬下,似是使尽了全身力气。霎时间便有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这一下着实将人惊着了,几个小喽啰立刻拔出刀来,却发现来人竟是秦堂主的弟子,漱玉姑娘,一时诧然不已。

陆银湾被她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禁眉头微蹙,下颌要紧,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随从们下去。

待到石室大门关上,漱玉还是没有松口,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大颗大颗淌下,落到陆银湾的手臂上,双眸之中是滔天的恨意!

陆银湾蹙眉沉默地看着她,任她将怒气发泄完全,她才脱力一般地松开口,揪住她的衣服,一边无声嚎啕一边缓缓地跌跪在她面前,许久才又深吸了一口气,放声痛哭出来:“你骗我,你骗我……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能骗我!你说了你会保住他的……你骗我……”

她正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之际,一人扶着墙壁缓缓从石室暗处走出来,沉声唤道:“漱玉,行了。”

漱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神志都已有些不清楚了,却在看见那人时缓缓睁大了眼睛。眼泪还在前赴后继地往下淌,她愣了好半晌才小声喊道:“……哥?”

这人只着单衣,身上血污还未洗净,身形单薄,脸孔苍白而疲倦,几无血色。身上裹一件纯白的雀羽大氅,眉头微蹙,神色淡漠轻蔑,不是宋枕石是谁?

漱玉好似不敢相信似的,连哭都忘记了。她狠狠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宋枕石,又看了看陆银湾,又望向宋枕石,终是破涕为笑,连滚带爬地扑到宋枕石身边去。

宋枕石站立不住,她便赶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又哭又笑:“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呀!”

宋枕石脸色苍白,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抬眸望向陆银湾,目光仍旧满是敌意,似乎并不愿领她这个情。

陆银湾揉了揉手腕,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们许久没在一处了,趁此机会说说话吧。”言罢转身走到石门前,倚着墙角坐下。

漱玉望着她的身影,心知自己错怪了她,一时间有些歉然,但是宋枕石“死而复生”实在太叫她高兴了,她便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把头转过来对着宋枕石又哭又笑:“哥,哥……”

宋枕石蹙眉看着眼前人,脸色很是不好看,似是恨不得一脚将她踢开,可是又不能够。气得面色铁青,狠狠甩开手,咬牙冷笑道:“你还是别叫我哥了!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宁愿跟一个外人站在一边,来对付我?!”

漱玉仰起脸来,抽噎着道:“哥,你别生气,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若是帮了你,你一定会置她于死地,可她却是答应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哥,我只有帮她,你们两个才能都活下来……”

“你信她的鬼话?!万一她言而无信呢?万一她背信弃义呢?这么多年了,我们见过奸诈虚伪之辈难道还少吗?你还没长够记性吗?!”宋枕石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我……我……”

漱玉被他训斥的落下泪来,半晌不敢抬头看他。她轻声抽泣着,缓缓回过头去,又瞥了一眼那扼着手腕屈膝靠在墙角,垂眸沉思的人影。

她回过头来,终是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他的眼睛,轻声又坚定:“哥,我信她……”S壹贰

“她值得。”

第100章 第100章归去来(一)

圣教之中,几乎每一个堂主、司辰身边都有秦有风的眼线,而漱玉便是他要安插在陆银湾身边的一枚棋子。

原因无他,陆银湾是众司辰之中唯一的女子,身边少不了丫鬟侍女,而漱玉又是秦有风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徒弟中,唯一的姑娘。

秦有风喜欢四处搜罗长相美貌、根骨清俊的女童男童,带回圣教培养成自己的棋子。

漱玉兄妹二人自从绛株岛被灭门之后便流落江湖,却又因子虚乌有的“邪派秘籍”处处遭人追捕。

寒冬腊月,宋枕石刚刚设计将困了他们十几天的一伙人尽数宰了,自己却也伤重至昏迷不醒。

十一岁的漱玉紧紧抱着高烧不退的哥哥,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乞讨,眼泪落下来,眨眼就要变成冰碴子。

秦有风便是那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垂着一双阴沉沉的眼,撩开漱玉的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看她的眉眼,眉宇间有讶异的神色出现,大约极为满意。

