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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101章归去来(二)

沈放早起时便没见到陆银湾的踪影,只道她出门去了,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天光殆尽也没见她回来,心中不觉有些担心,想要出去寻她,又不知该如何迈开步子。

他实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借口去见她的理由。

前几日段绮年还在时,他倒是时常能看见她。他二人整日在这院子里转,有说有笑的,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沈放每每撞见了,便会十分识趣儿地垂下眼,自己绕回房间去,将房门关紧。后来更是日日门窗紧锁,索性连屋子都不怎么出了。

可是他的功力早已恢复了,耳力非比寻常,即便终日不出房门,那些耳鬓厮磨的低语,那些银铃铛一般笑闹的声响,也不是他关上门窗堵上耳朵便能不听的。

更何况,他分明也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一般地想见她,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其实也有一模一样的声响呀,只是那声音的主人要比现在还要年轻,还在十四五岁的娇美年纪。

那声音的主人也曾与他在绿荫遮蔽的夏日竹庐里低声地咬着耳朵,也曾有些羞涩地笑着,紧紧地扣着他的腰,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像一个即将被渴死的旅人,那些过往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只浮动在他脑海里,像是远处绿林里青翠欲滴的梅果儿,实在解不了他的渴。所以它引诱着他去听她如今的声音,去看她如今的面容,去饮鸩——

他会靠在紧闭的门扉前,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嬉笑怒骂声,在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无力的抓痕;会忍不住拉开百叶帘的一角,痴惘又麻木地看着她坐在云杉树的枝丫上,把手递给段绮年,笑嘻嘻地让他一定要接住她。

他看着她,听着她,却碰不到她,得不到她哪怕一顾。分明像一个只能躲在暗处的无耻的贼,要时时刻刻受剜心之痛,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旁人不知道,他刚刚醒来发觉自己心口上的那一剑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时,有多么高兴。不是因为死而复生,而是因为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相信了,银湾没有真的想要他的命,简直欣喜若狂!

所以旁人也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奔出屋子去找她,还没来得及语无伦次地去同她说那些他在濒死之时心中念了千万遍却出不了口的痴话,就在院中的云杉树下看见了她的身影时,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去了哪里,惹了一身风尘,闭着眼睛枕在段绮年腿上,口中衔着他剥好的栗子仁儿,伸懒腰也是很轻松很舒服的模样。

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话,银湾的嘴角时时翘着,偶尔咯咯地笑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睡着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心里近乎麻木的疼,好似被挖空了。

却也觉出了一点惘然来。

他已经多久没看见银湾这般放松惬意的模样了?

她过去同他在一处时,脸颊上似乎时时都沾着泥灰血水,腮边仿佛永远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眼尾浓重艳丽的红似乎永远也不会褪去。

她总在为了他哭。

筋疲力竭,撕心裂肺,偏还要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说的那一句“我累了”,他好像忽然就懂了。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吧。

从前在歌楼时,他听见段绮年对银湾动手动脚的,即便发着高烧,武功全无,尚敢放着性命不要冲上前去,可如今他解了毒,恢复了内力,却为什么连上前去的底气也没有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银湾并不是生来便属于他的呀。

她给过机会的,是他没有抓住。

三日前段绮年与殷妾仇动身回圣教去了,院子里便只剩下银湾一个人。她似乎并没什么要紧事情要做,日日只喜欢在那云杉树下发呆,在黄昏中看火红的日落。

他曾鼓起勇气,在太阳没入地平线,天地陷入昏暗的前一刻,破门而出哑声唤住她。那时,晚风乍起,杉树枝丫也被带的哗哗作响,银湾穿着一身利落鲜亮的紫衣,正要离开,在一树暖黄下回过头来,微微一怔。

她无言地立在那处,目光落到他身上,眉目尚算平静,只是轻轻蹙起了眉尖。并不似之前那般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咄咄逼人,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沈放被这样静默的目光笼罩着,也不觉站住了,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竟是从那目光中觉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来。

好像听见她在叹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似的。

她终是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开了。

可那眼神让沈放惴惴不安,总也放心不下。

心乱如麻到了极限。夜幕四合之际,他终是等不住了,推门出屋,去敲尹如是的门,想问问银湾去了何处。

便在这时,沈放忽听见有稳健的脚步声从小院外传来,上一刻还在百步之外,下一瞬便已经到了门前。

他心中不觉一凛:好快的轻功!

尹如是也从屋里推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都有所察觉。尹如是上前

去开了院门,门前立着的却是一位佝偻的老人。

尹如是一怔:“黄伯?你不在明月湖上摆渡,怎得到此处来了?我兰姐姐呢?”

那老者翻身朝尹如是拜了一拜:“小姐已经仙去,临别时留下一封书信,吩咐老奴一定交到尹少侠手中。此时干系重大,攸关白狐性命,亦攸关武林将来,尹少侠务必上心。”

他说着,在尹如是震惊的目光中,从怀中摸出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封,奉到尹如是手上:“老奴奉命先将小姐躯体护送回故里,便不久留了。小姐托我带话,日后山高水远,还望尹少侠和秦姑娘万万珍重。”ノ亅丶說壹②З

言罢,竟是几个起落,头也未回健步如飞地离去了。

尹如是悚然僵在原地,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手中信封,好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又是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撕开那点了火漆的封口。

手中一张薄纸似有千斤重,她一字一字读完,仰首闭目立了许久,身形竟是狠狠晃了晃。

沈放不明所以,连声问她,她也并不答话,忽然抬步回了房间去。沈放只道必然事发重大,连忙跟了过去。

秦玉儿迎上来,问道:“怎么了?”尹如是无言地将信纸交与她看,秦玉儿飞快扫过,亦是面色遽变。

沈放愈发急了,嘶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湾儿有关系?”秦玉儿沉沉叹了一声,将那薄薄一张信纸递给他。

沈放连忙夺过来,一目十行匆匆地读下去,却还未及读完,双瞳便在目光触到那极熟悉的名字时,骤然一缩。

他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塑,失去了四肢五感,只呆呆地将那满纸的字一个一个读进脑子里去。只是擎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纸,却好似已经忘了该如何喘息。

尹如是在桌边呆坐许久,这时抬起头来,看见宛如泥石一般呆立在窗前的沈放,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竟是对他颇有几分同情。

半晌,她沉沉地苦笑了一声,轻嗤道:“沈放,你对她的相信,也只到这个程度啊。兰姐姐将事情一件一件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所言的一切,你如今都清楚了么?”

“你这个小徒弟,从来不曾变过呐。”-

陆银湾在圣教一呆又是半个月。

圣教自有一种接筋续骨的灵药,她一连用了十几日,双腿已经痊愈如初了。这半个月里跟在秦有风身边忙前忙后,也是脚不沾地。

秦有风肯用她,一来是因为葬名花的死叫他对陆银湾彻底放了心,二来也是因为他实在拿杨穷没有办法。

教中的堂主已经死了两个,司辰也所剩无几,能堪大用的更是少之又少。正在这个紧要关头上,杨穷却好似吃错了药一般,不管不顾起来。

秦有风心里急的火烧火燎,却愣是拿他没辙,左右没个臂膀,遇事竟反倒是与陆银湾商量的最多。

陆银湾也是上道的人,凡事总将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怕他疑心病又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也绝不多一句嘴,既叫秦有风觉得得力,又叫他觉得放心。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秦有风便又升了她做堂主,接管了原本的东堂残部,与殷妾仇平起平坐了。

由于上次杨穷传召得急,段绮年和殷妾仇都是只身回到圣教密坛的,南堂的残部还滞留在燕儿山一带。眼下争斗在即,圣教急需用人,秦有风便命殷妾仇去将南堂的人马带回来。

这一日午后,有探子来报,武林盟的人马已有不少从西南方折回来了,距圣教密坛不过百余里的距离,不日便会抵达密探所在之处。

秦有风听报时虽然并未发话,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银湾原本侍立一旁,待那探子下去,似是有些迟疑地道:“堂主,属下有一事不解,想请堂主赐教。”

帐中只她一人,这段时日秦有风又待她格外亲和客气,闻言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依属下愚见,我们等在此处终归不是个办法。虽则这里穷山恶水,险峻难攻,但毕竟不是咱们在苍山的总坛。只一个小小的据点,孤立无援的,武林盟又人多势众,万一真的攻上山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秦有风冷哼一声,摇头叹道:“这事你以为我不会考虑?若不是杨左使执意要……哼,我怎么会在此处安营扎寨,冒此奇险?”

陆银湾道:“说到此处,属下不免有些奇怪,这雪莲花就这般重要么?杨左使缘何为了它这般执着,甚至把咱们圣教的命运安危都抛诸脑后了?若说是为了唤醒教主,也不需急在这一时啊,就算这一次雪莲花被毁了,只消再等二十年,咱们不就又有了一朵么?”

“我从前听说过,教主一旦陷入假死,便是经过百年、千年,身体也不会腐朽,这区区二十年又有什么等不得的?可若是一朝战败,叫咱们圣教全军覆没了,即便抢回了雪莲花,不也得不偿失么?”

她见秦有风并不言语,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堂主,属下有几句话关于杨左使的,不知当讲不

当讲……”

秦有风默了默:“你说。”

“堂主,你总怀疑咱们教中有奸细叛徒,难道就从没怀疑过……杨左使么?”

“……”

秦有风眉头微蹙,掀起眼来看她,半晌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银湾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杨左使为了雪莲花也忒卖力了些。堂主,你莫要忘了,杨左使的神功也已经练到第八层了……”

“……”

“说到底,杨教主虽然来到圣教二十多年,但毕竟也是中原人不是?您先前还总说我身上流着中原的血呢……他身上可没有半点大理血脉。”

“……”

“中原武林奇人辈出,多得是为了武学疯魔之人,一辈子追求天下无敌的至上武功的人,也大有人在。杨左使当年为的什么加入了圣教,谁也拿不准,不是么?我听教中的老人说,从前咱们教主还没假死的时候,杨副教主在教中势力就已颇大了……”

“……”

她见秦有风沉吟不语,轻嗤一声:“其实这话原不该我来说的,料想您老人家也能想到这一层,我只怕您百密一疏罢了。说真的,若是这雪莲花最后被抢回来了,却不是吃进咱们教主的肚子里,咱们这……岂不是为人做嫁衣了么?”

秦有风捏着毛笔的手忽然一紧,墨迹一顿,在纸面上点出一个浓黑浑圆的点来。陆银湾见他面沉如水,却是一言不发,见好就收,打哈哈道:“哎,罢了,也许只是我疑心生暗鬼呢。我只随口一说,您也不必真放在心上。真说起来,咱们圣教之中也有许多中原人呢,哪里就能分的这般清楚了?如今正是需要众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哪有功夫来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陆银湾还要再开口,同秦有风问些旁的事情,便听见有人通传:“禀堂主,漱玉姑娘回来了,说是从武林盟那边传了几封密报来。”

陆银湾的脸色刷得就冷下来了,懒懒笑道:“堂主,东堂还有些事,我先去办了。若堂主还有什么吩咐,着人传一声,属下即刻赶来。现在就先走啦,不打扰特使回来复命。”

言罢,行了一礼,竟是不待他应声便径直走出帐去。

帐帘还未落下,陆银湾讥讽的笑声便从营帐外传进来,笑道:“呦,这不是特使大人么?大人从哪里来?秦堂主就在里面,大人这回又是想要谁的脑袋呀?”-

不过片刻功夫,漱玉便从外头进来了,一面将手中密报递给秦有风,一面抱怨道:“师父,我这回可算是把她给得罪了,每回见我都这般阴阳怪气的。”

秦有风自她手中接过新到的密报,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心不在焉道:“你已不必在她身边监视,得罪便得罪了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招人膈应。”漱玉袅袅娜娜地挨到秦有风身边,不情不愿地咕哝道,“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只愿她不要寻我晦气才好。”

周成失踪了两三个月,秦有风一直没能找到的他踪迹,估摸着他也没命回来了。可西堂掌控着情报网‘天罗’,人手众多,骤然少了一个臂膀,秦有风也有些管不过来。

漱玉回来的倒正是时候,如今这收放情报的活计便落到她头上了。

她见秦有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师父,我从前听师兄们说,教主的棺冢一直是停放在圣教总坛里的,怎么如今忽然出现在了蜀地的一座荒山里?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秦有风随口道:“自然这里这个是真的了。”

漱玉讶异道:“可教主怎么会挑这么一处穷山恶水作为假死闭关之地?且不说这里尚在中原地界,极容易被中原武林发觉,这四周又常年无人把守,哪里比得上咱们苍山的总坛安全可靠?”

