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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神色凝重,有的惊讶非常,还有的已经打起了嘴仗,争论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陆银湾的了。

唯有一点再明显不过——这一间大帐之中,所有的掌门、弟子在看过葬名花的亲笔信后,竟再无一人不相信陆银湾。

陆银湾瞧着那些掌门们,一时觉得又滑稽又有趣,不由得轻声一笑,自言自语起来:“小师叔,你还真是……一言九鼎啊。”

她正在怔愣之际,欢喜禅师却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方铁匣,递给陆银湾:“陆施主,盟主在信中交代了,要老衲将这匣子交给你。”

陆银湾接过匣子,不禁抬头看了看欢喜禅师,奇道:“大师,这匣子里放了什么?”

欢喜禅师慈眉善目,温声道:“盟主只将此物交给老衲暂时保管,老衲从未打开过它,也并不知晓其中是什么。”

陆银湾闻言默了默,微一用力,将那铁匣打开,只见匣中整整齐齐地摆了几卷书册。陆银湾将书册拿出来,略翻了翻,只见其中记载的皆是各种武功招式或心法口诀。她翻开一卷纸页都泛了黄的簿册,只见扉页之上赫然题了三个字——行路难。

运笔狂放不羁,力透纸背,竟似是在这寥寥几个字中,都凝聚了磅礴无双的内力。年代似是久远,不知出自哪一位先人之手,又经历了多少秋冬春夏。

陆银湾猛然醒悟:“是了,这便是那一晚小师叔说要交由我保管的秘籍孤本。”

要知道,葬名花作为武林盟主,一套冷雨剑法独步天下,内力亦是奇诡非常举世无双。在场众人听说她竟将自己的武功秘籍尽数传给了陆银湾,哪有不眼馋心热的道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干咽着口水拼命地想看看那些孤本的模样,好似只要看上一眼,也能武功大进一样。

有人心痒难耐,忍不住唏嘘道:“盟主大人她还真是信任陆少侠哇……”

陆银湾心中倒是无甚波澜,看着这些秘籍,想起来的反倒是那个月夜里时不时在她耳畔温柔响起的江南吴音。她正准备将那些孤本秘籍放回铁匣之中,却忽然又觉出几分奇怪来。

“慢着。”她将孤本先交到了欢喜禅师的手中,自己却又拿起那个铁匣里外看了看。

“这铁匣子好像还有一层。大师你瞧,匣子里面的深度要比外面看起来浅很多呢。”

她说着,开始在铁匣之中寻找起机关来,手指在匣子底部微微一推,竟露出一条缝隙来。

“果然。”陆银湾喃喃道。她打开了夹层,从中取出一块通体幽绿,塑成盘龙形状的美玉,举到欢喜禅师眼前,奇道:“大师,这是什么?”

欢喜禅师却神情骤变,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仅如此,大帐之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屏气凝神。百余人忽然间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讶异道:“盘……盘龙牒?”

“是盘龙牒么,我、我没有看错吧?”

“这不是武林盟主代代相传之物么?盟主把盘龙牒交给陆银湾,难不成竟是要、是要让她……”

一时之间,便是陆银湾自己都有些怔愣。

欢喜禅师到底是武林大家,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双掌合十,朝陆银湾行了个佛礼:“陆施主,盟主生前将这铁匣交由老衲暂时保管,如今物归其主。这盘龙牒原是百余年前武林群侠为武林盟主打造的身份识记,四年多以前的武林大会上,是老衲眼看着上一任盟主交到盟主手中的。如今她既然将此物给了你,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在场的众人纷纷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欢喜禅师与清风道长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两人越众而前,朗声道:“诸位,盟主在信中说得清楚,陆少侠侠肝义胆、智勇双全,在武林中亦是顶尖儿上的人物,抗击圣教之事,若有她在则胜算倍增。盘龙牒是武林盟主象征之物,盟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正是要陆少侠代任武林盟主之位,统御武林,号令群雄!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要知道欢喜禅师乃少林方丈,清风道长是武当掌门。此二人一佛一道,分别是武林中最大的两个门派之首,他二人的话分量之重,不言而喻。遑论葬名花亲笔所写的信件之中也分明将武林的前程系于陆银湾一身,言下之意抗击圣教之事无她不可……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却无人跳出来反驳,清风道长向陆银湾行了个道礼:“望陆少侠不计前嫌,登武林盟主之位,率

第108章 第108章步青云(四)

“不提此事还罢,既说到了这儿,我今天还得向一个人赔罪。”

众人皆奇:“盟主要向谁赔罪?”

陆银湾眸中含笑,慢条斯理地道:“自然是我师父啦!”

沈放本就呆立一旁,听见这话缓缓地抬起头来,双眸之中仍充盈着化不开的雾气,怔怔地望向陆银湾。

陆银湾却是快步走上前来,笑盈盈将沈放推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师父,你坐呀。”她却在沈放面前盈盈拜倒,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师父,徒儿不肖。早年承蒙师父搭救、教养,这些年来不仅没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还给师父引来了诸多祸端。银湾今日正有两桩事要向师父告罪,伏乞师父原谅。”

“这头一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银湾要为师父恢复清誉。”

“这些年江湖上有颇多关于我和我师父的风闻,大家伙儿想必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这皆是因为我当年少不更事,口出狂言,说了许多叫人误会的话,才令我师父经年落人口舌。今日我正是要当着大家的面做个澄清,其实我与师父之间,当真清清白白,除却师徒之情,半点龌龊私情也没有!”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吃惊,尹如是、秦玉儿、裴雪青、沈夫人等人尤为讶异。最吃惊的却莫过于沈放。

“银湾,你……”沈放不知道她此话何意,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子慌乱来,要站起身,陆银湾却又摁住了他,笑嘻嘻道:“师父,你莫急呀!”

她回过身来,望向诸派掌门,笑道:“五年前我杀了金银二怪,闯下弥天大祸,师父责我罚我,将我逐出师门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六星盟的诸位掌门都亲眼见证。方才唐门主质疑我师父当年包庇我,可当年师父废我武功,分明是您亲自验过的,您不记得了?”

“彼时我的确内力全无,如今能恢复武功,实是因为名花师叔曾将其独门内功心法传授与我,五年前白松道人弥留之际亦将惊云剑的心法倾囊相授。此二者皆是养经续脉的上上之选,银湾正是得了二位前辈抬举,才能如此快地恢复。我师父一向大公无私,他又怎么可能因为私情包庇我呢?”

“至于我和师父之间的那些乱-伦的风闻,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师父是何等正派守礼的人,诸位难道还不清楚么?他与裴姐姐尚有婚约,又怎么会与自己的徒弟厮混?”

“五年前的那事……唉,实是因为我年少轻狂。那时我师父身中剧毒,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又得知是金银老怪与圣教勾结害了我师父,一时冲动便将他二人杀了,却不料平白害了许多武林同胞的性命,唐门主之子亦在其中。师父恼我不知大局,要将我赶出师门。”

“师父自我小时候就极疼爱我,我乍一听说他不要我了,哪里受得了?委屈至极,一时糊涂,才编造出自己和他有私情这种话来。本来不过是想气气师父,却不曾想叫师父这么多年来都被流言困扰。如今想来,做错了事就必须要罚的,我又如何能埋怨师父?那时行事荒诞不经,真真太不懂事。”S壹贰

“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曾经偷偷回去寻过师父,并将圣教的阴谋告诉了他。那时我二人已经知道圣教狼子野心,非除不可,既然我已被赶出师门,索性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于是我假做对师父爱而不得、憎恨至极,以此为借口拜入圣教,趁机打探圣教机密。”

“这几个月来,我为了能尽快得到圣教西堂堂主秦有风的信任,只好再请师父来帮我。秦有风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细作,我于是和师父一唱一和,演些欺师灭祖、巧取豪夺的戏码,果真就叫他真的相信了我早已离经叛道,走火入魔,再无可能回归中原武林,对我不再提防。”

“唉,只是这计策虽然成效显著,却也苦了我师父。本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品,却要背上背信弃义,与徒弟乱-伦的骂名!这几个月里江湖上什么男宠、禁脔之谈更是甚嚣尘上,诸君怕是都误会了他,以为他真做了我的男宠吧……”

“如今我既已返回正道,如何还能让师父因我而背负骂名,再遭江湖英雄嘲笑,再叫裴姐姐误会?师父,徒弟不肖,这许多年来叫您受累啦!今日给您赔罪,万望师父原谅!”言罢以首叩地,便要再给沈放磕头。

沈放张口无言,缓缓扳过陆银湾的双肩,怔怔地盯住她的眼睛,似是想从她的眼睛中找到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银湾,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旁人不知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么?

与不与旁人说是一回事,发没发生过却是另一回事。

懵懂之龄时少华山的清溪茅庐,大婚之夜藏龙山庄的红烛鸾帐,南堂歌楼暖阁里的夜以继日焚烧着的龙涎香……那些颠倒错乱,缠绵深陷的日日夜夜,那些实实在在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她现在只想当作从不曾发生过么?

沈放摇了摇头,神情看似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死寂。他要告诉她:“我不答应。这不是你想忘记便能忘记的,这不是你说当做没发生就真的不曾发生的。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陆银湾似笑非笑地仰起头望着他,玩笑一般道。

“师父,你不愿意原谅我么?我如今做了武林盟主,若是洗不掉这勾引师父、抢人丈夫的罪名,大家伙儿怕是不会服我啦!”

沈放立时呆住。

周遭是武林群侠嘻嘻哈哈的笑声:“盟主,你这是哪儿的话!你和沈道长都是高义之士,为了瞒过圣教,不惜被天下英雄误解。我等之前不知内情,还曾搬弄过盟主和沈道长的是非,如今哪里还敢再嚼舌根,岂不真成了长舌妇一般。惭愧惭愧呐!”

“在下之前便觉得那些谣言颇有些牵强。白云观乃是道门正统,门风清正,门下弟子皆是芝兰玉树,怎么可能真的生出此种师徒乱-伦的丑事?你瞧,如今真相大白,咱们盟主和沈道长这等品性高洁,深明大义的人物,竟平白被误会了这么许多年。”

“如此说来,盟主潜入圣教的计划竟当真是在五年前被逐出师门时就开始实施了,而沈道长也是那时候就知道了。怪不得之前盟主在燕儿山被大伙儿围攻的时候,沈道长那般维护她。先前还有人因此断定他们之间有私情,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分明二人清清白白……”

沈放将这些言语听在耳里,心中五味杂陈,努力许久,终是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怪不得方才银湾不让他将名花师姐写信的事说出来。她分明是怕他说漏了嘴。

若让他说出自己并非五年前就知道实情,而是看了名花师姐的信之后才知晓银湾身份,银湾这谎话还如何圆的过去?