漱玉和枕石便这样被带回了圣教。

宋枕石亦生得一副好皮相,但一来已经十七岁,心性已定,不似自幼培养的棋子那般好控制,二来根基已损,难成大器,是以秦有风并没有让他进入西堂的内堂,只让他在外堂做了个低阶的小卒。

但漱玉却被选进内堂,成了秦有风的众多徒弟之一。

那时漱玉十一岁,第一次离开哥哥。自此再没有人能时时守护在她身边,好像一把密不透风的伞,替她遮挡风霜雨雪。

内堂的训练是极为严苛,甚至让人恐惧的。不少被搜罗来的孩子会在训练的过程中潦草地死去,或死于残酷训练,或死于企图逃跑,又或是死于自相残杀的考核。内堂便好似一个血腥的斗兽场,能存活下来的孩子,不到十分之一。

可漱玉活了下来。

她有着不算笨的脑袋,有着武林世家子的根骨,还有着一张能叫人一瞧见便心生爱怜的脸。

即便她那时才十一岁,也已经学会为了活着而不择手段了。

她必须得快些长大,必须得独当一面,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来,也是为了哥哥。

她在内堂里,每日都小心翼翼,咬着牙不许自己落泪;她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秦有风知道她有价值。

无论如何,她不能把哥哥一个人留在这歹毒又孤寂的人间。

然而,等她历尽千辛,九死一生地从内堂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找不到哥哥了。

她暗地里翻遍了西堂低阶细作的名簿,满纸笔墨却唯独没有宋枕石三个字;她偶尔会装作无意,旁敲侧击地探秦有风的口风,却又不敢问得深了,惹得秦有风怀疑她的忠心。

外堂的低阶棋子多如牛毛,只凭她自己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只好另寻他径。她那时已收罗了几个同门的师兄弟做了她的裙下臣,秦有风的大弟子周成亦不例外。

可周成查了许久,竟告诉她——

查无此人-

“胡说八道,周成这个王八蛋!”宋枕石忽得地一拳击在石床上,怒道,“……当初我一个人逃出圣教,就是因为因为他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什么?”漱玉亦极为愕然。

“周成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死在内堂的试炼中了。”宋枕石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以为你真的死了,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圣教?”

“差不多是到圣教之后一年左右的时候,一次我被派到蜀地去办差,便借着机会与他们断了联系,逃出了圣教……可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我知道你没死,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离开?周成这混账,我非得要了他的命不可!”

宋枕石本就伤重,此时更是气得说话都哆嗦,禁不住咳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哥,哥,你别气了,他已经死了。”漱玉连忙来给他顺气,瞥了一眼立在她身后的陆银湾,讪讪道,“……让她给杀了的。”

宋枕石:“……”

宋枕石掀起眼皮,目光落在陆银湾面上。陆银湾早已踱过来,此时正立在漱玉身后,摸着下巴道:“其实真要来猜周成骗你的意图,也不是一点都猜不出。”

“他喜欢漱玉,但漱玉却一心要和你逃出圣教,他自然会视你做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一来害怕漱玉追究,不好交代,二来秦有风兴许也将你视作控制漱玉的筹码,所以他不敢贸然在圣教杀你,于是他便告诉你漱玉已经死了——没了漱玉,你一个人绝不会想在圣教待下去,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地滚蛋了。”

“你失踪了,漱玉便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寻你,一来不会轻易离开圣教,二来也会有求于他。之后,他无论是暗中寻到你将你杀了,还是放手不管,都没什么差别了。”

“所以,我现在亦能想明白你的意图了。”陆银湾若有所思道,“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现在看来,圣教和武林盟,你该是一个也不会帮才对。甚至相反,你想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你知道我的身份,却暗暗给我使绊子,那是因为你要报复中原武林;而你同时又设计让武林盟进攻南堂,让圣教被重创,那是因为你也同样憎恨圣教——你认为他们害死了漱玉,你要向他们报仇!”