“这谁知道呢。咱们这位教主,在位之时便是个专断独行的性子,他在教中说一,便没人敢说二。别说他将自己的棺冢落在此处,便是落到武当少林去,教中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当年他闭关之时,未跟教中任何一个人商量,我们都是事后收到他的密报才知晓他已经在此处假死了,于是匆匆地调派了人手于此处建造了一个简陋的地下密坛。”w.

秦有风忽然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我想起来了,那时正是上一次圣教东侵中原的关键时候,东西南北四堂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局面一度胶着。教主那时已将神功练至第八重,带了教中数十好手,远赴江南,亲手杀了陆玉书,烧了曾经名震江湖的江南陆家庄。”

“教主就是在归程的路上,在此地闭了关。”

漱玉听得怔住,愣愣道:“如此说来,教主还真是看得起这个陆玉书,竟然不远万里,亲自去了结他。”

秦有风捻了捻颌下长须,双目微眯,却是轻哂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陆玉书与教主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中原大理的世仇,还有夺妻之恨。教主一生从不让人,又如何能饶过他?”

第102章 第102章归去来(三)

陆银湾在江湖上被人送了白狐向月这么个诨号,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名号中这个狐字,实在是有些渊源。

她幼时在白云观长大,自有沈放并一干老道护佑,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刚入江湖时,还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名不见经传,直到后来入了圣教,在江湖上成了风云人物,那些前尘往事才被□□,传得纷纷扬扬,天下皆知。

原来陆银湾是大侠陆玉书和圣教前任圣女——苍山雪狐霜笙雪的遗孤。

陆玉书原本是一个江浙有名的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家财万贯,声势烜赫,只可惜无心于经济之道,不爱读圣贤之书,专爱刀枪剑戟,快马长弓。十六岁时上了白云观玉清峰,因着天资绝佳,被当年白云观的掌门闻虚道长收做入室弟子,成了掌门的首徒。闻虚道人常年在外云游,一生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陆玉书,一个就是沈放。

陆玉书本就天资聪颖,年纪轻轻武学造诣就已不凡,又兼一张俊面,读书人也似的雅致,江湖朋友便送了他个雅号——探花道长。

陆玉书年轻时最不安分,专爱打马江湖,四处游历,大江南北的闯荡。后来长到二十五六岁,陆父离世,才打定主意回家,奉养寡母。陆家在江浙一带也算富甲一方,他接手了家中产业,渐渐安定下来。然则年轻时的那点侠义作风,终究是改不了了。广交朋友,出手豪爽,江湖中人多有受他馈赠接济的,可谓声名在外。

圣教原本发源于云南大理一带,后来渗入中原,起先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二百多年前,才忽然崭露头角,在中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一战扬名。此后两百年间更是屡屡祸乱中原,叫武林中人不胜其扰。陆玉书虽然出身权贵之家,却有古道热肠,不失侠义之心,对于惩恶扬善,护佑武林之事自然当仁不让。

二十多年前,圣教又一次卷土重来。陆玉书牵头联合起江湖一众深受圣教残害的义士,与圣教斗智斗勇,几次三番破坏圣教计划,甚至兵不血刃地杀掉了当时的圣教左右护法。几年之内,声名鹊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一声陆探花陆大侠。最终,圣教不得不派出教中圣女,花了几年时间,设下一出香艳又狠毒的美人计。

陆玉书英雄一世,终究还是难过美人关。

眼见着陆玉书坠入无边情网之中,圣教只差一步便可以除之而后快,不料最后关头,圣女那厢竟出了变故。

那圣女别号苍山雪狐,是圣教中的第一美女,纵使出身魔教,也叫江湖中人不得不承认那一等一的美貌。在陆玉书难逃一死的时候,她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当真对陆玉书动了真情,竟倒戈相向,救了他一命。S壹贰

所谓正邪不两立,圣女与道长后来恩怨两清,与苍山之麓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陆玉书回了中原,依旧与圣教水火不容,却对这一段旧情只字不提;圣女回了圣女峰,听说受了教中密刑,而后在圣女峰上思过,即便后来道长在江南身死殒命,也未再下山一步。

自那以后,圣教因为教主闭关,渐渐偃旗息鼓,龟息蛰伏。陆玉书和霜笙雪之间的这一桩风流韵事,却因着探花道长终其一生未再娶妻而愈传愈广,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境地-

漱玉跟在陆银湾身边数年,自然也知道陆玉书与霜笙雪的这一桩事。

中原武林中至今还流传着陆玉书的事迹,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鲜少有人提起霜笙雪的过往。大约是因为她实在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女子,竟没有什么过往可循,留给人们说道的唯有那艳冠江湖的美貌和神鬼莫测的幻术罢了。

“这么说,圣女竟是教主的妻子?”漱玉奇道。

不料秦有风听闻此言,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平素极少见到的唏嘘之态:“是未婚的妻子。”

“最纯洁的少女生来便是要嫁给最骁勇的英雄,所以圣教的圣女

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成为教主的妻子,以处子之身承接英雄的血脉,并为圣教诞下后代。圣女与英雄的后代中,男子骁勇善战,女子纯洁无瑕,便又会成为下一代的圣子和圣女的候选者。这是自圣教创立之初便有的规矩了。”

“圣教最初的缔造者是一对孪生兄弟,通过向巫蛊之神献祭了自己和家族,换得了异术和珍宝,也因此受到了诅咒,代代相传,直到血脉断绝。珍宝传承倒是容易,可异术却只可通过血缘来继承。只有血脉足够纯正的后人,才能继承最精妙的异术。”

漱玉忽而灵光一闪,讶道:“师父,难不成那异术就是……”

“不错。”秦有风淡淡瞧她一眼,“南柯一梦,黄粱一枕……你道寻常人真能练出这种几近神迹的秘术么?”

“原来如此。”漱玉若有所思道,“那这般说来,所谓珍宝,就是洱海雪莲咯?”

“嗯。”秦有风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声道,“除了神迹,这世上又怎么会真有甚么灵丹妙药,能生死肉骨?”

漱玉尚沉浸在震惊中,不假思索道:“师父,那传说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秦有风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虽自幼进入圣教,数十年如一日对圣教忠心耿耿,这个秘密却也是无从得知的。到底是个外人呐,圣教真正的秘密……恐怕也只有初代教主的后人才能知晓了。”

漱玉听他语气之中似有遗憾之意,“哦”了一声,心中却道:“这老家伙大约也没有骗我。既然说是诅咒,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圣教教主又怎会平白地将自己的弱点诉诸旁人?”w.

其实要照往常,秦有风怎么会有这些闲工夫与漱玉谈论这些秘辛,只是一来武林盟不日将抵达密坛,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二来杨穷执拗异常,固守荒山不退,一旦有失,圣教必然元气大伤。

秦有风被逼得心力交瘁,连日里竟颇有大限将至之感。他本是年近花甲之龄,此前凭着铁一般的手腕掌管圣教西堂,从未有过疲惫之感,如今方觉自己竟是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不免心气大折。

加之今夜风寒,荒山之中营帐遍地,篝火丛生,颇添荒凉之意。他竟开始沉湎起故人往事来。

“听说百余年前圣教兴盛之时,每每圣女选拔,人数多时竟有十数人一同参选。这些年圣教亦是人丁凋敝,血脉纯正之人越来越少,到教主继位时,血脉纯正的男子,竟是唯他一人了……我记得霜笙雪当选圣女之时,才十七八岁,此前一直生活在圣女峰,从未下过山。第一次在圣教教众面前露面,当真是……艳煞众人。”

“可她最后没有嫁给教主,反而嫁给了陆玉书?”漱玉奇道。

秦有风叹道:“说来也是孽果。霜笙雪原本是教主的师妹,自小养在深山,除了教主之外,竟是再没其他熟识的人。她当任圣女之际,圣教正值东侵,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有他那样一个人立在中原,圣教便没可能再侵入中原土地一步。那时,霜笙雪刚刚出山,还是一派天真烂漫模样,天天只知道哥哥前哥哥后地围着教主打转,于是便自告奋勇要帮师兄杀敌。”

“教主彼时正计划着除去陆玉书,听此一说,琢磨了一番便同意了。一来是因为霜笙雪刚刚出圣女峰,不似教中其他女子早已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被人熟识,不易被陆玉书发觉;二来霜笙雪美貌无双,又兼血脉纯正,幻术登峰造极,由她设计陆玉书,必定手到擒来。所以,她当上圣女还不到一个月,便去往中原了,一去便是几年。唉……”

秦有风忽得苦笑一声:“若是当时我阻止了这计划该有多好。我宁愿陆玉书好生地活在这世上,圣教在我有生之年不踏入中原一步,也不愿看见圣教遭此灭顶之灾。”

漱玉闻言不禁奇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可就严重了。即便当初圣女生了变故,叛

了圣教,那陆玉书最终不还是死在咱们教主手中了么?如何来灭顶之灾一说?”

“你不晓得。”秦有风摇了摇头,负手踱步到灯台之前,沉沉道,“我在圣教几十年,教主也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我所见之人之中,最坚毅、最适合担当教主重任之人。”

“圣教最初的诞生,便是以把血光和战火带给中原为目的,尤其是是中原武林,更是圣教最大的敌人。纵使圣教只是一个教派,从偏远之地发迹,却为此不屈不挠地奋争了两百余年。教主是自小便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前任教主待他更是极为严苛,于是将人培养成了一副无情无义,冰冷寡言的性子,当上教主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覆灭中原武林,从来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霜笙雪在圣教时,我便常常见她围着教主打转,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教主却总在忙旁的事。”

“所以我也万万没想到,她后来公然违抗教主,逃去江南与陆玉书成婚之后,教主会因此性情大变。”

漱玉奇道:“是怎么个变法?”

“原本是不喜不怒,后来变成了喜怒无常,原本全副心思全部放在了颠覆中原武林上,后来将什么大业、教义全都抛诸脑后了。”

“啊!”漱玉不禁轻呼出声。

“教主有手腕,有谋略,二十年前的那一次东侵原本是圣教百余年来最顺利的一次,却不曾想半途做了废。霜笙雪留在江南之后,我们教中本说自此将她在圣教除名,再选一名圣女就是了,可教主却是绝不肯善罢甘休。将之前定下的计划通通打乱,不管不顾地发动圣教的暗桩、死士、杀手,誓死要将霜笙雪抢回来。”

“陆玉书也不是等闲之辈,明里暗里将霜笙雪保护得很好,武林中人甚至不晓得霜笙雪是圣教之人,他如何能让霜笙雪轻易被劫回来?可霜笙雪一日不归,教主便一日穷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其他的事情一件也顾不上了。几年之后,终是叫他寻到机会,设下了一个全套,令刚刚诞下一女不到两个月的霜笙雪重伤濒死,逼得陆玉书不得不把霜笙雪带回圣教。”S壹贰

漱玉的眼睛微微睁圆,道:“我晓得了,陆银湾今年整二十,二十年前……正是上一次雪莲开花的时候呀!”