可笑他刚才听见她久违地喊他师父,一瞬间心神大乱,只道若是银湾真能就

此原谅他,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却没想到,银湾留这一手,却恰恰是要抹去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前是他身负盛名,因为乱-伦之事声名狼藉也好,受人耻笑也罢,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顾忌。可今非昔比。

如今是银湾做了武林盟主。

她本就年轻、资历浅,又是刚刚重归正道,若是因此而落人口舌,叫人指摘私德有亏,她如何能服众?

他分明什么也说不得。

陆银湾眨了眨眼睛,依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神情真诚无辜,眸光里却分明满是戏谑:“师父,你肯原谅我了吗?”

沈放目光发直地望着她,半晌木然道:“嗯。”

陆银湾向前膝行两步伏到沈放膝上,娇滴滴地仰起头:“师父!大家不相信我呢。你倒是也说两句嘛!”

沈放僵硬好久,直觉得心都冷透了。银湾的语气分明那么亲昵,怎么比能剜心肺的刀锋还尖利呢?

他逼不得已,终是硬着头皮,一字一字亲口承认:“我和银湾之间……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银湾听他言罢,嘻嘻地笑起来:“这么多年来辛苦师父啦!从前都是徒弟不好,牵累了师父,今后再也不会啦!”她歪了歪脑袋,又冲着裴雪青笑了笑,露出两个明晃晃的小虎牙:“裴姐姐,你万不可因此误会了我师父。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阻碍你们的姻缘啦!”

裴雪青自方才起就一头雾水,现在听她这般说,更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她知道陆银湾虽然向来行事离经叛道,却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唯恐自己此时说错什么坏了陆银湾的事,竟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她瞧了瞧沈放,只见其双拳紧握,眼神木然,好似化作了石塑一般,不禁轻叹了口气。

陆银湾却又笑吟吟开口:“师父,今日徒弟还有第二件事要求您的原谅。是关于名花师叔的。”

“四年前,徒儿有幸与名花师叔相识。承蒙师叔青眼,将其内功剑术一并传授与我。按理说,一徒不事二师,徒弟既然拜了您为师,便不该再随意同其他前辈学习武功。然而彼时……彼时徒弟筋脉受损,武功全失,师叔的内功心法却正能助我修筋续脉,重筑根基……”

“徒弟入门时曾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只认您一个师父,即便当日被逐出师门,心中也不敢忘了师父养育教导之恩。但名花师叔说她亦是师承白云观,同她学武并不算背师弃祖,而那时师父又的的确确说过再不认我这个徒弟,所以我、我就……”陆银湾似是有些心虚,说到此处,还抬起眼来偷偷望他一眼,当真楚楚可怜。

沈放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你想说,你同名花师姐学了武功,觉得背叛了我?”他摇摇头:“这没什么,我从不在意这些的。”

陆银湾却急忙摇起头来:“不,师父不在意这些,徒弟心中却极是过意不去,自觉实在无颜再重返师父膝下,受师父诸般呵护庇佑啦!再加上名花师叔临终前曾将她的武功秘籍尽数交托给我,特特叮嘱我要好好保存,我既承了她的武学,必不能敷衍了事,自然要刻苦研习,将那孤本之中的武学发扬光大。正因为此,若是我再重回玉清一脉,似乎不大妥当。所以,徒弟的意思是……”

陆银湾顿了顿,忽而深深一拜:“弃徒陆银湾请求师父宽恕弟子不孝之罪,准予银湾转投太清一脉,拜名花师叔为师。”

“……”

帐中一时安静非常,沈放许久都没有声息。

陆银湾缓缓起身,仰头看向他:“师父?”.

沈放长睫一颤,眸光缓缓聚焦到她如蔷薇花瓣一般饱满红艳的唇瓣上,那红唇一张一合甚是清晰,可它吐露出的一字一句却好似隔着一层雾气似的,飘飘渺渺地始终传不进他的耳朵里。

沈放怔怔地望了陆银湾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连师徒这一层关系,也不愿意留?”

陆银湾佯装讶异:“师父,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是不愿意留,我是自觉没有脸面再投入师父门下了呀。”

沈放如何看不出她是真是假,可偏偏口中苦到极处,反而说不出什么话。他默了半晌,轻声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这……”陆银湾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为难,愁眉苦脸起来,小声地道,“师父,当初是您亲口说不再要我这个徒弟了,所以徒弟才承了名花师叔的恩,如今却不能完成师叔临终的嘱托……岂不是真的要做一个不守信义之人了?”

“是我错了。”沈放截口道,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

陆银湾默了半晌,轻笑一声:“师父,徒弟从没觉得您当初将我驱逐出山有什么不对,您……”

“我认错的话,你能不走么?”

沈放全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甚至等不及让她讲话说完。他怕她再说下去,自己便连再开口的余地也没有了。他垂着眼,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想让自己显得稍微轻松些,“还做我的徒弟,其他的,我不再奢求了……”

“好么?”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

一阵寂静之后,陆银湾无奈地笑了笑:“另投师门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不然银湾也不会向师父告罪,请求师父原谅了。师父既不同意,银湾又怎敢违逆师父心意?银湾原本是觉得无颜再承恩师父膝下,师父如今不计较银湾的过失,银湾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沈放屏住呼吸,心脏都要跳出来,几乎以为她要答应。却见她垂下眼眸,又浅笑着一字一句道:

“只是我若无法拜入名花师叔门下……师叔留给我的秘籍我恐怕也没有资格再保管了。这些孤本中所载武功皆是上乘,师叔又叮嘱过我万万不能被奸恶之人给抢了去。师叔既然后继无人,唔,我思来想去,怕是只有毁了它们,才最安全。”

她这话一出端的是叫一屋子的人都大惊失色。

“盟主,万万不可啊!这、这……这是暴殄天物啊!”

“葬名花盟主将秘籍孤本交托给您,绝对不会是这个意思啊。盟主三思,三思呐!”

“盟主,重信重义是好事,可若是太钻牛角尖,这就是大大的不好啦!这天下独一的秘籍,如何能说毁就毁了?沈道长,你你你可千万拦住盟主大人呀!”

在场众人之中本就有许多人眼馋葬名花的秘籍,求而不得就够叫人难受的了。如今又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陆银湾毁了这些记载了无上武功的秘籍,那等滋味让人如何受得了?气也要把人气死了!

众人急得跳脚,沈放却只想苦笑:他们都以为银湾是恪守师徒传承的规矩,才说要毁了那些秘籍的……他们也忒不了解她。

银湾是最没规矩的一个人啦,做什么事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怎会钻牛角尖?又怎么会真的舍得毁掉名花师姐留下的孤本?

她只是找个由头逼他罢了。

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地

告诉他,她绝对不会改主意。

她不愿意再要他这个师父啦!

沈放只定定地望着陆银湾,看见她扬起脸来,淡淡地朝他笑。很娇艳、很俏皮的笑,可分明又冷酷绝情到了极致。

少华山太清一脉如今还有刘张李三个老道,从前便极疼爱葬名花,哪里能眼看着葬名花传下来的孤本被毁?遑论方才他们听陆银湾说要改投太清门下时,其实私心里就很是期望沈放能答应的,这时更是忙不迭地上前劝说。

“沈放贤侄,老道知道你爱徒心切,可你还年轻,你、你还可以再收徒弟嘛。名花、名花她……却是再没有机会收徒弟了。她既然选了银湾,心里必定是极喜欢她的,你能不能便看在师叔的面子上,忍痛割爱这一回?”刘一峰苦道。

张铁枝也紧跟着附和,艰涩道:“贤侄啊,平常师叔从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便当是师叔求求你,好不好?你师姐是师叔看着长大的,如今说走便走了,什么也没带去,什么也没留下。师叔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是、真是……若是能看见她后继有人,师叔这心里……也能稍稍好受些啊。”

“沈放师侄,你从前一向深明大义,谦恭淡泊,最是讲道理的人。你听银湾方才所言,其实她、她自己也是有这个意思的嘛!你若是真不答应,岂不是强人所难了?”李琦元实在是为葬名花收徒心切,已有些口不择言了,偷眼觑着沈放嘀咕起来,“再说了,当初也是你亲自银湾赶下山的嘛。可不是你师叔护短,若当年换了师叔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把你名花师姐赶出家门的。你们师徒缘分早已断了,银湾便是不经你准许,其实也、也……”

李琦元原想说“其实也没什么”,却猛然看见沈放的脸孔在刹那间变得雪白,心中骇了一大跳。

沈放也是他们三个老道士瞧着长大的,若不是为了葬名花,他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呢?眼见沈放神色竟凄然至此,一时也颇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声音本就不大,这下更是将到了口边的话给吞回去了,讪讪道:“哎呀,沈放侄儿,师叔随口说的。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却见沈放垂下眼睫,扯出一个无比荒凉的笑来。

短短两三句话的功夫,好似所有人都在劝他。无论是出于道义、出于同门之情,自己好像都该答应。众人每说出一句话,便如同往他胸口捅上一刀,李师叔这最后一句话更是正捅在他心坎上,血肉模糊得痛。

是呀,他早将她赶出师门了,如今还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可他……还是觉得她太心狠了些!

先告诉他,她和段绮年定下了婚约,再逼他亲口承认他们之间从不存在半点私情,最后再将仅剩的师徒关系一刀斩断!

她还要他亲口承认。

还要他亲手斩断。

何其残忍?

一步一步,步步为营,她是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抹去。她总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总能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银湾曾经说,有朝一日,她若是对他狠下心来,再不顾忌他会不会疼,轻而易举地便能将他玩弄于股掌,这是真的。她是那样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呀,他怎么忘了?

除了遂她的意,他还有其他路可以走么?

“师叔言重了。”沈放哑声道,“师叔说的极是,是沈放愚拙了。银湾她想要拜师姐为师……”

薄唇几度开合,终是将那几个字沥血吐出:“便由她罢。”

李琦元见沈放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似的,不由得有些忧心:“放儿,其实你……”

他的话却还未说完,便听见陆银湾嘻嘻一笑,又朝沈放一拜:“银湾多谢师父宽恕体谅。”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地脆,一字一字都极是清晰:“自今日之后,银湾大约就没机会再叫您师父啦!可就算不再以师徒相称,师父曾经待银湾的恩情,银湾亦是不敢忘怀的。只望师父日后能找到更好的徒弟,别像我一样,老是惹您生气呀!”