“不、不,还不止……这虽然能算得上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可这仇报得并不算彻底,你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才对。”

陆银湾的目光落在宋枕石的脸上,眯着眼思索道:

“这次行动奇音谷、银羽寨、南堂都伤亡惨重,唯独小唐门并没有受什么损失,不仅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替武林盟立了大功,颇得赞誉,这可实在不合理。”

“唐不初是绛株岛被灭门的元凶,你又怎么肯做他鹰犬,替他出谋划策?你分明应该最想将他剥皮拆骨才对。”

“呵呵……”宋枕石也抬起眼来,妖异的脸孔在桃花眼的点睛之下显得愈发魅惑,阴恻恻地对上陆银湾的眼睛,冷冷笑道,“你自说自话的,都将话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

陆银湾忽然想起昔日传闻,小唐门的大小姐骄纵泼辣,目中无人,却独独看上了一个武艺平平的外门弟子,吵着嚷着非他不嫁。她心中一动:“难不成你是想……”

宋枕石抬手在漱玉头顶轻抚了抚,唇角微翘,声音沉沉地低笑道:“不错,我易容潜入小唐门,就是为了报仇。唐不初铁饼一块,不好拿下,我正是想从他女儿下手。”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来:“我根基有损,大约是练不成甚么高明功夫了。可他害得我伯伯婶婶无辜惨死,害得我和漱玉家破人亡,我岂能容他苟活于世?我也要他尝尝痛失挚爱、生不如死的滋味!”

宋枕石嗤笑道:“唐不初大概也瞧不上我这样天资平庸的半废之人,纵使早已经将我当做了左右手,却仍迟迟不肯答应我和他女儿的婚事。这一次,我告诉他我有法子可以不费小唐门一兵一卒,就啃下南堂这块铁板。他当即答应我只要我能打下南堂,并且这份功劳将来算在他头上,便同意我和他女儿的婚事。他如此诚心,我又如何能不遂了他的愿?哈哈哈哈哈。”Xxs一②

宋枕石扶住额头,五指伸进浓黑的发丝里,哈哈笑起来:“我原本已经计划的很好了,简直天衣无缝,只等到成亲之日,就是我复仇之时。我要在那一天,用整个小唐门来祭典我伯伯婶婶在天之灵!”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的至亲身死,让他看见他所有的权势跟他的身家性命一道,灰飞烟灭!至于此后……是被正道发觉将我枭首示众,还是被圣教抓回来死于酷刑,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哈哈哈哈哈……我早就不在乎了呀!”

陆银湾见他

笑容狰狞,声音嘶哑,情态激愤癫狂,也不禁呆了一呆。半晌,才讷讷想道:“怪道他当初能通过‘南柯一梦’的考验,原来是因为生念全无,挂碍全无的缘故么?”

南柯一梦,通天九重。这些年来,能在陆银湾的幻术中挨过九重还不疯掉的,也只有两个人罢了。

一个是几个月前的杨白桑,还有一个便是宋枕石。

杨白桑年纪小,经历的世事不多,虽然聪明但也单纯,虽然有情有义却并不固执。

正是这一份豁达让他能通过幻术的考验——他心中的七情六欲、喜怒爱憎可以被当做武器刺向他,却远不能击溃他。

如此心性,看似温和如水,无欲无求,实则返濮归真,最为坚强。

凡事可以拿的起,也什么都可以放得下。纵使心中有了牵绊挂碍,也不会至于自断退路,陷入绝境死局。

如此,便没人能真正击垮他。

可反观宋枕石呢,却是恰恰相反。

绛株岛被屠,漱玉死在圣教,他孑然一身存于世间,除了满腔复仇的念头之外一无所有。

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便也再没什么放不下了……

如此,倒也达到了另一种坚不可摧的境界。

陆银湾目光落在宋枕石脸孔上,秀眉微蹙,轻叹一声,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宋枕石又接着道:“其实那天晚上我去奇音谷找你,正碰到你落水,原本可以直接将你击杀的。可一来彼时状况本不在我预料之中,段绮年和殷妾仇又都在谷中,我怕当场杀了你会节外生枝,打草惊蛇;二来你一向狡诈,武功又高出我许多,我未敢轻举妄动;三来……也是唐不初的要求,最后必须由他来杀了你,否则他如何得名得利,又如何为他早死的儿子报仇?因此我才没有动手杀你,而是按原计划将你引了出去……说真的,我可真是后悔!”