秦有风点了点头,“那时教主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却是天赋异禀,圣教的神功已练到第七重,原本再等几年就可以练至第八重继而登临绝顶了,哪里能想到命中有此一劫,需得再等二十年……”

“那后来呢,圣女如何了?”漱玉连忙问道。

“圣女不贞,在圣教是重罪,原本是要受极刑的。但那时的教主喜怒无常,手段强硬似铁,圣教之中竟没人敢问他提起这一茬。后来霜笙雪便一直被软禁在圣女峰上。”

“之后几年里,教主对付中原愈发狠辣,双方争斗一直持续了七年之久。直到七年后,教主终于南下杀死了陆玉书,自己却也在中原闭了关。因着教中无主,那一次持续了十数年之久的东伐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怪不得,怪不得!”漱玉心道,“怪不得十二年前,圣教忽然退出中原,原来是因着这一层变故!想来,那个时间不正是陆府被灭门后不久么?”

“师父,那圣女最后怎么样了?”毕竟霜笙雪与某个人关系匪浅,漱玉心中便存了一丝打探的心思,“我是说,她既然是被抓回来的,便肯安安分分地呆在教中了么?那陆玉书难道也真的肯放下自己妻子不管,再不来找她?我听江湖传言,可是说陆玉书至死未再娶妻来着,他如何甘心……”

她原本也只是为了旁敲侧击,才故作好奇说出这许多不相干的话来,却不料秦有风竟是冷冷一笑:“这有什么。”

“真正的‘南柯一梦’,练到登峰造极之时,不要说惑人心神,便是抹掉一个人记忆也不算难事。”

“偷天换日,颠倒乾坤,不外如是。”

第103章 第103章归去来(四)

“我私下向我两个师兄打听了打听,段绮年这个人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那两个便宜师兄入门比周成晚,但也跟了秦有风好些年,对圣教的人事也算是了解,其中甚至有个是大理人,祖上便是圣教教徒,在教中关系颇多。”

“我只推说前些日子教中查细作,对段绮年稍有些怀疑,想要私下查查,他二人应当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可即便如此,他们对段绮年此人,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教创始之人乃是大理皇室,圣教倒是常常在大理境域之内布教招兵,段绮年也沾了个皇姓,便是他们在大理布教之时招入圣教的。他只比你早了一两年入教,一开始是跟着北堂堂主做事。北堂掌管教中医务,堂主代代都是神医,他办事干脆利索,很得北堂主重用,没多久便升了司辰。”

“其实按照这般速度升迁也算是快了,你看教中八个司辰,除了你和他,还有哪个不是而立以上的年纪?只是他一向形寡言,不似你爱出风头,除了你和殷妾仇之外,竟再没跟教中其他人有什么人际往来,是以教中人竟鲜少有人关注他。”

“北堂堂主死得仓促,短时间内无人可以替补。段绮年虽然还没升任堂主,却早已全权接手北堂了,要不然前些日子雪莲出世,护送的差事怎么会轮到他?教医掌握着教中许多秘密,又肩负看护雪莲之责,段绮年跟了北堂堂主许多年,知道得多也正常。你说他知道许多圣教秘辛,兴许也是他从前听来的呢。”

漱玉一口气说了许多,拾起茶杯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水,听陆银湾“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夜半时候,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点昏暗油灯,陆银湾曲腿坐在桌旁,手指轻轻叩着桌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还是你消息灵通些。”

“对了,说起秘辛……”漱玉忽道,“今天入夜时候,秦有风一时感慨,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圣教旧事。他如今虽然对你多了几分放心,却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此事与你父母有关,他大约就不曾与你说知。”

漱玉于是将秦有风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银湾,说到关键处,忽然问道:“江湖常说圣女与道长相忘于江湖,陆大侠可是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若是真的也不记得,他又是怎么将你养大的?”

陆银湾闻言不禁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若是连我娘都忘记了,凭空多出来我这么个便宜女儿,不觉得奇怪么?”

“他是记得我娘的……只是对外统统推说不记得罢了。他跟旁人说,自己记得曾和一位女子成亲,生了个女儿,却不记得那女子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两人之间经历过什么,通通忘了。”

“实际上他记得?”

“记得,记得很清楚,不要说是往过经历,便是模样长相,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妆奁盒里有哪几样喜欢的首饰都如数家珍。他还常说,我的眉眼与我娘多有相似哩。”

“只是这些事,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若是有旁人在场,那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他曾极神秘地跟我说:‘这是陆老大和陆小贰之间的秘密,绝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我那时年纪幼小,没那么多心眼,不知刨根问底。后来上了少华山,年纪大些了,每每思及此事才觉出蹊跷来。这正是多年来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秦有风是如何跟你说的?”

“他说,圣教的幻术练到登峰造极时,可以抹去人的记忆!”

“可是这又说不通啊。照他的意思,你爹早该忘了你娘的,怎么你又说他记得一清二楚?我真是要糊涂了……”.

漱玉不禁蹙起眉头来,却见陆银湾的面色却倏然沉下来,半晌没出声。

漱玉不禁好奇道:“你也会幻术,你也能抹去人的记忆么?”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不行……实话说,我还从不知道‘南柯一梦’有这等妙用。”

“若是依你所言,这才应当是南柯一梦的真正境界。我不似我娘是地地道道的圣教圣女,想来是达不到那种水平的。”

漱玉见陆银湾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自己也便站起身来:“好吧,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早些走了。再晚要叫他疑心的。”

“嗯。”

她忽然又问起:“那段绮年那边呢,还需要我继续查么?”

陆银湾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神色之中竟很有几分复杂。

半晌,才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罢了……不必再查了。”-

果然,圣教的探子消息不假,几日之后东归的武林盟人马便已压到荒山脚下了。

到了这等时候,秦有风日日如坐针毡,杨穷却仍旧不见惊慌。

他前些时候日日带着人马下山去寻尹如是、秦玉儿等人的踪迹,每天都要顺带着捉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回来。

武林盟众人来到荒山脚下的第一日,还未上山,便听见一阵咕咕咚咚的声响,从山头上扑下来。

这一路行来,每每都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领着门下弟子打头阵,做先锋的,这次也不例外。听见有声响骤然从头顶传来,他还以为是落石,等到离得近了再打眼一瞧,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上百个早已乌黑腐烂的人头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

这可将他吓得不轻。

他还未及喝令门中弟子弯弓搭箭,小心埋伏,便看见各个山石之后黑压压地窜出圣教的兵马来,潮水一般涌向前来,被推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他们自己人,尽是些布衣百姓,老弱妇孺。

商猗大吃一惊,忽然听见人群骚动,他正前方的人群被分作两半,十数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被连推带搡地押送到阵前来,个个伤痕累累,披枷带锁。一个断臂的少年人认出商猗来,忙不迭地大吼一声:“快走!有埋伏!”

商猗正是心若擂鼓之时,骤然听见有人呼喊,几乎生出了拍马便走的冲动。还未及稳住脚步,便听见有骏马嘶鸣之声从人群之后传来。下一瞬,一匹身姿矫健的白马四蹄腾飞,从众人头顶之上横跨而过,跃到阵前来。

马蹄锵然落地,又被一只素手勒得人立而起。马上的少女披紫衣,束银甲,蹬玄铁,擎霜弓

,娇滴滴一张笑面,威风凛凛,乌炯炯一双妙目,顾盼生辉!

商猗大惊道:“是你!”

陆银湾笑道:“哦,你认得我?”

商猗道:“你是沈大哥的徒弟!”

陆银湾飒然一笑:“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啦!沈放都叫我一剑刺死了,你这才知晓?”

“你杀了他?!”商猗惊叫道。

“不要说是他了,便是武林盟主也早死在我掌下。今日又有小毛贼送上门来,正好给我新兵刃喂喂血呀。”陆银湾咯咯地笑起来。

“莫要与她纠缠,快走啊!”却是先前那少年人又喊出了声。

商猗这才看清那少年人被掩在血污之下的面孔,竟是一个崆峒派的弟子,此前与他相识。

原来那日混乱之中,崆峒峨眉的弟子有的跟着尹如是杀了出去,有的却没能逃出生天,乱斗之中又被圣教兵卒抓了回来。这十来个人,杨穷没有即刻要了他们的性命,反而扣下来做了人质。

陆银湾跨坐在白马上,纤腰一握,身姿笔挺,笑吟吟地打了个响指。她只手臂一挥,便有许多明晃晃、雪亮亮的箭尖从前排的那些人质身后冒出来,在日光下分外耀眼。

银羽寨的弟子一下子慌了神,身下的马匹都跟着六神无主起来,马蹄之声纷然四起。

要知道,那些老弱妇孺挡在圣教兵马的前面,纵使他们箭术再如何精妙,也是万万不能朝着这些人放箭的。

可若让他们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退下去了,又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忽见陆银湾身形一动,策马而出,脆生生地笑起来:

“当初在燕儿山将我逼至绝境,银羽寨的毛头小子可没少出力,害的老子连使顺了手的宝刀都弄丢了。听说尔等一向以骑射双绝著称江湖?今日我倒也想来讨教讨教!”

商猗听闻沈放死于陆银湾之手,本就恼怒难当,想也没想摸出一只银羽利箭,催马弯弓,箭尖直取陆银湾首级。陆银湾却是笑得愈发欢畅:“来得好!倒让我看看,是你的箭准,还是我的箭快!”说时迟那是快,她亦摸出两支羽箭,连箭齐发,竟是射了两支连珠箭出去。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直将商猗射来的箭从箭头到箭尾劈做两半,余下一支箭劲力不绝,直接射穿了商猗的发髻。

这一箭若是再往下些,必得从商猗脑门射出,血溅三尺不可!

商猗心神未定,便陆银湾大笑着又连发几箭,一边弓弦弹响之声不绝,一边口中不绝口地念道:“这一箭中手臂!这一箭中腿!这一箭我要射你琵琶骨!着、着、着!”

她是例无虚发,箭箭不空,却早已将商猗吓得肝胆俱裂,六神无主,只觉得对面之人简直是妖鬼所化——寻常女子如何能有这般可怕?!

忽听见耳畔的娇滴滴、笑嘻嘻的声音又响起来,喝道:“商家小子,注意来!这一箭,我要射你眼睛啦!”

可把商猗骇得三魂六魄齐飞!

要知道习箭之人,最重要的便是这一双眼睛。若是招子废了,岂不是当真要成废人了?商猗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拨马边走,一边高叫道:“撤!撤!”

这边士气顿消,圣教那头却是士气高涨,给陆银湾喝彩之声不绝于耳。圣教兵卒乘胜追来,打得银羽寨的弟子四散奔逃,慌不择路。

“咻”的一声,身后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直中商猗背心,疼得他狠抽了一口气,险些跌下马来。却仍是半点不敢停下,招呼着手下的师兄弟们,飞也似的逃了。

雄浑又老迈的声音此刻在荒山间沉沉响起:“三日之内,带雪莲花来换人。否则,每超一个时辰便杀一人,直到屠尽中原!”