周围喧闹一片,群雄的议论和大笑声不绝于耳。沈放心头早已麻木,无力地僵坐在椅子上,听陆银湾还在说着那些少不了的场面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耳畔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昏沉,只盼望着这英雄会快些散去,他好早些逃离.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恍惚之中却撞上陆银湾的眼睛。她恰好直起身来,仰头望着他,娇艳的脸孔近在咫尺。那双眸子含着笑,狡黠却又危险,动人却又绝情,明亮得紧。他定了定神,看见她张开嘴以口型对他笑道:

“你如今清清白白啦,高兴吗?”-

几个时辰的时间倏然而过,众人回过神来时,已近天明。

这一夜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属实太多,在场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觉来。陆银湾如今俨然成了武林盟的主心骨,眼瞅着天快亮了,众人纷纷转向陆银湾,等着她敲定大家伙儿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有人主张乘胜追击,将武林盟的人手分散开,撒下网去,将溃逃的圣教余孽尽数捉拿;有人主张按兵不动,先看看圣教总坛那头的动静再做打算;有人则急不可耐地盼着及早将蜀地收复完全,一路打到大理去。

陆银湾摇摇头:“大家不必着急,眼下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些准备要做。”她先同欢喜禅师交代了俘虏如何处置,正欲提起天罗密卷之事,便听的帐外响起混乱的叫嚷声:“不好了!圣教的魔头攻来了!快去禀报!快去禀报!”

陆银湾心中一跳:糟了。莫不是是阿仇见我迟迟未归,以为我遇上了什么麻烦,竟等不住了?

她正要掀开帐帘,步出帐去,便有一人猛地冲进大帐中来:“圣教魔头攻来了,已杀了十数巡逻弟子!方丈,快去救人呐!”言罢一头竟栽倒在地。

那是个瞧来十几岁的小弟子,大约昨夜一直在外巡防,不知如今已是陆银湾做了盟主,只一个劲地喊欢喜禅师。陆银湾见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胸口一处掌印深陷下去,不禁心头大震,将他往欢喜禅师身边一送,自己足尖轻点,瞬息间已掠出大帐!

定睛一看,只见距武林盟营地约一射之地,有一人在曙光之中大杀四方。武林盟的弟子正如潮水一般朝那边涌去。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被陆银湾调虎离山的圣教左使——杨穷!

陆银湾倒是没有想到,杨穷这厮竟然这般狂妄。圣教兵马全军覆没后,他竟敢只身前来武林盟大营!

杨穷正巧也看见了陆银湾,一掌将一个武林盟弟子拍开十几丈,直奔她而来:“陆银湾!老夫今日要将你碎尸万段!”

陆银湾长啸而出:“武林盟弟子听令,全都退下!”足尖一点,也如离弦的箭一般迎上前去。

她亦是笑得咬牙切齿:“老匹夫,来得好!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为我名花姐姐报仇!”

第109章 第109章情难绝(一)

轰然一声巨响,山野间草木摧折,砂石滚落。陆银湾与杨穷皆连退十数步,才各自站定。

“你是葬名花什么人?”喘息片刻,杨穷沉声问道。

“呦,被你瞧出来啦。我是她亲传的弟子,我的内力较之我师父如何?”陆银湾一手轻抚心口,娇艳一笑,声似银铃,端的是风情万种,“本就是我师父的手下败将,今天要是再输在我手上,我看你这什么圣教左使也趁早别当了吧!”

杨穷面上怒意骤显,却不敢当真再轻举妄动。

杨穷昨夜被陆银湾调虎离山,黎明时匆匆赶回却已为时晚矣。眼见这一次带到中原的兵马全军覆没,心中愤恨无比。他仗着自己的身负奇功,直追杀到武林盟的大营来,心道无论如何也要给杀上一两个首脑,方解心头之恨。

却没料到当先碰到的便是陆银湾。

其实平心而论,单单对付一个陆银湾,杨穷自认还不至于落败。若他方才再多催上一些劲力,兴许现下胜负已分。然他对葬名花十分忌惮,即便她已身死,也不敢小觑了任何和她相关的人事。

那一日他与葬名花对阵,只觉得其内力便如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生生不息,方才与陆银湾比拼掌力,竟发觉她的内力流通与葬名花极其相似!且其内力之浑厚,与从前绝不可同日而语,竟好像在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里便猛增了数年之功,这叫他心中如何能不疑窦丛生?

他生怕陆银湾还有后手,点到即止,两人堪堪拼了个平手,各自退开。

不过眨眼功夫,欢喜禅师、清风道长等诸位掌门亦齐齐赶到。沈放掠在最前面,面色难看的吓人,直奔陆银湾而去,惊道:“银湾,你怎么样?”

陆银湾嘻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沈放面上怒意勃发,一撩袍摆,便要亲身上阵,却被陆银湾抬手拦住,低声淡道:“不必。你身上伤还没好全,退到一边去。”

沈放一怔,这才省起自己是借洱海雪莲“死而后生”,如今功力才刚刚恢复五成。

秦玉儿此前千叮咛万嘱咐,功力恢复了多少便用多少,万不可勉强,一旦超出界限,便会遭到反噬,功亏一篑。

他如今,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然而杨穷却并不知晓这一点。

杨穷乍一见到沈放“死而复生”,端的是大惊失色。陆银湾内力大增已十分出乎他的意料,再添一个沈放,周遭还有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等诸多名宿……

饶是他再怎么不将中原武林武林放在眼里,这时候也是不敢造次的。

“杨左使,还能不能再战了?”陆银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笑嘻嘻抬起手来向前一招,武林盟众人便缓缓围上前去,各个严阵以待。杨穷见这阵仗,不敢恋战,足下一蹬,倒跃着跳出圈去。他的轻功亦是极好的,不过眨眼功夫,人已经退至百步之外,唯余苍老遒劲的长啸声还盘旋在众人头顶:“陆银湾,你只管等着。来日方长,老夫绝不会轻饶你!”

陆银湾脸上的笑也冷下来,阴恻恻道:“来日方长……哼,我看你是嫌命长。”

杨穷这一来一去,盏茶功夫不到。武林盟众人昨夜打了个大胜仗,今晨又看见自家年轻俊俏、武艺高强的新盟主露了这么一手,实在是人心大定,不由得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陆银湾受了好一通恭维,这才将闲杂人等都赶去休息,只留下了尹如是、秦玉儿、欢喜禅师、清风道长、杨家父子等人,一齐往大帐走去.

沈放瞧着陆银湾的背影被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远去,心中五味杂陈,提步欲跟上去,木然的胸口却又隐隐泛起疼来。

他又想起方才大帐之中银湾的所作所为来,不由得神色惘然地呆立在原地,半晌,终是自嘲地一晒,自暴自弃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陆银湾甫一进帐,便忍不住嗽起来。她拿绢帕捂住嘴,猛咳了两声,再揭下来时,雪白的巾子上便浸染了刺目的鲜红。

欢喜禅师紧跟着她,见状大惊失色:“盟主,你怎么样?”

陆银湾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将那手帕随手丢进炭盆中,靠到椅上:“大师不必忧心,我不碍事。”她咂摸咂摸了口中腥咸滋味,冷哼一声,忽然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面上竟忽而显出几分怒意来:“杨穷这个老匹夫,真有几分硬本事……”

欢喜禅师宽慰她道:“盟主倒也不必这般气恼。那杨穷毕竟年过花甲,修炼圣教神功数十年,盟主尚且年轻,即便一时不敌也在情理之中。”

陆银湾沉沉一叹:“大师,你有所不知。名花姐姐临死前曾将其一身功力尽数渡给我,正是因此我今日才敢和杨穷正面相抗。我本以为有她内力傍身,能杀了这厮的,却没想到……唉,说到底是我太没用了!”

陆银湾一味自责,只道自己本事太差,却不知道当初葬名花虽然将内力尽数给了她,但十之七八都用来替她修复心脉之伤,真正能为其所用的内力不过余下的二三成罢了。更何况彼时葬名花也有旧伤在身,已是强弩之末,内力与鼎盛时亦不可同日而语,否则焉能叫杨穷倒了巧去?

好在陆银湾也知道,眼下绝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很快便又抖擞了精神:“罢了,强攻不得,便只好智取了。中原这般多的英雄人物,我便不信找不到设计他的时候。”

“大师,我找您来其实另有一事相托。方丈可曾听说过圣教的天罗密卷?”

陆银湾于是将圣教的情报网“天罗”的底细详细地说与众人听:“众位可还记得武林大会之后,小师叔曾经中毒昏迷过一段时间?那其实也是我们做的戏。”

“我从秦有风的大弟子周成那里拿到了天罗密卷的上册,里面记录了半数天罗暗桩的信息,包括姓名、籍贯、身世、现状、接头暗号等等,详细非常。我却不能确定这密册真假。小师叔假做中毒,又叫人将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听说了武林盟主身中剧毒元气大伤,秦有风果然按奈不住,暗中调动潜伏在各大门派的暗桩前去暗杀昏迷的小师叔,小师叔守株待兔,自然抓住不少,再与我给她的密册一一对照,便验出了那一卷名册的真伪。如今密卷上册就在我这里,而下册在我一个妹子手里,她眼下正跟殷妾仇在一处。今个儿我便叫殷妾仇带着他的人马前来汇合,我们在征讨圣教总坛之前,必须将武林盟中的细作全部清理干净——这便是我之前说的‘准备’。”

“这个活儿需要暗中做,诸位前辈只能动用最亲信的的弟子,动作要干净利索,要快,免得打草惊蛇。至多十日,我要一个我能信得过的武林盟!”-

陆银湾吩咐一番,欢喜禅师等人各自领命散去。她接连几夜没有合眼,此刻也不禁有几分困倦。

她却不愿去睡,将肩上披风又裹紧了些,走出大帐,一路朝南行去。

她的轻身功夫亦是炉火纯青,很快便离了荒山野岭,穿过闹市酒家,听见前头传来起伏的江潮声。她也不着急,沿着水边慢悠悠地走,至人烟灭绝处,才终于看见了一个荒芜的野渡口。

渡口边只有一条小船,渡船的人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陆银湾沿着江边走了两步,忽然蹲下身来,开始徒手挖起地上的泥土,半晌,掘出一柄泛着潋滟水光的长剑并一柄触手温润的青玉拂尘。

她席地而坐,盘起腿来,将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弹拨着剑刃,望着远处滔滔江水发呆。

忽然身后有人声响起:“玉儿,我说的没错吧,可不就是被武林盟那群人惹得烦了,一个人跑出来躲清静了。”

陆银湾怔了一怔,而后权当没听见,头也没回一下。

尹如是与秦玉儿站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尹如是不由得耸了耸肩。她大咧咧地往陆银湾身边一坐,一手搭上陆银湾的肩:“喂,想什么呐?”

陆银湾抱着剑,叹了口气:“我在想,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这样……”

“哪样?”

“叫所有人能因为她相信黑是白,丑是美,沙漠是星海,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她。”

“……”

昨夜,即便陆银湾举出各种人证物证,也总有人对她抱有怀疑,可葬名花的信一到,几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便接受了她的身份,一边倒地相信了她。

不仅如此,连武林盟主的位置都追着赶着捧到她跟前,哄着她坐上去。

尹如是闻言也不禁默了片刻,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下:“毕竟是兰姐姐嘛。”余光一瞥,又正巧落在熟悉的宝剑上:“对了,你怎么把兰姐姐的剑埋到这儿来了?”

