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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途 几一川 20493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晴空已现,湖水碧蓝如镜。

邬雪青睁开眼,迷迷糊糊扫了圈,脑袋有点发晕,一时不知道自己躺在哪。她像毛毛虫一样在帐篷里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透明隔膜上起了一层露珠,阳光从小窗外透进来,在帐篷内形成一圈一圈的斑斓光晕。

她弯下腰,小猫洗脸似的捂着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晚上没觉得冷,这会儿才发现热水袋也凉了,带着潮气的冰冷袭来,呼吸都有点冒白雾。

好像忘了什么。

发了好一会儿蒙后她才想起来,对了,叶嘉木去哪了?

他不在帐篷里,厚实的羽绒外套也盖在了她

身上。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多了。

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响声,大概大部分人都还没醒。

他睡得晚,起得倒是早。

她随手绑个丸子头,穿上外套,从帐篷里钻出来,料峭山风吹来,霎时把她吹清醒了。

要找的人没看到,倒是听见了石子打进湖面的咕咚声,邬雪青顺着动静往湖边看去,瞧见梁襄站在湖边正侧身拿着石子打水漂。小石子飞出去,在湖面漂起一串长长的涟漪。

听到脚步声,梁襄回头看来,瞧见邬雪青头发松松垮垮扎着,披着外套朝他走来,他站直身:“邬小姐。”

“你在干什么呢?”她声音清亮,带着好奇。

“随便玩一会,”梁襄迟疑,“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睡醒了,你是在扔石头吗?”

“打水漂,就这样。”

梁襄抬起胳膊丢了一块石头出去,咕隆隆地扔出去十几米远。

邬雪青觉得挺有意思,也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抬手往水里一抛,石头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梁襄摊开手,笑道:“打水漂得捡这种扁的石头,然后扔出去的时候要这样拿着,食指抵着石头后面,一转,就能漂起来了。”

微风徐来,湖面涟漪绽绽。

邬雪青还是挺好学的,跟着梁襄的模样依葫芦画瓢抛了几块石头,成功漂起来了一块,响了三声,她高兴得蹦了起来,欢呼一声。

“挺厉害的。”梁襄说。

“你怎么学会的?”邬雪青好奇。

梁襄笑笑,“我们农村孩子,从小就是山里水里到处玩,自然就会了。”

“那你童年肯定很有意思。”

“是啊,那个时候都没有手机,一放学就上山打板栗,下田捉泥鳅,晚上就跟表哥提着笼子去河里捉小鱼小虾。”

“不用上补习班吗?”

梁襄大笑,“我们农村孩子哪有补习班上,上学都得走好几里地。”

条件难么艰苦的吗?

邬雪青疑惑:“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七了。”

“这样啊,”邬雪青好奇问,“那你结婚了吗?”

他静了片刻,低头笑笑,“本来是今年结的。”

“本来?”

“嗯。”梁襄看着她,或许是她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触动了他,他忽然想再多说一点,“我女朋友想开一个旅行社,我打算今年过完年就离职,明年跟她一块弄,等再过两年生意能稳定了,手头宽裕了,我们就结婚,出国度蜜月。”

从他三言两语里,邬雪青感觉到了一种踏实充盈的幸福感,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微笑道:“真好。”

“你和叶总呢?”梁襄问。

邬雪青耳根一下燥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对湛蓝的湖泊,搪塞道:“没想那么远,先过好当下吧。”

“过好当下……”他若有所思片刻,笑说,“你说得对,有时候人不能想太多,毕竟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唯一能确定的,现在所过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认识这些天,邬雪青总觉得梁襄这个人有点淡淡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主动表现也不刻意融入,总安静沉默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难得听他说这么多的话。

她思索道:“我倒不觉得是倒计时,如果只用线性观点来看,时间总是在一条直线上不可逆地流逝,但人的感知能把线性的时间变成多维的,即便是失去的东西,当我们回忆起它的时候,它也存在于未来了。幸福感是给时间丰容的养料,同样的时间,麻木的生活和幸福的生活感知是不一样的。”

“当我们回忆起她的时候,她也存在于未来了……”梁襄喃喃念着她说的话。

“你觉得不对吗?”她问。

梁襄微笑起来,“幸福感是给时间丰容的养料,你说的很对。”

邬雪青不太好意思了,摆摆手,“嗐,瞎扯的。”

“雪青!”

身后有人叫她,她回身看去,叶嘉木换了身衣服,正坐在帐篷边系鞋带,视线遥遥朝她看来。

她微一僵,转回身,将一块石头用力抛出去。

见她神色悻悻,梁襄迟疑问:“吵架了?”

“没有,谁稀得跟他吵架……”她嘟囔。

见叶嘉木走过来,梁襄颔首:“叶总。”

“昨晚都睡得怎么样?”叶嘉木问。

“还好。”梁襄答。

叶嘉木又看向邬雪青,声音温和:“你呢?”

她不答,将一块石头用力掷出,噼啪一声掉进水里。

“今天去波密休息一天,吃完早餐就出发了。”他揉揉她脑袋。

邬雪青推开他,斜瞪他一眼。

梁襄自觉多余,笑道:“你们玩,我去吃早餐了。”

他回头往车上走去。

邬雪青盯着梁襄背影看了一会儿,小声和叶嘉木道:“你觉不觉得梁襄好像总有心事?”

“他性格一直都这样,不怎么说话,挺踏实的。”

“哦……”她递一块石头给他,“你会打水漂吗?”

“不会,”他坦然,“你会吗?教教我。”

“这都不会,”邬雪青嘲笑,“你还没人家梁襄厉害。”

“左一个梁襄右一个梁襄,一大早还跟他在这打水漂,几个意思?”他勾住她肩膀,威胁地把她勒在了怀里。

“就说梁襄,梁襄梁襄梁襄……你!”

叶嘉木搂住她膝弯,一把把她扛了起来,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放我下来!叶嘉木!”