银羽寨的弟子惶惶而去,一直到逃回武林盟扎营之处才终于停下,已是呼天抢地,人仰马翻。欢喜禅师、青城道长、商老寨主等人听见异响,齐齐迎出来。

商猗一张脸都骇得白了。

方才他背心正中一箭,疼的半身麻木却无暇顾及,只道那利箭定然已经刺中心脏。此刻见商雄飞一脸仓皇地急急赶出来,道自己命不久矣,更是心中凄苦。

商雄飞一只大掌按住他背上创口,眉头紧皱猛然一拔,将那长箭拔了出来,手中却是一顿。商猗痛得双目盈泪,甚至都预备同父亲说些临终之言了,看见那长箭,眨了眨眼,竟是生生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

只见那青木箭杆之上,只有断口参差,箭头却不见了。

竟是只没头的断箭,箭尖早被人拗去了-

一连两三日,武林盟都没有再攻上山来。首战告捷,秦有风很是欣慰,若非升无可升,怕是又要提拔提拔陆银湾:“做的不错,昨日倒是多亏了你,稳住了阵势。武林盟不知多久便会卷土重来,你日日防守,需得多加小心”

陆银湾哈哈一笑:“堂主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自当十分用心。”

其实陆银湾心里清楚,圣教有人质在手,武林盟必然投鼠忌器,这一仗若是这么打,纵使实在中原人自己的地盘上,武林盟也非得吃大亏不可。

圣教在此地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将荒山周遭的地形地势摸了个透,早已做了充足的应战准备,武林盟却是连日里披星戴月,舟车劳顿,昨日一战本就必败无疑。

商猗带来的尽是些少年子弟,心气高,性子傲,一腔热血,纵使见到圣教有人质在手,埋伏重重,怕是也不肯轻易低头。

她实是不忍见他们折戟沉沙,落入杨穷之手,受尽折磨,是以一上场便极高调给了商猗一个下马威,将他杀得斗志全无。

如此这般,才将人给吓退了。

圣教有数千兵马屯在山中,囤积的粮草亦能撑上月余,这一仗若想赢,眼下还不是时候-

杨穷虽然行事无所顾忌,秦有风对这一战态度却是极为消极的。他惯常是个极小心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次冒此大险,实在非他本意。

只不过圣教等级森严,他在教中地位不比杨穷,是去是留还轮不到他决定。

这些时日以来,陆银湾常常在他耳边念道战势,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些担忧之情来。

“堂主,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咱们一时半刻虽不至于落败,却也不宜打长久之战。且不说这是在中原人的地.

盘上,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极容易腹背受敌,便是咱们的粮草也不一定能撑上多久。”

“堂主,我听有探子来报,武林盟当中原本走上路的人手这一两日也要赶到密坛了,两华和昆仑的那一帮老牛鼻子怕是有些不好对付。”

“堂主,武林盟主已死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前几日杨左使又将武林盟主的首级送还给了武林盟,威胁他们快快交出雪莲,武林盟现在怕是已经怒到了极点。丐帮从前受恩于葬名花,听说帮主带了数千弟子,正气势汹汹往这边赶来呢。哎,丐帮旁的不多,就是这人,属实是太多了……”

听得秦有风日益焦躁。

直到一天晚上,秦有风忽然命漱玉避开杨穷,秘密地将陆银湾召来。

漱玉来时,心中还有些惴惴:“这老东西这时候叫你,是个什么意思?”

陆银湾却是笑嘻嘻地道:“能有什么意思……老东西坐不住了呗。”她眉头一挑,乜斜着眼,笑问漱玉:“如何,天罗密卷的下半卷,弄到手了么?”

漱玉很得意地一扬头:“本姑娘出马,当然手到擒来咯!老东西半个月之前便叫我帮他收发消息,打理天罗的情报网啦,遑论我还有几个一见我就走不动路的便宜师兄。”

陆银湾双眸之中迸出火焰似的光亮来:“做得好,咱们马上就能回家啦!”

“回蜀中,回江南,回咱们爹爹妈妈的家乡去!”-

“撤兵?回大理?”陆银湾似是惊讶,立即压低了声音,“堂主,杨左使肯么?”

秦有风双眉紧蹙,咬牙肃道:“他不肯也得肯!”

“中原不是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在这种境地下和中原武林硬碰硬,那便是克敌八百,自损一千!教中各部受创严重,圣教目前还没有能和中原武林硬碰硬的实力,我不能叫圣教毁在他一个中原人手里!”

陆银湾闻言愈发显出吃惊来:“所以堂主,您传我来……?”

秦有风道:“离开圣教时,我带的人手不多,西堂有半数留在苍山总坛镇守,是以如今我可用之人不多。眼下东堂的人手皆在你掌控之中,南堂自有殷妾仇带着,北堂掌管医务,人数少,现在也在段绮年控制之下……只有你跟我一条心,才能扳倒杨穷,带着人马退出这荒山去。你……可愿意追随我?”

陆银湾略一怔愣,当即单膝着地:“属下自然誓死追随堂主!”

秦有风道:“你不怨我前些时日冤枉了你?”

陆银湾一笑:“圣教式微,堂主行事多有谨慎,也是理所应当。纵使……哎,纵使前些时日对堂主确有些不满,眼下也早就忘了。”

秦有风道:“虽然你如今效忠我教,但教主曾经……毕竟算是你的弑父仇人,你心中亦无怨怼?”

陆银湾满不在乎道:“那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实话说,我年幼时候,我爹待我也并不怎么好,后来上了少华山,道观中的那一群老牛鼻子嫌我淘气,对我也是常常非打即骂,根本也不将我看做自己人。后来我好不容易觉出我那便宜师父对我的一点好来,就死心塌地地想要同他在一处……没想到他也是个伪君子,欺我骗我负我伤我!我早就已经恨透了他了!我过得这么不痛快,哼,能叫他们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又道:“哎,其实要说我愿意效忠教主,那也是假的。我如今是只对堂主您尽些忠心罢了。当年我走投无路时,正是您老人家给了我容身之所,多年来又提拔宠信,属下焉敢忘记?”

“好,好!”秦有风听得陆银湾此言,声气顿时都足了些,笑道,“有你这一柄利剑在侧,我就已有七成把握全身而退了!”

“堂主,若要兵变……其实还有一件事亟需考虑。”陆银湾忽道。

秦有风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教主的棺冢,还在密坛之中呐。纵使咱们此番全身而退了,若不将教主的身体带走,杨穷那厮早有异心,恼羞成怒之下,未必不会将教主身体毁去,以泄私愤!就算他不会,这地方已经暴露,中原武林的人也极有可能会对教主不利呀!”

秦有风这时才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不错!必须得将教主的棺冢一并带走才行。依你所言,我们该如何行事?”

陆银湾略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不如这样,后日我命人假传消息,便说在密坛东面两百里处发现了尹如是与洱海雪莲的踪迹。以杨穷毒雪莲的重视,必然亲身前往。算算日子,殷妾仇正是后日带兵回来,我传书与他,叫他声东击西,将武林盟的注意引开,我们便趁着这个档口带着人马安全地从荒山东面退出去。然后再与他来个前后夹击,给武林盟重重一击!咱们也不恋战,一触即走,昼夜不停赶回苍山去,如何?”

秦有风肃然思索片刻,沉声道:“此法甚好,便依你所言行事!”-

两日时间眨眼便过,陆银湾果然命人假报了洱海雪莲的消息,杨穷立时点了两百人随行,匆匆赶去。他前脚刚走,秦有风后脚便调令所有人手,立刻拔营。

东西两堂人马大多训练有素,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便已经整装待发。此时天刚刚擦黑,秦有风带着陆银湾和几个亲信之人步入地下密坛,前往圣教教主棺冢存放之处。

宽敞冰冷的暗室之中,只有一点冰冷的月光从天窗落下。巨大的铁棺被焊死在石室中心,若要将教主尸身带走,唯有开馆一途。

秦有风朝棺冢行了行礼:“教主,恕属下失礼啦!”他言罢,猛然一掌击在铁棺之上,将铁棺震得嗡嗡作响!

陆银湾立在秦有风身后,眸光锐利,腰背微弓,掌心也已暗暗蓄力,只待开棺一瞬,便要一掌拍下,让那圣教教主在睡梦中化作飞灰!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秦有风奋力一掀,棺盖霍然打开,堕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烟尘散尽之后,铁棺之中,竟空无一物。S壹贰

这下别说是陆银湾,就是近在咫尺的的秦有风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那铁棺之中,棺壁光亮如新,不像是被盗了墓,反倒像是……

从未有人在这棺冢之中沉睡过!

第104章 第104章归去来(五)

陆银湾急急收住掌中之力,心中却是千回百转,一团乱麻。

她原先总以为爹爹埋骨的这十二年来,那圣教教主也躺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不生不死,如此心中方才好过一些。如今看来,这圣教教主兴许一天也不曾假死过,这十二年说不准还过得很自在哩!

她一口银牙几要咬碎,却硬是忍而不发,问秦有风道:“堂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有风显然不解其中之意,默然半晌:“教主大约是另有安排,这些年并不曾假死。罢了,我们先回圣教,寻找教主之事,往后再议!”

“好。”

两人急急奔出密坛,翻身上马。

众人早已整点妥当,荒山之中一派肃穆,陆银湾回头瞧了瞧不远处骑在黑马之上的段绮年。

青年人一声窄袖黑袍,银冠皂靴,腰背笔挺地跨坐在神骏的黑马之上。远远望去,依旧是那一张无喜无怒,波澜不惊的冷面。

他拉着马缰在原地转了几圈,正巧也举目望来,目光似乎在碰触到她的瞬间顿了顿——好似忽然间变得锐利、极具侵略性起来。

陆银湾瞧见他嘴角懒洋洋地勾起来些——那分明是个倨傲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陆银湾也不由得唇角一翘。

“驾——”

她轻喝一声,扭过头去,纵马奔到众人跟前,抬起一截皓腕来向前一比,数千人马即刻跟着她默然无声趁夜往山下行去。

武林盟在密坛西南面,圣教众人则从荒山东面下山。秦有风与她一同走在最前面,始终眉头紧锁,大约也是在思索圣教教主不知所踪之事。荒山空寂,身后是马蹄杳杳,轻而纷杂。

忽然间有嘈杂纷乱的声响从队伍后方传来,先前还只窸窸窣窣,后来竟愈发响亮了,呼喊之声有如浪潮一般冲天而起,席卷而来。

秦有风大惊失色,喝问道:“怎么回事!”

有探子从队伍后面御马疾奔而来:“不好了,堂主!有埋伏!”

“何人埋伏?”

那探子慌慌忙忙地报道:“是、是武林盟!”

“怎么可能?”秦有风双手猛然捏紧,讶异道,“武林盟不是在荒山西南角么!”

那探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堂主,属下、属下也不清楚!只是来的人好像不、不是原那批人。属下瞧见一群衣衫褴褛、咿咿呀呀的乞丐,还有许多老老少少的道士,也不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秦有风心中狠狠一沉:“糟了,是丐帮和两华的人到了!可他们距此百余里,不该还有两天才能赶到此处么,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陆银湾道:“堂主,丐帮人手多,咱们仓皇之间恐难斗过。您快走,我带些人去殿后。”

秦有风心神本就紧张疲累,迟疑了片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道:“好,你自己小心应付!”

陆银湾不由得笑道:“堂主放心,您老人家定然还能再见到我的。”

秦有风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真意,只点了点头,一抖马缰,喝道:“东堂出列三百,跟随陆堂主,其余人跟我走。”

登时便有三百黑骑从队列中分列出来,跟到陆银湾身后。陆银湾御马在原地兜了一圈,目送着秦有风领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绝尘而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振马鞭,对余下人笑道:“你们跟着我走罢!”