陆银湾手指一颤,目光垂到剑上,失笑道:“当时不知道该藏到哪去。又实在没脸把事情告诉你们。”

尹如是不禁面色一肃。

她瞧陆银湾面容苍白,掩不住自责神色,不知该如何宽慰,索性将话题岔开,不紧不慢道:“你昨天夜里说的话,是当真的?”

“什么话?”

“就是要拜兰姐姐为师的话儿……你当真不要你师父了?其实就算是生了嫌隙,做不成鸳鸯了,也不必如此决绝。我瞧沈放他其实……”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陆银湾忽然沉下

声来,露出了不耐神色。她顿了顿,又道:“倒不是为了往日的仇怨,只是我看见他会觉得不舒服罢了。”

“你还在怪他当初赶你下山?”这回是秦玉儿出了声。

陆银湾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

秦玉儿摇了摇头,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声:“这世上因为经脉受损被废去武功的人不止你一个,怎么偏你一个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恢复如初。盟主传你的心法口诀固然是一桩……可你就不曾想过,当年沈放为何拼着身受重伤,也一定要亲手废你武功么?”

“……”

陆银湾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抬起眼来看向秦玉儿的不生波澜的双眼。

两人对视了片刻,陆银湾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眉头一挑,无可无不可地一笑。

她站起身来,拎起葬名花的长剑和拂尘,拿衣袖掸了掸,似笑非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两位姐姐慢来。”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秦玉儿默了半晌,淡淡道:“我瞧着,怕是真没有余地了。所谓情深缘浅,不如由他们去吧。”

尹如是望着陆银湾渐行渐远的背影,欲笑却叹:“若真是看得通透了,想开了,我倒也不担心。”

“这孩子看着活泛,实则心里轴得很,我只怕她是迈不过兰姐姐这道坎儿……”-

圣教密坛已破,再留在深山之中也没什么意思了。众人忙忙拔营,一窝蜂地涌进附近的城县中。

这一带临江,正有一座临江县。因着水路之便,常年有商贾行道,地界甚大,颇为繁华,多得是客栈酒家。群雄在山野里风餐露宿半月有余,着实过得辛苦,一进城门便哗啦啦地散开了。

年轻弟子们到底是孩子心性,成群结队尽往热闹地带钻,花街柳巷、集市街坊,鸟兽一般欢腾。各派掌门们则是呼朋唤友,循着酒香味便将各大酒楼包了个圆儿。

要说这藏龙山庄,能做蜀中六星盟之首,除了祖传的银龙剑是巴蜀一绝之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有钱。

老庄主杨天就性情豪爽,向来出手阔绰,这回更是一进城门就令门下弟子将城中最大的酒楼江月楼给包下了,客客气气将陆银湾迎进去。又大摆了几十桌酒席,宴请武林中人,一来庆贺昨夜大捷,二来也是为陆银湾新任武林盟主添几分喜气。

陆银湾在酒楼中一落脚,便忙忙派人给殷妾仇去信。两日之后,日落时分,一队骑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门,直奔江月楼而来。

这一次武林盟能大破圣教,殷妾仇和段绮年都出了不少力。再加上陆银湾一力作保,为殷妾仇旧时风闻辩白,武林盟群雄对他二人倒真是没了芥蒂,听说南堂旧部要来汇合,几个会来事的掌门甚至还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欢迎会,倒也不嫌滑稽。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大都好奇——平常刀剑相向时,圣教武者都带着银白的鬼面,甚是唬人,不晓得私下里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是真没想到,率先迎回来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铁骑,而是一群莺莺燕燕、红粉英雄。

桃儿姑娘带着春梨、杏儿等一众姑娘一到地方便欢天喜地地跳下了马车,腰肢款摆、风情万种地迈进了江月楼的大门,个个头戴珠钗翠羽,身披锦缎绫罗,直将武林盟的一群糙汉子们看的直了眼。漱玉鸣蝉也领着一队花蝴蝶似的女孩子骑马随后,鸣蝉还没将坐骑勒停,便迫不及待地滚下马来,奔进楼里,四处嚷嚷着:“姐姐!姐姐!我来啦!”更多女孩子跑进门来,也跟着喊起来:“姐姐呢?姐姐呢?我也来啦!”

一时之间,黄鹂鸟一般的声音此次彼伏的响起来,简直要将江月楼掀个底朝天。

武林盟中除了峨眉、恒山两派,何时又这么多女孩子齐聚一堂,遑论个个青春靓丽,英姿飒爽,一等一地出挑。武林盟的弟子看得张目结舌,有些忍不住傻呵呵地笑起来:“我还以为圣教的人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呢,现在看来……还、还挺可爱的。”

姑娘们都落下脚来,南堂大队黑骑才携风而来。当先一骑上坐了个少年人,一身红衣,银月覆面,猿臂蜂腰,神采飞扬。他身前偎了个皓齿朱唇的娇艳女子,纤纤玉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咯咯地笑着:“你慢些!我头发都要被吹散啦!”

殷妾仇行至江月楼,远远瞧见酒楼大门口有许多武林盟弟子列队护卫,个个持刀带剑,神气非常,不禁勒马大笑:“嚯,好气派!虽说比咱们南堂还差得远,倒也算是个好地方。”

哪知酒楼门口的年轻弟子瞧见他,登时便乱成一团,几个小弟子忙不迭地奔进酒楼里通传。

片刻功夫,便有几个富态可掬的中年人迎出来,一窝蜂地涌来拉他下马,端的是满面春风,热情似火:“哎呀呀,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半面金刚殷少侠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胜似闻名,当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快快快,里面请,盟主等候多时啦!”

可把殷妾仇唬得险些跌下马来,大白天见鬼一般:“我的妈,好吓人!陆银湾给他们下了什么蛊,怎么一个个都疯成这副模样!段兄,段兄,你快来呀!”

段绮年一身黑衣,一骑黑骑,领着余下人马姗姗来迟。一张俊面一如往常得冷淡,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饶是如此,也没能挡住诸位掌门们如火的热情。看见了他,立马抛下殷妾仇,涌到他身边来。

“哎呀呀呀,瞧瞧这是哪一位!段英雄,段驸马,快请快请!你如今是咱们中原武林正儿八经的‘驸马爷’啦,恭喜恭喜!”

“果真玉树临风,气度非凡,盟主慧眼如炬,真真好眼力啊!”

“小兔崽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替驸马爷牵马。”

段绮年:“……”

江月楼门外一片喧闹之声,叫沈放听见,少不得出门看上一眼。

孰料甫一迈出门槛便看见一人高坐马上,面如寒霜。段绮年也恰在这时扭过头来,四目相接,都不觉一愣。

这一点平静到底被段绮年先打破了。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背对着夕阳斜照,冲沈放意味不明地一笑,眸底狂妄和挑衅根本不加掩饰。

“……”

沈放眉头微蹙,薄唇如削,几要绷成一条直线。

终是先挪开眼去。

沈放回身欲走,却冷不丁被一人从身后扑了个满怀:“沈大哥,好久不见!你的身体如今彻底恢复了?”

沈放见是殷妾仇,也不由得颇为惊喜:“阿仇,久违了!劳你挂念,我如今已是彻彻底底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殷妾仇实在是怕了那些个热情洋溢的掌门,趁他们去围堵段绮年的时候,拉着沈放兔子一般溜到一边去了。南堂的人马自有武林盟的弟子出来接迎,他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握着着沈放的手叽里呱啦地谈起天来。

“好家伙,我当了这么多年禽兽了,头一遭叫人夹道欢迎。忒吓人,实在忒吓人。”殷妾仇仍心有余悸。Xxs一②

沈放不由得失笑:“你放心吧,银湾已经替你讨回了清白,如今武林中人再不会难为你了。看在银湾的面子上,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他拍拍殷妾仇的肩膀,又温声笑道:“中原人的待客习惯,你也知道的。有时候虽然夸张了些,做作了些,倒也未必就是虚情假意。”

殷妾仇一挥手,大咧咧道:“甚么清白不清白的,老子本来也不在乎。中原大理于我也没什么差别啦!我只要保证我手底下的弟兄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谁在乎旁人怎么看我?哼,还不是为了陆银湾这丫头片子!”

他说着便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对了,陆银湾她人呢?这家伙就会对我呼来喝去,她自己又猫到哪享清闲去了?我还以为她重回白云观,头一个便是要到你那里去邀功,缠着你不放手呢!”

沈放闻言不由得面色一僵,强笑道:“我也不知道。她这两天忙得很,应该……应该很快就来迎你了吧。”

“哼,这回叫我逮到她,一定不能轻饶了她!”

殷妾仇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闻言倒也没听出什么端倪:“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陆银湾这家伙竟然连我也瞒,还瞒这么久,也忒不讲义气!还有段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只不告诉我一个,都他妈是没良心的……”

他一开口就不容易停下来,上一刻还在气呼呼地抱怨,下一刻话头便是一转,神秘兮兮地对沈放道:“沈大哥,我跟你说件喜事……我马上要成亲啦。”

沈放闻言又惊又喜:“你……莫不是同九姑娘……”

“我俩和好啦。”殷妾仇挠了挠脑袋,不知怎的还有些腼腆起来,不过很快腰板就又挺直了,严肃地一咳,很得意道,“这回可是她自己说想嫁给我的……”

沈放瞧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由衷地高兴,忍俊不禁:“那我可要恭喜你了。”

正说着话,殷妾仇又叫众人给发现了。杨天就听说他是陆银湾极亲近、极看重的好友,领了一大帮人,很是热情地要为他摆宴接风。殷妾仇倒也不能不给老人家面子。

他一边被杨老爷子拖着走,一边还朝沈放招手:“哥,你等着我呀!我先去将我娘和众位姑姑姊姊安顿好,马上回来寻你。咱们

还从没坐下来一起好好喝顿酒呢!”