她用力推他,脸上烧得燥热。

“别玩了,回去吃早餐了。”他把她扛回去。

衣服帽子掉了下来,盖在她头顶,邬雪青鸵鸟似的耷拉着脑袋,在他后背上用力锤了好几拳。

然乌湖一天一夜的拍摄实在熬人,中午,车队开至波密县休息半日,办下边防证,隔一日出发,团队正式进入墨脱。

嘎隆拉雪山终年积雪,覆雪比东达山更深更洁白,单用雪山描述不够恰当,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原,厚如棉团的云不是飘在天上,而是在雪原上徘徊彳亍。

云遮雾掩,巍峨而又缥缈。

大家都从车窗探出头,举着手机拍雪山,连声惊呼。

出隧道后,几十公里内,海拔一路直降三千米,如同一日经历三季,从冬入秋,又由秋至夏,植被越发茂盛,从高山雪域骤降为绿意葱茂的雨林。

山林里传出猴啼声,一声接一声,仿佛盛情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尽管风景宜人,但进入墨脱县内的公路实在跌宕起伏,雪崩、塌方、泥石流,还随时可见倾斜而下的瀑布,几乎把路淹成了湖,碎石土路陡峭,高低不平,能听见车底盘被刮得咂咂作响,车身摇晃得像是进了海里。

他们遇泥闯泥,遇水闯水,终于……开进了一片山林里。

“我们今天就住这里吗?”邬雪青震惊了。

“不住这,今天勘一下景。”叶嘉木又问,“你想和我们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

来都来了。

坐了一路车,她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邬雪青抻了下懒腰道:“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路上可能会有蛇和蚂蟥。”叶嘉木认真说。

邬雪青感觉后背有点麻麻的,但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蚂蟥,心里生出些不知不畏的好奇,“蚂蟥有毒吗?”

“那倒没有。”

“那就行,衣服都穿这么厚了,蚂蝗肯定咬不到。而且我们人这么多,蛇也不敢出来吧。”

叶嘉木笑了,“说不准,可能会一脚踩到蛇也说不定。”

邬雪青想咬他。

她往窗外看了下,所

有人现在都在系紧鞋带,戴上帽子、手套,往身上狂喷驱虫水,准备往林子里去。

大家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面才恐怖吧?

她拉紧了冲锋衣拉链,戴上帽子,道:“我也去。”

墨脱境内古木成林,古老高大的树干足有两米多宽,树冠遮天蔽地,阳光下不来,水汽出不去,温度骤然上升,又潮又闷。

他们进入山林,沿溪而上,登山杖不时在石子上打出清脆的响声。

“大家小心脚下,避免踩空!”前面的向导回头喊道。

叶嘉木走在她身后,不时托她后背一把,推着她往前。

走了二十来分钟大家已经气喘吁吁了。

为了拍空镜画面,工作人员沿路做标记,不时商榷着在哪些地方架上摄像头,忙中有序。

临时休息几分钟,叶嘉木被工作人员叫去了,邬雪青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树拧开杯子喝水。

刚刚他说得那么恐怖,邬雪青还以为林子里会蛇虫密布,但除了一些被惊动的小昆虫,也没见到有蛇和蚂蟥。

风景倒是非常好,路上蕨类丛生,流水潺潺,原生态的自然景观美得让人惊叹。

正想着,她突然感觉似有一滴水掉进后脖颈,皮肤陡然一凉——

第42章

是一只蚂蟥,还没来得及吸血,邬雪青把它拍落时,它还在她手背上黏了一下。

她没见过旱蚂蟥,甚至疑惑了一下是什么,站在她旁边的人先吓得蹿了起来,“嗷”一嗓子喊道:“有蚂蟥——!”

向导听到了喊声,立马走过来问:“谁被蚂蟥咬了?”

旁边的人指向邬雪青。

“你被咬了,咬在哪了?”向导急忙问。

邬雪青指指地上:“应该没咬到,刚刚掉在我脖子上,正好摸掉了。”

向导松口气,他看了看,确认她没被咬,又从袋子里摸出包盐洒在蚂蟥上,这才回头喊道:“大家都互相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被蚂蟥咬的!”

听到这边的动静,叶嘉木快步朝她走来,神色凝重地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细致到翻开她裤腿检查脚踝,确认她身上没有沾任何蚂蟥,他才松口气。

旁边不时发出惨叫,显然有人发现自己被咬了,吓得哀嚎。

“我没事,你身上没有吧?”邬雪青拉开叶嘉木衣领看他脖颈。

叶嘉木低着头给她检查,“难免会沾上一两条,没事,最多被咬几口,只是看着有点恶心人。”

“被咬了没感觉的吗?”邬雪青费解。

“嗯,蚂蟥咬人不痒不痛,但会分泌抗凝血的物质,导致一直流血。”

“你自己检查一下腿上。”邬雪青皱眉说。

叶嘉木翻开裤腿,左腿上什么也没有,他又拉开右腿,一眼便看见一坨黑乎乎的东西黏在腿上。

邬雪青下意识想用手扒拉掉,被叶嘉木一把拉住,他吓一跳:“你怎么这么虎?”

“不是你说的吗?又没有毒,只是看着有点恶心人。”

邬雪青其实不怎么怕虫子,比起害怕,对没见过的动物好奇更多一点。她蹲在叶嘉木脚边,捡了根小木棍拨了拨那条盘踞在他腿上的蚂蟥。

叶嘉木找人要了一把盐,弯腰撒在蚂蟥上,没多会儿,那条蚂蟥就屈成一团,软趴趴地自己滚下去了,一条蜿蜒的血迹也随之从他被咬的伤口处淌了下来。

“医生,”邬雪青抬手挥了一下,道,“这里有人流血了!”

高瑜背着医疗包走过来,先关切地问她:“邬小姐,你也被咬了吗?”