陆银湾领着三百余骑,逆着人潮而动,不过片刻功夫便赶到了队伍的尾巴上。丐帮、华山、少华、昆仑的人马正在这处与圣教残部杀得你死我活,暗夜之中有火光冲天而起。

靠近山坳的地方停了七八辆囚车,关押的尽是前日里被捉回来的百姓,还有峨眉崆峒的十几个弟子。秦有风原本打算离开密坛之前将这些人就地砍杀,免得带着麻烦,还是陆银湾向他提议:“多带些人质也没什么不好,万一碰上了武林盟,也有个周转之法。”这百余人因此才有命活到现在。

看守他们的人不知是去与正道伏兵厮杀去了,还是早已逃之夭夭,总之已是不知所踪。七八辆囚车被孤零零地丢在道旁,木栅之后是一双双惶恐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周围战火纷飞的山野。

众人之中有力气大些的男人,正在想办法破开囚车,忽听见马蹄声响,竟是陆银湾一马当先,领着几百圣教黑骑自火光中杀了回来,这一下无一不骇得肝胆俱裂,只道最后一丝生机怕是也要被抹杀了!有胆子稍小的人,已经控制不住地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吁——”

陆银湾在囚车前急急扯住马缰,看着车里瑟瑟发抖的男女老少,咧嘴一笑,忽然抽出腰间悬着的长剑,一刀斩在拴住囚车的铁索之上。

“哗啦啦”一声响,铁链应声而断,裂做七八截掉在地上。

车中人尽数缩成一团,惊疑不定地盯着高坐在白马之上的人。陆银湾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这一下可将一车人惊得面面相觑,半点不敢动弹,竟是不敢相信这往日里笑面杀人的阎罗王竟会放他们离开。

陆银湾却是没再理会他们,眨眼间已策马冲到了另一架囚车之前,一般无二地斩断了铁索。接着便是第三辆、第四辆……

囚车中的人这时胆子才稍微大起来些,有人壮起胆子钻出了囚车,见当真没人阻拦,立刻拔起腿来便跑。

其余人见状也等不住了,一窝蜂地挤出了囚车,有人背着年迈的老母,有人拎着年幼的孩子,没了命地往山下跑去。

陆银湾亦将那十几个崆峒峨眉的弟子放出来,见他们个个身上带伤,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禁动了动眉头,目露嫌色:“都还能动不能?武林盟在哪知道么?能自己麻溜地滚回去吧?”

十几人被她问的呆若木鸡,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陆银湾一脚蹬翻旁边的箱子,有零零散散的兵刃自里面滚落出来,陆银湾厉声喝道:“还不快走!捡几件趁手的,护送着人下山去,别丢了你们名门正派的脸!”

这回这些小子丫头们倒是瞬间明白了,忙不迭地从地上捡起兵刃,拔腿便走,追着那些百姓去了。

她身后,三百余黑骑目瞪口呆,有人问道:“堂主,你、你……这是做什么?”

陆银湾回过头来,淡淡瞥了一眼他们,凉凉笑道:“圣教从来只教你们来中原杀人放火,□□掳掠,可曾也告诉过你们,到中原也得守中原人的规矩?滥杀无辜是要折寿的,地狱一共十八层呢。”

她抽出一支响箭,朝着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空放去,而后拨转马头,旁若无人地自他们身边走过,幽幽笑道:

“我是在替你们积阴德呐。”-

所谓兵贵神速,既然如今计划有变,秦有风也顾不上隐匿踪迹了。他着了三百死士在前探路,而后猛一挥鞭,原本默无声息地在黑夜中前行的队伍忽然间加快了脚步,数千人马跟在他身后奔驰而去,震得整座荒山都颤抖起来。

行过五六里山路,身后喊杀之声已渐行渐远,秦有风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却在这时,有凄厉叫声从前方传来,响彻夜空。

秦有风猛然一凛,但见天边月下,有无数飞羽凌空而起,迎面而来——

一根根乌黑铁箭缀着雪白的尾羽,如镀着月辉的流星一般从天际坠落,那可不是轻鸿,是追命的刃!

霎时间,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纷纷惨叫着跌下马来。

又有人马迅速地围上前来,将秦有风护持在中间,秦有风暗叫不好:“前面亦有埋伏,快,向右取道!”

圣教人马如同暗夜之中的一群巨蚁,慌慌张张地易道而行,从天而降地羽箭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追着他

们飞去。一时间,无数人在“咻咻”作响的箭声中应声惨叫,堕下马背,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羽箭飞了几轮,便没了声息,秦有风唯恐还有后手,不停手地抽着鞭子,一路横冲直撞。行至一处狭窄山道时,心中忽有不妙的预感升起。他却没有见到人影,只瞧见一道银丝在前方道口陡然升起、绷直,两端没于道旁山石之后——

秦有风双目圆睁,暗叫一声:“不好!”

却已是来不及了。

只听长长地一声马嘶,秦有风连人带马被绊马索绊倒,横飞出去,落了几丈远。他身后的大批人马却是根本来不及停!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一个贴身近卫猛然将他扑至一旁。

两人滚了两滚,一同堕入一旁的泥洼地里,跌得灰头土脸,满面泥灰。他二人逃得一命,可其余的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冲在前头的人被绊马索绊倒,后头的人勒不住马匹,也纷纷冲上前来。马蹄乱踏,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已然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而惨烈。

秦有风抬起头来,听着遍野痛哭哀嚎之声、烈马嘶鸣之声、寒风呜咽之声,茫然悲戚,心头大恸:“怎会如此!”

他尚未来及伤春悲秋,便听见阵阵喊杀之声从山道两侧传来。无数武林盟弟子高举火把刀剑高声呼喝着从山坡上冲下来,为首一人正是银羽寨主商雄飞。

武林盟竟是早已埋伏在此!

圣教人马早已慌了手脚,混乱之中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尽数被俘。

“殷妾仇呢,殷妾仇在何处!”秦有风咬牙道。

“堂主,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属下护送您杀出去,快走!”-

秦有风在几个亲信近侍的护卫之下一路逃到了一片枯林之中,回首望着北面一片烟尘滚滚、火光冲天之象,当真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堂主,无人追来,可以稍事休息再走。”一个殿后的近卫匆匆来报。

秦有风方才堕下马时,摔断了一条腿,疼得面色惨白,冒了一头的冷汗。漱玉将其扶到一块大石上坐下,道:“师父,我先替你将伤处固定一下吧。”

秦有风点了点头:“嗯。”

漱玉从衣服上撕下几根布条,就地捡了些树枝,捧到秦有风面前。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正要举起来将树枝削断,却被秦有风单手钳住了手腕。

漱玉睁大了眼睛:“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秦有风却是冷下脸来,阴沉沉地望着她:“你还要装模作样么?不趁此时一刀捅来,要了我这条老命,你又打算什麽时候下手?”

漱玉一开始面上还有讶异神色,渐渐地这神色便消失了,殷红的嘴唇微微翘起,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的笑。

“老东西,终于被你猜到啦。”

秦有风大怒,将漱玉的一截皓腕捏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他一向多疑,若说从不曾怀疑过她,那也是假的,只是他终归念在她是他自懵懂之龄便一手带大的徒弟……

天寒地冻时节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十一岁的小乞丐,十几个徒弟中唯一的女孩,身手虽不是最好的,心思却细腻,楚楚动人的神情总会莫名地叫人心生怜爱,便是他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不禁微动恻隐之心。

这便是他带她回来的理由——这种特质实在难得一见。尤其是放在一个细作、一个棋子身上,定是无往不克的利器。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由他亲自□□出来的绝顶的美人、暗桩、杀手……最后竟把匕首对准了他自己。

秦有风勃然大怒,未曾受伤的手猛然运劲,几乎要在一瞬间将漱玉的手腕折断。漱玉毕竟才十六七的年纪,论及内力,万万不是秦有风的对手。

便在这时,一只锋利无比的短箭激射而来,擦着漱玉的身子扎进秦有风的手臂里,劲力之大,刹那间就将秦有风右臂筋骨斩断,鲜血喷涌而出。

秦有风惊怒交加,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却又因为断腿而痛的跌坐回去。他打眼一瞧,原先跟在他身边的几个近卫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十数步之外,了无生息了。

他扭过头来,咬牙切齿:“陆银湾!”

“真是巧啊,秦堂主。不,也不能算是巧,毕竟我早说了——您定然还能再见到我的。”

漱玉亦受了不小的惊吓,花容失色,急步退开。被陆银湾自身后拦腰托住,捉住她的手:“怎么样?”Xxs一②

漱玉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银湾蹙了蹙眉,嗔道:“不是说叫你等我消息么,怎么这般急着动手?论功力你不是他的对手。”

漱玉恨然地望着秦有风道:“我等不及想杀了他。”

“为什么?”秦有风忽然开了口,阴沉的声音里竟是怒意居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背叛我!”

他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圣教堂主,到了这个地步,若还是想不明白,岂不是当真太糊涂了些。他怒视着陆银湾,一字一字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好事吧?”

“不错,一切都是我计划的。”陆银湾笑吟吟道,“丐帮和两华的人其实昨晚就到了,是我叫漱玉向你报迟了两日;南堂的人也早已到了密坛南方二十里,是我叫殷妾仇按兵不动;武林盟的人也是我通知的——在什么地方设伏,在哪里栓绊马索,在什么地方候着,又在什么时候动手,皆是我一手调令的。”

“你!”秦有风气得头顶冒烟,咬牙切齿,“你果然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便不该贪图兵刃之利,没将你这把刀折在刀鞘里,到头来竟割了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又转到漱玉身上,沉沉开口:“当年,是我将你从天寒地冻之中救出来,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过你,待你甚至比你其他师兄还要多几分宽宥宠信。你又为什么要背叛我?”

漱玉摩挲着掌中的匕首,轻嗤一声:“是啊,真要和你如何对待其他人相比,你对我的确算是不错了。”

“可你对我不错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由衷地关心我、爱护我,还是因为喜欢见我高兴,快活?都不是……你明明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培养棋子,为了让人帮你卖命,为了你的势力和天罗地网!为此你杀了多少和我一般模样的孤儿乞丐,才挑出一个我来?”

“你若是真的对我好,从前又怎么会拿我哥哥的当做控制我的筹码?你又怎么会动辄拿鲜血和死亡去威胁恐吓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秦有风,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行不行?”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哪里来的脸面,要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哪里来的底气,让我将你的那一点点不知所谓的信任视若恩赐,顶礼膜拜?!”

“至于你救了我,哈哈,那就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了。我跟你说过,我的伯伯婶婶是死在小唐门主唐不初的算计之下的,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幼便跟着姑姑婶婶过活?秦有风,若不是你杀了我父母,害得我和哥哥自幼便没了爹娘,没了家,我们又怎么会颠沛流离、流落街头?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报答你这该死的救命之恩呐?!”漱玉一字一字恨声说道。

“你父母……”秦有风竟是有些惊讶。

“怎么,不记得了?”陆银湾自腰间抽出长剑,笑吟吟道:“爱喝酒的老叫花儿、穿蓝布直裰的小和尚、爱吹箫的乔二当家、爱说爱笑的乔夫人、天机刀陈家庄里精瘦的留着白胡子的老庄主……这些人,你怕是一个也记不得了吧?”

“……”

“当年你奉圣教教主之命率领部众对我穷追猛赶,

便是因着这些人,愣是连我的影子也没抓住。五年前,我投入圣教时,你大约以为我忘了这一茬,亦或是并不记得当年追捕我的的人就是你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能认贼作父,对你的收容感激涕零?”

“……”

“秦有风,我一天也没有忘记圣教的沾了血的银面具,一天也没有忘记面具下面的你的脸。我跟爷爷躲在暗处,不知道看你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残忍的法子,我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也不会忘记的……”

陆银湾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抵住秦有风的心口,唇角一翘,竟是笑了出来:“中原有句古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秦有风,你道覆巢之下为什么不可以有完卵?”

“那是因为——覆巢之卵若有一日羽翼丰满,能上九霄,凌沧海,便绝无可能留当年倾巢之人再在这世间苟活一日!”

她语音未落,秦有风便听见“噗呲”一声轻响,他自知已入绝境,在劫难逃,竟是没有挣扎,但看见长剑的剑锋推入了自己心口时,还是不禁愣了一愣。

“你就为了这个?为了那些早已经死了的人?”