“我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就出在了你身上,陆银湾!你到底是从哪里托生出来的妖孽,为什么总不肯乖乖地去死?!即便坠落山崖,即便断了手脚,即便被困在火海里寸步难行也还要挣扎顽抗,不肯引颈就戮……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过得什么神仙日子,才这么舍不得自己这条命呢!活着这么苦,你早点投胎不好么!”

“若不是因为你,沈放也不会来搅局。他不会来救你,不会将我重伤,更不会将我所有的计划全盘大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稀罕你救我这一命么?还指望我跟这个蠢丫头一样,对你感恩戴德么?”ノ亅丶說壹②З

“哥!”漱玉急道,“你不要说了!”

陆银湾一摆手,示意漱玉让开,她定了定心神,自己往石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一笑。

她笑吟吟道:“宋枕石,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继续跟我作对。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就这样放你出去,让你为非作歹,坏我的事。我会找一个地方,把你关起来,到老到死,给你锦衣玉食,可你也永远别想出去。”

“第二个选择,是要你和漱玉一起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帮我做事。”

宋枕石一嗤:“凭什么?”

陆银湾翘了翘唇角,嫣然一笑:“凭我能给你报仇,能让你亲手宰了唐不初。”她顿了顿,又强调道,“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真正正将他交给你处置,随你做什么都可以。”

“……”

陆银湾将某几个字咬的极重,宋枕石虽然敌视地盯着她,却在听到这话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管怎么说,你筹谋至今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一团废物了,如今能帮你的,只有我罢了。”陆银湾又垂眸理了理衣袖,续道,“而且你们不必担心因为杀了他而被正道追缉,亡命天涯,因为我会帮绛株岛翻案,还乔家一个清白。当年与唐不初一道参与谋划此事的人,但凡我能查到的,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枕石的眸光忽得闪动了一下,似有些怔愣。他皱起眉来,也不知是笑是讽:“这事可不好做。年岁久远,乔家人都死光了,连苦主都没有,你如何找到这些人,又如何翻这个案?便是我谋划了这么多年,也只有唐不初一个目标罢了……你肯为乔家费这些功夫?”

“一是报恩,二么,也是为了一个‘正’字。”陆银湾淡道。

“真好笑,你还信这天下有公正?”宋枕石语带嘲讽地道。

陆银湾也不恼,反而嘻嘻地笑起来,不紧不慢道:“我信。”

“而且我还相信,这‘正’不是求来的,不是善人施舍的,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悬在我的刀尖上的。”陆银湾一翻手腕,唇角微翘,“只有我手里还握着刀,我才敢信它。我才敢向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讨它。”

宋枕石半晌没有吭声,须臾,冷笑道:

“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去拯救正派的那些狗贼?我可不是圣人,亦不是活菩萨。我还真是不明白,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自己称王称霸也好,避世逍遥快活也好,何苦来趟这趟浑水?”

陆银湾淡道:“圣教残暴不仁,以毁灭屠杀为教义,死在其屠刀之下的男女老少成千上万,尸骨成山,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宋枕石不屑一顾,嗤道,“就算依你所言,圣教固然恶劣,难道中原就好到哪去了么?”

“遍地都是败类,小人十之八九,诸如唐不初、陈韩潇之流,更是数不胜数……你为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出生入死,不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虚伪至极么?”

陆银湾忽然默了默。

她抬起手来,慢慢地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又轻叹一声:“你不也说了……小人十之八九么?”