叶嘉木一个大活人还扯着裤腿站在这呢,气笑了,懒声道:“高医生,是我。”

“哦,叶总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高瑜弯下腰,公事公办地拿出消毒棉给他擦干净血渍,又擦上碘伏消毒,抹上抗生素,“伤口先别沾水,小心感染了。”

见伤口没流血了,邬雪青放下心,和高瑜道:“谢谢。”

高瑜翻了翻包,“邬小姐,我这有木姜子做的驱虫喷雾,对蚂蟥很有用,这个给你,你多小心。”

叶嘉木先一步接了过来,笑道:“高医生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高瑜一噎,生硬解释:“没想到这里会有蚂蟥。”

“哦,那还是谢谢高医生了。”他晃晃瓶子。

高瑜胡乱点了下头,掉头又去给其他人处理伤口了。

叶嘉木把喷瓶塞给邬雪青,又将裤腿放下,系紧裤绳,轻哼道:“人家高医生专门送你的。”

邬雪青闻了闻味道,被浓郁的木姜子味呛得有点想流眼泪,她屏住呼吸,往自己和叶嘉木身上喷了喷,随即又问旁边的人需不需要,一瓶喷雾立马被轮流传了出去。

“这么快就给别人了?你这可伤高医生的心了。”

他这语气听着可太阴阳怪气了。

邬雪青笑了起来:“叶嘉木,我发现你有时候特别小学生。”

“谁……”

在她“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里,叶嘉木脸色变了变,忍了下来,但还是很不高兴地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往上走,小溪涧水流渐渐大了起来,有段路被水流截断,大家呼吸声沉重,小心翼翼地踩着溪涧上的石头过去。

叶嘉木往身后伸出一只手,邬雪青默契拉住了他的手掌,跨上石头,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长途跋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走到了一处约有几十米高的峭壁下。

邬雪青仰起头,眯着眼睛往峭壁上看,问叶嘉木:“前面没路了,不会还要往上爬吧?”

“这里就是明天的拍摄地,”叶嘉木道,“你不要乱跑,我去前面看看。”

“知道的。”邬雪青敷衍。

叶嘉木一走,她拿出手机看了眼,依旧是没有信号。

朱絮蹭到她旁边,拿出了一包萨拉米的小香肠,问她:“邬小姐,你吃零食吗?”

邬雪青惊讶:“你还带了零食啊。”

“我怕在山上要待很久,就带了点吃的。”小姑娘腼腆笑笑。

邬雪青接过一包小零食,道:“谢谢。”

朱絮打探问:“邬小姐,你知道今天要在这待多久吗?”

“应该没多久,你们叶总说就是勘景。”

朱絮点头,又叹气:“好累啊,山里都是蚂蟥,在这坐又不敢坐。”

邬雪青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块干燥石头说:“那边看着挺干净的,你可以去那里坐会儿。”

“您不去吗?”

“我不累。”

邬雪青摆摆手。

比起累,她现在更觉得热,拉开了外套拉链敞了敞风。

朱絮目光一定,随即惊恐,“那个,好像有条蚂蟥在你袖子上……”

邬雪青扭头看了下,发现还真是一条蚂蟥,正沿着她袖子往上钻,她屈起两指,对着蚂蟥弹了两下,将蚂蟥远远弹飞了。

朱絮目瞪口呆,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好厉害,你都不怕吗?”

邬雪青想了想,说:“我比较讨厌蛇。”

她去过一次南美洲,虽然没去雨林,但逛了一个小众的蛇展,见到过好几米的庞大森蚺在树木间蠕动。

和那个画面比起来,这小小旱蚂蟥简直不值一提。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在山里待了约莫一个小时,开始往山下撤。

车队准备往墨脱县城里去了,刚一启动车,叶嘉木就听到了发动机里似乎有异响,他和车队说了一声,下了车,打开车前盖,打着手机灯往发动机处看。

向导也下车问:“怎么了?”

“发动机抱死了。”

向导已经很有经验,一听就道:“八成有蛇爬进去,卡在曲轴上了。”

“用棍子能弄出来吗?”叶嘉木问。

向导道:“我先找根棍子试试。”

邬雪青也下了车,疑惑道:“怎么了?”

“可能有蛇爬进去了,发动机卡住了。”叶嘉木语气还挺平静,说,“雪青,你先去房车上吧。”

邬雪青:“……”

说蛇就来

蛇,她这张嘴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向导拿了根登山杖往车里敲了敲。

见他们这边有事,大家都围过来往车里瞅。

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家忽然惊喊一声,纷纷散开。

邬雪青本来站挺远的,闻声倒是往前又走了几步,看向向导敲打的地方。

一个蛇头忽然竖了起来,是条黑黄相间的长蛇,身上斑纹像一个一个的菱形格子,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憷。

叶嘉木看了一圈,除了他和向导,其他人都纷纷惊恐撤退,他戴上了手套,问向导:“这蛇有毒吗?”

“是条锦蛇,放心,没毒的,我先把它赶出来。”

向导敲打着发动机,发出震动声,那长蛇一会冒头,一会又躲下去,僵持了好一会儿,蛇终于被激怒了,游出来想攻击人。

叶嘉木趁机从旁伸手,一把掐住了蛇头,另一只手抓住蛇身,将蛇捉了出来。

围观的吃瓜群众大为倾倒,发出了一片叫好声。

叶嘉木神色不动,瞧着特别冷静地把蛇抓了出来,然后走进林子里,远远地把蛇抛了出去。

唐昆高竖起大拇指,喊道:“叶总,牛逼!”

叶嘉木走回来,解下防寒手套扔进后车厢,无人注意时,他撑着后备箱喘出一口气。

“你还好吗?”

猛地听到人说话,叶嘉木吓一跳,他一转头发现邬雪青站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没事。”

他下意识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抬手想揉她脑袋,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道:“帮我倒一下水吧,我冲冲手。”

邬雪青给他倒了水。他眉头紧皱,仔仔细细把手背、手腕、手指都搓洗了一遍。

“好了,谢谢。”

他难得这么客气,邬雪青又看他几眼。

拉开驾驶室的门,他却没有上车,顿了一下,他走去敲了梁襄他们的车窗。

梁襄放下后车窗,问:“怎么了叶总?”

叶嘉木道:“我有些累,下山的路你来开吧。”

“好的。”

梁襄话不多,也不多问,下了车,接手了叶嘉木的司机位置。

邬雪青上了车,回头看坐在后座上的叶嘉木,他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白。

她摘下了挂在反光镜下的香囊,往后递给了叶嘉木,“不舒服?要不要闻一闻?”