他忽然咧开嘴干笑起来,白须被血渍浸得鲜红:“你这次若真心跟着我,我能叫你前途无量的。我本已打算回到大理之后,就将圣教交一部分与你打理的,毕竟你身上也流着圣女的血……”

“可你如今,却是哪里也去不了啦。你以为你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么,你以为你能借此回归武林正道么……咳咳,咳咳……”秦有风剧烈地咳嗽起来,语气却止不住地拔高。

他大笑起来,双目圆睁,神情怨毒狰狞:“你杀了葬名花!正道绝不会容下你!你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天底下也再没有你能立足之地了!”

“我等着……我等来你来阴曹地府见我!”

陆银湾将长剑猛然一拔,秦有风的声音正攀到最尖利的高处,戛然而止。他的双眼还圆睁着,半晌,尸身才一头栽倒在一旁。

他死前露出这般狰狞的狂态,便是连漱玉都被吓得有些心惊肉跳的。陆银湾却是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不劳堂主费心。”陆银湾将剑刃上血迹擦干净,又将自己头脸上喷溅的鲜血抹了去,笑起来时竟有一种嗜血的艳丽。

“我的好日子还长呢,是定要长命百岁,快快活活过一辈子的。您老人家怕是得在地府多等我个百八十年啦。”-

一支响箭骤然间划破天际,陆银湾听在耳里:“段兄已经和阿仇汇合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赶快走。”

“好。”

战火此时已将荒山笼罩,大片的枯林被吞没在无边的火海里。陆银湾拉着漱玉又翻回山道上,听着四周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圣教人马溃不成军,早已死伤大半,还有许多人甚至直接弃甲投降,但剩下的十之一二宁死不降的,却是更为棘手。武林盟的两队人马自西北方和东面好似两只即将合上的翅膀一般,渐渐向西南方向包拢过来,誓要负隅顽抗之人一网打尽

陆银湾将先前骑来的白马从道旁树上解下来,刚将漱玉推上马,便听见不远处一人高声叫道:“这儿,这还有人!是……是陆银湾!”

“快来人,抓住她!”说时迟那是快,数十人好似天降之兵一般,在那人的呼喊声中,自火焰之中冲出来。

陆银湾还未及反应,便又听见高地之上,有另一拨人的声响:“快,放箭,放箭!杀了妖女,给盟主报仇!”

飞箭如同大雨一般,劈头盖脸倾盆而来,陆银湾双拳猛握,一剑抽在马屁股上:“走!”

白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而去。漱玉还在马上回头喊她,陆银湾却已经展开轻功,飞身朝另一侧奔去了。

武林盟人人皆知,是陆银湾暗算了葬名花,无一不将她视作不共戴天之敌。飞箭流矢无暇顾及漱玉,好似长了眼一般只紧紧追着她,手持刀剑的正道弟子也前仆后继地奔涌过来。

陆银湾在山石之间左闪右躲,借着山石尽力躲避飞箭,时时回头去看追兵,一路向南跑了两三里,身后的追兵仍旧源源不断。

她正盘算着如何脱身,猛然望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野,月色溶溶,正映在山道之上,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这平野十分开阔,左右并无树林石阵遮挡,到了这其间去,如何避得开这漫天箭雨?

只是身后追兵已至,她亦无路可退。将心一横,一跃而下,跃到平野之上。

便在这乾坤无路,心如火煎之时,她却好似听见有人唤了她一声,心下恍惚一瞬,还当自己听岔了,却紧接着便又听见一阵急促响亮的马嘶声。

陆银湾忽得心里一轻,竟是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小叁?!”

只见平原荒野,天幕尽头,有一人一骑逆着漫天箭雨而来。

青马矫健,四蹄如雪,马上之人一袭青衫,一柄银剑,清越的啸声在深蓝的苍穹之下遍遍回响,竟如溪岸边经泉水反复冲刷终于出水的鹅卵石一般,越发清晰。

“银湾!!!”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放已奔至陆银湾跟前,扬手一扯,陆银湾便借力在空中腾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沈放回手一挥,广袖卷出的内劲将追至咫尺的羽箭根根折断!

“小叁,走——!”

陆小叁脚下生风,马尾一甩,一个急转便又掉过头来。两人一马在漫天箭雨和遍地烈焰中急奔而去,耳畔风雷阵阵,竟当真好似御风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武林盟的弟子高举着火把从平野两侧奔来,恰似一对即将合上翅膀,又好似一道渐渐合上的深谷。

沈放一只手扯住马缰,将陆银湾紧紧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执剑,挡落周身源源不绝的飞箭,却是停也不停。

天心有月,正挂在头顶。

在这裂谷将他二人压做血泥之前,他要带她奔到尽头去。

冲出去!

“一直往前!”陆银湾的发髻已然散开,一头青丝在风里如缎带一般猎猎飞舞,她回头去看追兵,喝道,“去武林盟,找欢喜禅师!”

“好。”沈放立时应道,一夹马腹,“小叁,再快些!”-

武林盟的人手约莫一半都被派了出去,欢喜禅师却也不敢托大,仍留了半数少林僧众并十数个小门派的门人留守武林盟的营地,自己也坐镇中军。

忽然有一匹青马脚下不停,直直冲进武林盟驻扎的营地,将外在营地外侧的木篱都撞出老远。

“什么人!擅自闯入?!”

“来人,来人!有人闯营了!快去禀报方丈!”

“是妖女!是妖女啊!快,快抓住他们!”

一时间呼喝之声不绝,营地好似炸了锅一般。

所有负责守卫的僧众从四面八方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少林僧棍织成了天罗地网,朝着马上两人当头罩下!却被一人一剑荡开。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扯住马缰,在原地进退兜转,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着,手持刀柄的众人紧张地围在四周,严阵以待。

陆银湾颊边沾了一抹泥灰,发丝如瀑布一般尽数散落,一双锐利的眼眸却好似淬了火一般,在夜空中灼灼逼人,她举起手中银剑,朗声长啸:“五瓣梅花!快去通传,我要见欢喜禅师!”

她这一声长啸,以内劲送出,清越之至,不要说这一座大营,便是方圆数里,皆可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不明其意,仍旧不敢放松警惕,紧握着兵刃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唯恐着了这诡计多端的妖女的算计。

便在这时,有一苍老人影从中军大营之中急急赶出来,高声道:“阿弥陀佛,快住手!”

第105章 第105章步青云(一)

“到底怎么回事?不要急,慢慢说。”

商雄飞一身银甲,满头白发,擎一张百斤巨弓从河岸边大步踏回来,周身皆是鲜血烟火之气。一个年轻弟子跟在他身后,满脸焦急,连连比划着向他说着什么。

“师父,你快回去吧,大营那边剑拔弩张的,瞧着十分不妙哇!咱们六星盟的几位掌门正在正和那妖女对峙着,欢喜大师叫我来送信,叫您赶快收兵,不要再往河那边打了。”

商雄飞白眉紧拧,略一沉吟:“河对岸看起来还有不少圣教人马,是半面金刚殷妾仇领兵……欢喜大师可知道?”

“知道,欢喜大师正是知道殷妾仇领兵,才叫我来的,这都是那陆银湾提的要求,大营之中现在正吵得不可开交呢……情形实在混乱,来龙去脉如何我也没听明白,总之您还是快些赶回去的好。少华、华山、昆仑、丐帮那边,大师也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

那小弟子年纪极小,大约自己也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将欢喜禅师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商雄飞。商雄飞也知道问他是问不清楚了,虎目微凝,默然半晌,沉声道:“传令下去,叫各门派弟子按兵不动,在河岸这边严阵以待,若是对面圣教兵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立刻着人禀报我!我回大营一趟看看情况,去去就回。”

“是!”-

自两军交锋开始,已过了数个时辰,此刻已是四更天时候。荒山之上处处战火缭绕,间杂着纷纷扰扰的人声。再过片刻,天就要亮了。

商雄飞翻身上马,领着几个亲传弟子一路快马加鞭,往荒山西南方向的大营疾驰而去。

他心中疑问颇多,千头万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处梳理。

几日之前,猗儿领兵探路,被陆银湾杀得大败而归。欢喜禅师、武当道长、六星盟掌门等诸多武林人物齐聚中军帐中,无一不是愁容满面。

不要说彼时圣教手中掌握着上百无辜百姓,便是只有那十数个峨眉崆峒的弟子在他们手中,武林盟也断然不能不管不顾的。

上一任崆峒掌门白松道人一生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五年前命丧陆银湾之手;他的师弟黄叶道人和峨眉派憩云观月两位师太几个月前在抗击圣教的争斗中中了埋伏,力战至死。这几位为了中原武林舍生取义,今人又怎能放任他们的弟子后辈命丧敌手?岂不是叫他们在九泉之下寒心么?

一方面不甘心放任圣教气焰嚣张,为所欲为,另一方面却也不敢冒进,唯恐伤了人质的性命,端的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那种时候,圣教左使杨穷那厮竟还命人送来武林盟主的首级示威挑衅。那姓乔的女使将木匣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呈上之时,在场之人无一不怒发冲冠,目眦欲裂。若不是中原向来重礼,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怕不是有人当场就要将那女子乱刀砍死,生吞活剥了!

武林群侠托欢喜禅师将盟主尸首好生安葬,孰料欢喜禅师接过那木匣之时却是面色遽变,死死盯住那送信的女使,目露惊讶之色。当晚欢喜禅师拨着念珠在帐中来回走动,面色凝重,好像在做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举棋不定。

最终,他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连夜将武林盟中诸位掌门聚到中军帐中,开始规制部署,又托他的师弟傩叶和尚并武当掌门清风道长亲自去给正往圣教密坛处赶来的两华、丐帮门众送信。瞧那阵仗,竟是要倾尽全力打一场硬仗。

彼时众人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分明圣教手中还握有人质,如何能这般草率行动?万一圣教狗急跳墙,将那些无辜百姓杀害了可如何是好?

欢喜禅师本人也似是疑虑重重,颇为犹豫,但最终还是咬牙做了决定:“阿弥陀佛,这一仗老衲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眼下时不我待,只能赌上一赌。若是众位信得过老衲,且全力试这一次。”

欢喜大师这话说得玄而又玄,众人自然不解其意。只是他是少林方丈,德高望重,这几个月来代替葬名花统御武林,端的是鞠躬尽瘁,绝无一点私心,兼之常常用兵如神,带着武林盟打了不少克敌制胜的漂亮仗,甚至被人说是罗汉转世,能掐会算,众人自然信得过他。

武林中人行事常以意气当先,既然是欢喜大师说要赌一场,他们当然听之信之,将自己的性命也压做筹码。当即各自传令门下,依照欢喜大师所言在荒山周围排兵布阵。

商雄飞原本还道:“送信这事交给小弟子不就行了,何须劳动傩叶大师和清风道长亲自走一趟?”欢喜大师却是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有一丁点差池,遑论咱们武林盟中,也不是人人可以尽信。”商雄飞听他话中有话,不禁大吃一惊,再要问下去,欢喜大师却是讳莫如深,不肯多说了。

商雄飞无奈之下,只好依言行事。虽然一向信任欢喜禅师,这两日心中却也不禁常常犯嘀咕。他却没有料到,这一场仗竟打的这般顺利!这一晚上发生的所有事竟都在欢喜禅师预料之中,没有分毫差池!!他一边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另一边也是颇为震惊——Xxs一②

分明几日前武林盟还因为圣教还手握人质、占据地利而投鼠忌器,进退维谷,这才几日时间,怎么便这般顺利地拿下圣教密坛了?圣教人马死伤大半,秦有风曝尸荒野,被生擒者数以千计……简直有如神助!如不是他与欢喜禅师有数十年的交情,简直当真要相信欢喜禅师乃金身罗汉了!