沈放知道他是孩子心性,不由得笑道:“好,我等着你。”-

只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段绮年的名字就在武林盟众人口中出现了不下千遍,几乎成为了众人眼下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陆银湾十几岁便潜伏圣教,这已足够传奇,再添一个神秘的未婚夫,更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这不,段绮年傍晚时候才在众人面前堪堪露过一回脸,盟中的小辈弟子里就已经传出了好几种盟主与驸马爷爱恨纠葛的故事了。

莫说江月楼,就是临江县里寻常的酒家茶棚,只要有武林人的地方,没一处不在谈论此事。

直到酉时三刻,陆银湾才披星戴月姗姗来迟。

殷妾仇虽说已被武林盟接受,但和正道的诸位掌门到底不算熟络。杨老爷子估计也看出来他并没有同中原武林结交之心,很是体贴地安排了一个雅间,叫他们相熟的人好好聚聚,余下人等则都在大厅里吃席。

陆银湾踏着风霜走进门来时,桃儿姐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了,鸣蝉、漱玉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给她喂酒,小姑娘们在一旁加油鼓劲,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的。

殷妾仇攀扯着沈放的衣袖,一个劲地劝他酒,沈放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陪他一起喝。

沈放平素不好饮,酒量却着实不错。

从前在少华山时,陆银湾每次同沈放下山去逛市集,总是要求着央着地要买酒喝。她馋酒的香气,又不爱酒的辛辣,每次都要一边吃饴糖一边吃酒。

酒量不行,酒瘾倒不小,常常一买就是几大坛,自己却只喝一点点,就开始眼觞脸热,东倒西歪了。每每这时,她便把酒坛子往沈放跟前一推,口齿不清地往他怀里钻:“师父,我喝不完了,哎呀,你帮我喝嘛。”

沈放常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方才是谁说自己千杯不醉的?”只好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起酒坛,仰头将她喝过的残酒饮尽。

陆银湾那时候也常常不老实,最爱趴在他怀里,偷偷探出手去摸他滚动的喉结,一边摸还一边咽口水:“师父,我好想咬你一口啊。”

果不其然,喝了一整晚,殷妾仇舌头都快大了,沈放还不见醉意。听见响动,抬眸见陆银湾进来,不禁一怔。

两日没见,陆银湾朝他略点点头,算是见过了。而后停也没停地往里面走去,径直到段绮年身边坐下,也跟着小姑娘们一起哄闹起来:“我瞧桃儿姐脸色红润的很,怕是还能再喝一坛。”

“臭丫头,你可着劲儿地害你姐姐吧。灌醉了我有什么好处。”桃儿姑娘笑着啐她,爬起来要拧她的嘴,没拧两下又心疼起来,“好久不见,怎么又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段绮年伸手揽过陆银湾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低声笑道:“本来也没两斤肉,镇日里倒是喜欢瞎操心。”

桃儿姐呵呵地傻笑着,缩回手来:“哎哟哟,瞧把你给心疼的。都知道是你的,至于看的这么紧么!”

段绮年嘴角噙了一抹笑,不置可否。片刻后掀起眼皮来,瞥向屋中一角,不禁轻嗤了一声。

陆银湾从桌上拈了一块玫瑰糖,闻声也转过脑袋来,只见殷妾仇被安置在软枕上,抱着酒坛子睡得正香,梦里似乎还在叨念着:“沈大哥,喝酒呀。”

沈放却早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场酒宴直闹到月上中天。途中殷妾仇又醒过来一次,气势汹汹地要跟陆银湾算账,账还没算清就又被陆银湾拍开一坛子陈年汾酒,灌得不省人事了。陆银湾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散席的时候步子都稳不住,还是被段绮年给送回自己住处的。

江月楼里有一处带温泉的院子,假山流水,雕梁画栋,修的极尽豪奢。杨天就将这院子包下,专给陆银湾一个人住。

“酒量不行,瘾倒挺大?我瞧你也没喝多少啊。”段绮年瞧她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嘲笑起她来,“要不要我背你?”

陆银湾拉着段绮年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一边打了个酒嗝,一边缓慢却又使劲地摆了摆头:“我、没、醉。”

“喝醉的人哪有会承认自己喝醉的。”段绮年笑道。

“大哥。”

“嗯?”

“大哥。”

“怎么了?”

“大哥……”陆银湾忽然没了声,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喜欢听我叫你大哥么?”

段绮年微挑了挑眉,须臾,唇角略勾了勾:“还不错。”

哪知陆银湾却忽然停下脚步,猛然转身,几乎与他脸贴上脸。她眯着眼睛,踮起脚尖,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神秘兮兮地道:“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段绮年垂眼瞧她,轻笑一声:“哦,什么秘密?”

“是极大的秘密,除我以外,没几个人知道。大秘密!把我吓了一跳呢。”陆银湾的目光都快对不清段绮年的脸来,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段绮年唇角微勾:“说来听听。”

“圣教教主还活着。”

“……”

“大哥,你知道这件事么?”

“……”

半晌,段绮年轻笑一声:“不知道。”

陆银湾乐起来:“哈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段绮年淡道:“圣教不是说他一直在闭关么?”

陆银湾摇了摇脑袋:“你不晓得。我杀秦有风的那天晚上,曾诓他将密坛里教主的棺冢打开了。你猜怎么着?里面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圣教教主十二年前……压根儿、压根儿就没闭关。”

段绮年“哦”了一声:“这其实也没什么的吧……”

“不,很重要。这对我有极大、极大的意义。”陆银湾忽然抬起手臂扣住段绮年双肩,嘿嘿地傻笑起来,“我听说他还活着,我可真是……真是……太高兴啦!”.

“……”

“大哥,圣教教主是杀死我父亲的元凶,我和他不共戴天。他若是活着……我就能亲手杀了他啦。”陆银湾咯咯地低笑起来。

“不错,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如果他还活在这世上的话。”

陆银湾猛然抬起头来,正正看向段绮年。段绮年也正垂着眼望她,瞳眸深邃,波澜不惊。

陆银湾歪了歪脑袋,痴痴地笑起来,双眸灿如明星:“大哥,这次你也会帮我吗?”-

陆银湾从前酒品就不大好,一喝醉了就喜欢往别人怀里钻,今夜更是胡搅蛮缠地厉害。段绮年好容易将她送回自己的别院去,险些被她吐了一身。

“要我留下么?”

“不用,我、没、醉!”陆银湾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把这没醉两个字咬的极重。

“醉鬼都这么说。”段绮年嘲笑道,半晌,终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今夜好好休息吧。”

陆银湾“嗯”了一声,很高兴地将他送出了门。

待到段绮年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中,陆银湾脸上的笑才渐渐地淡下来,眸光也渐渐聚焦。

“试不出来啊。”她咕哝道,“真够难办的。”

裴雪青正从院子里出来接她:“怎么一身酒气,你是喝了多少?”

陆银湾摆了摆手:“他人身上沾来的,不妨事。”

几日前陆银湾与杨穷斗了一场,受了点小伤。她自己都不当一回事的,欢喜禅师等人却是放心不下,非要派人与她同住同卧,严加保护。

当时漱玉鸣蝉皆不在她身边,裴雪青便自告奋勇,要了这项差事。

是以如今竟是她二人住在这一处院子里。

“当真不碍事?”

“没事,我没喝几口。就是有些难闻罢了。”陆银湾低头嗅了嗅身上的酒臭味,自己都忍不住嫌弃起来,“罢了,我去洗个澡,今晚不见客。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找我的,你就帮我挡了吧。”

“好。”

这雅居的后院处有一处难得的温泉古源,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极为难得。陆银湾忙了一天倒也真是乏的厉害,丢下裴雪青,自己一个人捡了干净衣服,便去温泉里泡着了。

她的确没喝多少酒,倒也不怕温泉的热气,索性将头发也拆解开,一并没入温泉里洗一洗。靠岸处清浅,她寻了一处光滑石壁舒服地躺下,只双肩以上露出水面,不知不觉竟也生出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扶起了她的脑袋,微微垫高了些,又轻柔地替她打理起了头发。她还道是裴雪青来了:“不必,你去休息吧……”那人却并没有停下来。

陆银湾睁开眼,看见另一人的面容。

她微微仰了仰头,将这倒映在她眼中的脸孔和那一双清凌凌的凤眼瞧的更清晰些,倒是并未大惊小怪。沈放跪在池边,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膝上,手指缠着她的一缕湿发,神情亦是平静。

周遭是假山碧树,小榭昏灯,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初春的清寒。

四目相接,陆银湾眯了眯眼睛。

“这个时候,沈道长似乎不该在这里。”她淡淡开口。

沈放平静道:“的确。”

陆银湾哑然失笑:“我如今也是有婚约的人了,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沈放并不闪避,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所以呢,君子如玉的沈道长大驾光临,是要干什么?”陆银湾懒洋洋地嗤道,“总不能是……”

她话音未落,眼前便是一花。沈放俯下身来,径直吻上她的唇。

“……偷情。”

声音沙哑,竟比温泉池里荡起的水波还破碎。

第110章 第110章情难绝(二)

月上中天,裴雪青一袭白衣负手立于雅居前的石阶上,望着自浓浓夜色中影子一般悄然出现的人影,没有半点吃惊,显然是早已听见了声响。

见来人面容逐渐在月下显现,她客气道:“段少侠去而复返,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段绮年嘴角噙笑,“银湾有个小物件儿落在我这儿了,我送过来。”

“哦,是什么东西?若是些寻常物件,不如交给在下,由在下代为转交。”

“不必。是些私密的小物件,虽不算要紧,但也不便示人。我亲自给她。”

段绮年说着便迈步往院子里走,裴雪青却伸臂挡住他的去路。

“段少侠留步,盟主已经歇下了,吩咐我若是没有要紧事便不要去打扰她。驸马爷不如明天再来吧。”裴雪青笑道。

“……”

段绮年默了默,忽而轻笑一声:“她交代的,连我也拦?”

“非也。”裴雪青摇了摇头,“正是因为盟主没有特别交代,所以才拦。我也是听命办事,还望段少侠莫要见怪。”

言罢她又淡淡一笑:“依着少侠与盟主的关系,还愁见面的机会少么,想什么时候见不成,何必急这一时?盟主这两日辛苦得很,难得好眠,还是不要打搅了吧。”

“……”

段绮年盯了裴雪青半晌,唇角一翘,淡淡道:“裴女侠所言甚是。好啊,我就不打扰了。”临转身时,目光越过她朝庭院中深深望了一眼,顿了顿,终是又如影子一般悄然离去了。

裴雪青瞧着他的背影渐渐隐没于黑暗中,不禁秀眉一挑,唇角微扬。掸了掸手中的长剑,转身进了院子,将大门从里面锁死了-

春夜寂寂,温泉池中暖雾氤氲,水波细碎。池畔,沈放将陆银湾一截皓腕反扣在光滑的青石上,忘情地吻着她的唇。

唇齿间皆是辛辣浓烈的酒气,将唇齿也烧的滚烫,他横冲直撞地撬开她的牙关,好似涸泽里的一尾鱼,一味地索取。

池中水波未歇,他便已忘乎所以,吻沿着脖颈细雨一般缠绵着向下,却被一只手迅速揪住衣襟,猛然一扯……

“沈放!”