他接过香囊,朝她笑笑,“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累。”

下山到理塘县城的路已经不远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县城里,众人都商议着待会去哪吃饭。

叶嘉木一向精力充沛过人,今天却拒绝了吃晚饭,只说有点累,想先去休息了。

他唇色发白,压抑着肚子里翻腾的反胃,笑着若无其事地打发走了所有人,一进房间关上门,他扑到马桶旁,哇一声吐了出来。

大家一致选了一家藏餐店,邬雪青不太吃得习惯藏餐,只简单吃了一点,带着打包的饭菜回了酒店。

她敲开叶嘉木的房间门,他已经洗完了澡,脸色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晚餐。”

她拎起手里的袋子说。

他眉眼软了下来,“谢谢。”

邬雪青把袋子递给他,道:“我回房间了。”

叶嘉木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挽留。

却没直接走,邬雪青抬头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慢慢说:“叶嘉木,你明明怕蛇,怎么还敢自己抓?”

“也不是很怕……”

他想装得云淡风轻。

邬雪青打断他的装腔作势:“小时候见到仿真玩具都会吓得走不动路的人,长大就会不治而愈了吗?”

叶嘉木揉了下额头,失笑道:“怎么别的不记得,我这点窘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邬雪青天生就对所有动物缺根弦似的,没什么恐惧感,所以她小时候也并不怕蛇,但叶嘉木很怕蛇,连对仿真玩具都如临大敌,后来慢慢地,她也觉得蛇好像是有点恶心了。

他忘了,但她还记得。

第43章

以往都是叶嘉木非要挤进邬雪青的房间里,今天或许是为了安慰他被蛇吓到的可怜小心脏,在他拉她进门时,邬雪青没多忸怩就进来了。

睡一张床自然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以往叶嘉木都是沾枕头就着,今天却难得的有些失眠。他脑袋枕着胳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思索着什么。

邬雪青刚喝完中药,去刷了牙,迷迷糊糊地准备睡了,瞧见他还没要睡的意思,很纳闷地问:“你睡不着?”

他转过身来,和她道:“雪青,后天下午拍完我们就要离开墨脱了,到时候我先送你去林芝机场。”

“送我?那你呢?”

“我车还要开回隅州呢。”

“为什么先送我去机场,不一起走吗?”她疑惑。

“不止你,还有摄制组的人都会一起从林芝走。再过一个月就十一月了,国庆期间我们广告就要宣发出去。广告公司要尽快把母带带回去,我也需要尽快赶回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回程途中不会再做停留,一周左右我会回隅州。”

不知不觉间,他们这段旅程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月了,为了照顾她,过来时的行车速度就慢了不少,如果是他一个人来回,速度肯定是会比带着她更快的。

邬雪青想说她也可以一起赶路,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会开车,回程的一路除了让叶嘉木分心来照顾她外毫无益处。

她曾经从没想过要学开车,反正家里有司机,要去哪安排司机就可以了。

现在她却越来越遗憾自己怎么不会开车呢。

见她不说话了,叶嘉木以为她不高兴了,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感觉心里柔软得像踩在一片棉花上,低低笑着哄她:“不高兴啦?你如果想和我一起回去也可以,你不是很喜欢恩施的炒腊肉吗,等我们到了恩施,正好再好好吃一顿。”

“谁想跟你回去。”邬雪青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早就想回去了,这里没什么好吃的,也没什么好玩的,无聊死了。”

对她悻悻的话,叶嘉木没有反驳,只是带着些愧疚地轻轻叹了口气。

按原定计划一路安排的都是普通住宿,考虑到她的生活习惯,叶嘉木提高酒店的预算,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这一路的吃住恐怕连她平时生活的最低标准都没有达到。

可她这一路没有因食宿生过气,即便是吃不习惯的菜,她也至多是少吃一些,住非常普通的酒店,她也没有挑剔过,一路风尘仆仆,每天都是连轴转,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行程的紧凑。

“早点回去也好,等回了隅州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藏餐和川菜你都吃不习惯,这几天都瘦了,”他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念叨,又说,“等我回去,就带你把隅州的美食都尝一遍。”

“谁等你,真自恋……”

她嘟嘟囔囔。

叶嘉木低声笑着,只觉得她太可爱了,忍不住把脑袋埋进了她颈窝里亲了亲。

颈窝又痒又麻,邬雪青咬住想笑的嘴唇,耸起肩膀,推开他脑袋,“烦死了,走开。”

“下次去你家,你是不是应该和家里重新介绍一下我?”

“想得美。”

“你要是敢不认账,我就去你家找家长给个公道……”

“叶嘉木,你要不要脸呀?”她转回身来,高挑着眉眼瞪他。

“反正你是我的了。”

她忍住了脸上的燥热,闷声说:“你真是想太多了,世界上有那么多男的,我为什么要为了你放弃整片森林……”

“整片森林?”叶嘉木把她扒

拉过来面对面,盯着她眼睛问,“那你说说,你这森林里到底还有多少人?”

“反正肯定不只你。”

躲开他谴责的眼神,她咕哝着,把脑袋埋进了被子下。

她这话叶嘉木倒是信的。

从幼儿园开始,班里的男生百分之八十都喜欢她,都爱黏着她,一做游戏就唰唰地往她身边贴,等上中学,围在她身边的狂蜂浪蝶就更多了,只是她日渐高冷,懒得搭理那些幼稚的男生。

可有一个人,他不一样……

他生出了危机感,严肃道:“等你回了隅州,我们每天至少要打两个电话。不许加那些来历不明的男的微信,不许回那种居心不良的人的消息。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能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了,知不知道?”

她气笑:“叶总,你是皇帝吗?”

“不是只要求你,我微信密码是名字缩写和生日,手机密码是1222,你随时都可以查。”他郑重说。

“大哥,我没那么闲。”邬雪青懒得搭理他。

叶嘉木干脆捞起手机,打开了微信,也不管邬雪青愿不愿意,他抱着她划拉着自己联系人列表,指给她看:“你看,我都做了分类的,这些有职称的是我公司的员工,这些带了他司简称的是一些合作对象,这些是亲戚,只有名字的都是以前不大熟的同学……不许闭眼睛!”