种种疑团未解,偏又在这时听闻陆银湾自投罗网,夜闯武林盟大营。武林盟诸多掌门皆在大营之中与那妖女对峙,欢喜禅师却不仅没有拿下她,反而传令鸣金收兵。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绪纷乱,挥鞭愈发急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御马奔至武林盟大营。远远看去,大营之中灯火通明,人影纷乱,帐中竟是聚了不少人。

商雄飞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帐中走去,远远便听见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

“大师,这狐狸精作恶多端、狡猾卑贱,你万不能被她蛊惑了去啊!”-

商雄飞步入帐中,果然有颇多人在,打眼一瞧,便见少林武当、恒山昆仑诸位掌门齐聚,六星盟中残存的门派诸如雪月门、霹雳堂的掌门亦在其间。有一男一女越众在前,神情激动,不是旁人,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和长安金玉沈家的沈夫人。

原来欢喜禅师终究不敢托大,此番出战虽然派了大半人马出去埋伏,到底也留了少数几个门派在武林盟大营附近驻守,以防万一。

唐不初从不轻信旁人,是以并不情愿出战,沈夫人则是原本就不愿意过多插手迎击圣教之事。是以这两个门派便留在后方驻守,他二人也是得到消息之后也是最早赶回大营的。

沈夫人一见商雄飞,登时抢上前来抓住他的衣袖,咬牙切齿:“商大哥,你快来,欢喜大师眼看着就要被圣教的妖孽给蒙骗了!我们都劝他不动呢!”

商雄飞满脸诧然,抬头望去,不禁双目猛然一睁,只见中军主座之上,赫然坐着一个纤细娉婷的姑娘,瞧面容不是陆银湾又是谁?只不过她此时也不像往日里那般齐整鲜亮,一身利落紫衣被烧出了几块缺角,发髻也早已散了,长发乌油油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脸上亦沾了几层泥灰。她正倚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声响才缓缓睁开眼来,竟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有小弟子端了一盆清水来,欢喜大师站在一旁,连忙亲自让过去:“陆施主,一路风尘,先擦洗擦洗吧。”

陆银湾却是忽得站起来:“大师,商老寨主回来了。”

“老衲明白,陆姑娘莫急。”欢喜禅师连忙赶上前来,问道,“商寨主,收兵了么?”

商雄飞点了点头。

“半面金刚呢?”

“还在河溪对岸,尚未来得及交手。

“呼——”欢喜禅师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所幸及时。”

商雄飞

第106章 第106章步青云(二)

前来送信的小弟子慌慌张张的,比划了半天也没有说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一件事说的极为清晰:“陆银湾现在正在武林盟的大营里,沈道长也在!”

只听得这一句田不易就不由得愣住了,忙不迭地翻身上马,急吼吼地让那小弟子在前方领路,竟是要直接奔去大营。刘张李三位老道并孟志广等人见此情形,也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独行,只好立刻传令收兵,领着门下弟子数百人直奔武林盟而来。

一路上,田不易的白马始终冲在最前面,端的是风驰电掣。及至武林盟大营,田不易也是最先冲进营帐之中的。其实他也不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自己为何还对陆银湾那般挂念。

即便到如今,田不易回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将陆银湾带回少华山时的场景,也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像狼崽子一样呲牙咧嘴的小丫头笑起来声音比铃铛还脆,露出一口齐整的像白米粒似的牙齿,两只眼睛也眯成了两条缝,弯弯的、翘翘的。给他捶背时,两只小拳头挥舞得很是卖力,问她累不累,她还会很大声地说:“一点也不累!我还可以给田师伯捶很久。”

那样乖巧听话,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小姑娘,怎么忽然间就长大了,长成了面前人的模样?分明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伶俐,分明也是一如往常地爱笑,可田不易为什么仍旧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无情了?

他当初夸下海口:“田师伯不会再让你吃一丁点的苦啦!”可如今看着眼前孤身与众人对峙的少女,心中却是无尽的悲凉与痛悔,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呀!

田不易讷讷无言,那一句银湾滚倒口边,竟是不知该如何出口。却不料陆银湾在转头看见他的瞬间,亦是呆了一呆,瞬间红了眼眶。

陆银湾几步冲上前来,田不易周遭的人大惊之下纷纷退开,刀柄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唯有田不易尚在悲痛之中,定定地立在原地,连手中有兵刃都忘记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陆银湾双膝一软,竟是要直直跪倒在他身前,声音沙哑地唤他:“田师伯!”

只在那一瞬间,田不易便如五雷轰顶一般,手中长剑脱手,锵然落地,一下子扶住了陆银湾。眼前的姑娘仰头望着他,两只眼睛红的像小兔子,连串的泪珠从白皙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分明和从前一模一样!田不易这般想到。

那个笑起来能叫漫山遍野的花儿都盛开,一掉泪要把人的肝肠都揉碎了的小姑娘,分明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啊!

“银湾!”

田不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教魔教,大理中原?老泪纵横之际,竟是连扶住陆银湾的手都颤抖起来。

陆银湾抬手一摸,便摸到田不易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银牙猛然一咬,心头登时似被割了一刀似的,泪如雨下:“田师伯,是我对不起你。弟子不肖,还请师伯责罚。”

“湾儿,我的湾儿呐!”田不易听得这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罚?将陆银湾搂在怀里,竟是不可自抑地嚎啕大哭起来。

要知道,这些年他当真是做梦都想将陆银湾拉回正途,如今又听见这一声久违的田师伯,如何能不喜极而泣?

田不易其实尚未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天生莽撞性子,只听见银湾唤他一声,其他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其他人却是被此情此景吓了一跳——刘张李三位老道匆匆赶进大帐,无一不瞠目结舌,孟志广见此情景,亦是大惊失色,更不要提跟来的其他弟子。

当日纪小云跟随师叔、师公一同前往藏龙山庄,被陆银湾逼迫自断一指,心中不知留下了多大的阴影。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再度看见这喜爱砍人手指的妖女,差点直接掉头跑出大帐去。

沈夫人这时更是直接跳了出来:“方才我还忘了说了,这妖女在巴蜀作恶多端。蜀中六星盟之一的藏龙山庄就是被她灭了门!杨天就杨老爷子命丧她手,杨家独子独子杨白桑也被这妖女荼毒残害,折磨的疯疯癫癫,我曾亲眼看见!少华山的几位道长前去相救,以被她斩断手指,诸位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等欺师灭祖、不忠不孝的祸害,如何留得?商大哥,你难道就不打算为杨老爷子报仇了吗!”

银龙剑杨天就亦是江湖中有名的老英雄,性情豁达,交友甚广,在江湖中人缘颇好。在场的众人之中便有不少是他的旧识,昔日藏龙山庄的弟子亦不在少数。

沈夫人不提便罢,此刻提出来,这些人哪有不怒的道理?商雄飞念及此事,面色也不禁沉下来。丐帮、两华的弟子刚刚到来,并未听到前请,此刻竟是纷纷涌上前来,要将陆银湾绳之以法了。

田不易慌乱之中将要将陆银湾拦在身后,陆银湾却是挣开了他,面对众人不紧不慢地道了句:“杨老爷子没有死。”

“湾儿,你说什么?”田不易不禁一怔。

陆银湾嫣然一笑:“田师伯,我说,杨天就杨老爷子没有死呢。”

“杨老爷子古道热肠,我幼时与家中老仆躲避圣教追杀时,曾蒙杨老爷子于相逢萍水之际出手相救。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害他性命?老爷子现在好得很,我自给他安排了去处,诸位如若不信,到时候听杨老爷子亲自解释也不迟。”

“不必等什么到时候了,老夫现在便在此。”陆银湾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一年迈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这一下,不要说是商雄飞、田不易等人,便是陆银湾自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帐帘掀开,一位年过半百的矍铄老者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进帐中,他身后跟了一队年轻子弟,杨白桑、裴雪青等人赫然在列。

“雪青!”

“父亲!”

裴凤天乍一见到裴雪青,当真是又惊又喜。此前峨眉崆峒陷落敌手,数十名峨眉崆峒的弟子被俘,裴凤天不知裴雪青是死是活,日日心急如焚,一边跟随武林盟抗击圣教,一边也在不停打探她的下落。那一日商猗出战,在被俘的十几

个正道弟子中没看见裴雪青,裴凤天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殒命,几天时间就愁得白了头!现下看见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何能不惊喜交加?

“陆姊姊!”杨白桑赶上前去,急切道,“你没事吧?我可是来得晚了?”

陆银湾不由得笑道:“你正是赶上了好时候,说曹操曹操就到,怎恁得巧?”

杨白桑叹道:“你有所不知!几日前你孤身一人回到圣教,临行之际告知了我家父所在,我当即便去找寻。本来你叫我等战事平定下来再带父亲在江湖露面,可父亲听闻如今战况,怕你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硬要我带他回来。我们略一打探便知晓你已经回到武林盟,这才慌慌张张地赶来了。”

杨天就在江湖之中号称银龙剑,功夫了得,声音出口宛若洪钟。只听他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老夫虽比不上欢喜大师、清风道长德高望重,但活了大把年纪,自认还算光明磊落,还请诸位英雄听老夫一言。当日我败在陆少侠手下,本以为难逃一死……”

杨天就虽已年过半百,精神确实极好,片刻功夫便将几个月前藏龙山庄的际遇说了个清楚,包括陆银湾如何将他先擒后“杀”,又如何妥善安置,令他假死:“咱们江湖中人常说:不杀之恩为大恩!老夫技不如人,原本纵死也不枉的,陆少侠是做大事的人,却还要为我这老不死的多费心力,实在是惭愧、惭愧!日后老夫这副残躯便任凭陆少侠调遣,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一语既罢,竟是将木拐向旁一扔,便要问陆银湾跪下,陆银湾骇了一跳,连忙上前将其扶住:“杨伯伯,万不可如此!这些时日委屈伯伯忍辱偷生,银湾已是过意不去,如何还能受此大礼,伯伯分明是要折煞我!”

杨天就却不住摇头:“陆少侠为中原忍辱负重,老夫所受何能及你万一。这一拜,既是为了老夫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武林正道,无论如何,陆少侠当得起!”

世间传奇之事,莫过于死而复生,众人都以为杨天就几个月前便已死了,如今看见活人,早已被惊得不知该说什么。而杨天就方才一席话,竟是与欢喜禅师所言不谋而合,更是叫人瞠目结舌。

要知道,陆银湾之前在正道可是臭名昭著、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如今魔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英雄,一时之间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在场的诸位掌门无一不呆若木鸡,各自凌乱。

田不易生性鲁直,将杨天就的话颠来倒去捋了好半天,才将将明白过来:“湾儿,你、你竟是……”w.

他忽然一拍大腿,竟是喜不自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我们湾儿自小就是极好的姑娘,侠义心肠,怎么可能当真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呢!”欢喜之余,他却又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哎,我的傻姑娘,你怎么不告诉师伯一声呢,师伯险些误会了你,你……你受了多少委屈呀!”

陆银湾见田不易一边欢喜一边落泪,连忙娇声宽慰,她握住田不易宽厚的手掌,笑嘻嘻地道:“我在圣教这些年,若是不替圣教立一两件大功,如何坐的上司辰堂主之位?圣教之中监视我的人多的很,若不是师公师伯们误会我,叫人以为我众叛亲离,我恐怕还不能这么容易叫秦有风信任哩!这般说来,我还要多谢师伯‘误会’我。要是我告诉了师伯真相,您肯定连凶我一下都舍不得了!毕竟从小就数田师伯最疼我啦!那样哪里像话?”

陆银湾惯常嘴甜会哄人,田不易越听她这般说,越是心疼不已,却又偏偏被她哄得忍不住笑出来。他叹了口气,眼眶通红地道:“你这丫头……”

陆银湾摸到田不易缺失的两指,亦是眼眶发酸,田不易见状连忙哈哈一笑:“没事的,不过两根手指,你田师伯现在练了左手剑,比原先更厉害呢!”

两人说说笑笑,竟是将其他人都丢到了一边。沈夫人不敢置信道:“田道长!你……你们也相信她了?”