她缓缓睁开眼睛,笑道:“不要说只有十之一二,便是是百人、千人,甚至万人之中都只有一个心怀明月之人,我也可以为之……不惜代价。”

“……”

半晌,宋枕石嗤的一笑:“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陆银湾也笑:“我可以保证,让你们能清清白白地回到中原,后半生顺遂平安,再不用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你是想陪漱玉在太阳底下度过余生,有朝一日亲自将她背上花轿,还是一辈子不见天日,叫她一个人孤苦伶仃?随你选。”

“……”

陆银湾这话刚柔并济,既给他退路,又不失强硬。宋枕石面色复杂地看她许久,终是哼了一声,淡淡道:“我又不是傻子,买卖怎么做划算我还是能看得清的。”

陆银湾笑道:“是,所以说我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呢。”-

陆银湾给漱玉留了些时间,让她同宋枕石单独说说话,着了两个段绮年派到她身边的私兵在门口看守,自己则一个人出了圣教密坛。

夜幕早已降临,山地间排布的皆是营帐篝火,天心一弯明月,清辉遍洒山野。

陆银湾信步走出营地,在山野间四处转了转,似是亦有几分茫然。心里又将这几日遭际细细想了一遍。

段绮年与殷妾仇比早她几日回圣教,临行前她细细地交代段绮年:“你和阿仇先回去,若秦有风问你们我是否是细作,阿仇自然会为我一力辩解,你却只推说拿不准,万不可说偏袒我的话。须知月盈则亏,凡事满到了极处反倒容易不妙。”

“秦有风也必定会问到你南堂被灭当晚的事情,你不必顾虑,只管照实说,顺带提一下甄德明这个人。哎,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只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对了,你回去之后,私下去见漱玉一面,不必多说,只告诉她,我不几日就会回去,叫她去找秦有风,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做。记好了吗?”

那时候,段绮年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起来:“说真的,圣教不会除了杨穷

和秦有风,都是你的人吧?”

陆银湾狠狠地瞪他一眼,拿手指头戳他胸口,咕咕叽叽:“要都是我的人,我还用受这份罪?老子早就称王称霸了,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梦话……再说了,就算都是我的人,那也是我的本事,你懂不懂啊?”

“嗯。”段绮年那时似乎心情不错,眉头微挑,竟然还真的应了。

至于葬名花的事情,陆银湾还没同尹如是、秦玉儿说。ノ亅丶說壹②З

倒不是信不过她们,而是……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难得做了一次逃避之人,只告诉她二人自己要重回圣教,让她们一行人在得到她的消息前,万不可出现在江湖中,尤其是沈放。

尹如是自是不肯答应,只觉得她好不容易才逃脱魔爪,现在回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陆银湾却笑道:“想挽回一个人的信任,最好的时机兴许就是他怀疑我的时候。秦有风此人生性多疑,但多疑之人往往还有一个弱点——他兴许连自己的判断都会怀疑。”

“若是一个人一直举棋不定,那么落子的一瞬间,既是他做出决断的时刻,也往往是他最容易后悔的时刻。”

所以她更要选在这个时候——秦有风认定了她是叛徒,对她施以重刑,几乎要把她这柄极好用的刀折断的时候——立刻将手里所有混淆视听的牌一气全放出去!

杨白桑,甄德明,漱玉的翻供,她在性命垂危之际刺向沈放心口的一剑,还有……葬名花的命。

遑论她之前一直做的不错,除了宋枕石,其实也没有什么致命的纰漏。

尹如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扶着额头应了下来。临行又问:“不跟你师父说一声么?”

陆银湾头也没抬:“不必,叮嘱他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就够了。”-

冬夜的风凉的很,陆银湾神游了许久,思绪才渐渐回笼。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仰起头来,目光远远地落在月色之下,那高高束起的木杆上。

木杆周围摆了许多或是新鲜、或已朽烂的人头,怒目圆睁,狰狞骇人。木杆子顶上独独吊着一个,长发如瀑……是今日才挂上去的。

陆银湾忽然觉出手掌一阵刺痛,木然地低头来看,竟是自己无意识间将自己的手掌心掐破了,滴滴答答地往外冒着血。

“……”

正无言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片刻之后,漱玉的身影从僻静的枯林中转出来。

此处人迹罕至,陆银湾等她走上前来:“你哥哥如何了?”

“放心,我都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坏事的。”漱玉道。

陆银湾点了点头:“嗯,很好。你不必忧心,这两天我会想办法把他偷偷送出去的。”

“嗯。”

漱玉刚哭过,两只眼睛还红的很,眨一眨还能掉下泪珠子来。她默默地看着陆银湾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就这般信了她的啊?