“好了好了,知道叶总守身如玉,我相信你,睡了睡了。”

邬雪青也不知道自己装睡,装着装着怎么真睡着了,总之一觉醒来,她发现自己不是躺着床上,而是趴在叶嘉木身上,隐隐还有口水淌到了他领口上,打湿了他的衣角。

“……”

她睡相这么差吗?

昨晚窗帘没有拉,她想爬起来,一掀开被子,被窗外的风景震住了。

天气晴好,近处绿树遮蔽,远处的云彩像被镀了一层金光,向覆着积雪的山靠拢,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个蛋糕。

想着想着,她都有点饿了。

邬雪青从叶嘉木身上翻下来,捞过手机看了眼,打一半的哈欠霎时收了回去,点开消息一看,脸色更是阴沉了起来。

邬玉瑾:安排了飞机后天下午去林芝机场接你,小叶会帮你联系

邬玉瑾:玩够了就回来收心好好干正事

邬玉瑾:【文件】【文件】【文件】

邬玉瑾:这些资料都认真看看,你爸那边这个项目想交给你去做,退学的事就到今天为止,不要再有下次,别再让我和你爸失望了。

邬玉瑾怎么知道她后天回去的?

邬雪青攥紧了手指。

她醒来没多久,叶嘉木便也醒了。

一整日赶路的疲惫在熟睡后散去,神清气爽。

浴室门响了一声,他看见邬雪青推门而出。

发现他起了,她拉拉链的动作顿了顿。

今天她穿了一件紫色的冲锋衣,黑色的长裤,很中性穿搭,但她长得俏丽,柔顺微卷的长发拢在一侧,将一件简单的冲锋衣也穿出了格外温柔靓丽的气质。

他朝她走过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没有回答,邬雪青将拉链拉至下巴处,好一会儿,她声音很平淡地问:“叶嘉木,这些天你是不是一直都和我妈有联系?”

空气忽然一静。

知道她和她妈妈关系一向不好,叶嘉木一时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语气有些慎重,“也不是经常,偶尔,一般是邵叔打电话过来,聊得很简单,我想你应该不太想接,所以自作主张替你回答了。”他弯下腰,脸上有了几分惴惴,“你,生气了?”

邬雪青又问:“都问些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就问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回去,其他没什么了。”

邬雪青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烦躁,不是冲叶嘉木。她清楚毕竟是长辈打来的电话,他不可能不接,可理智清楚和心里烦躁是两回事。

从小到大,她每天的情况都会被身边人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邬玉瑾。

司机、家教,甚至姥姥姥爷,每一个人都像邬玉瑾安在她身边的眼睛。哪怕她去美国上学了,也活在她的掌控之下。

她任何一次考试的成绩,有没有旷课,放假和同学朋友去干了什么……邬玉瑾都了如指掌。

小时候,她和邬玉瑾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总能从佣人口中听到她的要求。

“小姐,夫人说您上周漏掉的游泳课这周必须要加倍补上。”

“小姐,夫人说不能挑食,秋葵和芹菜也必须吃。”

“小姐,夫人说您上次化学成绩不理想,所以专门给你请了一个化学老师。”

“小姐,夫人说已经给你联系好国外学校了,下个学期就可以转学了。”

……

她望着叶嘉木,忽然觉得他特别陌生,变成了一张没有面孔的脸谱,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个字她都听不懂。

一股强烈的反胃和不安全感从她心口生了出来,后背的冷汗也唰地一下冒出来。

叶嘉木只看到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忽然拉开门跑出去。

“雪青?”

他下意识想追,她却走得很快很慌乱,像想摆脱什么,飞快从酒店安全楼梯走了下去。

有几分钟,邬雪青的行为是不受控制的。

大脑混混沌沌,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大街上。

周遭一片陌生,小县城街市热闹熙攘,小摊贩们用本地语言叫喊着,小货车开过去,掀起一阵扬尘。

此处山高水远,距离隅州小半个中国的距离,她却觉得一根紧密的细线从身后伸过来,缠住了她的脖颈,不松不紧,正好够束缚她。

她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理智地说着她现在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支配她,可强烈的心悸心慌感却挥之不去。

她伸手按住了心口,胸腔憋闷,突然喘得厉害。

“邬小姐?”

突然,身后有人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她眼前一眩,几乎晕倒。

第44章

“邬小姐,你没事吧?”

一只手臂略扶了她胳膊一下。

邬雪青回头看去,是梁襄站在她身后,有些关心地看着她。

“……没事。”

邬雪青尽力站直身体,但梁襄还是看得出她脸色勉强。

“是低血糖吗?”他问。

邬雪青稍顿,顺势低声应下:“应该是。”

“我知道前面有家早餐店,要不我先带你过去吃早餐吧?”

“好。”

见她自己能走,梁襄没再搀扶她,不过还是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叶总他没和你一起吗?”

“我一个人出来走走,透透气。”

梁襄没再多问,带她到他刚刚吃完的一家早餐店。

只点了一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

梁襄已经吃过早餐了,本来犹豫要不要先回去,见她精神不大好,便还是在她对面坐下了。

邬雪青吃得慢,还没巴掌大的小笼包她咬了半天都没咬到馅。

梁襄也不催促,坐在她对面看了会儿手机。

虽然墨脱偏僻,但城镇内人也不算少,早餐店里还得排着队点单,顾客们高声喊着要吃什么。

接地气的市井气息驱散了邬雪青心里的寒意,她坐了片刻,心悸平复了不少。

梁襄不是个多话的人,邬雪青不开口,他就能一直这么干坐着。

这些天已经了解他的性格,邬雪青不在意他的内向,主动道:“你是哪里人?隅州的吗?”

“我?”梁襄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我是江西的。”

“江西……”邬雪青撑着下颚想了想,“我好像还没去过。”

“我们那不算发达,没去过也正常,年轻人一般都出来打工了。”梁襄说。

邬雪青点点头,又问:“你之前说想离职后和你女朋友一起去做旅行社,是打算回老家还是待在隅州?”