欢喜禅师合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无奈苦笑道:“夫人,如今杨庄主和杨公子都已安然无恙,且站出来替陆少侠作证,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沈夫人厉声道:“这妖女诡计多端,焉知这不是她的奸计?先故意施恩,留下后手,为的就是给自己预备一条后路,方便走投无路之时逃出生天!”

杨天就不禁有些好笑:“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陆少侠要早在圣教东侵伊始,就想起来给自己留下这样一条不知作何用处的后路,那岂不是当真未卜先知了?今天是老夫自己要赶来的,可不是陆少侠叫我来的,又如何有利用一说?”

“即便如此,她伤人害命也是事实!只不过是杨大哥你侥幸逃过一劫罢了。巴蜀还有多少门派在她手下支离破碎,多少同胞被她残害致死,可说不清呢!”

“沈夫人,此言差矣!”杨白桑立时打断了她,“您有所不知,想当初秦有风欲将俘虏的蜀中六星盟弟子尽数屠戮,以打击中原武林的士气,若不是陆姊姊偷天换日,将十数封密信暗中掉包,死在圣教屠刀之下的正道弟子起码要再多数千人。这样大的功劳,如何还有残害同胞一说?”

他余光瞥见了裴凤天,立时又补充道:“对了,这一次峨眉崆峒沦陷,原本有数十世家子弟被圣教抓住,充做人质,也是是陆姊姊亲身涉险,才将人救了出来!说来惭愧,后来我们一行人又碰上了圣教左使,因为本事不济,再度落入敌手,若非陆姊姊从中周旋,哎,恐怕我们如今也没有命再回来了。裴伯伯,你若不相信,尽管问问裴姊姊。”

裴凤天转过头来看向裴雪青,裴雪青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爹,的确如白桑所言。此前我们受制于圣教之时,的确几次三番蒙陆银湾搭救。她……之前并未亮明身份,我还不知内情,后来细细一想,的确太过巧合,的确是她在暗中助我们脱困。”

话说到了这份上,便是与陆银湾素有嫌隙的裴雪青

都开始站来为陆银湾说话,众人似乎再无不信之理。沈夫人却仍旧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

尤其是杨家父子、裴雪青连番驳斥她的时候,陆银湾却置身事外,仿佛看好戏一般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愈发叫她恼火。

“那又如何!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是好心,她、她也的确干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事!陆银湾,你敢说你杀的都是圣教妖孽,从没有一个正道人士枉死在你手中么?”沈夫人叫道。

“不敢保证。”陆银湾笑了笑,“这些年来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多的是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的。这些年我救过的人也不计其数,却还有数不清的人是拼了性命也没能救下来的。”

“我陆银湾从不保证自己是个奉公守法、宅心仁厚之人,说到底,只敢保证‘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罢了。”.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沈夫人指着陆银湾对孟志广道,“孟道长,这妖女当初在藏龙山庄为难你们之时,难道也是迫不得已?你们怎知道她不是对当年被赶出师门之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们都是一等一的用剑高手,无辜被砍去手指,你们就这么算了?”

原来几个月前裴雪青从藏龙山庄一路追寻雪月门到江南,曾将在藏龙山庄中的际遇说给沈夫人和裴凤天听,是以沈夫人这对这桩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田不易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朝人群中望了望,果然看见孟志广的脸色不甚好看,心中惴惴:“师兄,银湾她也是为了大局,这……不能怪她啊。”

其实孟志广骤然听闻陆银湾潜伏圣教的事迹,心中亦是颇为震惊。若杨天就所言为真,那陆银湾回归中原无疑是对战局、对白云观的声誉都极为有益的事。但陆银湾从前在少华山上就与他不太对付,当年又是他亲口下令将其废除武功、逐出山门……若是陆银湾怀恨在心,怕是不肯与他善了。

他心中的这一层忧虑到底不好说出口,默了默,只淡淡地道:“师弟说笑了。我武功不济,纵使断了一根手指又有什么呢?倒是三位师叔剑术高绝,断指对于精进剑道颇有阻碍。最可惜的还是小云,正值少年剑术未成便断了一指,要重新练左手剑,大好前程毁于一旦,实在令人叹惋……”

纪小云断指的事情早就被师兄弟们知晓了,此刻见众位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的目光一瞬间落到自己身上,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自从被陆银湾逼迫着自断一指之后,心中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对陆银湾可谓是又恨又怕。

一方面恨她害得自己武功大折,暗自发誓一定要苦练剑术,将来报仇雪恨;另一方面也常常想到自己断指时的场景,每每于噩梦之中见到少女美艳又邪气的笑容,都要骇到惊醒。他的眼睛望向场中一身紫衣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田不易苦道:“小云,你湾儿师姐不是真心要害你的,你莫要恨她……”

纪小云偷偷抬起眼来,瞄了陆银湾一眼,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却不敢说话。

陆银湾见状依旧很是平静,几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云师弟,我知道此事你难以释怀,若真是如此……倒也容易。这样,我也自断一根手指,就当是还你罢。”

纪小云一听此言,心神俱震,猛地抬起头来,见她抬手抽出自己腰间长剑,眸光平静竟不似是玩笑模样,连忙按住剑柄,抓住她的手大叫道:“师姐不要,这如何使得?”

纪小云急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之前的确是恨极了师姐的,不仅恨,还怕,很长一段时间晚上都睡不着觉,每次想到自己断指时的场景,都好像又一次被砍了手指一样疼。可如果师姐真如方才杨伯伯所说,是为了武林才要了我一根手指的,那我又有什么可介怀的呢?师姐肯为了侠义牺牲至此,我、我……”他猛一咬牙,大声叫道,“我纪小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断一根手指又有什么了不起!师父师叔都曾教导过我,行侠仗义是习武之人的本分。若是为了中原的百姓,为了武林,为了这人间的公义,师姐就是将我十根手指都砍断了,纪小云也绝无怨言!眉头都不皱一下!”

少年人原本就是最有血性的,说到激动处,竟是情难自抑,将长剑奋力插到地上,向陆银湾抱拳行了个大礼:“断指一事,师姐从今往后切莫再提,否则就是看不起我纪小云了!日后若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师姐只管吩咐,小云愿为师姐赴汤蹈火!”

陆银湾原本只知道这小弟子天真纯良,却没想到竟也又这般热血果敢的一面,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好!纪小少侠的大名初次见面时我就记住啦,日后也定是要威震江湖,名垂青史的!”

刘张李三位老道年近耄耋,又向来护短,对本观弟子颇为溺爱,本就不会因为一根手指为难陆银湾。而纪小云少年意气,这一席话出口慷慨激昂,余下众人中就算还有想找陆银湾麻烦的,一时之间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武林中人最重道义,在场的皆是名门正派,论心胸、论气节,总不能被一个才十几岁的黄口小儿比下去吧?

欢喜禅师这时又念了一句佛号:“夫人,你如今可还有什么话说?”

沈夫人张了张口,明显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中憋着一股郁气,瞪视着陆银湾:“可是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她、她……”

“报!”便在这时,守卫的小弟子又一次飞奔入帐,“方丈,三尺青锋尹少侠和玉壶神医秦姑娘来见!说是带来了盟主的亲笔信!”

欢喜大师忙道:“快请!”

片刻功夫,帐帘一掀,只见两位女子从帐外进来,一人黑红衣裳潇洒干练,一人白衣蓝裙清淡如水。

尹如是两指夹住一封牛皮纸信封,在灯火之下晃了两晃:“大师,兰姐姐的亲笔信,要我一定亲自交到您手中。事关武林前路,还请大师认真地看上一看呐。”

第107章 第107章步青云(三)

你道沈放为何能这般及时地赶来?实则他已在荒山脚下埋伏数日。

沈放听说陆银湾一个人回了圣教,原本立刻就要找去圣教密坛的,尹如是却拦住了他:“银湾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沈放,你现在找去圣教,是想叫她功亏一篑么?”

沈放哑然,半晌才道:“我曾经没保护好她,如今连和她同进同退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尹如是只定定地望着他:“她早不是那个只能生活在你羽翼之下的小姑娘了。”

话虽如此,若要让沈放在陆银湾出生入死的时候自己偏安一隅,无论如何他也是做不到的。于是只好日日潜伏在荒山附近,时时注意着山上响动,只想着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自己也方便接应。

昨晚两军甫一交火,沈放立时便知道银湾那边已经付诸行动了。荒山四面皆是“诛杀妖孽”的呐喊声,沈放唯恐她有失,再也等不得了。

他只后悔自己此番出来时,不曾将名花师姐的信带在身上,不能当场证明银湾的清白。此刻听闻尹如是与秦玉儿到来,当真是喜出望外,竟是比欢喜禅师还要激动些.

欢喜禅师双手接过信封,神态甚是谦恭,将信封上下仔细看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阿弥陀佛,这的确是盟主的笔迹不错!”

沈夫人不知那信件中写的什么,忍不住有些慌乱,嘀咕道:“大师,笔迹也是可以仿造的……”

欢喜禅师摇了摇头:“这封信绝对是盟主亲笔所写,不可能有假。”

“为何?”

欢喜禅师瞧了一眼清风道长,将信件递了过去,清风道长飞快地看了一遍,亦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盟主亲笔。”

“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武林盟与南堂在燕儿山大战一场,盟主不知得了谁的消息,匆匆地赶了过去。临行之际,她曾将一方铁匣交给我和欢喜大师保管。彼时只有我三人在场,其他人断无可能知道此事。若说笔迹有假,不是不可能,可盟主在信中提及了那铁匣,便再无造假的可能了。更何况,尹少侠与盟主乃是莫逆之交,这封信是她亲自送来,夫人难道还要怀疑她么?”

“哪里能怀疑尹少侠?”众人纷纷道,“既如此,方丈,这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欢喜禅师将信纸递给陆银湾:“陆施主,盟主已在信中将这些年与你相交的过往以及此番身死之因由交代了清楚。既然有盟主作保,你不必忧心,武林盟绝不会为难你。”

陆银湾接过信纸,目光自那潇洒隽永的笔迹上一一扫过,不由得扯了扯唇角,极轻地苦笑了一声。

那一晚江水滔滔,千里月照,葬名花背对着她独立船头,的确曾说自己会给欢喜禅师去一封信,让她回归武林盟。可彼时的她却并不愿意回去,执意要再回圣教。

葬名花那时笑笑,便也无奈答应了。陆银湾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小师叔仍旧替她写了这封信。是早在去见她之前就写好了,还是在将内力尽数渡给她后,于她昏迷之际在那一苇扁舟之上匆匆挥笔写就?

陆银湾不得而知。

只是这一封绝笔,的确免了她一切后顾之忧,比这世上所有的证据都更加坚不可摧。

她竟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陆银湾将信纸交还给欢喜禅师,欢喜禅师便又递给在场的其他掌门传阅,一时之间,惊叹讶异之声此起彼伏。

“盟主和陆银湾竟是竟是四年前就相识了!我记得那时候血鸦神教正是猖獗时候,若非盟主巧施智计,兵不血刃地铲除了那邪/教……慢着,彼时与盟主里应外合大破邪/教之人,竟、竟是陆银湾么?”

“噫,你看!盟主在信中说了,她这些年与陆银湾一直都有联系,交往甚密,还称赞其侠义赤诚,智计无双,不可多得呢!”

“你看,你看!盟主还交代了,她的身死与陆……陆少侠毫无关系,叫我们万不可为难她。这样看来,欢喜禅师所言竟字字为真,那个给咱们暗中送信的义士也定是陆少侠无疑了!”

“果真如此!你看,老夫多有先见之明,方才欢喜禅师一开口,老夫心中便已有七八分相信了。”

“呵呵,姚掌门,方才沈夫人质疑陆少侠质时,你可没少附和。”

“老夫那、那只不过是小心一些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