是那一晚在地牢之中,她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若是她能活下来,绝对会拼尽全力保住哥哥的命?还是从前她被她们一群衣裳鲜亮的女孩子簇拥在当中,教她们练刀的时候,笑着跟她们说:你们把刀拿在手里,即便我不在跟前,也没人敢欺负了你们去。

亦或是更早?她实在也记不清了呀。

漱玉忽得想起她二人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她十三岁,陆银湾再过四个月满十七。

彼时陆银湾刚升任司辰不久,算是教中的红人,奉秦有风之命,到苏州一家花楼里去同一个暗桩头目接头。而她则装作被卖入花楼的女童,被鸨母打着骂着,在陆银湾隔壁的雅间里陪客人,声音稍大些就能将人引过来。

只是不凑巧,她头一遭的主顾便是周遭几个大门派的公子。个个人模狗样,是那家花楼的常客,平素就很会一些磋磨人的手段。

待到陆银湾被招来时,他们自报家门,更是鼻孔朝天,比螃蟹还横。

“喂,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么,管得这么宽!什么?你要买下她?哈,那可不成,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先下手了。”

“年纪小,那又怎么样?比她还小的我们也玩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给了银子的,就算流点血,受点伤又怎么了?告诉你,就算玩死了,我也赔得起!”

“瞧你这小模样,也真是招人疼。不若也留下来陪爷几个乐一乐?”

“……”

漱玉缩在角落里,脸上神情惊恐,心里却如平静如止水,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寻思起来:

若这陆银湾真如秦有风堤防的那样,与正道藕断丝连,怕是不会得罪这些名门正派的公子。

正道多得是虚伪利己之辈,最擅长攀附结党,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的事,怎么会跟自己人动手?

她失了这一次机会,又在陆银湾面前露过了面,日后若是想再找机会接近她,恐怕难于登天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陆银湾的刀会那么快——最后一个人还没自报完家门,就被她一刀削掉了脑袋。

“跟我比横?”漱玉听陆银湾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皂色的长靴踏过血泊,染出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她从袖袋里抓出一把铜板,往那几个人的尸首上撒去,那些铜板叮叮当当的声响也跟她的声音一般脆,“喂,可别说我不讲理——老子也有钱哩。就算真玩死了,我也赔得起呀!”

漱玉那时十三岁,却显得更年幼一些,一双眼睛尤为无辜。

陆银湾拉着她的手走出花楼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听见惊叫的人声,竟是麻木与快意之感齐上心头。

可再回过头之时,心中余下的却全是叫她无法忍受的几要落泪的酸楚。她心里竟生出了一股莫名、无可消除的恼火和痛苦——

为什么这么迟?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啊?-

浓浓的夜色中,漱玉竟是忽然冲过去,撞了陆银湾满怀,一口咬在她肩上。她却并没有下什么力气,只是牙齿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磨着、咬着,眼泪又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陆银湾搂着她,听她口齿不清地哭道:“你那时候出现,已经晚了你知道么?”

“你要是早点出现该有多好,若是我和哥哥被那些人抓到的时候,你就来了,若是他受苦的时候,你就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呀!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现呐!”

陆银湾听她崩溃地哭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心头一阵滋味难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让你吃这些苦了。”

“你就是个大骗子,最会骗人相信!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的!”漱玉一边抽泣着,一边红着眼圈瞪她,“我是为了鸣蝉,为了湛雪,为了小田和春梨!我是为了她们才信了你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陆银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全是为了你亲亲的姐姐妹妹们,单单不是为了我,行不行?”

她笑道:“别哭了,咱们很快就能离开了,等回了家,你就又能见到她们了。到时候,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天天闹在一处,过的不比神仙还快活么?”

“这是最后一搏了,把眼泪再忍一忍,嗯?”

漱玉发泄了这么一阵,心里顺畅了许多,听了她这话,终于止了泪,肩膀却还轻微耸动着。

她一冷静下来,脑子也清楚了许多,很快便明白了陆银湾话里的意思:“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陆银湾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是秦有风的徒弟,又是西堂的特使,在教中行动倒是很自由。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漱玉问道:“谁?”

陆银湾默了默,望了望天上明月,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段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