“隅州生活成本太高了,”梁襄笑笑,目光穿过她头顶望向室外,“可能去云贵那边吧,我女朋友一直很想去那边长住。”

“那也很好啊。不过你要离职的事,你领导知道吗?”

梁襄迟疑了下,“我打算等年后再提,麻烦邬小姐先别和叶总说……”他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说,“不过说了也没事,我年后肯定是要走的。”

邬雪青笑笑,“我明白的,放心。”

她虽然没正式上过班,但好歹是学过经济学和企业管理的,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虽然经济学和企业管理从来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

想到马上要回隅州,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又落了下去。

梁襄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邬雪青下意识看一眼,瞧见他锁屏壁纸是一张合照。

收到一条墨脱文旅局的系统欢迎短信,梁襄没在意,直接划掉了。

“屏幕那是你女朋友?”她问。

“对。”梁襄顿了顿,垂下眼睑,带了点儿笑说,“她不喜欢拍照,求了她很久才拍的这张照片。”

他屏幕亮着,邬雪青能看见是一个脸有点圆圆的姑娘,站在梁襄身后一些,瞧得出是不太爱拍照,不太好意思地扭头想往他身后躲,被抓拍下了。

“你女朋友长得挺可爱的。”她说。

“是吧,”梁襄笑了起来,聊到女友显然兴致昂扬了许多,“她总说要减肥,我就觉得她这样子挺好的,健康,可爱。太瘦了不健康,一阵风都能刮到,要是起了台风,我都得担心被风刮了去……”

说着说着,看邬雪青一眼,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又挺不好意思地说了句:“不过瘦也有瘦的好……”

邬雪青不在意地摆手:“太瘦了确实不健康。”

梁襄憋憋吃吃想说点高情商的话,绞尽脑汁道:“邬小姐长得很漂亮,大家都看得出,叶总很喜欢你……”

“那你觉得,是因为我漂亮,所以他才喜欢我吗?”

她撑着下巴,笑眯眯的。

女生用这种语气问问题,绝对不是表面意思。

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梁襄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邬小姐很漂亮,那个,秀外慧中,和叶总天造地设。”

天造地设这样的词都用出来了,逗老实人太有意思,邬雪青捧腹笑了好一会儿。

梁襄是个很老实的人,也重情义,他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爱表现,就像上学时候班里那群不突出,也没什么存在感,但总踏踏实实完成老实布置任务的好孩子。

这样的人做领导或者创业都不大合适,做秘书倒是挺好的,人忠义,嘴严实。

想到这,邬雪青适时打住。

识人用人都和她都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邬雪青离开后,叶嘉木回头抓起手机,披了件外套急步下楼找她,打电话没通,她手机放在房间里并没有带走,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跑下楼,问前台刚刚下楼的姑娘往哪个方向去了,前台不太确定地指了个方向:“应该是去早市那边了。”

叶嘉木追出去,把整条早市都走完了也没看见邬雪青,毕竟地方偏远,不是随便打个车都能到家的大都市,她又没带手机,他心里越发焦急,疑心是不是找错了方向,正掉头往回走,便看见了她的背影。

准确说是她和梁襄的背影。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邬雪青抬头和他说话,早市人声嘈杂,他微微侧下头去听她讲话,瞧见一处水果摊,她指了指,梁襄便和她朝摊贩走去。

她拿起一个青绿的柚子掂了掂,做了一个丢保龄球的动作,梁襄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称了两个柚子,又指着橙黄的香橼问价格。

摊贩拿起一半切开的香橼给他们看,邬雪青接过闻了闻,又递给梁襄。

两个人有说有笑,见她想买,梁襄又扯开一个袋子,让她挑了几个香橼放进来。

“我觉得这个可以放一个在你们车里,还能除味,你们那车的烟味啊……”邬雪青啧啧。

梁襄不太好意思道:“这也太浪费了。”

“也可以吃的吧,就是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吃,你可以拿一个去尝尝。”

“……谢谢邬小姐,我不爱吃酸的。”

见他一脸窘色,邬雪青笑了好一会儿,“不一定酸呢,你就当尝个新鲜。”

人群熙熙攘攘,从他们身后来来回回走过。

忽然,一只蝴蝶停在梁襄肩膀上。

邬雪青看到了,下意识要给他拍开。

“别——”他伸手抵住了她的手腕,抬手轻轻地用手指拨下蝴蝶抓在他衣服上的前足。

那是一只漂亮的带斑纹的蝴蝶,竟也不怕人,停留在了他手指上,甚至还顺着他手心倒转着走到了他手背上。

“好漂亮的蝴蝶。”她弯腰观察,不太确定道,“这好像是一只中华虎凤蝶,这种蝴蝶应该只有长江中下游有吧,这都到喜马拉雅山脉了,怎么可能会有虎凤蝶呢……”

“……只有长江中下游有吗?”梁襄怔怔问。

“可能是我认错了,也许不是虎凤蝶,我只看过一些昆虫标本,但蝴蝶种类太多了,长得像也很有可能。”

“两位老板——”小摊贩将称好的水果袋子递过来,他一大声说话,立马将蝴蝶吓跑了。

它张开翅膀,在梁襄手背上踮了一下足,扑朔着飞开了。

梁襄望着从顶棚上飞离的蝴蝶,许久没有说话。

“真的是虎凤蝶吗……”他喃喃说。

邬雪青从老板手上接过水果,见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她道:“我不确定,如果刚刚拍了照片或许可以去问一下这方面的专家,但它已经飞走了。”

怕手机没信号,进川西后叶嘉木就给了现金给她,没让梁襄付钱,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现金递给小贩。

等小贩找完零钱,她一转头发现梁襄还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

“怎么了?你对刚刚的蝴蝶很感兴趣吗?我们上山后应该会看到更多的蝴蝶。”邬雪青疑惑。

梁襄摇头,声音很轻:“那不一样,这是虎凤蝶……”

没想到他这么死脑筋,邬雪青非常无奈:“我刚刚就是随口说的,这里的气候不可能有虎凤蝶,我不是研究昆虫的专家,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刚刚可能就是认错了。”

“就是不可能有,所以那一定是虎凤蝶!”