两人一同跌进了暖热的池水中。

沈放今夜本就喝了不少酒,乍一进暖池之中,更是气血翻涌。待从池中破水而出时,上挑的眼尾已带上了浓重的殷红。

他顾不上擦净眼睫上挂着水珠,便急切地寻找陆银湾的身影,目光所及的一瞬间,禁不住呼吸一窒,心脏无可自抑地狂跳起来。

陆银湾从池水中钻出,深吸一口气,带出了一池落雨。她抬手将脸上的水珠抹净,回过头来狠狠地睨他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游回水池边,张开双臂扶住了岸边的石头,轻轻一撑,便坐了上去。

银湾的身体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弱,虽然纤细却富有力量。修长匀称的双腿,线条流畅的手臂,柔韧的腰肢,平坦紧实的小腹,丰润柔软的胸口……无一处不恰到好处。一只脚踩在柔软湿润的青苔上,另一只脚随意地翘起,十个脚趾上都涂了鲜红的丹蔻,似晚霞、似江花,艳的逼人,暴露在清浅寒凉的月色中,更衬得肌肤如雪,吹弹可破。

她就那么神态自若地坐在池畔,将头发挽至一边,一点一点绞干。双眸沉静到有些漠然,不像是坐在雾气氤氲的温泉池畔,反倒像是在中军帐中运筹帷幄时的神气,慵懒又高傲。如此却也另有一般魅惑之意。

沈放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仿佛被夺去了神魂,直到浸润着春池水雾的声音自他头顶落下,才将他惊醒。

“沈放,你是疯了,还是醉了?”声音里带了几分薄怒,反倒笑了出来。

沈放乍然回神,又在对上她双眼的刹那骤然失神,他翘起嘴角,轻声笑起来:“我没疯,也没醉……银湾,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

青年人的身体劲瘦颀长,青竹般站在暖池中央,水波也只堪堪撩至腰线。原本还算齐整的衣服方才被陆银湾那么一拽,已经松散了大半。领口微敞,湿透了贴在身上,筋骨匀亭,肌肉雪白,结实的胸膛和小腹清晰可见。

青玉冠,银缚带,乌发如瀑,锁骨平直。清澈的水滴不断地从睫毛、发梢、脸颊,下颚滚落,顺着胸口滴滴答答地滑下。

“没醉,连偷情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真亏你说的出口。”

陆银湾乜斜着眼,将沈放上下打量一番,神色讥诮地笑道:“我还道这大冷天的,沈道长缘何穿的这般单薄,瞧着竟是早有预谋,要来色-诱我?怎么,当男宠的时候还没有陪.睡够,又来找我过瘾了?”

这话出口,三分轻佻七分刻毒,摆明了是要叫沈放难堪。沈放的神色却依旧平和温柔,既无恼怒,也无窘迫。他从池中游到池畔,抬起头来专注地凝望着她,轻笑着点了点头:“嗯。”

他本就生得俊美,凤眸时时含情。此刻着一池春波浸润,竟又平白生出几分潋滟之意。

“……”

头一回轮到陆银湾被噎的哑口无言,默了好久,才微微皱眉:“沈放,你……”

却被沈放抢先打断:“银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说过的话了。”

陆银湾道:“什么话?”

沈放轻声笑道:“你曾说,你要折了我的翅膀,让我做你手中的金丝雀,永永远远也飞不出你的手掌心。你还说你只要使出哪怕一丁点的手段,就能叫我无法反抗……你不记得了?”

陆银湾有些愕然:“……所以呢?”

沈放忽然抬起手来,解下自己半散的衣带,绕在自己的双腕上松松地挽了个结,又用牙齿咬住扯紧。他将发带的另一端递到陆银湾手里,抬起眼来:“银湾,你做到啦。”

“你瞧,你分明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连诱饵也不必丢一颗,我便来自投罗网了。”

“我是你的猎物,任你宰割,是你手心里的鸟雀,永永远远也不会逃。”

“银湾,我想让你高兴。你怎样对我都没关系,偷情也没关系……”他说这些话时,分明声音都是抖的,可抬起脸孔来,神色却是三分痴然七分认真,“如果不能做师父、做丈夫,那继续做男宠,做……情人也未尝不可……”

“沈放!你到底怎么回事?”

陆银湾猛地喝断了他,将手中的半截衣带甩到一边,不知为何,声音里竟隐隐有了怒意。她冷笑起来:“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自甘下.贱了,怎么着,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

这话的分量委实重了些,声色俱厉地落下来,沈放的眼睫轻颤了颤,却并没有否认。默了默,他轻声低晒:“我本也不是什么高贵无暇之人。”

“……”

夜半风凉,吹得暖池中波纹丛生。陆银湾沉默许久,竟出乎意料地没再继续挖苦他。

须臾,她淡淡开口:“沈放,我知道你呆,却总觉得你还不算笨,不算蠢。我前两日当着众人的面对你说了那些话,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放的神色有一瞬惨然。

“我知道。”他缓缓说道,“你是要告诉我,你再不想和我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你将我摘得干干净净,是想让我全身而退,也是要我……知难而退。”

“既然知道,还来死缠烂打?”陆银湾冷道。

“可是银湾,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沈放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她,缓缓道,“……我也学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不能退。”

“……”陆银湾一时竟有些怔然,“你说什么?”

沈放凝望着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粉身碎骨也不能退,邻渊万丈也不能退,哪怕变成坟墓的蝴蝶也不能退……银湾,这是你教我的,不是么?”

“我绝不能再退了。”做什么都好,不择手段也可以,卑劣些也无所谓……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被抢走,却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办法?来自荐枕席?”陆银湾气得笑出了声。

沈放抿了抿唇:“是。”

“很可笑,是吧?”沈放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柔和而深邃,好似醉了,却又像是清醒的很,“我也觉得有些荒谬。可我实在想不到……我还能给你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竟极为认真:“银湾,你什么也不缺了呀。你不缺爱慕者——你那么好,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多得是爱你至痴狂,视你逾生命的人;你也不缺追随者,只要你想,好似人人都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因为你自己就已经足够厉害、强大……”

“银湾,我好像没有任何筹码能挽留你,我好像……什么也给不了你。”

“除了你自己?”

“是,除了我自己。”

沈放的脸孔渐渐褪去血色,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对我有一丁点的兴趣的话,这说不定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唯一能叫你高兴的事啦。”

“……”

沈放的话音落下许久,陆银湾都没出声,只是静静出神。半晌,她才好似回过神来一般,突兀地嗤笑一声。

她挑起眉头笑睨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沈放微有些怔,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腕上一紧,却是被陆银湾扯住缚在他手上的衣带,拉了过去。

一池春水被搅动得生了波澜,从暖池的这一段一圈圈地泛到另一端。陆银湾的五指落到了沈放的脸颊上,又缓缓往下滑去。沿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抚过喉结,描过锁骨,游鱼一般在他胸口前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圈,而后不轻不重地按到了他的心脏上。

……

温热的呼吸眨眼间便缠上来,他俯下身,细密的吻星星点点地印下,从葱管儿般白嫩的五指指尖开始,又落满全身。好似腐草生出的萤火,融化在了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上,微有些烫,却熨帖无比。

从前的床事也不少,陆银湾不是没被他伺候过,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主动,这般殷勤。极尽温柔,几近讨好,全身无一处不被照顾的妥妥帖帖……

呼吸声越来越沉,沈放扳过她的双肩,俯身要去咬她的唇。却被陆银湾笑吟吟地伸出食指抵住。

他站在水里,她坐在大石头上,她眯着眼睛,扳起他的下巴,摩挲着他被温泉蒸腾得微红的脸颊和薄薄的唇。

沈放忽而张口,偏头咬住了她的指尖,目光却一错不错地始终凝在她的脸上。陆银湾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沈放,你倒是会蛊,嗯?”

……

沈放的呼吸骤然一顿,抬起眼来,暴露在早春的清寒空气里的眼尾沾染上了醉人的酡红,颇有几分可怜,却连清醒半刻都做不到,就又被陆银湾拉进了旋涡里。“好没趣儿,你没听见我的话么,我要你出点动静儿。”她掌控这他的五感命门,玩弄着他的身体,还要在他耳畔发号施令,蛊惑似的道,“求我呀,沈放。”

沈放满眼皆是她,满耳也皆是她,鼻尖让人目眩神迷的气息尽是她,张开口声音喑哑一遍遍唤的也是她。

便在这时,陆银湾嘴角一翘,松开了手,将人推进了温泉池中。沈放跌跪在池塘清浅处,膝盖磕到石子儿上,陆银湾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踩上去,逗弄一般磋磨起来。

“要我,你配么?”

“银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Xxs一②

情动的余韵尚未消退,沈放声音仍旧喑哑。陆银湾拿脚趾尖儿拨了拨他松散的衣襟,啧啧地笑了两声:“洁身自好的沈大道长,最正派知礼的人,若是让旁人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不知要作何感想?”

“沈放,我以前到底有多爱你,竟让你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还依旧觉得我会对你的身体感兴趣?”

陆银湾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冷意,俯下身,抬手自他通红的眼角抚过,将他下颌托起:“是因为这双眼睛么?因为我以前太过沉迷于这双眼睛,你便觉得,我只要看见了它,就连魂儿也要丢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有这份儿底气,你才深更半夜的来找我?这就是你不肯死心的原因?”

“我没有……想这么多……”陆银湾仍没有放过他,沈放轻声喘.息着,哑声道。

“哦,那你在想什么?”陆银湾足尖微微用力,羞辱一般地踩了踩,声音骤冷,“沈放,你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谁深陷情沼无法自拔,到底是谁把谁的命捏在手里!”

沈放不禁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是他自己。

在看到陆银湾清清明明的一双眼睛之后,他就该明白了。他那样卖力地取悦她,可那双眼睛

却依旧无比清醒,不沾染一丝情.欲。她是故意的,故意捉弄他,叫他难堪,为的就是向他证明,她早已不似从前一般痴迷他,她早已经对他没感觉了。

沉迷其中,想要醉死在其中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罢了。

羞辱也好,玩弄也罢,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她。

可那又如何呢?

“如果你喜欢,把我的命捏在手里也没关系。不错,是我觍颜向你求欢,是我摇尾求你垂怜,可我……也没觉得有甚耻辱的。”

“情之所至……本就没什么输赢错对。”沈放微微咬牙,轻声道。

“哦,你现在倒会说这种话了?你是觉得我很喜欢上床这回事咯?”

“沈放,你知道么,其实我对做.爱也没有那么热衷。”她托着腮,语气忽然也缓下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之所以从前看起来这么着迷,诱.哄、强求甚至逼迫你,也只不过是想叫你卸下心防……也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其实就算师徒真的在一起,上床了,做.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七情六欲,天经地义。天理不会不容,不会真的天打雷劈。”

“……”

沈放微微一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便听她又懒懒续道:“可如今时过境迁,这对于我来说也没甚意义啦。即便你把自己脱光了送到我嘴边儿来,也好似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要再试图用这种手段接近我,这不会有一点效果,只会让我更生厌恶。”陆银湾冷冷道,“因为你越是用这种法子讨我开心,越会叫我想起从前我迷恋你时做的蠢事!”

“银湾……”

沈放哑口无言,陆银湾却忽而话锋一转:“沈放,你知道葬名花是怎么死的么?”