他突然声音大了起来,迈步大步往前走了起来,穿过摊贩,朝蝴蝶飞走的方向追去。

邬雪青不明所以,直觉他状态不对劲,她将水果放在了摊贩那,匆匆说了句“我待会来拿”,赶紧朝梁襄追过去。

“你怎么了?你想找刚刚那只蝴蝶吗?”她跟着他的脚步穿过了许多摊贩,又穿过房子间狭小的巷道,“你这样是找不到的,它早就飞远了!”

他脚步一顿。

邬雪青也跟着停下了步伐,她试探道:“你如果喜欢虎凤蝶,等回了隅州,我找一只标本送你?”

她觉得他现在执拗的状态很不对劲,有点怪吓人的。

他回过了头,两眼通红,嘴唇在抖:“我女朋友叫金凤蝶。”

这什么和什么!

邬雪青无奈道:“梁襄,那只是一只蝴蝶,又不可能是你女朋友。”

“是,她是!凤蝶走了……但她刚刚回来看我了,她真的回来看我了,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邬雪青声音一顿,望着他通红几乎要掉下眼泪的眼睛,不确定地轻声问:“走了……是什么意思?”

“车祸……”他的唇在抖,“明明都救过来了,可是医生说什么感染性腹膜炎……怎么会呢,明明只是轻伤……”

长风从巷道吹过,呜呜作响,哀戚如悲鸣。

不知道此时能说些什么,邬雪青只能歉疚的轻声道:“对不起……”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不会回头来市场,也不会在水果摊停留,也不会遇到那只蝴蝶,自然,也不会想起这件伤心事。

“那是虎凤蝶,对吗?”他喃喃问她。

无言片刻,邬雪青点了头:“是,那是一只虎凤蝶。”

巷道口,摊贩密集的早市,叶嘉木拎着一袋水果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不远处,邬雪青抬手,轻轻拍了拍梁襄肩膀。

“节哀……我想,她应该一直都在你身边,可能是一只蝴蝶,一片树叶,一阵风,一滴雨……”

第45章

风吹了许久。

梁襄的情绪慢慢平复了平静,他擦掉眼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邬雪青应了声好,看着他从巷道另一侧走了出去,没有再跟着他。

心绪复杂。

又站了一会儿,邬雪青走了回去。

途径市场,想起那袋水果,她回头去找卖水果的那小贩,对方却两眼茫然,指着街市口说:“刚刚有一个人说是你朋友,已经替你拿走了。”

她朋友?

邬雪青思考了一下,觉得梁襄肯定不会返回来拿,大概是被人误拿了,不过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她已经没了吃水果的兴致,没和人多掰扯,说了声知道了,便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和梁襄的小插曲让她一下想不起自己是要做什么事了,站门口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过会就该上山了,她应该要整理一下背包,接着又想起自己的房卡和手机都还在叶嘉木房间里。

她深呼吸几次,调节好了情绪,让神情看起来和往常无异这才去敲了叶嘉木的门。

没多会儿,门开了。

叶嘉木刚洗过脸,脸颊上还沾着水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看起来有些……难过又狼狈?

邬雪青把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驱散,声音如常:“我来拿房卡和手机。”

他看她一阵,让开身让她进去。

邬雪青往里走了几步,一下便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水果袋子。

她很意外:“你刚刚也出去买水果了?”

“不眼熟吗?”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又似乎没什么笑意。

邬雪青眨眨眼,扒拉开袋子看了看。

确实眼熟。

“刚刚卖水果的人说有人替我拿走了,原来是你啊。”她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买了水果?”

“我刚刚下去找你,看到你和梁襄了。”

没有旁敲侧击,他直接说出了口。

“对,我在楼下碰到他。他起得还挺早,正好吃完早餐回来。”邬雪青顺口道,说着,她又疑惑起来,“你既然看到了,怎么不过来?”

她语气自然,叶嘉木顿了顿,试图解开心里拧巴的地方,尽力平和道:“我看你们有话要说,就没过去了。”

“那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吗?”

“没有。”

“没听到啊……挺好!”

挺好?

叶嘉木忍不住问:“所以你们说了什么?”

邬雪青迟疑了下,还是觉得梁襄的事不应该由她说,便只笼统道:“就是和我聊了一些他的事情。”

“……”

叶嘉木一时沉默。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邬雪青看了下时间,转开话题:“我们是九点半上山吧?”

“嗯。”

“好,那我先去收拾包了。”她拿着房卡和手机准备往外走。

“雪青。”他突然叫住她。

邬雪青回头,“嗯?”

“早上那件事情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到,如果你……”

没等他说完,邬雪青叹口气,摆手道:“算了,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

那是她的家事,她本来也不该把他迁怒进来。

“对了,梁襄他……”她又开了个话口。

听她又提起梁襄,叶嘉木心口一紧,但脸上很平静,也没应声,只是等她把话说完。

毕竟是他公司的人,邬雪青本来想说梁襄今天可能心情不好,想让叶嘉木多留意一下,但转念一想,要解释前因后果很麻烦,于是便作罢,把话口咽了下去,又摆摆手说:“没事。”

叶嘉木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简直像灌了一坛陈醋,酸得他心口处发涩。

梁襄他怎么?

之前走得也不近,这两天他们倒是无话不说起来了?

今天再上山,大家都更有经验了,帽子、口罩、袖子袖口拉绳、袜子、长靴,一应俱全,都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蚂蟥咬到。

昨天山里或许是下了一场山雨,走过的小路变得泥泞起来,比昨天倒是更难走了,工作人员还要把设备都背上山,行进的速度也更慢了。

邬雪青感觉这小半个月的旅程下来,她体力倒是比以前好多了,从前走几百米就腿疼心口疼,气喘吁吁,这回上高原反倒还没有一些男生反应大,步伐也比以前更轻快了。

虽然没有刻意编队,但走着走着,领导和领导走到了一块,摄影组走到了一块,后勤走到了一块。

邬雪青哪个分队都不属于,导演和制片拉着叶嘉木聊拍摄,她不想凑这个热闹,有意放慢脚步跟在队尾,拄着登山杖不时敲敲树打打草。

叶嘉木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看见朱絮朝她走过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不算无聊。

到溪涧急流处,导演加了一个徒步镜头,工作人员原地忙了起来。

场务下水捡了捡溪涧里的树枝杂草,灯光师正讨论怎么补光,准备差不多了,众人撤出了画外,只有摄影师扛着支架和摄影机跟着演员往前走。

一个走路的镜头反反复复换机位也得拍小半个小时。

邬雪青余光瞥到梁襄,下意识注意了他一下。他和唐昆站在一起,正拍打着爬上衣服的虫子。

她在包里翻了翻,找出昨天那瓶木姜子喷雾,走过去顺手递给他们:“这个说是防蚂蟥的,你们要不要用?”