沈放一怔,不解她为何忽然提及此事:“师姐她,难道不是……”

“是死于杨穷掌下不错,可也不完全是。”陆银湾冷淡道,“我以阳寿做代价自损心脉,她为了给我续命,将一身内力尽数渡给了我,所以才油尽灯枯。”

“什么……”

字字惊心,沈放听罢竟一时失语。

陆银湾望着他微微睁圆的凤眼,忽然自嘲一晒。

“沈放,其实有一点你也没有料错,我从前的确太迷恋这双眼睛。”

“明明知道自己深陷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事事小心,步步为营,却还是忍不住冲动行事。”

“颠沛流离五年,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双眼睛重见天日,重新看见我的样子;一听说这双眼睛的主人可能不久于人世,便自乱了阵脚。纵使心中恨意未消,也顾不得了,什么武林、什么大局,更是统统都抛诸脑后了。”

“可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的,本来我应该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的,如果我当时不那么急着要雪莲花的话。如果我没有自负托大,没有冲动,如果不是为了这双眼睛……”

“……她根本就不会死。”陆银湾一字一顿咬牙说道。

“沈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指望着我能对着这双眼睛情动么?你让我于心何安?”

陆银湾摇了摇头道,“不,不……我只恨不得一生一世都不要再瞧见这双眼睛!我宁愿当初横死在我面前的人是你,亦或是我自己,是天底下所有人。”

“偏偏不该是她……唯独不该是她。”

陆银湾忽而抬起眼来,目光竟冷得怕人,便是沈放也被骇了一跳。

“沈放,你不是要问我为何一定要跟你一刀两断么?好啊,我告诉你。因为我跟你从来不是一类人,因为我没你那么清醒,那么绝情。”

“大义与私情,你一向分的最清楚啦!当年将我赶下山时,何其决绝?在你眼里,大约从来没有将爱情当做一回事吧?从来没有为它乱过阵脚,慌过心神吧?”

“你什么时候真的将爱情当作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过,又何时真的瞧得起我们的爱情过?真到了做选择的时候,这世上的一切都比你的爱情重要!你能义无反顾,真好,真好啊,可为什么我却做不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这样了。我若不能将自己的私情干干净净地斩断,就什么都做不到!”

“没办法心安,没办法冷静,斗不过杨穷,报不了仇……兴许又会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左右,而后一败涂地!”

陆银湾双目隐隐泛红,扶住额头,低低地笑起来,“这种错,我已犯过一次,怎能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沈放见陆银湾神色之中隐隐有狰狞之意,心下不禁暗暗吃惊。可他更吃惊的却是陆银湾方才所言之事。

陆银湾自回归武林盟以来,一直表现得极为平静——应对群雄时胸有成竹、进退有度,施令调度时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于色。

可沈放如今回忆起近日种种……竟是想不到她何时真心笑过。

心脏瞬间如坠冰窟,他竟在滚热的温泉池水中生出一身冷汗来。

银湾是那样聪慧的一个人,只消一句话便能把所有人骗的团团转,若非今夜她酒后吐露这一言半语,他要到何时才能瞧出她心中所想?

横亘在他和银湾之间的,远不止五年前那个荒唐的雨夜,远不止这半生消磨龃龉怨恨。

还有名花师姐的命。

这叫他如何跨越?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银湾的爱和恨都如同她本人一样,带着锋芒和火光,若是不能向外生长,怕只会在心中倒刺丛生……

春夜更深,冷风寒凉,似乎要将身体里的血也吹得冷透。

沈放心里痛的厉害,头一次觉得,若是银湾当真把所有的恨一股脑地都倾注到他身上,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沈放,今晚我算是给你面子,本该给你个教训的,想想也罢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等到圣教之事一了,我便会留在大理,兴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踏足中原。你有这等闲工夫来与我寻开心,还不如早点回你的少华山去,多清修几日。说不定还能早些看破红尘,剑术大成。”

“你愿意忘最好,不愿意也没人逼你。一个月、两个月、十年、二十年,你自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永永远远地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可你我,我们……总之再不会有什么将来了。”

陆银湾此刻已然恢复如常,随手从岸边捡了件衣服,不紧不慢地披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徒留沈放一人站在暖池之中,静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殆尽。

半晌,只听得一声极轻的裂帛声响起,沈放静静地看着腕上白锦裂成十数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池水之中,闭目叹息-

陆银湾裹好了衣服到前院来的时候,裴雪青还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守夜。大约是怕夜里困倦,泡了一壶浓茶。听见脚步声才起身迎上来:“段绮年来找过你,我替你挡了。”

陆银湾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微一挑眉:“你倒会办事。沈放是你放进来的?”

“……”

裴雪青默了片刻,心知大抵赖不过,终是认了,笑道:“你如何知道的?他武功那么好,兴许是自己溜进去的也说不准。”

陆银湾几乎想翻白眼,干笑一声,嘲道:“后院里恁大的动静,你若一点也听不见,我要你这护卫何用?呵,你这未婚妻,做的倒真是贴心。”

裴雪青闻言也不禁有些脸热,讪讪半晌,才叹了口气:“我瞧他实在可怜。”

“……”

两人到石桌前落座,裴雪青给两人各斟了一碗热茶,又取来手巾替陆银湾擦干头发。她落座,觑着陆银湾面上神色,不禁又笑了起来:“好罢,你若是不满意,现在也还来得及。段绮年怕是还没有走远,要不要我替你将他追回来?”

陆银湾一阵无言,头痛似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少拿我寻开心。”

“不想见?”

“不想见。”

“他来的不知多勤快。下次还拦?”

“拦得住就拦。”陆银湾捧起茶碗,吹了吹,呷上一口,懒洋洋道,“叫我一个人清净两日吧。”

“旁人想求姻缘都求不来,偏你被风流债撵得到处躲。”裴雪青听她这话,不禁摇头笑起来,“实话说,我有时候真是看不明白你……这漫天的桃花都往你一个人身上扑,你到底中意哪一朵?”

陆银湾以手支颐,呵呵一笑:“你道漫天桃花是好事么?多又如何,一朵一朵尽是烂的……哈,我这是桃花犯煞,不知道的,还要夸我好福气呢。”

裴雪青噗嗤一笑,不禁奇道:“段绮年也是烂桃花么?”

“你觉得他好?”

“自然不是。在我看来他肯定算不上什么好人,要我选的话肯定还是……”裴雪青轻咳了一声,摇头笑道,“当然,主要还是看你。说起来,他好赖也是你的未婚夫了,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陆银湾先头还漫不经心地哼哼着,听了这话忽然就没了声。眸光微垂,手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石桌上敲着,笃笃地响。

许久许久,就在裴雪青以为不会有下文的时候,她才又悠悠开口。

“好奇怪。”

裴雪青道:“你说他这个人奇怪?”

“不是。”陆银湾缓缓摇了摇头,“人是个挺正常的人,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向来觉得自己看人还有几分眼光,直觉也还算准,却始终摸不透他心思。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给你这么矛盾的感觉?”w.

“你一边觉得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依赖他,另一边却又觉得他很危险,本能地有些排斥和恐惧。就好像,好像……”

陆银湾停下来,托着腮垂着眸,很是仔细地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补道。

“就好像他曾在你最信任他的时候,给过你一刀。”-

武林盟在临江县歇了几日,陆银湾也没闲着,一面敦促欢喜禅师等人尽快捉捕武林盟中的天罗细作,另一面则着人去置办各类兵刃、药材、物资,以备长途跋涉之需。自觉万事俱备了,这才又召集了群雄,开了个誓师之会。

会上自然有人疑虑近日武林盟中不少人下落不明,陆银湾少不得再费一番口舌解释。恰在这时,又碰上沈夫人逮住机会挑她的刺。

到如今,陆银湾可实没有必要再惯着她。

“怎么,夫人觉得我这个武林盟主做的不好?不然这样,我就此卸任,这盟主的位子交给夫人来坐?”陆银湾倚在太师椅上,美目半阖,漫不经心道。

沈夫人打心眼里看不起陆银湾,若真依她所想,这武林盟主的位子煊赫至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甚难做的?她巴不得将陆银湾拖下来自己去坐一坐呢。

只是如今情势不允许,陆银湾毕竟是武林群雄合力挽留住的,她怎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她赶走?当下嘀咕了两句,闭嘴收了声。

哪知道这回陆银湾却不依不饶起来,端起酒杯来到她座前,笑盈盈地敬道:“夫人,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做这武林盟主么?”

沈夫人双目一斜,瞥她一眼:“陆银湾,你别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可不吃你那套。”

陆银湾笑道:“岂敢。”

沈夫人自是有恃无恐:一来她是正道之人,不曾做过什么通敌背义的大恶,二来沈家声名在外,她这些年在江湖中也算是颇受敬重,自认为人脉颇广,三来她还是沈放的母亲。陆银湾就算是再怎么恨她、恼她,气的牙根痒痒,大约也拿她没办法。

武林盟中尚有欢喜禅师等武林泰斗,陆银湾总不能真的也将她暗中处理了。

想到此处,沈夫人心中略有些得意,哼道:“谅你也不敢。”

却不料陆银湾翻脸比翻书还快,原本敬给她的一杯酒扬手一倾,直直泼到地上,皮笑肉不笑地道:“诸位,当初我就任盟主之时便说过,我这人性子刁的很,难相处。彼时诸位拍着胸脯说,必定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还没忘吧?今日誓师大会,我这第一道军令便是——将长安沈家逐出武林盟,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可谓语惊四座。沈夫人当先从座上跳起来,指着陆银湾破口大骂:“陆银湾,小杂种,你什么意思!”

陆银湾坐回自己的主座上,翘起脚来笑道:“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说了?我跟沈家人八字不合呐。夫人每每在场,银湾总觉得头痛难耐,恶心不已,就如同吃饭喝酒时常有苍蝇飞旋缠绕,睡至酣眠时公鸡未啼,鸡窝里的老母鸡却发起颠来,四处作妖咯咯乱叫,真真聒噪不休。如此这般,我还如何领的好兵,打得好仗?”

沈夫人

怒极:“你说谁是苍蝇、母鸡?”

“只不过随口打了个比方,夫人倒不必急着对号入座。”陆银湾淡淡笑道,“武林盟征讨圣教在即,还望夫人在一日内收拾妥当,干干净净地消失在我眼前,如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沈夫人捂着心口,指着陆银湾,陆银湾却是瞧都没瞧她一眼。

要知道,沈夫人虽无意为征讨圣教之事出力,却也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武林盟毕竟是中原的英雄之师,只要能在抗击圣教的过程中有所参与,日后定能得一段美名。沈夫人自武林大会开始就一直跟着武林盟,实事儿没干过几件,风头却没少出。万没料到,眼瞅着要大败圣教了,陆银湾竟要将她赶出去?

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是其次,关键是脸面问题。无论怎么说,她是长辈,在江湖上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一个黄口小儿当面直斥,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武林盟,叫她颜面何存?这根本无异于当众扇了她一巴掌,陆银湾这厮真是好歹毒的心!

“唐大哥,商大哥,诸位英雄!你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们可要为我说句公道话啊!她一个小辈,怎么敢这样对我呼来喝去,讥讽辱骂?她今日这般对我,日后指不定还要翻起什么风浪来呢!”