“谢谢邬小姐!”

唐昆没和她多客气,赶紧接了过去。

梁襄虽然还是一贯的低调话少,但邬雪青能感觉出他情绪仍旧低落,不由低声问了句:“你还好吧?”

他一顿,说:“谢谢,我没事。”

叶嘉木站在溪涧对岸导演机位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往邬雪青身上看过去。

她和梁襄站在一块,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她甚至弯腰将脑袋凑过去看梁襄表情。

叶嘉木手指一紧,又强压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叶嘉木想表现得不那么在意,在邬雪青若有所感地回头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迅速收回了目光,只盯向眼前的镜头。

从溪涧走到终点,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热得大家大汗淋漓。

今天的重场戏是一段攀岩的画面,摄影在岩壁下架起了摄影摇臂。

安全员和广告演员沟通着攀岩的路径,但毕竟是户外野攀,两个演员虽然是专业的,但也都有些犹豫。

男演员先系上安全绳,试着往上爬了一段,很快又跳了下来。

邬雪青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场景里的几个人似乎发生了争执,两个演员比划着,好像是在说不够安全。

不会要打道回府吧。

邬雪青用一张纸板给自己扇风,都有点后悔来了。

太热了。

还好无聊。

大家都各忙各的,一时也没人顾得上她,她站会儿,又蹲会儿,支着下巴发呆。

正和摄影沟通的叶嘉木似乎也听到演员那边发生了一些争执,他走了过去将两边拉开。

不知说了什么,安全员把男演员身上的安全绳解了下来系在了叶嘉木身上。

邬雪青错愕了一瞬,站了起来。

她还没走过去,安全员便指挥道:“所有人不要走太近,都走远点。”

叶嘉木脱了外套扔给一个工作人员,露出里面的一件黑色T恤,他仰头看了看崖壁,然后搓了搓手掌,找了个落脚点,手掌攀住石缝,胳膊上的肌肉绷了起来,提膝一蹬,往崖壁攀了上去。

邬雪青呼吸一滞,吓一大跳,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大家也都紧张起来,退出两米远,噤了声,只有安全员站在他身下给他抬着绳索。

叶嘉木眼睛盯着崖壁,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崖壁上前进,顺手接住安全员递来的绳索,在崖壁挂片上一挂。

邬雪青用手掌遮着太阳光往上看,这时才看见崖壁上原来是有东西的。

他显然是有攀岩经验的,动作敏捷,节奏也很稳,不缓不急地往上攀爬。

可在他刚爬到崖壁中间,一块凸起的石头横亘在他面前,几乎没有抓处和能踩的地方。

看他贴着崖壁,抠着一侧缝隙,悬在半空中,一只手向上摩挲,所有人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

崖壁看起来不高,可至少也有好几层楼,要是摔下来,不残也得重伤。

邬雪青快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她要超过人群的时候,一只手臂拉住了她。

她回过神。

梁襄站在她身后,朝她摇了摇头。

凸起的岩石的确成了大阻碍,叶嘉木看了看岩石上,这边已经没有挂片了,他意识到路应该在另一侧,便抵着岩石缝隙往一侧挪移了几步。

安全员也在观察,冷静地在崖壁下和叶嘉木沟通着。

顺着指引,叶嘉木顺利离开凸石的位置,看见了一处挂片,他长腿一伸,跨过崖壁中间的一道小沟,踩到了另一侧石缝中,拉起身下的绳索,成功挂在了一块挂片上,继续往上攀登。

意外没有打乱他的节奏,他很快又恢复了攀爬的平缓速度。

可正要登顶时,他脚下一处落脚点松了,带着碎屑扑朔朔往下掉了几块碎石,他重心偏移,肩膀往一侧撞了一下。

崖壁下发出了一阵惊慌的呼声。

好在他反应很快,借着胳膊的力踩在石壁上一蹬,顺着手臂力量往上一跃,踩在了另一处缝隙上。

有惊无险,他顺利登上了崖顶。

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响起了一片掌声。

叶嘉木面色却沉静,没有多做停留,他往下扫视了几眼,看了看回去的路。

旁边有人嘀咕说:“这下来比上去还难,往上至少还能看到上面的路。”

邬雪青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心跳得厉害,不由揪紧了旁边人的衣袖。

视线一扫,就看见邬雪青和梁襄站在一起,她甚至正拉着梁襄的衣袖。叶嘉木垂下眼睛,手上继续麻利地调整腰绳,借着挂片的路径,他又顺着原路返回了下来。

大概是有了刚刚上去的经验,他下来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岩羊似的。

他一下来,安全员就靠了过去,给他解开安全绳。

叶嘉木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和走近的两个广告演员道:“路我试过了,没问题,崖壁上的挂片都很紧,不用紧张,但是尽量靠右侧走,左侧有几个地方石头比较松。”

他又将要注意的地方一一指出来。

交代得差不多了,他转过身正要往外走,眼前一晃,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道撞进了他的怀里,撞得他胸口重重一震。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脚下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熟悉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他错愕过后,抬手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第46章

邬雪青蹲在水潭边,用手里的小木棍搅着清澈的潭水。

拍摄已近收尾,叶嘉木抓了个人问有没有看到邬雪青,对方想了想,指着一条小径道:“好像看到邬小姐刚刚往那边去了。”

叶嘉木顺着小径走过去,穿过一片丛林,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清潭在眼前,潭边布着一层鹅卵石,穿着紫色冲锋衣的姑娘在潭边盘腿坐着,垂丧着头。