陆银湾也不多话,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笑起来:“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夫人这只母老虎嘴皮子功夫可厉害的很……银湾骂你不过,只好动手了。”她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从旁越众而出,正是漱玉鸣蝉。

鸣蝉老早就看沈夫人不顺眼了,前几次见她还被陆银湾按着,今日正是得了允许,小老虎呲了牙一般上前去轰人。

沈夫人何尝受过这等待遇,气的七窍生烟,原本要大闹一场,却苦于无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其实武林盟里诸位掌门也不是傻瓜,往日看在她是书生剑沈意容的遗孀的份上,大都敬她三分,可真要论及她平素里是个怎样的为人,在武林盟中出了多少心力,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镜儿一般。

不喜她虚伪势利、爱好搬弄是非的人多了去了,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笼着袖子立在一旁,或抬眼看天,或一言不发。便是连商雄飞这等平素对她礼遇有加的也不禁劝道:“夫人,算了吧。你就当为了大局牺牲一下。盟主也有她的考量……”

沈夫人气急败坏,去拉沈放:“放儿,你就容忍这个小蹄子这般欺辱我?”

沈放一大早便心事重重的模样,此刻才回过神,不禁叹了口气:“母亲,你不要闹了,回去吧。”

“放儿!你、你……怎么帮着她说话?”沈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都不站在自己一边,甚至连句话也不帮她说,“你说我闹?她这是在打我的脸你知不知道!”

一旁有些不够稳重的小弟子,见此情状甚至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个老太婆心里也忒没数,你瞧,当儿子的都被她闹得烦不胜烦了。”

“是啊,一天到晚一张嘴也忒能说了些,哪哪儿都能听见她叭叭叭的声音。不就是嫁到沈家去了么,有什么大不了,日日颐指气使也不知道摆架子给谁看呢。”

“咱们武林中多得是巾帼英雄,个个性情豪爽,哪有像她一般天天就嘴上功夫厉害的?仗打了这么久,什么时候真立了大功了,哪一次不是退居人后,留守后方……”

即便沈夫人脸都快气绿了,漱玉鸣蝉也丝毫没给她脸面,连推带搡,喝骂着将人撵出了江月楼。

沈夫人的护卫守在门外,闻声要闯进来,可陆银湾手底下的姑娘们个个骁勇,也不是吃素的。沈夫人见状也不敢真的造次。一口怨气闷在胸口,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尖声喝骂了几嗓子,终是带着自己的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待到帐中终于清静下来,陆银湾才从座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满斟一杯酒,遥遥敬道:“明日出发,赶赴大理。银湾在此,先敬诸位了。”-

圣教自荒山密坛一夜溃败之后,在中原可谓偃旗息鼓。武林盟的大军一路南下,不几日便将蜀地余下的被圣教掌控的零星门派一一收复。

然而,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话也并非虚言。

圣教肆虐武林数百年,根基深厚,若要将其连根斩断,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纵使圣教在中原元气大伤,其在大理境内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难以拔除。

从巴蜀西南部奔赴大理苍山洱海,其间万里之遥,还有诸多雄山险水重重阻隔。武林中人的争斗到底不似兵家之争,动辄车船同行声势浩大。何况大理地势多变,水路遍布,在没有充足船只车马的情况下,也实在不适宜数千人一同前往。是以陆银湾不得不削减人手,只拣精兵强将深入其境。

丐帮虽然人手无数,但多是散兵游勇,乌合之众,陆银湾只点了几个长老并其座下弟子,统共不过数百人;峨眉崆峒如今并无掌门,门中弟子也多有死伤,稍有资历、功底者加起来不过数十,尽数交由裴雪青带队;少林僧兵、武当群道各拣百余人,由欢喜禅师和清风道长率领;五岳、昆仑的剑者连成一派,蜀中六星盟同进同退,连带着白云观百余弟子尽数听命于陆银湾。Xxs一②

如此一来,真正南下攻打圣教的武林人马统共也只有千人左右。

武林盟众人自巴蜀西南边陲入大理,兵分数股,各自行路。渡过鲁窟海子,绕过玉龙雪山,沿丽江一路蜿蜒向南,时而露宿荒山野岭,时而横贯繁华古城,不过半月时间,便已临近洱海。

洱海风光旖旎,妩媚秀丽,天朗气清之时,碧波如镜,便似一块澄蓝的翡翠缀于叠叠锦绣之上。

点苍山脉列于洱海西南,雄浑奇险,由南至北包含大小山峰十九座,以其山色苍翠如黛,峰顶常年积雪落白闻名于世。四季不同景,山山不同色,端的是人间极境,无限风光。

大理皇室尚佛,苍山与洱海之间,坐落大小佛寺无数。可叹的是,如此仁善之乡,却生出了圣教这么一个暴虐嗜杀的教派来。

欢喜禅师领着少林、武当、五岳、昆仑等门派乘船入洱海,依照陆银湾给的方向在洱海之上寻找隐匿的北堂据点,段绮年曾经是北堂的司辰,便也被陆银湾指派着与之同行。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手率先奔赴苍山,攻克圣教东西二堂。

北堂主管教中医务,战力倒是不强,陆银湾并不担心。然而东西两堂却并非善茬。东堂善武,西堂攻于情报、机巧之术,这两堂合而为一,将据点共同建造于点苍山莲花峰的一处断崖之上,眼下由圣教剩下的唯二两位司辰镇守。若要攻打圣教总坛,这是必经之路。

隐匿于奇峰密林之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便罢了,更兼西堂善用机关之术,将据点修缮的如铁桶一般……纵使崔应天、秦有风已死,这一仗也着实不好打。

陆银湾派人在那据点四周日夜轮岗盯梢,隔两日便率众强攻,却无一点成效。最后一次攻上山时,甚至还被藏匿于据点之中圣教人马反扑,伤了十几个弟子。如此一连七八日,原本因着一路凯歌而高涨的士气也渐渐有些低迷。

这日清晨,武林盟众人经过一夜鏖战,铩羽而归。陆银湾将众人叫到帐中,交代夜间再度强攻的法子:“商老寨主,杨老爷子,今夜仍旧劳您二位领着银羽寨、藏龙庄的人手从山峰南面平缓处上山,正面进攻。孟师叔依旧点白云观弟子五十人从北面陡峭处攀上断崖,带上霹雳堂的火药,自后方奇袭……”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孟志广粗声粗气地道:“不用指派我,我不干了。”言罢将手中刀兵一扔,当啷啷地掼到地上。

众人皆是吃惊,陆银湾也挑了挑眉毛:“孟师伯,你这是何意?”

孟志广阴沉着一张脸,语气中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呵,旁人与你都从南面缓坡上山,为何偏偏安排我走北面断崖陡坡?你叫我从后方奇袭,就让我带五十个人?你到底是帮哪一边,到底是想要谁的命?哈,怕是真不好说呢。”

陆银湾听他这番言语,处处带刺,不禁气极反笑:“怎么,你觉得我设计捣毁圣教密坛,杀死东西两位堂主,又千里迢迢跑到大理来,是跟圣教一条心,要陷中原武林于不义?”

“少拿这些来说事。你帮着武林盟攻打圣教,功劳不小是不假,可这过程中有没有公报私仇、排除异己……”孟志广嘿嘿地冷笑一声,“那可就说不好了。你若是心里没鬼,倒是说说,为何初入大理时小唐门被你派出去打探敌情,就再没回来过?”

陆银湾恍然大悟:原来孟志广是怕她要害他呢!

其实也无怪孟志广会多想。

曾经跟陆银湾八字不合的沈夫人被当众撵出了武林盟,灰溜溜地滚回了长安去;原先数次要取陆银湾性命为子报仇的唐不初刚入大理便不知所踪,至今生死未卜……

此来大理,是深入圣教老巢,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正是因此,唐不初去而不归,武林盟中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遭了圣教毒手,个个义愤填膺。唯有孟志广心生怀疑,心惊胆战。

他与陆银湾之间虽无不共戴天之仇,往日却也有颇多龃龉,自陆银湾当上了武林盟主,他便日日心惊胆战。在他看来,难保陆银湾不会假公济私,暗中要了他性命!

这几日攻山,旁人都被陆银湾安排着走坦途,唯独他要领着一小队人马走陡坡,是何道理?有唐不初前车之鉴在前,他焉能不怀疑其中有诈?

陆银湾听了孟志广这话,如何猜不到他的心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还偏拿那芝麻大点儿的那点心胸来揣度我。

“孟师伯,你也忒小瞧我。”陆银湾冷嗤一声,“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若真要动手杀人,还能叫人给发觉着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干了。只给我这么一点人手,还要冒奇险登峰,你到底是要我去奇袭,还是要我去送命?不要说是我,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有胆去,又有哪一个能担保一定万无一失,全身而退?你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孟志广说着,就地一坐,竟是一副撂了挑子无论如何再不肯起来的架势。陆银湾的脸色登时便黑下来:“……”

若放在往常,陆银湾也不至于为此大动肝火,可今夕不同往日。

圣教东西二堂的据点,陆银湾早年曾随秦有风进出过几次,那时便已多加留意,将其构造记了个七八——

这据点东西南三面山缠水绕,又有机关阻挡,端的是铜墙铁壁,万夫莫开;唯有北面背靠断崖天险,并未布置什么关卡阻碍,有一线突破之机。

陆银湾琢磨许久,最终还是觉得,得从北坡下手。

可派谁从北面断崖奇袭,又是个问题。

孟志广以为陆银湾要加害于他,殊不知陆银湾也是无可奈何。但凡她还有其他人选,也绝不会把断崖北坡交给他。

大理水泊遍布、虫蚁多生,刘、张、李三位老道一辈子住在少华山上,没出过几次远门,初入大理不几日便因为水土不服接连病倒;田师伯在荒山那夜的争斗中伤了腿脚,虽然并无大碍,但攀登险峰的任务终究不适合交给他办了。

藏龙山庄杨老爷子虽然剑术精深,到底年事已高,其子杨白桑年纪小心性稳,功夫却又差些火候;银羽寨的骑射之术冠绝天下,可一旦短兵相接则必败无疑,霹雳堂的火器精巧绝伦,威震巴蜀,但若提到门下弟子的轻身功夫,实在叫人听了便要叹气……

论起资历和功夫,白云观好赖还有个孟志广可以用。陆银湾虽不喜与他相处,但思来想去,终究没有其他人选。谁能想到这人竟临阵撂了挑子,让她在只差临门一脚之时无人可用,陆银湾如何能不生怒?

陆银湾脸色沉得滴水,心中思虑再三:最为稳妥的法子还是自己亲自带人自北面上山,可这样一来,据点中的另两位司辰在正面交锋时不见她的人影必定会生疑。难不成还要等欢喜禅师等人消灭了北堂据点来与她汇合?若是那样,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迟则生变……

正在陆银湾举棋不定之时,忽然听见沈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银湾,不如让我试……”

陆银湾想也没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